大姑姐离婚住我家,婆婆要我月给八千让主卧,我转身回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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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李箱的拉链合上时,发出干脆的声响。

这声音像一把小剪子,剪断了屋里紧绷的沉默。

婆婆曹凤兰挡在卧室门口,她脸上的惊愕还没完全化开。

“元香你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急促,“说走就走?那谁照顾我们娘俩!”

大姑姐邓梦琪站在她身后,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更多的是不满。

她瞥了一眼我脚边的箱子,嘴唇动了动。

我没说话,只是弯下腰,把女儿的小水壶塞进侧袋。

女儿的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角,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她的奶奶和姑姑。

客厅的灯光白惨惨的,照着满地狼藉——那是我们匆忙收拾时,从抽屉、衣柜里带出来的一些零碎。

空气里还残留着晚餐的味道,油腻腻的。

曹皓轩站在我和他母亲之间,脸色发白,张着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大概还没弄明白,事情怎么突然就到了这一步。

或者说,他一直都假装不明白。

我拉起箱子的拉杆,轮子碾过木地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我牵着女儿的手,掌心传来她微微的汗意和温热。

我们朝门口走去。

婆婆的呼吸声变重了。

邓梦琪往前挪了半步。

曹皓轩终于像是醒了过来,喉结滚动了一下。



01

晚上九点四十七分,我才用指纹打开家门。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昏黄的光圈只照亮脚下一小片。

空气里有种隔夜的饭菜味,混着一点甜腻的水果腐烂的气息。

我踢掉高跟鞋,脚后跟被磨破的地方火辣辣地疼。

客厅没开大灯,只有电视机屏幕的光忽明忽暗,映着沙发上一小团蜷缩的身影。

是我的女儿苗苗。

她怀里抱着那个已经洗得发白的兔子玩偶,睡着了,小脸朝着沙发靠背。

我走过去,摸了摸她的额头。

还有点烫。

下午曹皓轩在电话里说苗苗有些低烧,三十七度八,他给她吃了药,让我别担心。

药盒就放在茶几上,旁边是半杯凉掉的水。

我拿起药盒,看了看用量说明,又轻轻摇了摇。

里面的液体几乎还是满的。

苗苗动了一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是我,小手软软地伸过来。

“妈妈……”

“宝宝,难受吗?爸爸给你喂药了吗?”

她摇摇头,把脸埋进兔子玩偶里,声音闷闷的:“爸爸说水烫,等一等……然后他就去电脑房了。”

我等了一会儿,没听见下文。

“然后呢?”

“然后我就睡着了。”她抬起眼睛看我,瞳孔里映着电视的微光,“水一直没凉。”

我没说话,去厨房接了温水,按照剂量把退烧药喂给她。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很乖。

厨房水槽里堆着用过的碗碟,两个泡面桶歪在一边,油渍凝在桶壁上。

洗碗布搭在台盆边缘,摸上去又湿又黏。

我打开冰箱想找点东西给苗苗做宵夜,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个鸡蛋和一把蔫了的青菜。

保鲜层的那盒牛奶,过期了两天。

我关上冰箱门,靠在冰冷的金属门板上,闭了闭眼。

电视里还在播放吵闹的综艺节目,观众的笑声一阵阵传过来,显得这屋子更加寂静。

书房的门关着,底下透出灯光。

我走过去,拧开门把手。

曹皓轩戴着耳机,背对着门,电脑屏幕上是激烈的游戏画面。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打,嘴里低声念叨着什么战术。

桌边放着吃空的饼干包装袋。

我站了大概半分钟。

他没有回头。

屏幕的光映在他专注的侧脸上,那是一种我很久没在家里见过的、沉浸于某件事的神情。

我轻轻带上门。

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他好像动了一下,但没摘下耳机。

回到客厅,苗苗又睡着了。

我把她抱起来,她在我怀里蹭了蹭,很轻。

主卧的床铺没有整理,被子胡乱堆在一角。

我让苗苗躺好,给她掖好被角,坐在床边看着她呼吸渐渐平稳。

烧好像退下去一点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工作群里有人@我,问明天的会议材料是否最终确认。

我低头打字回复,手指有些僵硬。

窗外的城市灯火流窜,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河。

这个城市很大,这间屋子很小。

小到容不下一个病人孩子的一杯温水,小到塞满了一个男人逃避现实的虚拟战场。

也小到让我每次深夜回来,都感到一种缓慢下沉的疲惫。

那疲惫不是石头,是沙,一层一层,悄无声息地没过脚踝。

02

周六的早晨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

不是我的手机。

声音从客厅传来,坚持不懈,带着一种焦躁的穿透力。

我看了眼身边还在熟睡的苗苗,轻手轻脚下床。

曹皓轩睡在书房的小床上还没起——昨晚他游戏打到后半夜。

电话是婆婆曹凤兰打来的。

我刚拿起听筒,她高亢又带着颤音的声音就冲了出来。

“皓轩!皓轩在不在?出事了!你姐姐……你姐姐她……”

我心里一紧:“妈,是我,元香。皓轩还没醒。姐怎么了?”

“梦琪她……她那个没良心的男人!”婆婆的声音更急了,语无伦次,“离了!说离就离了!房子车子都给了那狐狸精……工作也没了,公司说什么结构调整,把她给优化了!她现在是婚也离了,工作也丢了,一个人住在那租的小房子里,饭都不好好吃……我这心呐,揪着疼!”

我握着听筒,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邓梦琪,我的大姑姐,比曹皓轩大三岁。

在我的印象里,她一直是个要强、时髦,甚至有点倨傲的女人。

嫁得不错,前夫是做建材生意的,她自己也在一家不小的公司做行政主管。

我们见面次数不多,逢年过节聚在一起,她总是话题的中心,谈论最新的包包,吐槽老公应酬太多,抱怨工作压力大但薪水丰厚。

她和婆婆的关系似乎比曹皓轩和婆婆更亲密,母女俩总有说不完的体己话。

“元香啊,”婆婆的调门低了一些,但语气里的焦虑没减,“你说这可怎么办?梦琪那性子,受了这么大打击,我怕她想不开啊!一个人住着,万一出点什么事……”

我隐约猜到了什么。

“妈,您别太着急,姐是经过事儿的人,肯定能缓过来。”

“缓什么呀!”婆婆打断我,“她刚才在电话里跟我哭,说不想活了!听得我心惊肉跳的!皓轩呢?你快让皓轩接电话!”

我只好去书房叫曹皓轩。

他睡得正沉,被我推醒时满脸不耐。

“妈电话,急事,说姐出事了。”

他揉着眼睛,皱着眉接过听筒。

“喂,妈……”

接下来的几分钟,我只听到他含糊的“嗯”、“啊”、“是吗”、“怎么会”。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偶尔抬眼看看我,眼神有些飘忽。

最后,他对着电话说:“行,妈,我知道了。你别慌。嗯……先让她过来住段时间吧,散散心。咱家不是还有间客卧吗?……没事,没事,应该的。你让她收拾收拾,什么时候过来都行。好,我跟元香说。”

他挂了电话,搓了把脸,看向我。

“姐离婚了,工作也黄了。妈说她状态很不好,怕她一个人出事。”他语速有点快,像在背诵刚刚接收的信息,“妈的意思是,让姐先到咱家住一段时间,调整调整心情。”

他说完了,等着我的反应。

客厅的窗帘没拉开,晨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几道亮线。

空气里有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浮动。

“你答应了?”我问。

“啊?”他愣了一下,好像没觉得这是个需要商量的问题,“不然呢?那是我亲姐,现在这样……总不能不管吧?妈都急成那样了。”

“住多久?”

“这……没说。看姐情况吧,好点了再说。”

“苗苗快放暑假了,本来我想把我妈接来住一阵,帮忙看看孩子。”我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连自己都意外,“客卧给我妈准备的。”

曹皓轩脸上掠过一丝窘迫。

他抓了抓睡得蓬乱的头发。

“妈那边……不是更急嘛。你妈什么时候来都行,下次,下次再说。姐现在是真的难。”

他没提和我商量,甚至没问一句“你觉得呢”。

仿佛这房子的使用权,他一个人就能裁决。

仿佛我这个女主人,只是这房子里一个会动的背景板。

苗苗揉着眼睛从卧室走出来,赤着脚。

“妈妈,我饿了。”

我弯腰抱起她。

“好,妈妈去做早餐。”

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

冰凉的水冲过手指,我盯着水流,看了好一会儿。

曹皓轩跟了进来,从后面抱住我的腰,下巴搁在我肩上。

“老婆,辛苦你了。我就知道你最通情达理。姐也挺不容易的,咱们能帮就帮一把,啊?”

他的气息喷在我耳侧,带着睡眠后的温热。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推开他。

只是继续洗着手里的青菜。

叶子有些发黄了,边缘蜷曲着。

水声哗哗,盖过了其他声响。



03

邓梦琪是三天后的傍晚到的。

不是一个人。

曹皓轩开着我们家的车,和婆婆一起把她接来的。

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后座上还堆着几个大号手提袋。

婆婆先下的车,脸上带着一种如临大敌又强作镇定的神情。

她指挥着曹皓轩:“小心点!那个箱子轻拿轻放,里面是你姐的化妆品!”

邓梦琪最后才从副驾驶座上下来。

她穿了一条黑色的连衣裙,外面罩着件米色风衣,头发松松地挽着,脸上架着一副很大的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

嘴唇上涂着颜色很深的口红,显得脸色有些苍白。

她站定,抬头看了看我们这栋普通的居民楼,墨镜后的表情看不真切。

但她的嘴唇抿得很紧。

“姐,路上累了吧?”我迎上去,想接过她手里的一个小包。

她手指紧了紧,没松手,只是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元香啊,”婆婆抢上一步,挽住邓梦琪的胳膊,像是搀扶一个病人,“快,先上楼。这外面有风。”

曹皓轩提着最重的两个行李箱,吭哧吭哧地走在前面。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我们的脚步声一层层亮起。

我们的影子被拉长,扭曲地投在墙壁上。

打开家门,苗苗从客厅跑过来,好奇地看着门口这一大堆人和行李。

“苗苗,叫姑姑,叫奶奶。”我说。

苗苗小声叫了。

邓梦琪摘下了墨镜。

她的眼睛果然肿着,眼下一片青黑,眼神有些涣散,没什么焦点。

她看着苗苗,勉强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极其短暂、几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

“长高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说完就别开了脸。

婆婆立刻心疼地拍拍她的手背:“少说话,伤神。快进去歇着。”

我把客卧的门打开。

这房间朝北,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浅蓝色条纹,看起来清爽。

窗台上我放了一小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

书桌擦得一尘不染,空着,等着主人摆上自己的东西。

“姐,你看这间行吗?缺什么就跟我说。”我侧身让开。

邓梦琪走了进去。

她环视了一圈,目光扫过床铺、书桌、衣柜,最后落在那个小窗户上。

窗外是对面楼的墙壁,离得很近,光线不太好。

她没说话。

婆婆跟着进来,也看了一圈。

“这屋子……是不是有点小?”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还有点暗。梦琪现在心情不好,得住得亮堂点才舒心。”

曹皓轩把行李箱提进来,放在墙角,闻言接话:“咱家就这条件,主卧我们带着苗苗住呢。这间平时没人,安静。”

邓梦琪终于开口了,声音依旧干涩:“没事,妈,就这儿吧。有个地方落脚就行,还挑什么。”

话是这么说,但她站在原地没动,也没有去整理行李的意思。

婆婆叹了口气:“委屈你了,闺女。先住下,慢慢来。”

晚饭是我做的,四菜一汤。

吃饭的时候,邓梦琪话很少,吃得也很少,筷子在碗里拨拉几下,就放下了。

婆婆不停地给她夹菜。

“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这个排骨炖得烂,你尝尝。”

“喝点汤,暖胃。”

邓梦琪碗里的菜堆成了小山。

她看着那些菜,眉头微微蹙着,最终也只勉强吃了一小半。

婆婆自己没怎么吃,全程都在观察女儿的脸色,时不时叹气。

曹皓轩试图活跃气氛,说了两句公司里的趣事。

没人接话。

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邓梦琪忽然放下筷子,看向我。

“元香,不好意思,麻烦你们了。”

她的语气很淡,听不出多少抱歉的意味,更像是一种不得不走的过场。

“姐别这么说,一家人。”我盛了一碗汤,放在她面前。

她看了一眼那碗汤,没动。

“我吃好了,有点累,先回房了。”她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轻微的声响。

她离开后,饭桌上的空气似乎松动了些,但又陷入另一种沉闷。

婆婆又开始长吁短叹,念叨女儿命苦,骂前夫没良心,抱怨世道不好。

曹皓轩低头扒饭。

苗苗偷偷看我,我冲她轻轻摇摇头。

晚上,我洗完澡出来,听见客卧的门关着,里面有隐约的、压抑的抽泣声。

还有婆婆压低了嗓音的安慰。

“……妈知道,妈心里都明白……先在这儿住着,有妈在,有皓轩在……别的慢慢想办法……”

曹皓轩在客厅看电视,把音量调得很低。

他看见我,指了指客卧方向,用口型说:“哭呢。”

我擦着头发,没说话。

夜深了,所有声音都沉寂下去。

我躺在床上,却没什么睡意。

曹皓轩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

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小片模糊的光斑。

这个家,从今天起,多了一个人。

一个带着巨大伤痛和低气压的、需要被小心对待的客人。

我知道艰难的日子刚开始,却也没想到,有些东西,一旦打破,就再也拼不回原来的样子。

那低泣声仿佛还黏在空气里,沉甸甸的。

04

邓梦琪就这样住了下来。

她的作息变得很不规律。

有时睡到日上三竿,客卧的门还紧闭着。

有时半夜两三点,我起来给苗苗盖被子,还能看见门缝底下透出的灯光。

她很少出房间。

吃饭也需要婆婆三催四请,才慢腾腾地出来。

坐在饭桌上,也是沉默居多,偶尔婆婆问起什么,她才简短地回答几个字。

脸色一直是苍白的,眼神空洞,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样子。

婆婆几乎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女儿身上。

她每天变着花样想给邓梦琪做点好吃的——尽管大多数时候是她动嘴指挥,我来动手。

她拉着邓梦琪说话,回忆她小时候的趣事,痛骂前夫一家,展望“将来肯定能找到更好的”。

邓梦琪通常只是听着,不点头也不反驳,神情麻木。

家里的气氛变得很微妙。

原本我和曹皓轩、苗苗三个人,日子过得简单,甚至有些随意。

现在,多了一个需要“静养”的客人,和一个全身心扑在客人身上的婆婆。

说话不能太大声,电视音量要调低,苗苗跑来跑去会被提醒“别吵到姑姑休息”。

连我和曹皓轩晚上在卧室里,都下意识放轻了动作。

好像我们才是借住的人。

一个周末的下午,我在阳台晾衣服。

苗苗在她的小书桌前画画,用的是她最宝贝的那套三十六色蜡笔。

她画得很专注,小脸几乎要贴在纸上。

客卧的门开了,邓梦琪走了出来。

她穿着睡衣,头发披散着,神情有些烦躁,大概是睡久了头昏。

她走到客厅,倒了杯水,目光无意中扫过苗苗的书桌。

她走过去,站在苗苗身后看了一会儿。

苗苗察觉到,抬起头,叫了一声“姑姑”。

邓梦琪没应,伸手从笔盒里拿起一支红色的蜡笔。

那支蜡笔用得只剩短短一截,用卷笔刀削得尖尖的。

“这颜色还挺正。”她低声说了一句,顺手在旁边废纸上划了一道。

鲜红的痕迹。

然后,她很自然地把那支蜡笔拿在手里,转身去了洗手间。

苗苗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自己缺了一支的笔盒,小嘴慢慢瘪了起来。

我没作声,继续晾衣服。

过了一会儿,邓梦琪从洗手间出来,那支红蜡笔不见了。

她也没再看苗苗,径直回了客卧,关上门。

苗苗跑到阳台找我,眼圈有点红。

“妈妈,姑姑拿我的红蜡笔。”

“嗯,姑姑可能有用。”

“可是……那是我最喜欢的红色。”她的声音带了哭腔,“她没跟我说。”

我放下手里的衣服,蹲下身看着她。

“苗苗,姑姑最近心情不好,我们让着她点,好不好?妈妈再给你买新的。”

苗苗低下头,用脚尖蹭着地面,不说话。

过了几天,我又发现苗苗总是把她那个旧兔子玩偶藏起来。

有时塞在衣柜深处,有时用被子盖住。

“怎么不抱着兔子玩了?”我问她。

她趴在床上,闷闷地说:“姑姑说它又旧又脏,像个垃圾。”

我顿了顿。

“姑姑是跟你开玩笑的。”

“不像开玩笑。”苗苗把脸埋进枕头里,“她看着兔子的时候,就是那种……嫌弃的表情。”

孩子的感觉往往最直接。

她开始下意识地躲避邓梦琪。

如果邓梦琪在客厅,她就缩在卧室玩。

吃饭时也尽量坐得离邓梦琪远一点。

这些细微的变化,婆婆和曹皓轩似乎都没察觉到。

婆婆眼里只有她那个“受了重伤”的女儿。

曹皓轩则习惯了回避家庭里任何微妙的紧张感,宁愿多加班,或者在书房打游戏。

直到有一天晚饭时,苗苗不小心把几粒米饭掉在了桌子上。

婆婆立刻皱眉:“苗苗,怎么吃饭的?粒粒皆辛苦知不知道?”

苗苗赶紧用手去捡。

邓梦琪忽然放下筷子,看着苗苗,没什么表情地说:“小孩子习惯要从小养成,不然长大了邋里邋遢,让人笑话。”

她的语气很平淡,甚至算不上严厉。

但苗苗的手僵在半空,脸一下子涨红了,眼里迅速蓄起了泪。

她抬头看我,满是委屈和无助。

我抽了张纸巾,擦掉桌上的饭粒,也擦掉苗苗手上的。

“吃饭吧。”我对苗苗说,然后看向邓梦琪,“姐,小孩子难免的。”

邓梦琪扯了扯嘴角,没再说什么,重新拿起筷子。

但那顿饭,苗苗吃得很少。

晚上哄她睡觉时,她搂着我的脖子,小声问:“妈妈,姑姑是不是不喜欢我?”

黑暗里,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疑惑和一丝受伤。

我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

“没有的事。姑姑只是……最近太累了。”

“她什么时候才不累呢?”苗苗问。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客卧的方向,依旧安静。

但那种安静,不再是最初带着悲伤的寂静,而开始滋长出一些别的、坚硬的东西。



05

邓梦琪住进来快一个月时,婆婆说要开个家庭会议。

“有些事,得大家坐下来,商量商量。”晚饭后,她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语气是那种故作随意的郑重。

曹皓轩正在看手机,闻言抬起头:“什么事啊,妈?”

“待会儿说。”婆婆看了我一眼,“元香,你先别收拾了,放那儿吧。”

我心里隐约有了预感。

客卧太小,太暗,邓梦琪的“心情”似乎一直没有好转的迹象。

而家里能动的空间……

果然,等大家都坐在沙发上,婆婆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梦琪来咱们家也住了一阵子了。”她先定下基调,是“咱们家”,不是“你们家”。

“我看她啊,气色还是不好,晚上也睡不踏实。问她,她也不说,怕给我们添麻烦。”婆婆叹了口气,看向邓梦琪,眼神里满是怜惜。

邓梦琪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睡衣的衣角。

“我琢磨着,是不是那屋子环境的问题?”婆婆话锋一转,“朝北,不见光,白天都阴阴的。人住在里头,没病也憋出病来,更何况梦琪现在心里还装着事儿。”

曹皓轩点点头:“是有点暗。要不,我给姐买个亮点儿的台灯?”

“台灯管什么用!”婆婆摆摆手,“治标不治本。得换换环境。”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家里扫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元香啊,你那间书房,不是朝南的吗?窗户大,亮堂。”

我的后背微微绷紧了。

那间书房不大,大概七八个平方,但有一整面朝南的窗户。

阳光好的时候,能洒满大半个房间。

当初装修时,我特意留出来的。

里面放着我的书桌、电脑,还有两个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我工作用的资料、喜欢的书,以及苗苗的一些画具和手工材料。

那是我在这个家里,唯一完全属于自己的一小块空间。

加班、写东西、偶尔想独处一会儿,都在那里。

“书房……是挺亮的。”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说。

婆婆像是得到了鼓励,接着说:“我是这么想的。让梦琪搬到书房去住。那屋子亮堂,空间也还算方正,摆张单人床,再放个衣柜梳妆台,足够了。她心情好了,比什么都强。”

足够了?

我的书桌和书架往哪里放?

那些书和资料怎么办?

曹皓轩挠了挠头:“那元香的书房……”

“书桌什么的,先挪出来嘛。”婆婆轻描淡写,“客厅角落不是还有地方?先凑合放放。或者,放你们主卧里也行,主卧大。”

主卧是大,但放了我们一家三口的床、衣柜、婴儿床(虽然苗苗大了,但还没处理掉),已经满满当当了。

再塞进一张书桌和两个大书架?

我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

“妈,”我尽量让语气平稳,“书房里东西挺多的,都是常用的。挪起来不太方便。而且苗苗有时候也在里面画画。”

“小孩子在哪画不是画?”婆婆不以为然,“客厅茶几上也能画。那些书啊资料的,暂时用不着的,就先打包放阳台储物柜嘛。等以后……再说。”

以后?

以后是什么时候?

邓梦琪什么时候会搬走?

她没有工作,没有住所,心情“不好”的状态似乎遥遥无期。

我的书房,就要这样“暂时”消失了吗?

我看向曹皓轩。

他避开了我的目光,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滑动着。

好像这场讨论与他无关。

“皓轩,”我叫他,“你觉得呢?”

他抬起头,脸上有些为难,看看我,又看看他妈和他姐。

“妈也是为姐好……姐现在这样,是得有个好点的环境。”他斟酌着词句,“书房……你要是实在需要,我再想想办法?”

想办法?

他能想出什么办法?

在这个家里,他从未真正解决过任何棘手的“家庭问题”。

他的办法,通常就是沉默,或者把问题推给我,然后躲进他的游戏世界里。

邓梦琪这时抬起了头。

她的眼睛有些红,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虚弱的固执。

“妈,算了。别为难元香了。我住哪都一样。反正……我也就这样了。”

这话像一根针,轻轻刺了一下婆婆。

婆婆立刻急了:“什么叫就这样了?不许胡说!环境好了,心情才能好!这事听妈的!”

她又看向我,语气软了下来,但话里的意思很硬。

“元香啊,你就当帮帮你姐,行吗?她是你亲大姑姐,现在落难了,咱们不能看着不管。书房你先腾出来,委屈一下。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嘛?”

一家人。

这个词此刻听起来,有种沉甸甸的讽刺。

我沉默了很久。

久到婆婆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曹皓轩又开始不安地挪动身体。

久到邓梦琪重新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着,像是又要哭了。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一点一点亮起。

映在玻璃窗上,模糊成一团团光晕。

“好。”我终于说。

声音干涩。

婆婆明显松了口气,脸上绽开笑容:“这就对了!我就知道元香最懂事了!”

曹皓轩也像是卸下了重担,附和道:“就是,老婆最明事理了。”

邓梦琪没说话,只是飞快地抬眼看了我一下。

那眼神很复杂,有松了口气的侥幸,有一闪而过的歉意,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好像这一切,本就该如此。

“那我明天就开始收拾书房。”我站起身,“苗苗该洗澡了。”

我走向儿童房,脚步很稳。

背后传来婆婆压低声音的安慰:“好了好了,解决了,开心点……”

还有曹皓轩如释重负的叹气声。

我关上了儿童房的门。

苗苗正在地上玩积木,抬头看我:“妈妈,我们要开会吗?”

“开完了。”我蹲下来,帮她搭了一块积木。

“说什么了?”

“说……要给姑姑换一个更亮的房间。”

“哦。”苗苗似懂非懂,“那我的蜡笔和兔子,也要换地方吗?”

我摸了摸她的头发。

“也许吧。”

书房的那扇朝南的窗户,以后洒进来的阳光,再也照不到我的书桌上了。

这个认知,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慢慢沉进心底。

06

书房腾空,邓梦琪搬进去,又过了大概一个多月。

时节从夏末进入了初秋,空气里多了些干燥的凉意。

邓梦琪的“心情”似乎并没有因为房间变亮堂而有显著改善。

她依旧很少出门,白天很多时候也躺在床上,或者对着窗户发呆。

婆婆的焦虑与日俱增。

她开始更频繁地在我面前念叨,说梦琪这样下去不行,人会废掉;说没了收入,坐吃山空,心里发慌;说看到女儿没精打采的样子,她整夜整夜睡不着。

我通常只是听着,不接话。

我自己的工作到了年度最忙的时候,经常加班,回到家还要处理一堆家务,照顾苗苗。

疲惫像一层厚厚的壳,裹住了我。

曹皓轩似乎更忙了,加班越来越多,回家越来越晚。

即使在家,他也更愿意待在书房——现在是他独用的书房了,因为我的书桌和书架最终挤进了主卧的角落,和衣柜并排,让原本就不宽敞的房间更加逼仄。

他关上门,戴上耳机,世界就与他无关。

家里常常是这样一幅景象:邓梦琪在她朝南的“新卧室”里躺着。

婆婆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时常叹气。

我在主卧和厨房之间穿梭,督促苗苗写作业,洗衣服,准备第二天的早餐。

曹皓轩在书房,键盘声隐约传出。

我们像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几个孤岛,被沉默的海水隔开。

直到这个周六的上午。

婆婆一早起来就显得心神不宁,在客厅踱步。

她特意让我准备了水果,泡了茶。

“皓轩呢?还没起?”她问。

“昨晚熬夜了,估计还得睡会儿。”我说。

“去叫醒他。”婆婆的口气不容置疑,“有正事商量。”

我把曹皓轩叫醒,他睡眼惺忪,很不情愿地坐到沙发上。

苗苗在儿童房玩拼图。

邓梦琪也被婆婆从房间里叫了出来。

她穿着家居服,头发有些乱,脸色在明亮的阳光下显得更加苍白,眼下青黑。

她坐在沙发最边上,低着头,不看任何人。

婆婆清了清嗓子,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那是一个准备发表重要讲话的姿态。

“今天把大家叫到一起,是想说说梦琪的事儿。”

曹皓轩打了个哈欠,摸出手机。

我用指甲轻轻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让自己保持清醒。

“梦琪住过来也两个多月了。”婆婆的语调缓慢而清晰,“咱们是一家人,照顾她是应该的。但是,不能总这么下去。”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邓梦琪。

邓梦琪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梦琪还年轻,以后的路长着呢。不能因为一次挫折,就一蹶不振。她得有生活,有希望。”婆婆的话听起来很在理,“可她现在没工作,没收入,天天窝在家里,这不像话。人没个进项,心里就没底,腰杆也挺不直。”

曹皓轩终于抬起头:“妈,你的意思是……让姐去找工作?”

“找工作当然要紧!”婆婆提高了一点声音,“但找工作也得有时间,有过程。眼下,她的生活怎么办?”

她的目光,缓缓地、坚定地移到了我的脸上。

我迎着她的目光,心里那片冰冷的预感,在迅速扩大。

“元香啊,”婆婆的语气变得更加语重心长,“你工作好,收入稳定。妈知道,这个家平时也多亏了你操持。”

我没说话,等着她的“但是”。

“但是,梦琪是你大姑姐,是皓轩的亲姐姐。她现在落难,咱们不能光是给她一口饭吃,一个地方住。得让她活得有尊严,有底气,才能慢慢站起来。”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挂钟秒针走动的嘀嗒声。

“我想了想,”婆婆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这样吧。元香,你每个月从工资里,拿出八千块钱,给梦琪。”

话音落下。

时间好像凝滞了一瞬。

曹皓轩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大了,看看他妈,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邓梦琪也抬起了头,脸上闪过一丝愕然,随即又变成一种复杂的、难以形容的神色。

她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八千块。

我税后工资的一多半。

“妈,”我的声音出奇地平静,连自己都惊讶,“这是什么钱?”

“生活费啊!”婆婆说得理所当然,“也是给梦琪的一点支持,让她手头宽裕点,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或者出去学点什么,交点朋友。人手里有了钱,心气才能回来。”

“家里的开销,买菜水电物业,一直是我在负担。”我慢慢地说,“姐住在这里,我没有收过一分钱伙食费住宿费。”

“那是两码事!”婆婆挥了一下手,“那是基本的。妈现在说的是额外的保障,是给她个人用的。你是她弟妹,你有这个能力,帮一把怎么了?”

我有这个能力。

所以我就应该?

我看着曹皓轩。

他避开了我的视线,盯着自己的膝盖,手指不安地搓动着。

他像是被烫了一下,抬起头,眼神躲闪。

“妈……妈也是为姐好……八千,是不是……有点多?”他嚅嗫着。

“多什么多!”婆婆立刻驳斥,“你媳妇一个月挣多少你以为我不知道?八千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再说了,这是救急!等梦琪找到工作,情况好了,再说!”

“再说”的意思,可能就是没有再说。

邓梦琪会找到工作吗?以她目前的状态?

即使找到了,这笔钱就会停吗?

我没有问出口。

因为我知道答案。

婆婆见我不说话,以为我在犹豫,又加了一把火。

“还有啊,梦琪现在住的那个书房,虽然是朝南,但毕竟是书房改的,放张床就满了,转个身都难。她东西多,都没地方放。”

我的呼吸微微停滞。

“我的意思是,”婆婆的声音清晰有力,一字一顿,“你们两口子,带着苗苗,搬到客卧去住。把主卧,让给梦琪。”

这一次,连曹皓轩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妈!主卧是我们……”

“你们怎么了?”婆婆打断他,“你们年轻力壮的,住小点怎么了?梦琪现在需要空间,需要好环境!主卧带卫生间,方便,也安静。你们带着孩子,住客卧委屈一下怎么了?苗苗还小,住小点没事!”

委屈一下。

又是委屈一下。

为了邓梦琪的“心情”,我的书房没了。

现在,为了她的“尊严”和“空间”,我要每月付出大半工资,还要让出我的卧室?

我慢慢地、慢慢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腿有些麻,但我站得很直。

我看着婆婆。

她脸上有一种混合着恳求、理所当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强硬的表情。

我看着邓梦琪。

她死死低着头,手指绞得发白,肩膀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出于羞愧,还是别的什么。

最后,我看着曹皓轩。

他张着嘴,脸上是茫然的、不知所措的神情,像个突然被推到舞台中央却忘了台词的孩子。

他没有看我。

他的目光,在他母亲和姐姐之间游移,充满了挣扎,唯独没有落在我这个妻子身上。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点温热的、属于“家”的东西,好像“噗”地一声,熄灭了。

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好。”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知道了。”

我没有说“我同意”,也没有说“我不同意”。

我只是说,我知道了。

婆婆脸上绽开如释重负的笑容。

“这就对了!元香,妈就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识大体!”

曹皓轩似乎也松了口气,肩膀塌了下来。

邓梦琪依旧没有抬头。

我转身,走向主卧。

脚步很轻,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07

主卧的门在我身后轻轻合拢。

隔绝了客厅里隐约传来的、婆婆压低声音的说话声,像是在安慰邓梦琪,又像是在对曹皓轩交代什么。

房间里很安静。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这张床,这个衣柜,这个我们一家三口睡了多年的房间。

窗台上放着苗苗种的一小盆多肉,长得肥嘟嘟的。

床头柜上摆着我们的结婚照,照片里的两个人,笑得都有些腼腆和陌生。

我走到衣柜前,打开。

里面分成两半,一半是我的衣服,一半是曹皓轩的。

苗苗的小衣服单独放在旁边的矮柜里。

我拉出行李箱。

一个大的,一个小的。

大的那个,是当年蜜月旅行时买的,轮子很好用,跟着我们去过不少地方。

小的那个,是粉色的,印着小马宝莉的图案,是苗苗的。

我把行李箱平放在地上,打开。

箱子里空荡荡的,带着一点陈旧布料和塑料的气味。

我开始收拾。

先从苗苗的衣服开始。

当季的,贴身的,她喜欢的裙子和小外套,一件件叠好,放进行李箱。

然后是她的睡衣、袜子、小内裤。

把她的小毯子、她一定要抱着睡的旧兔子玩偶,也塞进去。

我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就像平时给她整理行李准备去春游一样。

只是这次,不知道归期。

装完苗苗的,我开始装自己的。

衬衫,裤子,连衣裙,内衣。

不必太多,够换洗就行。

化妆品和日常用的护肤品,收进洗漱包。

常用的几本书,工作用的移动硬盘和笔记本电脑,也放进电脑包。

房间里只有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和拉链开合的细微声响。

门被推开了。

曹皓轩走了进来。

他脸上的茫然还没有完全褪去,看到地上的行李箱,愣了一下。

“元香,你……你这是干嘛?”

我没停手,把最后一件毛衣叠好,放进去。

“收拾东西。”

“收拾东西?”他走过来,蹲在行李箱旁边,看看里面满满当当的衣物,又抬头看我,眼里充满了困惑,“收拾东西干嘛?妈不是说让我们搬去客卧吗?这些东西……直接抱过去就行了,不用装箱子吧?”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

“咔哒”一声,锁扣合拢。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不是搬去客卧。”我看着他说。

曹皓轩脸上的困惑加深了,变成了不解,甚至有一丝不耐烦。

“那是什么?元香,你别闹了。妈刚才说的那些话,是有点……有点突然,但也不是完全没道理。姐她现在确实难,咱们能帮就帮一把。钱的事,咱们再慢慢跟妈商量,也许不用八千。卧室……卧室让就让吧,咱们住小点就小点,我没事。”

他说“我没事”。

好像只要他“没事”,这件事就可以这样过去。

好像我的感受,我的界限,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一家人”,是“帮一把”,是“别闹了”。

我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开始收拾上面的瓶瓶罐罐。

“曹皓轩,”我没有回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也对着镜子里的他说,“从你姐搬进来那天起,我有没有说过一个‘不’字?”

镜子里的他,怔住了。

“客卧给她住,我有没有抱怨?”

“书房腾给她,我有没有争执?”

“家里气氛变得奇怪,苗苗觉得不自在,我有没有跟你吵过?”

我转过身,看着他。

他的脸有些发白,眼神闪烁。

“我一直在‘帮’,一直在‘让’,一直在‘委屈一下’。”我的声音依旧很平,没有起伏,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子,敲在空气里,“因为我以为,这是暂时的。因为我以为,我们是一家人,困难的时候要互相扶持。”

“但我没想到,‘一家人’的意思,是让我无止境地付出,甚至要拿走我最后一点空间和尊严。”

“不是这样的,元香,你听我说……”曹皓轩急切地想辩解。

“我听够了。”我打断他,“我今天听得很清楚。每个月八千,主卧让出来。这不是商量,这是通知。”

我拉起那个大行李箱的拉杆。

轮子碾过木地板。

“你要帮你姐,那是你的事。你是她亲弟弟,天经地义。”

我走到儿童房门口,推开。

苗苗坐在地毯上,抱着她的粉色小行李箱,她已经自己把她最喜欢的几本图画书和玩具塞了进去。

她抬起头,大眼睛看着我,小声问:“妈妈,我们要去外婆家吗?”

“对。”我走过去,拉起她的小手,“我们去外婆家住几天。”

苗苗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她看了看门口站着的爸爸。

曹皓轩这时才真正慌了。

他跨步过来,挡在卧室门口。

“元香!你什么意思?你要带着苗苗走?就因为妈说的那些话?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要这样?”

他的声音提高了,带着焦躁和被冒犯的怒气。

好像我的离开,才是不可理喻的,才是破坏“家庭和睦”的罪魁祸首。

“好好说?”我看着他,“刚才在客厅,你有好好为我说过一句话吗?”

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张着嘴,却哑口无言。

就在这时,主卧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婆婆曹凤兰冲了进来,邓梦琪跟在她身后。

婆婆的脸色很难看,眼神锐利地扫过我和我手里的行李箱,扫过苗苗脚边那个粉色的小箱子。

她的目光最后定格在我脸上,那里面充满了震惊、不解,还有一丝被挑战权威的恼怒。

“元香!”她的声音尖利起来,“你这是要干什么!”

08

婆婆曹凤兰站在门口,胸膛微微起伏。

她盯着我手里的行李箱,又看看苗苗那个粉色的箱子,眼神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忤逆的画面。

邓梦琪站在她身后半步,一只手无意识地抓着门框,脸色比刚才在客厅时还要白。

她的目光躲闪着,不敢和我对视,最终落在了墙角。

“我问你话呢,元香!”婆婆的声音又拔高了些,带着一种惯常的、命令式的急促,“你这是要干什么?啊?收拾行李?你要去哪儿?”

我没有立刻回答。

弯腰把苗苗那个粉色小箱子的拉链也拉好,检查了一下轮子。

然后才直起身,看向婆婆。

“妈,您不是都安排好了吗?”我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每月给姐八千,主卧让给姐。我都知道了。”

婆婆的眉头拧紧了。

“知道了你还闹这一出?我那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你姐能早点振作起来!你就不能体谅一下?”

“我体谅了。”我说,“体谅了两个月零七天。”

婆婆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具体地说出时间。

“您刚才说的,不是商量,是决定。”我继续道,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晰,“我尊重您的决定。但我也有我的决定。”

“你的决定就是甩手走人?”婆婆的声音尖锐起来,往前逼近一步,“刘元香,你这是什么态度?梦琪是你大姑姐,是皓轩的亲姐姐!她现在这么难,让你帮衬一下,你就这么不情愿?还闹脾气回娘家?你让左邻右舍怎么看我们曹家?怎么看皓轩?”

她又把“家”、“面子”、“外人怎么看”这些大旗扯了出来。

以前,这些话总能让我沉默,让我退让。

今天听起来,却只觉得异常空洞和疲惫。

曹皓轩在一旁,脸色阵红阵白,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

他只是看着我们,眼神里充满了无助和烦躁。

邓梦琪终于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声音细若蚊蚋:“元香,你别……别因为我跟妈置气。我……我不要钱,我住客卧也行……”

“梦琪你闭嘴!”婆婆厉声打断她,又转向我,语气从命令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软化的急切,“元香,妈知道,刚才的话可能说得急了点。咱们可以再商量!钱的事,数目可以谈!卧室……卧室不让也行!你先别冲动,把箱子放下,咱们一家人,有什么不能坐下来好好说的?”

她试图去拉我的胳膊。

我微微侧身,避开了。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她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眼底那点强撑的镇定,开始出现裂痕。

我拉起大行李箱的拉杆,另一只手牵起苗苗。

苗苗的小手紧紧攥着我的手指,有些汗湿。

轮子咕噜噜地碾过地板。

我们朝着门口走去。

婆婆彻底急了,她猛地往旁边一挪,用身体挡住了卧室的门。

“刘元香!”她连名带姓地叫我,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门,你想想清楚!”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

“妈,您让一下。”

“我不让!”婆婆的胸口剧烈起伏,“你把话说清楚!你这一走,算怎么回事?这个家怎么办?苗苗怎么办?啊?”

她的目光扫过曹皓轩,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意。

曹皓轩被这目光一刺,终于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干涩:“元香,别闹了行不行?妈都说可以商量了……”

“没什么好商量的了,皓轩。”我打断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你们是一家人,你们商量就好。”

“你……”曹皓轩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婆婆的声音陡然拔到最高,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尖利和……一丝慌乱的质问:“那你走了,谁照顾我们娘俩!”

这话冲口而出。

客厅里瞬间死寂。

连挂钟的嘀嗒声都似乎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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