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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婚冷静期第三天,我正坐在娘家的阳台上晒太阳。
初秋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脸上有种久违的温柔。我和我妈种的那几盆绿萝长疯了,藤蔓垂下来,在风里晃晃悠悠。我妈在厨房里忙活,炖肉的香味飘出来,勾得我肚子咕咕叫。
这种日子,才叫人过的日子。
手机响了一声,我没看。又响一声,我还是没看。到第五声的时候,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悦儿,谁啊?响这么急。”
“没谁。”我说。
没谁——这是真话。对我来说,那个号码的主人确实已经算不上“谁”了。一个还有二十七天就彻底没关系的人,能叫“谁”吗?
手机终于消停了。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想起三天前的事。
那天我拎着行李箱走到门口,李浩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头都没抬一下。我站了三秒钟,等他哪怕说一个字。他不说。我就走了。
十年的婚姻,最后连个“再见”都换不来。
我和李浩是大学同学,恋爱四年,结婚六年。刚结婚那会儿,他还会在我生日的时候偷偷买蛋糕,会在我加班的时候骑着电动车到公司楼下接我。那时候他一个月挣四千块,请我吃顿麻辣烫都要算计半天,但我吃得很开心。
后来他升职了,挣得多了,也开始忙了。忙到没时间过我的生日,没时间接我下班,没时间和我说话。再后来,他妈搬来和我们一起住。
婆婆来的第一天,就把我摆在客厅的结婚照摘了,说挡风水。把我的护肤品从卫生间拿出来,说占地方。把我养了两年的多肉搬到阳台角落里,说那些花盆看着碍眼。
我看向李浩。
他说:“妈年纪大了,你让着她点。”
我让了。
这一让,就是三年。
三年里,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全家人做早餐,晚上下班回来做晚饭,周末大扫除洗衣服。婆婆腰不好,我给她买按摩椅;婆婆失眠,我给她熬安神汤;婆婆说想回老家看看,我请假开车送她回去。
我以为只要我够努力,总能换来一点真心。
直到三个月前,我无意中在李浩手机上看到他和他母亲的聊天记录。
他妈说:“儿子,你这媳妇啥时候换?隔壁老张家的闺女离婚了,带个男孩,人家那条件……”
李浩回:“妈你别急,等我再升一级。”
我看了半天,没看懂。
什么叫“换”?我是个人,不是个物件,怎么能说换就换?
那天晚上我问李浩,他先是愣了愣,然后恼羞成怒:“你偷看我手机?”
我说:“我看见了。”
他说:“看见就看见,妈就是随便说说,你至于吗?”
我说:“至于。”
然后我们就吵起来了。吵到最后,他说:“刘悦,你要是觉得委屈,咱们就离。”
他大概以为我不敢。
我当天晚上拟好了离婚协议书,第二天拿去给他签。他傻眼了,想反悔又拉不下脸,最后硬着头皮签了。
签完他说:“冷静期三十天,这三十天你要是后悔还来得及。”
我说:“我不后悔。”
我把协议书收好,开始收拾东西。婆婆站在门口看着,嘴角噙着一丝笑,说:“悦啊,不是我说你,离了我们李浩,你上哪儿找这么好的?三十岁的人了,离婚带个啥?你自己想想清楚。”
我没理她。
我拉着行李箱走了。走到楼下,抬头看了一眼那扇我擦了六年的窗户,心想:二十七天后,这里就和我没关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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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就回娘家了,一住三天,日子过得舒坦极了。
我妈炖好了肉,端出来摆桌上,招呼我吃饭。我刚拿起筷子,就听见有人敲门。
“谁啊?”我妈问。
没人应,但敲门声更急了。
我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是李浩。
三天不见,他憔悴了不少,眼眶发青,下巴上胡茬冒出来一截。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脸上的表情——他在笑。
那种笑我很久没见过了。讨好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笑。刚结婚那会儿他惹我生气了就这样笑,后来不笑了,现在又笑了。
“刘悦。”他叫我,声音软得不像话。
我堵在门口,没让他进:“有事?”
“我来接你回家。”
我差点笑出声。
“接我回家?”我说,“李浩,咱们离婚协议书都签了,就差这二十七天,你接我回什么家?”
他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堆起来:“刘悦,别闹了,跟我回去吧。妈……妈她需要你照顾。”
我愣了一下。
“妈怎么了?”
“昨天早上,突发脑溢血。现在人躺在医院里,命是保住了,但……”
他没说完,但我懂了。
婆婆瘫痪了。
我看着李浩那张堆满笑的脸,忽然间什么都明白了。
他不是回心转意,不是突然发现离不开我,是急需一个免费的护工。他妈瘫了,需要人端屎端尿擦身喂饭,二十四小时伺候。他请不起护工,自己又不愿意干,于是想起我来了。
我低头,看见他脚上穿的那双鞋。
那是他妈去年给他买的,几百块的国产运动鞋。他平时宝贝得不行,说这是妈的心意,穿着舒服。今天这双鞋脏兮兮的,鞋帮上沾着泥点子。
他跑得很急。
我靠在门框上,忽然就不急了。
“李浩,”我说,“你妈瘫痪了,你来找我?”
“是啊,”他一脸理所当然,“你是她儿媳妇,这时候你不回去谁回去?”
“冷静期还有二十七天,”我说,“二十七天后我就不是你儿媳妇了。”
他的脸变了变,但还在努力维持那个笑容:“刘悦,咱们十年的感情,你就这么狠心?妈平时是对你严厉了点,但她心里是把你当闺女的……”
我笑了。
“闺女?”我说,“你和你母亲的聊天记录我还留着呢,要不要我帮你回忆回忆?你妈说‘你媳妇啥时候换’,你说‘等我再升一级’。这是把谁当闺女?”
李浩的脸彻底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悦儿,”我妈从屋里走出来,拉着我的胳膊,“别跟他废话,关门。”
李浩急了,一把撑住门:“妈——阿姨,您听我说,我妈真的瘫了,现在躺在医院里没人管。刘悦,你就当帮帮我,行吗?就这二十多天,等冷静期结束,你想离我绝不拦着。”
“那这二十多天谁照顾她?”
“你。”
“我凭什么?”
他噎住了。
我妈在旁边冷笑一声:“李浩,你妈瘫了想起我闺女了?当初我闺女在你家当牛做马的时候,你妈嫌这嫌那,你连个屁都不放。现在你妈瘫了,你让我闺女回去伺候?你怎么想的?”
李浩低着头,一声不吭。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这个男人,我曾经爱过他,为他做过饭洗过衣,为他忍受过婆婆三年的刁难。我以为他只是忙,只是不会表达,我以为他心里是有我的。
可那天看到聊天记录的时候我才明白,他心里根本没有我。他妈说要换媳妇,他说再等等。他不是不想换,是还没到时候。
现在时候到了,他妈瘫了,他又想起我了。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李浩,”我说,“你家那套房子,写的是谁的名字?”
他愣了一下:“我爸妈的。”
“车呢?”
“我的。”
“存款呢?”
“……没多少。”
我点点头:“行,我知道了。”
他莫名其妙地看着我:“刘悦,你到底回不回去?”
我笑了。
“回去啊,为什么不回去?”
我妈急了,扯着我的袖子:“悦儿,你疯啦?”
我没理她,看着李浩说:“让我回去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李浩大喜过望,脸上的笑容都真实了几分:“什么条件?你说,我都答应你!”
我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掏出那份离婚协议书,翻到财产分割那一页,递给他看。
“财产重新分割,我要80%。”
李浩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你说什么?”
“我说,房子是你们家的,车是你的,存款没多少,那我这十年什么都没落下。”我把协议书收回来,叠好,放进口袋里,“现在你让我回去照顾你妈,可以,那这十年的账得算清楚。离婚的时候,我要80%。”
“你——你这是趁火打劫!”李浩的脸涨得通红。
“对,我就是趁火打劫。”我笑着说,“你可以不答应啊。门在那边,不送。”
我转身就要关门。
“等等!”
他的手撑在门上,撑得很用力,指节都泛白了。
我回过头,看着他。
他咬着牙,腮帮子鼓起来,眼睛里有愤怒、有不甘、有屈辱。但最后,这些东西都一点点褪下去,变成了某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答应你。”
我妈“嘶”地倒吸一口凉气。
我也有点意外。
我开出80%的条件,本意是让他知难而退,或者让他回去想想清楚。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我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这么急着让我回去,恐怕不只是缺个护工那么简单。
“你妈情况很不好?”我问。
他的眼神闪了闪,移开了。
“医生怎么说?”
“……偏瘫,右边动不了,说话也不清楚。需要人二十四小时照顾。”
“护工呢?”
“请不起。”他说,“一个月八千多,我工资才一万二。”
我点点头,没再问。
一个月八千多请不起护工,但他可以答应给我80%的财产。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母亲的情况比偏瘫更严重。严重到他宁愿割肉也要把我弄回去。
我想了想,说:“行,我跟你回去。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我只是回去照顾你妈,咱们之间的事,该离还得离。这二十多天你最好别惹我,惹急了我随时走人。”
他连连点头:“行行行,都听你的。”
我让我妈别担心,回屋收拾了两件换洗衣服,跟着李浩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他走得很急,也不回头看我一眼。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十年前,我们刚恋爱那会儿,每次一起走路他都要牵我的手。那时候他说,刘悦,我这辈子都不会放开你。
十年后的今天,他走在我前面,头也不回,像个陌生人。
医院在市二院,神经内科病房。
我跟着李浩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到一间病房门口。门半开着,里面传出电视机的声音,是某个地方台的调解节目,主持人正在劝一对吵架的夫妻。
我推开门,看见了婆婆。
她躺在靠窗的病床上,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睛半睁着,眼珠子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右边的身体好像不是她的,软塌塌地摊在那里,右手蜷着,像一只僵死的鸡爪子。
我走过去,叫了一声:“妈。”
她的眼珠子动了动,看向我。
然后她的嘴唇开始哆嗦,喉咙里发出“啊啊”的声音,左手使劲抬起来,指着门口,又指着李浩,又指着我,最后指着自己。
我听不懂她说什么,但我看得懂她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感激,没有愧疚,没有三年刁难后的心虚。
只有愤怒。
她看见我的第一反应,是愤怒。
“妈让你滚。”李浩在旁边小声说。
我笑了。
“滚?”我看着他,“那我滚了?”
“别!”他赶紧拦住我,“妈现在脑子不清楚,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脑子不清楚还能让我滚,脑子要是清楚还不得杀了我?”
李浩不说话了。
我走到病床边,低头看着婆婆。
她瞪着我,喉咙里“啊啊”的声音越来越急,左手在空中胡乱挥舞,好像想打我。
我伸手,握住她的左手。
她愣住了。
“妈,”我说,“我回来了。以后我照顾你。”
她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着,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我拿纸巾给她擦干净,又给她掖了掖被角。
“你好好休息,明天我来给你擦身。”
我转身走出病房。
李浩跟出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刘悦……”
“我住哪儿?”
“啊?”
“我问你我住哪儿。咱们不是还没离吗,我回咱家住?”
他愣了一下,说:“你住客房吧。”
我点点头,没说什么。
回家。
那个我住了六年的家,现在要去住客房。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
李浩开车,我坐在副驾驶,一路无话。
车子拐进小区,停在楼下。我下了车,抬头看那扇窗户。窗户黑着,没有灯光。
我和李浩一起上楼。他掏钥匙开门,我站在他身后,闻到他身上那股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混着一点汗味。
门开了,他走进去,啪地按亮灯。
我跟着进去,站在玄关。
客厅还是那个客厅,沙发还是那个沙发。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茶几上堆着几个外卖盒,皱巴巴的,里面的残渣已经干透。沙发上扔着几件衣服,有他的,有婆婆的。地上散落着几张报纸,还有一双拖鞋,东一只西一只。
空气里有一股闷闷的味道,像是很久没开窗了。
李浩站在客厅中间,有点尴尬地看着我。
“这两天……没顾上收拾。”
我没理他,拎着包直接走向客房。
推开客房的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里面堆满了杂物,旧箱子、旧衣服、旧家具,根本没有下脚的地方。
我退出来,看着他。
“这是客房?”
他的脸红了红,低下头。
“明天我收拾。”
“今晚我睡哪儿?”
他想了想,指着主卧:“你睡主卧吧,我睡沙发。”
我没拒绝,拎着包进了主卧。
主卧还是那个主卧,床还是那张床。床头柜上摆着我和他的结婚照,照片里的两个人笑得那么开心,好像真的能一辈子在一起。
我把照片扣下去,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接下来这二十多天,该怎么过?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医院。
婆婆躺在病床上,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个表情。护工正在给她喂早饭,小米粥,一勺一勺往嘴里送,她不肯张嘴,护工急得满头大汗。
我接过碗,对护工说:“我来吧。”
护工如释重负地走了。
我端着碗,在床边坐下。
婆婆瞪着我,眼神还是那么愤怒。
“妈,张嘴。”
她不张。
“你要是不吃,我就喂你儿子。”
她的眼睛眨了眨。
“你不吃,饿死了,他就有丧事要办。到时候一边办丧事一边办离婚,够他忙的。”
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声音,嘴巴张开一条缝。
我把勺子送进去。
一碗粥喂完,我给她擦嘴,擦手,又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
“我下午再来。”
我起身要走,她突然伸手抓住我的衣角。
左手,那只还能动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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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头看她。
她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啊啊”地响,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是眼泪。
她哭了。
我愣住了。
三年了,我第一次看见她哭。
我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只是轻轻掰开她的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我下午来。”我说。
走出病房,我的眼眶有点发酸。
不是可怜她,是可怜我自己。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每天早上,我去医院,给婆婆擦身、喂饭、翻身、按摩。下午回来,收拾房间,买菜做饭,给李浩留一份。晚上再去医院,陪婆婆说会儿话,给她擦洗一遍,然后回家睡觉。
婆婆的话我一句都听不懂,但慢慢地,我能从她的表情里看出一些东西。
她瞪我的时候,不是愤怒,是害怕。害怕我不要她,害怕我把她扔在这里自生自灭。她抓我的时候,不是想打我,是想抓着我。她哭的时候,不是后悔,是委屈。委屈自己怎么会变成这样,委屈自己怎么会落到我手里。
有一天下午,我给她擦身的时候,她突然抓住我的手,嘴唇哆嗦着,说了一个字。
“对……”
我停下动作,看着她。
她又说了一遍,这次清楚了一点。
“对……不……起……”
三个字,断断续续,含含糊糊,但她确实说了。
我没吭声,继续给她擦身。
擦完了,我给她穿上干净的衣服,把被子盖好。
“好好休息。”我说。
我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正望着我,眼神里有我从来没见过的光。
那光,像期待,又像祈求。
我低下头,推门出去。
那天晚上,李浩回家很早。
他拎着一袋水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炒菜。
“刘悦。”
“嗯?”
“这阵子……辛苦你了。”
我没说话。
他站了一会儿,又说:“妈最近怎么样?”
“还行。”
“我听医生说,她恢复得挺好,多亏你照顾。”
我关了火,把菜盛出来,端到桌上。
“吃饭吧。”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刘悦……”
“吃饭。”
他不说话了。
吃完饭,他去洗碗,我坐在沙发上,翻着手机。离婚倒计时还有十五天。
他在厨房里喊我:“刘悦,我给你削了个苹果。”
我没应声。
他端着苹果出来,放在我面前。然后在我旁边坐下,离我很近。
“刘悦,”他说,“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我看着他。
他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
“那个……财产的事,咱们能不能再商量商量?80%实在是太多了,我以后还要生活……”
我笑了。
“所以呢?”
“所以你看,能不能降到50%?一人一半,公平合理。”
我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抬起头,对上我的目光。
“你觉得呢?”
“李浩,”我说,“你知道你妈今天跟我说什么了吗?”
他愣了一下。
“她跟我说对不起。”
他的表情变了变。
“你妈瘫了,没人管,我来照顾她。她跟我说对不起。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不说话。
“这意味着,连她都明白,这十年她对不起我。你明白吗?”
他的脸涨红了。
“刘悦,我知道这十年我做得不好,但我现在不是正在改吗?你看,我现在每天按时回家,帮你做家务,对你也比以前好了。你就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李浩,你给我一个理由。”
“什么理由?”
“一个让我不离婚的理由。”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站起来,往卧室走。
“刘悦!”他在身后喊我,“咱们十年的感情,就值这点钱吗?”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
“十年的感情,”我说,“你给过我多少钱?”
他的脸彻底僵住了。
我关上门,把他和那句话都关在外面。
离婚倒计时还有七天。
那天我去医院,婆婆的状态不太好。发烧,咳嗽,喘不上气。医生说是肺炎,老年人瘫在床上常见的问题,不好治。
我坐在床边,给她擦汗,喂水,一遍遍换额头上的冷毛巾。
她昏昏沉沉的,有时候睁开眼睛看我一眼,有时候闭上眼睛睡过去。
傍晚的时候,她醒了。
她看着我,眼神很清醒。
“刘……悦……”
“我在。”
她的左手颤颤巍巍地抬起来,指着床头柜。
我打开抽屉,里面是一个旧钱包。我拿出来,递给她。
她接过钱包,手指哆嗦着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存折。
递给我。
我愣住了。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给……你……”
我接过存折,打开。
上面有十五万。
她这几年攒的养老金,全在这儿了。
我抬头看她。
她的眼眶里含着泪,嘴张着,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说出了三个字。
“别……走……”
我握着那张存折,半天说不出话。
晚上回到家,李浩正坐在沙发上等我。
他看见我进来,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刘悦,医生给我打电话了。”
“嗯。”
“妈的情况不太好。”
“我知道。”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刘悦,这几天我想了很多。我觉得……我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
“这十年,我一直觉得你在家里是应该的。做饭是你应该的,洗衣服是你应该的,照顾我妈也是你应该的。我没想过,你也是个人,你也会累。”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哑。
“我妈现在这样,我才知道照顾一个病人有多累。每天擦身、翻身、喂饭、哄着,一刻都不能停。我这才干了几天就受不了了,你干了三年。”
他的眼眶红了。
“刘悦,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晚了,但我还是想说,对不起。”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这个男人,跟我生活了十年,我等他这句话等了十年。
现在他说出来了。
但太晚了。
“李浩,”我说,“你妈今天给我一张存折。”
他愣住了。
“十五万,她攒的养老金。”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说,给我。她说,别走。”
我的眼眶有点发酸。
“你知道吗,她以前从来没对我好过。三年了,一句好话都没有过。现在瘫了,反而对我好了。”
李浩低下头。
我深吸一口气,把存折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这个钱,我不会要。等你妈好了,你给她存回去。”
他抬起头,看着我。
“刘悦,你……”
“离婚的事,照旧。财产分割,还是80%。”
他的脸垮下来。
“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答应你。”
“什么?”
“你妈我可以继续照顾,一直到她好起来。但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自己。”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这十年,我学会了一件事:做人,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你妈以前对我不好,但现在她需要我,我不能不管。这是我的良心,不是你的。”
李浩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我转身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离婚倒计时最后一天。
那天下午,我去了医院,跟婆婆告别。
她的情况好了一点,烧退了,人也清醒了。看见我来,她伸出左手,抓住我的手。
“妈,”我说,“明天我和李浩就去办离婚了。”
她的眼神暗了暗。
“但我会来看你的。等你好了,想吃我做的饭,就让你儿子给我打电话。”
她的眼眶红了。
“你给我的存折,我放在李浩那里了。等他给你。”
她摇摇头,嘴里“啊啊”地响。
我俯下身,凑到她耳边。
“妈,好好养病,等我回来看你。”
她的手攥紧我的手,攥得很用力。
我轻轻抽出来,转身走出病房。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正望着我,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我低下头,推门出去。
第二天,民政局。
我和李浩坐在离婚登记窗口前,把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离婚协议书,一样一样递进去。
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女人,她看了看材料,又看看我们。
“想好了?”
“想好了。”我说。
李浩没吭声。
“男方呢?”
“……想好了。”
工作人员点点头,开始盖章。
章盖下去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很轻松。
十年了,终于结束了。
走出民政局,太阳很大,晒得人睁不开眼。
李浩站在我旁边,低着头,不说话。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看他。
“李浩。”
他抬起头。
“照顾好你妈。”
他的眼眶红了红,点点头。
我转身要走。
“刘悦!”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以后……我还能给你打电话吗?”
我想了想,说:
“有事就打,没事就算了。”
我走了。
走出民政局的大门,走进阳光里。
我妈在马路对面等我,看见我出来,她使劲招手。
我走过去,挽住她的胳膊。
“走吧,回家,妈给你炖肉吃。”
我笑了。
“好。”
尾声
三个月后。
我开了自己的小店,卖手工烘焙。店不大,但生意还行。每天忙忙碌碌的,日子过得充实。
那天下午,我正在店里烤饼干,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刘悦……”
是李浩的声音。
“有事?”
他沉默了一下,说:“妈想你了。”
我愣了一下。
“她现在能下床了,坐着轮椅,能自己吃饭了。天天念叨你,让我给你打电话,问你啥时候来看她。”
我没说话。
“刘悦,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什么,但妈真的想见你。你就当……来看看她,行吗?”
我挂了电话。
晚上收工,我关了店门,站在路边想了想。
然后我打了个车,去了李浩家。
开门的是李浩。
他看见我,愣住了。
“刘悦?”
“妈呢?”
“在……在屋里。”
我走进去,推开婆婆的房门。
她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正在看电视。电视里放的还是那个调解节目,主持人还是那副和事佬的语气。
我轻轻叫了一声:“妈。”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轮椅转过来。
她看着我,眼睛里慢慢涌出泪来。
“刘……悦……”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她伸出左手,颤颤巍巍地抚上我的脸。
那双手很粗糙,骨头硌人。
但很暖。
我握住她的手,笑了一下。
“妈,我来看你了。”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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