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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田雨欣盯着手机屏幕上哥哥发来的那个“OK”手势,看了足足十秒钟。
厨房里,排骨在沸水里翻滚,白沫子浮起来又沉下去。她关掉火,用漏勺把排骨一块块捞出来,放进准备好的保鲜袋里。十斤,她数过了,正好三十八块。
老公陈建明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攥着一张加油发票,欲言又止的样子。
“想说什么就说。”田雨欣头也不抬。
“真回去啊?”陈建明把发票揉成一团,“上个月你回去,你嫂子说你买的苹果全是烂心的。再上个月,说你给侄女买的衣服是地摊货。再上个月——”
“我记性没那么差。”
“那你图什么?”
田雨欣把最后一袋排骨塞进保温箱,拉上拉链,站起身。她比陈建明矮一个头,但看人的时候从来不仰视。
“图我妈还在那儿。”
陈建明不说话了。
田雨欣拎起保温箱试了试分量,十斤排骨加上箱子,得有十二三斤。她换了个手,对陈建明说:“晚上我不一定回来。”
“不回来住哪儿?”
“那么大个家,没我睡的地方?”
陈建明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田雨欣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车借我开一天。”
“你不是嫌我那车破吗?”
“走路回去得走到明天。”
陈建明从裤兜里掏出车钥匙,递给她的时候说:“要不我送你?”
“不用,你在家带孩子。”
“孩子今天去他姥姥家。”
田雨欣看着他。
陈建明被她看得往后退了半步:“我就是说,要不我陪你回去,万一有什么事……”
“能有什么事?”田雨欣从他手里拿过钥匙,“我回自己家,能有什么事?”
她把保温箱放进后备箱,发动车子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见陈建明还站在门口,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塌着。结婚八年,这个男人胖了二十斤,头发少了三分之一,但看她的眼神一直没变——好像她随时会飞走似的。
从县城到村里,开车要四十分钟。这条路田雨欣走了三十年,小时候坐父亲的拖拉机,后来坐班车,再后来坐陈建明的摩托车,现在开陈建明那辆二手桑塔纳。路越修越宽,车越来越破。
路过镇上的时候,她停下车,去超市买了条烟。父亲去年走了,烟是买给哥哥的。想了想,又拿了两箱牛奶,一桶油。结账的时候收银员说一共四百三十六,她刷的微信,零钱里就剩五百了。
再发动车子的时候,手机响了。母亲打来的。
“到哪儿了?”
“过镇子了,快到了。”
“你嫂子早上出去买了菜,说要给你做好吃的。”
田雨欣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嗯。”
“你哥把院子扫了,非让我给你打电话问你到哪儿了。”
“妈,”田雨欣打断她,“我开车呢,到了再说。”
挂了电话,她把车窗摇下来,初冬的风灌进来,有点凉,但让人清醒。
到了村口,田雨欣把车速放慢。村口的大槐树还在,树下蹲着几个晒太阳的老头,其中一个眯着眼看她这辆车,看了半天,又低下头去了。不是他认识的人,车太破。
她家在村东头,一个带院子的两层楼。楼是五年前翻新的,父亲张罗的,说要给她留一间,什么时候回来都有地方住。楼盖好了,父亲走了。
车停在门口,田雨欣刚熄火,院门就开了。母亲站在门口,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可算到了,你嫂子面都和好了,等着你回来包饺子呢。”
田雨欣下车,打开后备箱。母亲凑过来看,嘴里念叨着“买这么多东西干什么”,手已经伸进去提那两箱牛奶。
“排骨呢?”母亲问。
“这儿。”田雨欣把保温箱拎出来。
“多少?”
“十斤。”
母亲点点头,没说什么。她把牛奶和油先拎进去,田雨欣抱着保温箱跟在后面。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东边搭了葡萄架,西边砌了灶台,正中间晒着几件衣服。田雨欣认得那件玫红色的卫衣,是她去年过年给嫂子买的。
堂屋里,嫂子张桂芳正坐在小板凳上包饺子。看见田雨欣进来,她抬了下眼皮,手上的动作没停。
“来了?”
“嫂子。”
“买了排骨?”
“买了。”
“多少?”
“十斤。”
张桂芳把手里的饺子皮往案板上一撂,拍了拍手上的面粉,站起来。她比田雨欣矮,但壮实,站在那儿像堵墙。
“十斤?”她笑起来,笑声有点尖,“十斤排骨够干什么的?塞牙缝都不够。”
田雨欣站在原地,抱着保温箱,没动。
母亲从里屋出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打圆场说:“十斤不少了,够吃两顿的。桂芳你把排骨接过去,先炖上。”
张桂芳没接,她看着田雨欣,脸上的笑还在,但眼睛里没有。
“我是说,你难得回来一趟,多买点怎么了?你哥天天念叨你,说你一个人在县城不容易,可我们也不容易啊,你侄子正长身体,天天要肉吃。十斤,切吧切吧,没几块。”
田雨欣把保温箱放在地上,直起腰。
“嫂子,这是十斤排骨。”
“我知道是十斤,我又不瞎。”
“那你算过没有,十斤排骨多少钱?”
张桂芳愣了一下。
“现在排骨十八一斤,十斤一百八。我从县城回来,来回油钱三十。刚才在镇上买了烟、牛奶、油,四百三十六。加起来六百六十六。我上个月工资三千二。”
张桂芳的脸色变了变,但嘴还是硬的:“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我又没让你买东西。”
“你让我买排骨了。昨天哥打电话,说你让买的。”
“那是你哥自己说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田雨欣看着她,忽然笑了。
“嫂子,我嫁出去十年了。每年回来七八趟,每趟花五六百,十年下来,三四万有了吧?你算过没有?”
张桂芳不说话了。
母亲在旁边急得直搓手:“雨欣,你说这个干什么?一家人算这么清——”
“妈,我在算账。”田雨欣转过头看她,“你养我二十年,我算过该给你多少钱。但我不欠她的。”
她指了指张桂芳。
张桂芳的脸彻底挂不住了,声音拔高起来:“田雨欣你什么意思?我嫁到你们家十年,给你们老田家生儿子,伺候老的伺候小的,我图什么?我图你十斤排骨?你——”
“我没说你图什么。”田雨欣打断她,“我就是告诉你,十斤排骨一百八,我买了。你觉得不够塞牙缝,那我拿走。你买得起多少,你就吃多少。”
她弯腰,把保温箱重新拎起来。
母亲扑过来拉她的手:“雨欣!你这是干什么!大老远回来,饭都不吃一口?”
“妈,我不饿。”
她拎着保温箱往外走,走到院子里,听见身后张桂芳在哭,一边哭一边数落:“我嫁到你们家十年,当牛做马,连小姑子都看不起我——我不活了——”
田雨欣没回头。
她把保温箱放进后备箱,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见母亲追出来,跑了几步又停下来,站在路中间,围裙上全是面粉。
她踩下油门。
二
开到镇上的时候,手机响了。
她以为是母亲,掏出来一看,是哥哥田建军。
接还是不接?
电话响了七八声,停了。不到五秒钟,又响起来。
田雨欣把车停在路边,接了。
“雨欣?”哥哥的声音有点急,“你走了?”
“走了。”
“你嫂子那人就那样,嘴不好,心眼不坏,你别往心里去——”
“哥,”田雨欣打断他,“你打电话来就是说这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个,”哥哥的声音忽然变得吞吞吐吐,“你嫂子让我给你说……”
“说什么?”
“她说……让你再买十斤回来。”
田雨欣握着手机,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镇上的街道,人来人往,有个卖糖葫芦的推着车经过,红彤彤的山楂串成一串,在冬天的阳光底下发着光。
“哥,你再说一遍。”
“你嫂子说,让你再买十斤回来。她说刚才态度不好,让你别生气,回来吃饭,排骨她好好炖。”
田雨欣没说话。
“雨欣?你在听吗?”
“我在听。”
“那你……”
“哥,”田雨欣的声音很平静,“她让你打的这个电话?”
“她……嗯。”
“你就打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田雨欣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她想起小时候,哥哥背着书包,牵着她的手,走五里路去镇上上学。那时候哥哥上三年级,她上一年级。路上有条狗,每次见了她就叫,她就哭。哥哥每次都把她护在身后,捡起石头把狗赶走。
那个哥哥,现在在电话那头,替老婆传话,让妹妹再买十斤排骨回去。
“雨欣,”哥哥的声音又响起来,“你就当给我个面子,回来吧。妈在家哭呢。”
“妈哭了?”
“嗯,一边哭一边骂你嫂子,你嫂子也在哭,家里乱成一锅粥了。你回来,吃顿饭,什么事都没有了。”
田雨欣睁开眼睛。
“哥,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觉得我该回来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当然该回来,一家人——”
“我不是问一家人。我是问你,你觉得我今天受了委屈,该不该就这么回去?”
哥哥不说话了。
“你觉得你老婆那句话说得对不对?十斤排骨,不够塞牙缝。你觉得这话,我应该当没听见?”
“她那人就那样,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她那人就那样。所以十年了,我每次回来都买东西,每次被她挑三拣四,我都忍着。因为我觉得她是你老婆,是侄子的妈,是咱妈的儿媳妇。我忍着,不是怕她,是我觉得不值得跟她计较。”
田雨欣的声音开始发抖,但还在控制范围内。
“可是哥,今天是十斤排骨的事吗?是我大老远回来,连口水都没喝,被她一句话堵出来的事吗?是我站在那儿,抱着那个保温箱,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事吗?”
她深吸一口气。
“你让我回去,可以。但她得自己给我打电话,跟我说,她错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雨欣,你知道你嫂子那个人,她不可能——”
“那就算了。”
田雨欣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开出去几百米,又停下来。
她把头抵在方向盘上,肩膀抖起来。
她没有哭出声,但眼泪掉下来,滴在牛仔裤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从后视镜里看见自己红着眼睛,鼻头也红了。她抽了张纸巾,擤了擤鼻涕,又补了点口红。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母亲。
她看着屏幕上“妈”那个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半天没按下去。
电话响了很久,停了。
然后短信进来:雨欣,你别生气,妈给你留着饺子,你啥时候想吃就回来。
田雨欣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没回。
她发动车子,继续往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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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回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田雨欣把车停进小区,拎着那个保温箱上楼。十斤排骨,拎来拎去,还是十斤。
开门进去,屋里黑着灯。陈建明不在,儿子确实去了姥姥家。她开了灯,把保温箱放在厨房地上,坐在沙发上发呆。
手机又响了几次,她没看。
坐了很久,她去洗了个澡。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终于哭出声来。水声很大,盖过了她的哭声。
洗完澡出来,她看见手机上十几个未接来电,有母亲的,有哥哥的,还有两个是陌生号码。她没理会,吹干头发,上床睡觉。
第二天早上,她被敲门声吵醒。
睁开眼看手机,七点半。敲门声还在继续,很急。
她披上外套去开门,门外站着陈建明,一脸焦急。
“你怎么不接电话?”
“睡觉呢,静音了。”
“你妈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昨天走了,一晚上没回去,让我来看看。”
田雨欣让开门口,让他进来。
陈建明进来,一眼就看见厨房地上那个保温箱:“排骨没送出去?”
“送出去了,又带回来了。”
“怎么回事?”
田雨欣没回答,去厨房烧水。
陈建明跟过来,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他看见她的肩膀微微塌着,比昨天走的时候塌得更厉害。
“你嫂子又说你了?”
田雨欣把水壶放在灶上,打开火,没回头。
“说什么了?”
“说十斤排骨不够塞牙缝。”
陈建明愣了一下,然后骂了一句脏话。
田雨欣回过头看他,有点意外。陈建明平时不怎么骂人,结婚八年,她听他骂人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她真这么说的?”
“嗯。”
“你哥呢?”
“在旁边。”
“他就让她那么说?”
田雨欣没回答。
陈建明在厨房里转了两圈,忽然停下来:“我去找他。”
“找谁?”
“你哥。我去问问他,他妹妹回去,被人这么挤兑,他管不管?”
田雨欣看着他,忽然笑了。
陈建明被她笑得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我笑你,”田雨欣说,“结婚八年,头一回见你这么爷们儿。”
陈建明脸红了:“我平时也爷们儿。”
“你平时不这样。你平时就会说,算了算了,一家人,别计较。”
陈建明被她说中,不吭声了。
水开了,田雨欣泡了两杯茶,端到茶几上。陈建明坐下来,看着她。
“你真没事?”
“真没事。”
“那你打算怎么办?”
田雨欣端着茶杯,看着杯子里浮起来的茶叶。
“我哥昨天晚上给我打电话,说嫂子让我再买十斤回去。”
陈建明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什么?”
“她说她态度不好,让我别生气,回去吃饭,排骨她好好炖。”
“你信?”
“我不信。”
“那你回去吗?”
田雨欣摇摇头:“不回去。”
陈建明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但是我得让我妈知道,我不回去不是因为她。”
陈建明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田雨欣放下茶杯,站起来:“你今天没事吧?”
“没事,请假了。”
“那跟我去一趟菜市场。”
“去菜市场干什么?”
“买排骨。”
陈建明愣住了:“你不是说不回去吗?”
“是不回去。但排骨还是要买。”
四
那天上午,田雨欣和陈建明去了菜市场,买了二十斤排骨。
卖排骨的老板认识她,笑着说:“今天买这么多?家里来客了?”
田雨欣也笑:“嗯,来客了。”
买完排骨,她又去超市,买了烟、酒、牛奶、水果,还有两件孩子的衣服。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
陈建明看着那一后备箱东西,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你这是……”
“给我妈买的。”
“那昨天的呢?”
“昨天的也是给我妈买的。但昨天我没送出去,今天换个方式送。”
陈建明不明白,但没再问。
田雨欣开车,先去了快递点。她把二十斤排骨分成四份,每份五斤,打包好,填了四个地址。然后她把烟、酒、牛奶、水果也打包好,填了同一个地址。
陈建明在旁边看着,忽然明白了。
“你是要寄回去?”
“嗯。”
“那你昨天自己送,今天寄,有什么区别?”
田雨欣填完最后一个单子,抬起头看他。
“昨天是我送回去的,她可以说不够塞牙缝。今天是我寄回去的,她要是再说不够塞牙缝,那就是跟快递小哥说了。”
陈建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是……”
“我就是让她知道,我田雨欣回不回那个家,不是她说了算的。我想回去就回去,不想回去就不回去。我想给妈买东西,我就买,寄回去,谁也拦不住。”
她把单子递给快递员,付了钱,拉着陈建明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快递点,忽然又笑了。
“你知道吗,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事?”
“小时候,我哥去镇上上学,每次回来都给我带糖。那种一分钱一颗的水果糖,五颗一包。他一个星期只有两毛钱零花,给我买糖花一毛,自己留一毛。”
陈建明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那时候我觉得,我哥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田雨欣的声音轻下来,“可是现在,他连一句公道话都不敢替我说。”
她转过头,看着陈建明。
“我不是非要他替我出头。但他至少应该说一句,‘桂芳你说话注意点’。”
陈建明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有点凉,他握紧了,揣进自己口袋里。
“走吧,”他说,“回家,我给你炖排骨。”
五
三天后,田雨欣收到母亲的电话。
“雨欣,排骨收到了,你咋买那么多?冰箱都塞不下了。”
田雨欣正在上班,压低声音说:“塞不下就分给邻居吃。”
“你嫂子……”
“嫂子怎么了?”
母亲在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嫂子没说话。”
田雨欣等着。
“她看着那四个快递盒子,一句话都没说。你哥在旁边,也不敢说话。我就把排骨收拾收拾,放进冰箱了。”
“妈,你吃你的,别管她。”
“我知道,我知道。”母亲的声音有点犹豫,“雨欣啊,你啥时候回来?”
田雨欣没回答。
“妈不是让你现在就回来,妈就是问问。你要是忙,就忙你的,过年再回来也行。”
“妈,”田雨欣说,“我过年肯定回去。但回去之前,我得想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清楚,我回去是为了看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母亲说:“妈知道,妈都知道。你嫂子那人……唉,不说她了。你好好上班,妈挂了啊。”
挂了电话,田雨欣看着窗外。办公室外面是条街,街对面有个卖糖葫芦的,和那天在镇上看见的一模一样。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哥哥打电话来,说嫂子让她再买十斤回去。他说“你嫂子让我给你说”。
那个电话,嫂子知道吗?
还是说,是哥哥自己打的?
她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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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腊月二十三,小年。
田雨欣请了假,带着儿子回了娘家。
陈建明要上班,没跟着。临走的时候他把车加满了油,又往她包里塞了五百块钱。
“万一有什么事,别忍着。”
田雨欣看着他:“能有什么事?”
陈建明没回答,只是抱了抱她。
一路上,儿子在后座叽叽喳喳,问姥姥家有没有兔子,有没有小狗,有没有好吃的。田雨欣一边开车一边应付他,心思却飘得很远。
这次回去,会是什么样?
嫂子还会不会说那些话?
哥哥会站在哪一边?
母亲……母亲会怎么样?
路过镇上的时候,她停下车,又去买了烟、牛奶、油。收银员还是那个收银员,刷完卡说四百五。她付了钱,把东西搬上车。
儿子问:“妈妈,怎么又买这么多东西?”
田雨欣看着后视镜里儿子的脸,说:“因为姥姥在那儿。”
儿子不懂,但点点头。
车开到村口,大槐树还在,树下晒太阳的老头换成了一群下棋的。有人抬头看她的车,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了。还是那辆破桑塔纳,没什么好看的。
她停在门口。
院门关着。
她下车,让儿子先下来。儿子跑过去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姥姥!”儿子喊着跑进去。
田雨欣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打开后备箱,把东西一样一样搬出来。
母亲跑出来,围着围裙,手上还是沾着面粉。她看见田雨欣,眼眶红了红,但没哭出来,只是接过东西,嘴里念叨着“又买这么多,又买这么多”。
田雨欣跟着她往里走。
院子里,葡萄架还在,灶台还在,但多了点东西——东墙根底下,堆着几箱牛奶,还有一箱苹果。田雨欣认得那个牛奶的牌子,是她上次寄回来的。
堂屋里,嫂子张桂芳正坐在小板凳上包饺子。
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场景。
但这次,她看见田雨欣进来,站了起来。
“来了?”
“嫂子。”
“买了这么多东西?”
“嗯。”
张桂芳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放到旁边。她看了看田雨欣,又看了看田雨欣的儿子,忽然弯下腰,对那孩子说:“宝宝,叫舅妈。”
儿子往田雨欣身后躲了躲,探出半个脑袋,小声叫了一声:“舅妈。”
张桂芳笑起来,伸手想摸他的头,儿子又往后缩了缩。她的手悬在半空,顿了顿,收回去了。
田雨欣把儿子往前推了推:“叫人。”
儿子这才站直了,大声说:“舅妈好!”
张桂芳的笑变得自然了点:“好,好,舅妈给你留着好吃的呢。”
母亲在旁边说:“进屋坐,进屋坐,外头冷。”
田雨欣跟着她们进屋。屋里生了炉子,暖烘烘的。她看见茶几上摆着水果、瓜子、糖,还有一壶已经泡好的茶。
张桂芳把茶端给她:“喝点茶,暖暖身子。”
田雨欣接过来:“谢谢嫂子。”
张桂芳在她对面坐下,两只手搓了搓,不知道该放哪儿。她看看田雨欣,又看看电视,再看看田雨欣,忽然开口说:
“那个……上次的事……”
田雨欣看着她。
张桂芳的脸红了红,但还是把话说完了:“上次是我说话不过脑子,你别往心里去。”
田雨欣没说话。
张桂芳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脸上的红开始往下蔓延,脖子都红了。她站起来,说:“我去看看排骨炖得怎么样了。”就快步出去了。
母亲在旁边轻轻推了推田雨欣:“雨欣。”
田雨欣看着嫂子出去的背影,慢慢把手里的茶杯放下。
“妈,我知道。”
“那你……”
“我不说话,不是不接受。我是想看看,她是不是真心说的。”
母亲叹了口气:“她那人,嘴坏,但心眼不坏。你不在的这些天,她天天念叨,说那天不该那么说,说你回来她得好好跟你道歉。”
田雨欣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儿子跑进来,说要去院子里玩。田雨欣给他穿上外套,让他去了。透过窗户,她看见儿子在院子里追一只花猫,追着追着,猫跳上了墙头,儿子够不着,站在墙根底下仰着头看。
门帘掀开,哥哥田建军进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田雨欣,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田雨欣看着他。
这个从小护着她的人,这个背着她走过五里路的人,现在站在她面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哥。”
“雨欣。”
“坐。”
田建军在她旁边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天的事,是我不好。”
田雨欣看着他。
“你嫂子那人……她说话是难听,但她是刀子嘴豆腐心。我不该让她那么说你,也不该打那个电话。”
“哪个电话?”
田建军愣了一下:“就是那个……让你再买十斤回来的电话。”
田雨欣没说话。
“那个电话,不是她让我打的。是我自己打的。我想着,让你回来,吃顿饭,这事就过去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会那么难受。”
田雨欣看着他,忽然发现他头上多了很多白头发。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中秋节?还是国庆节?才几个月,怎么老了这么多?
“哥,”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难受吗?”
田建军看着她,没回答。
“不是因为她说十斤排骨不够塞牙缝。是因为我站在那儿,抱着那个保温箱,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我等了十秒,二十秒,三十秒,没有一个人说话。妈不说话,你也不说话。就让她那么说我。”
田建军的头低下去。
“你知道那十秒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是不是我真的做得不够?是不是我应该买二十斤?是不是我不该回来?是不是这个家,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眼泪流了下来。
田建军抬起头,看见她脸上的泪,眼眶也红了。
“雨欣,对不起。”
田雨欣擦了擦眼泪,笑了笑。
“哥,你不用对不起。你是我哥,我知道你难。一边是老婆,一边是妹妹,你夹在中间,不知道怎么平衡。”
田建军没说话。
“但你得知道一件事。”
“你说。”
“我嫁出去了,但我还是你的妹妹。这个家,我回来,是因为你和妈在这儿。不是因为别的。”
田建军点点头。
门帘又掀开,张桂芳探进半个脑袋:“吃饭了。”
她看见田雨欣脸上的泪痕,愣了一下,又把脑袋缩回去了。
田雨欣站起来,擦了擦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补了点口红。她推开门出去,院子里,儿子还在追那只猫,这回猫被他追急了,一溜烟蹿上了房顶。
堂屋里,饭桌已经摆好了。正中间一个大盆,炖的是排骨。旁边几碟子凉菜,还有一盘饺子。
张桂芳站在桌边,手足无措地搓着手。
田雨欣走过去,在桌边坐下。
张桂芳看了她一眼,没敢坐。
田雨欣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炖得很烂,很入味。
她抬起头,看着张桂芳。
“嫂子,排骨炖得不错。”
张桂芳愣了一下,然后眼圈红了。
她赶紧转过身,假装去盛饭,肩膀一耸一耸的。
母亲在旁边看着,眼眶也红了,但嘴里说着:“都坐下吃饭,都坐下吃饭,菜凉了。”
田建军坐下来,给田雨欣夹了一筷子菜。儿子跑进来,被母亲拉着去洗手。张桂芳盛完饭回来,在田雨欣旁边坐下,低着头吃饭,谁也不看。
一顿饭吃得安静,但没上次那么冷了。
吃完饭,田雨欣帮着收拾碗筷。张桂芳抢着洗,让她去休息。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张桂芳洗碗的背影,忽然说:
“嫂子,过年前我还得回来一趟。”
张桂芳回过头,手上还带着洗洁精的泡沫。
“给妈送年货。到时候可能还得买点排骨。”
张桂芳的脸红了红,但这次她没低头,也没躲开。
“买吧,”她说,“我炖。”
田雨欣看着她,忽然笑了。
张桂芳愣了一下,也笑了。
七
回县城的路上,儿子在后座睡着了。
田雨欣开着车,收音机里放着老歌,车窗半开着,风吹进来。
手机响了,是陈建明发来的微信:怎么样?
她看了一眼,没回。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一条:没事吧?
她还是没回。
开到镇上的时候,她把车停在路边,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我到了。”
“到了就好,到了就好。”母亲在那头说,“你嫂子刚才还说,让你路上慢点开。”
田雨欣握着手机,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街道。镇上的街道,人来人往,那个卖糖葫芦的还在,推着车从街这头走到街那头。
“妈,”她说,“过年我早点回来。”
“好好好,早点回来,妈给你留着好吃的。”
挂了电话,她又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发动车子,往县城开。
后座上,儿子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她从后视镜里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副驾驶座。
副驾驶座上,放着那个保温箱。
空的。
十斤排骨,炖了,吃了,没了。
她忽然想笑。
十斤排骨,真的不够塞牙缝。
但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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