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收费乱象！手术机器人全国“统一价”来了！但“谁买单”、“用不用”仍是难题

20年前，传统的开腹手术被腹腔镜手术逐步取代，人人都知道，能做微创，就不开刀。

如今，比肉眼更清晰、比人手更灵活稳定的“手术机器人”正加速融入外科诊疗领域。在业内专家看来，它有望成为未来外科临床的首选方式。

然而，这一破解临床痛点的“利器”，却长期被混乱的收费体系束缚了普及的脚步。

39深呼吸了解到，目前我国手术机器人收费以省级为界，缺乏全国统一标准。收费模式大多依据手术入路、应用部位、国内外品牌等因素自行确定。这种“按设备论价”的逻辑，导致全国30多个省份出现了30多种准入规则、30多种收费名目，乱象丛生。

“这对我们厂商来说，意味着巨大的市场教育成本和商务谈判成本。”一位国内手术机器人企业的市场副总裁告诉39深呼吸，“每进入一个新省份，都像面对一个全新的市场，规则要从头摸索。医院对于‘到底该收患者多少钱’也心里没底，严重影响了先进技术的普及速度。”

为破解这一困境，近日，国家医保局发布《手术和治疗辅助操作类医疗服务价格项目立项指南（试行）》，针对“手术机器人”等辅助操作建立全国统一的收费框架。按照手术机器人在手术中的参与程度和促进精准手术的临床价值，指南设立了导航、参与执行、精准执行三个档次的价格项目，实行与主手术挂钩的系数化收费模式。

新政出台后，行业内一片欢腾，普遍将其视为推动手术机器人技术公平可及、规范市场秩序的关键一步。但欢呼之余，一个核心疑问也让全行业陷入焦虑：最关键的“系数”——那个决定机器人服务具体值多少钱的乘数，国家层面并未给出答案。“我们最担心的，就是各地制定的系数偏低，导致医院使用手术机器人的意愿大幅下降。最终受损最严重的，还是有需求的患者。”

◎手术机器人收费有了全国“标准”。/ 图：国家医疗保障局

临床价值突出，收费乱象却成“拦路虎”

近日，马斯克抛出“三年内机器人外科医生的专业能力将全面超越人类”的惊人预言。即便这一预言尚难验证，但近年来手术机器人在临床中的应用突破早已肉眼可见，其临床价值也得到了一线医生的广泛认可。

在早期肺癌诊断领域，中山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副主任廖槐主任医师在接受媒体采访表示，传统支气管镜仅能到达四级左右的支气管，对肺外周的早期肺癌诊断受限。而形状感知支气管镜机器人的机械臂可实现精细微调，能深入到七级以上支气管，完成近距离精准穿刺活检，大幅提升了早期肺癌的诊断率，为患者争取了更多治疗时间。

在腔镜手术领域，腹腔镜手术机器人更是成为外科医生的“得力助手”。中山大学肿瘤防治中心泌尿外科周芳坚教授指出，与传统开放手术和腹腔镜手术相比，机器人辅助腹腔镜手术创伤更小、患者疼痛更轻、术后恢复更快、住院时间更短。尤其在器官功能保护方面，表现更为出色，能显著提升患者术后生活质量。

临床价值突出，也推动手术机器人市场规模持续扩大。数据显示，我国手术机器人整体市场规模从2019年的24.7亿元人民币，增长至2023年的60.1亿元人民币，年复合增长率达24.9%。目前已广泛应用于骨科、头颈外科、胸外科、心外科、普外科、泌尿外科、血管外科、妇科等多个临床科室。

◎手术机器人，不仅可以清晰显示器官组织和血管细节，还可以在狭小的空间内完成灵活精准的操作。/ 图：123rf

但令人遗憾的是，这样一款临床刚需的先进设备，却长期被混乱的价格体系束缚。

39深呼吸梳理发现，在本次国家统一规范出台之前，我国手术机器人的收费完全由各省甚至各医院自行探索，模式五花八门，主要分为三类：一是项目加收式，在传统手术费基础上，额外收取一笔机器人辅助费；二是打包一口价式，将设备使用、耗材消耗、手术操作等费用全部打包，收取固定费用；三是拆分式，分为“开机费”（或称“使用费”）和“器械耗材费”，分别计价收费。

“全国三十多个省，就有三十多套不同的准入和定价规则，甚至同一个省份的不同医院，收费标准都不一样。”上述国内手术机器人企业市场副总裁坦言。这种乱象不仅让患者难以预判就医成本，也让医保基金难以实现精准介入，更限制了手术机器人技术的下沉普及。“很多基层医院即便有引进意愿，也因为收费规则不明确、盈利前景不明朗，最终只能望而却步。”

国家医保局此次出台的新政，正是瞄准了这一痛点，明确了“与主手术挂钩、按功能分档、系数化加收”的全国统一收费逻辑。具体而言，参与手术程度越高、功能越全面、执行越精准的手术机器人，可获得更高的收费系数，其临床价值将直接反映在价格高低上。

这一设计，既能让收费结构更透明，也能在一定程度上降低患者的实际就医负担，同时引导医院合理使用手术机器人。

但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聚焦在那个未明确的“系数”上——系数到底定多少，直接决定了这场收费改革的成败，也关乎手术机器人产业的未来。

“300%系数”之困：湖南样本的警示

业界之所以担心系数的问题，是因为有前车之鉴。

2022年3月，一份《关于完善骨科“手术机器人”“3D打印”等辅助操作价格及相关政策的指南（征求意见稿）》在业内传开，其中明确要求，手术机器人在医务人员支配下完成或参与完成部分手术操作的，加收比例不超过80%。

以全膝关节置换手术为例，当时传统术式的收费标准单次不足3000元，若按照80%的最高比例加收，机器人辅助费仅为2400元。一台机器人辅助全膝关节置换手术的总费用，合计不足5400元。这一价格，让不少国产骨科手术机器人企业直呼“无法接受”。

“医院使用骨科机器人，平均每台手术的设备折旧、维护、耗材成本就约为1.1万至1.5万元，这还不包括医务人员的技术劳务费用。”某国产骨科手术机器人公司总经理张卓远当时在接受媒体采访时算了一笔细账，“如果按照征求意见稿的标准收费，医院每做一台手术就亏一台，谁还愿意引进和使用？”

正因如此，这份征求意见稿下发后，全国多地不少医院纷纷暂停骨科手术机器人入院，研发企业、临床医生也纷纷发声反对，最终该方案未能落地。

同年9月，湖南省出台的手术机器人辅助操作系统使用和收费通知，被业内人士认为是本次国家医保局新政的重要参考蓝本，但在实地落地中效果并不理想。

2022年，湖南省明确规定，手术机器人辅助操作作为手术项目的“加收项”收费，并按照功能分级：仅提供导航定位的，加收40%；参与手术执行的，加收100%；能完成精准操作的，最高加收300%。

◎ 目前，手术机器人如何定价，成为行业内关注的焦点。/ 图：123rf

湖南某三甲医院设备科科长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以一台基础费用为3000元的子宫切除术为例，如果使用手术机器人进行精准操作，按照300%的加收比例，医院最多可加收9000元。但这9000元，需要覆盖的成本太多了——价值数千元的一次性无菌器械臂套、套管密封件等耗材，价值不菲且有使用次数限制的专用手术器械（如双极电凝钳、超声刀头等）的均摊成本，还有最核心的设备折旧与维护费用。”

他进一步解释，一台进口达芬奇手术机器人的采购价就在1500万至2000万元人民币之间，按照财务折旧规定和每年高昂的维护保养合约，折算到每台手术上的折旧与维护成本就相当可观。“我们测算过，做一台复杂的机器人妇科肿瘤手术，总成本往往在3.5万元以上。而按照300%的系数加收，手术总费用仅为1.2万元。这就意味着，医院每做一台这样的手术，账面亏损就高达2万元以上。”

更关键的是，这笔亏损无法通过医保基金弥补，根据政策规定，需由医院自行承担。当技术探索从“公益情怀”变成明确的“经济亏损”时，医院使用手术机器人的动力迅速消失。数据最能说明问题：在全国手术机器人手术总量保持年均两位数增长的大背景下，湖南省的机器人手术量却逆势暴跌。以主流手术机器人平台为例，2022年湖南省手术量下滑22%，2023年更是骤降57%。

其中，一些最能体现手术机器人优势的细分领域，下滑幅度触目惊心：2022至2023年间，湖南省接受机器人手术的恶性子宫肿瘤患者人数，分别下滑27%和74%；胃肠恶性肿瘤患者人数，分别下滑15%和53%。

一位湖南知名的胃肠外科专家透露，因为“开机就亏钱”，最后要么为患者开展传统的腹腔镜手术，要么建议患者去其他省份开展机器人手术。

上述案例，像一块巨大的警示牌，立在了全国各省制定具体系数的道路上。它尖锐地提出了一个核心问题：如果国家统一的“系数化收费”模式，最终导向各地简单套用一个无法覆盖成本的偏低系数，那么这场旨在推广先进技术的改革，是否会重蹈湖南覆辙，甚至在全国范围内造成更广泛的“技术冻结”？

一场关乎产业命运与国别竞赛的定价抉择

当前，中国手术机器人产业正处在创新爆发与市场导入的关键交汇点。据行业统计，国内已有多达60余家企业投身这一领域，获得了超过93张产品注册证，覆盖了骨科、神经外科、腹腔镜、血管介入乃至眼科等众多细分赛道。国产手术机器人从“跟跑”到“并跑”甚至在某些领域尝试“领跑”的势头初显。

然而，这一切创新的可持续性，都依赖于一个能够形成良性循环的市场环境：合理的收费政策引导医院有意愿且有能力开展手术；临床用量提升使企业获得市场回报，进而投入迭代研发与降低成本；技术进一步成熟、成本下降后，最终惠及更多医院和患者。

“如果在新产品上市初期，就因为定价系数过低，导致医院‘用不起’，那么市场就无法启动。”一位资深医疗产业投资分析师指出。

中国的政策制定者并非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国家医保局医药价格和招标采购司司长王小宁曾公开表示，考虑到手术机器人临床初期的成本分担较高，将指导各地研究设立合理的收费标准“托底线”。

手术机器人的定价终局，仍未尘埃落定。

不同的答案，将导向截然不同的未来。

编辑｜王慧明
排版｜深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