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孙头在墓地守了三十年,从四十岁熬到七十岁,背驼了,耳朵却比谁都尖。村里人都说他胆子大,敢跟死人做邻居。老孙头听了只是咧嘴笑笑,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也不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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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他多喝了几盅,话匣子打开了。
你们以为我胆子大?屁。头三年差点没把自己吓死。
他抿了一口酒,眼睛眯起来,像是看着很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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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年最难受。夜里什么声音都有。开春的时候,坟包底下咕咚咕咚响,像有人在里头翻身。后来才知道,那是冻了一冬的土化了,塌陷的声音。可当时不知道啊,攥着铁锹蹲在屋里,手心里的汗把木头都浸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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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风声。别处的风是呜呜的,墓地的风是尖的,打着旋儿从坟头之间穿过去,带起纸钱灰,噼里啪啦打在窗户上。有一回我扒着门缝往外看,月光底下那些纸灰在地上滚,滚着滚着就散了,跟鬼魂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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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没急着喝。
最邪乎的是那种脚步声。后半夜,两三点钟,准有。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在墓碑之间走来走去。步子很慢,走走停停。我趴在窗户底下,大气不敢出,耳朵里就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比脚步声还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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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忍不住了,有天晚上提着马灯出去看,什么都没有。可我一回屋,脚步声又响起来了。
老孙头把酒盅攥在手心里,不喝了。
那几年我琢磨出个道理。人活着的时候有动静,死了也有。不是鬼,是别的东西。土里的虫子啃树根,嚓嚓嚓,像人磨牙。老鼠打洞,土坷垃往下掉,嗒嗒嗒,像人敲门。还有那些棺材,年头久了,木头朽了,夜里嘎巴一声,是木板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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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顿了一下,眼睛里的光变了。
有些声音到现在我也没弄明白。比如那种哭声。不是真哭,是那种想哭又憋回去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细细的,飘忽忽的。顺着风来,逆着风也有。我循着声音找过去,什么都没有,连个坟头都没有,就是一片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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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回我实在忍不住了,对着那片空地骂了一通。我说你们有什么委屈跟阎王爷说去,跟我一个老头子较什么劲。骂完了,那声音就没了。可第二天夜里,又在另一个地方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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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有点抖,酒盅在桌上轻轻磕了一下。
你们说普通人听一回就得吓疯,我信。这三十年,我耳朵里装的东西,比你们一辈子见的都多。可习惯了也就那样。人怕鬼,鬼还怕人呢。有一回我发烧,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就听见窗户根底下有人说话。说的什么听不清,那语气倒像是在商量事儿。我一骨碌爬起来,拉开窗户,外头只有月光,白惨惨的洒在墓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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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冲着那些坟喊了一嗓子:都消停点儿,老子还没死呢。
说来也怪,那一夜特别安静,连风声都没有。
老孙头把最后一口酒倒进嘴里,咂了咂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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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也快去找他们了。不知道等我躺下了,会不会也有人听见我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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