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囚车栏杆变成取景框：伊朗硬汉用奥斯卡提名击碎20年封杀令

在《名利场》“电影是什么？”系列的最新篇章中，伊朗导演贾法·帕纳西回顾了险些毁掉他的电影——乃至职业生涯的厄运。

屡获殊荣的伊朗导演贾法·帕纳西正准备赴美国纽约领奖时，突遭噩耗：他被判入狱。因涉嫌对伊朗进行“宣传”，帕纳西被判处一年监禁并禁止出境两年。其律师表示将提起上诉。

不幸的是，帕纳西对伊朗当局的压迫性惩罚再熟悉不过。他此前已在伊朗两次入狱，并多次冒着生命危险倡导自由。如今，随着他凭借《这只是个意外》成为2026年奥斯卡奖项的热门人选，他正回顾自己从未放弃的电影生涯。

“若任何条件下都无法拍成电影，问题不在于环境，”帕纳西接受《名利场》专访时如是说，“问题在于你自己。”

禁令下的生存法则

2010年，帕纳西正站在事业巅峰之际，伊朗当局却对他下达了意图终结其电影生涯的判决。据其律师透露，因参与反政府抗议并制作宣传材料，这位导演被判处六年监禁并终身禁拍电影。

“我记得宣判时——那确实是重刑，”帕纳西在重访《这只是个意外》后期制作工作室时回忆道。

伊朗当局的条款严苛而绝情：禁止执导、编剧、接受采访，甚至禁止出境长达20年。亲友们认定他再难拍出新片。但帕纳西仅服刑三个月便获释，凭借顽强的意志，他在随后的数十年间秘密拍摄了多部获奖影片。

“我清楚若提交剧本，他们绝不会批准拍摄，”他透露。于是帕纳西通过秘密网络，由可信赖的剧组成员隐秘拍摄。前期拍摄仅限于私密场所：沙漠、废弃停车场或住宅内部。

但他无法永远躲藏。影片最终场景设定在白昼的城市街头。拍摄仅剩数日之际，帕纳西冒着职业生涯最大风险驱车前往伊朗首都德黑兰。

“我们逐步将摄像机移出车外，”他坦言，“深知一旦摄像机离开车厢，我们陷入险境的概率极高，终将引来追捕。”

果不其然。“我们抵达与剧组分头行动的地点，需要从车内拍摄某个镜头，”帕纳西回忆道，“行进不到一两公里，就接到电话说‘片场被突袭了，他们要求你立刻返回’。”

警员逮捕了剧组人员。片刻之后，同样的场景再度上演。

“我们趁返回前的时间藏匿了部分设备，”导演回忆道，“回去时发现15名便衣警察已突袭片场，搜查了所有人及各类物品。”

警员要求帕纳西透露项目核心信息。他试图抗拒并拒绝提供任何资料，但终究寡不敌众。“他们在街头拘留我们四五个小时后，次日传唤数人接受审讯，”他回忆道。剧组成员被拘留并被勒令不得再与帕纳西合作，拍摄工作戛然而止。

“一个月后，我终于带着小团队外出，完成了绝对必要的镜头拍摄，”帕纳西表示，“至此工作才告完成。”

帕纳西的影片及其后续判决正值伊朗关键时期。去年12月，德黑兰商户罢工引发全国性抗议，政府随即展开残酷镇压。据人权活动家通讯社统计，截至本周已有逾51000人被捕。因互联网中断，死亡人数统计存在分歧。伊朗政府宣称死亡人数超过3000人，但部分目击者称实际数字是该数字的十倍。

“政权企图以暴力终结一切，并想让民众将暴力制度化，”帕纳西上周四接受美国国家公共电台采访时表示。

他近日得知电影联合编剧梅赫迪·马哈茂迪安在伊朗被捕。两人2022年在狱中相识，曾共同度过七个月牢狱生活。帕纳西因马哈茂迪安突然停止回复短信而得知其被捕消息。新闻播报最终证实了他的担忧。

“我无法正常思考，”帕纳西坦言，“因祖国发生的一切，我正经历着沉重的哀悼。如同所有同胞，我处于震惊之中，这让我难以感受任何情绪。”

帕纳西的《这只是个意外》讲述一群伊朗前政治犯，他们争论是否要报复一名他们认为曾在监狱折磨过他们的人。这是帕纳西首部有资格角逐奥斯卡奖的电影。

“在此之前，我的作品无法获得奥斯卡提名资格，因为规定要求影片必须在本国上映一周，”帕纳西解释道，“但伊朗当局拒绝放映这部作品。”

其联合制片人找到法律漏洞，使法国得以将该片作为本国奥斯卡参选作品。如今这部戛纳金棕榈奖得主正向奥斯卡奖进发。

在德黑兰那些狭窄的街巷里，帕纳西的车不仅仅是交通工具，它早已异化为移动的摄影棚、流动的监狱，以及观察这个国家最隐秘伤口的显微镜。当便衣警察冲向片场的那一刻，现实与电影的界限彻底消融了。那些被藏匿起来的设备，如同在废墟中呼吸的幸存者，静默地记录着一切。

帕纳西说“问题在于你自己”，这并非一句励志的口号，而是一种近乎残酷的自我审判。在一个将镜头视为武器的国度，拍摄本身就是一种肉搏。电影里的角色在争论是否要报复昔日的施暴者，而电影外的导演却用一种更持久的方式完成了“报复”——他拒绝交出记忆，拒绝让那些在街头消失的51000个名字沦为沉默的数字。当光影穿透禁令的铁幕，投射在银幕上时，那个关于“意外”的片名便显得如此讽刺：在这里，没有什么是意外，一切都是为了不被遗忘而进行的蓄意抵抗。

肯尼尔·帕特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