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的手指点在我的鼻尖前。
“咋还不去做饭!”
她的声音尖利,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站在玄关,公文包还挂在肩上。
客厅的沙发上,陈光熙背对着我们,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半边脸。
餐桌上空空如也。
厨房里冷锅冷灶。
这句话像根针,扎破了我心里胀了太久的气球。
“你将儿子养这么大——”
我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陈光熙终于转过头。
婆婆的嘴张着。
“——就是为了让他当软饭男?”
这句话悬在空气里。
没人接话。
只有墙上的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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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工资到账的短信进来时,我正在超市排队。
前面的大妈为一毛钱和收银员争执。
手机震了一下。
我划开屏幕,看着那串数字,心里算了算。
房租三千五,水电燃气四百,房贷四千二。
陈光熙那辆车的油钱和保险,平摊下来每月一千六。
这些是固定支出。
groceries推车里的东西,大概三百。
收银员报了总价:三百零七块四。
我扫码付了款。
走出超市时,天色已经暗了。
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在脸上。
我拎着两个沉重的购物袋,站在路边等公交。
袋子勒得手指发白。
公交车迟迟不来。
我放下袋子,活动了一下手指,重新点开手机银行。
账户余额:一万两千八百六十三块五毛二。
上个月这个时候,余额是一万三千四百二十一块。
这个月工资比上个月多了三百块奖金。
可余额却少了五百多。
我皱了皱眉。
陈光熙上周末说请同事吃饭,从我这儿拿了一千。
他说项目奖金下来就还我。
奖金的事,后来没再提。
公交车的灯光从远处晃过来。
我拎起袋子,手指被勒得更深了。
车上人不多,我找了个靠窗的座位。
袋子放在脚边。
窗外的街灯一盏盏掠过,在玻璃上拖出长长的光痕。
我想起上周三晚上,陈光熙洗完澡出来,边擦头发边说:“这个月车险要续了,你那儿先垫一下?”
我说好。
他说:“下个月奖金应该不错,到时候一起给你。”
当时我正在修改方案,头也没抬地“嗯”了一声。
现在想想,他提到“奖金”时,语气总是很含糊。
公交车到站了。
我拎着袋子下车,走进小区。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跺了跺脚,灯没亮。
只好摸黑上楼。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客厅的灯亮着,电视里放着足球赛。
陈光熙瘫在沙发上,手里握着手机。
“回来了?”
他眼睛没离开屏幕。
“嗯。”
我把袋子拎进厨房。
“买了什么?”
“菜和日用品。”
“哦。”
我打开冰箱,把东西一样样放进去。
冷藏室最里面,那盒他上周说要吃的速冻饺子,还没开封。
“你吃过晚饭了吗?”
我放完东西,关上冰箱门。
“吃了,叫的外卖。”
他指了指茶几上的外卖盒。
一次性餐盒,盖子敞着,里面还剩小半盒炒饭。
油渍在茶几上晕开一小片。
我拿了抹布去擦。
“今天发工资了。”
我擦着桌子,语气尽量平常。
“哦,发了多少?”
他的注意力还在球赛上。
“老样子,加三百奖金。”
“不错啊。”
“你呢?项目奖金下来了吗?”
电视里传来进球的欢呼声。
陈光熙坐直了些,眼睛盯着屏幕。
“还没,财务那边流程慢。”
“大概什么时候能下来?”
“不清楚,得催催。”
他说着,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
像是在回消息。
又像是只是为了避开我的视线。
我洗了抹布,挂好。
水槽里堆着两个碗,一个盘子,是昨天晚饭的。
他没洗。
我打开水龙头,挤了点洗洁精。
水流的声音盖过了电视里的解说。
碗洗到一半,我关了水。
“车险的钱,我先垫了。”
“行。”
“那你奖金下来,记得还我。”
“知道了。”
他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我继续洗碗。
泡沫在指间堆积,又随着水流冲散。
就像某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洗完碗,我擦干手,走到客厅。
陈光熙还在看球。
我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我们是不是该存点钱了?”
他终于把视线从电视上移开,看了我一眼。
“不是一直在存吗?”
“可账户余额没怎么涨。”
“生活成本高啊。”
他说得理所当然。
“但你工资三万,我八千,加起来三万八。固定支出一万二,剩下两万六,就算日常开销一万,也该剩一万六。”
我顿了顿。
“可我们每个月只能存四五千。”
陈光熙沉默了几秒。
“你有记账?”
“大概记了一下。”
“那可能有些零散开销你没算进去。”
“比如?”
“比如……请客吃饭,同事聚餐,油费过路费,偶尔买点东西。”
他列举得很快。
“这些加起来,一个月要花掉一万多?”
我的声音很平静。
陈光熙放下手机。
“你什么意思?怀疑我乱花钱?”
“我没这么说。”
“那你算这么清楚干什么?”
“我只是觉得,我们的钱,应该有个规划。”
“规划什么?该花的花,该存的存,不就行了?”
他说完,重新拿起手机。
手指在屏幕上点着,像是在打字。
但屏幕的光映着他侧脸,我瞥见那上面是游戏界面。
球赛还在继续。
欢呼声一阵高过一阵。
我起身,回了卧室。
关门的时候,没用力。
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缝。
客厅的光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梯形。
我坐在床边,听着外面的电视声。
手机屏幕亮着,停在银行应用的界面。
那个数字:一万两千八百六十三块五毛二。
在黑暗里,泛着微弱的蓝光。
02
陈光熙连续三天晚归。
第一天说项目开会。
第二天说团队聚餐。
第三天,他说要陪领导见客户。
我打电话问他几点回来。
电话那头背景音嘈杂,有音乐声和笑声。
他说快了,马上就走。
挂断电话时,我看了眼时间:晚上十点二十。
客厅的钟滴答走着。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频道换了一个又一个。
最后停在某个购物节目。
主持人亢奋地推销着一套锅具。
我看了十分钟,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十一点十分,钥匙转动的声音响起。
陈光熙走进来,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
“还没睡?”
他脱了鞋,没摆正,东一只西一只。
“等你。”
“等我干嘛?”
他走到餐桌边,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喝下去。
“没什么,就是问问,客户谈得怎么样?”
“还行。”
他放下杯子,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
“累死了,我去洗个澡。”
他进了浴室。
水声响起。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视线落在那件外套上。
深灰色的羊毛混纺,是去年我陪他买的。
当时他说这颜色显稳重,适合见客户。
现在这件外套皱巴巴地搭在那里,一只袖子垂到地上。
我起身走过去,想把它挂起来。
拎起衣服时,有什么东西从内袋滑出来,落在地板上。
一张对折的纸。
我弯腰捡起来。
展开。
是一张银行卡消费回单。
商户名称:某品牌专卖店。
消费金额:三千八百元。
消费时间:今天下午三点四十七分。
签名字迹潦草,但能看出不是陈光熙的名字。
也不是我的。
回单最下方,卡号后四位被隐去。
但前六位,不属于我们任何一张银行卡。
浴室的水声停了。
我迅速将回单按原样折好,塞回外套内袋。
把外套挂上衣架,走进卧室。
陈光熙擦着头发出来时,我已经躺下了。
背对着门。
他爬上床,床垫陷下去一块。
“睡了?”
“今天陪领导买东西去了,他给老婆买礼物,让我帮忙参谋。”
黑暗里,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没说话。
“那家店挺贵的,一条丝巾就三千多。”
“领导真舍得。”
他翻了个身,背对我。
呼吸声渐渐平稳。
我睁着眼睛,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路灯光。
那条丝巾,我上周末在商场橱窗里见过。
深蓝色,带暗纹。
标签价三千八百整。
当时我在橱窗前站了一会儿。
陈光熙催我快走,说没什么好看的。
今天下午三点四十七分。
他应该在“见客户”。
或者,在帮领导“参谋”。
回单上的签名字迹,潦草得像故意为之。
但那笔锋走势,有些眼熟。
我想起婆婆上次来家里,在物业缴费单上的签字。
沈惠珍。
三个字,最后一笔总是习惯性地上扬。
和回单上那个潦草的签名,尾笔的弧度很像。
我闭上眼。
黑暗里,数字在眼前跳动。
三千八百。
加上上周他说请同事吃饭的一千。
加上上个月他说随份子的一千二。
加上之前他说车子保养超预算的两千。
这些钱,都没有还回来。
浴室的水声,仿佛还在耳边响着。
滴答。
像钟摆。
像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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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末早晨,陈光熙难得没睡懒觉。
他起床时,我正在煎鸡蛋。
“今天约了人打球。”
他边说边往卫生间走。
“中午回来吃吗?”
“不一定,看情况。”
水龙头哗哗响。
我关了火,把鸡蛋盛进盘子。
面包机弹出两片烤好的吐司。
陈光熙洗漱完出来,抓了片吐司塞进嘴里。
“对了,妈上午打电话。”
他口齿不清地说。
“说什么了?”
“说家里空调坏了,师傅要明天才能修。”
“然后呢?”
“我说那今晚先来咱们这儿住。”
我放下锅铲。
“你答应了?”
“不然呢?让她老人家热着?”
“不是,你应该先跟我商量一下。”
“这有什么好商量的,我妈来住一晚而已。”
他拿起另一片吐司,涂上果酱。
“再说,她之前就说想来看看。”
“看什么?”
“看看我们过得怎么样呗。”
他说得轻描淡写。
我沉默了几秒。
“她什么时候到?”
“晚饭前吧,我打球回来顺路去接她。”
他几口吃完吐司,抓起车钥匙。
“走了啊。”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盘子里的煎蛋。
油渍在边缘凝固,渐渐失去光泽。
上午我去了一趟超市。
买了些婆婆爱吃的菜。
回来路上,经过小区门口的房产中介。
玻璃门上贴着房源信息。
我驻足看了一会儿。
一套两居室,和我们家户型差不多,月租四千二。
比我们现在这套贵七百。
中介小哥推门出来,热情地问:“姐,看房吗?”
我摇摇头,走了。
回到家,我开始打扫卫生。
平时周末也会打扫,但今天格外仔细。
沙发缝隙里的灰尘都用吸尘器吸了一遍。
卫生间的水渍擦得干干净净。
阳台上的花浇了水。
做完这些,已经下午三点。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银行。
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动。
余额还是一万两千多。
我想了想,给陈光熙发了条消息。
“妈晚上来,要不要买点水果?”
他过了十分钟才回。
“你看着办吧。”
“你那边有钱吗?我微信里不够了。”
这次他回得很快。
“我微信也没多少,你先垫着,回头给你。”
“你工资卡里不是有钱吗?可以先转点出来。”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等了二十分钟,没回复。
我拨通他的电话。
响了七八声,他才接。
背景音很吵,有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
“干嘛?正打球呢。”
“看到消息了吗?”
“什么消息?哦,那个啊,工资卡……工资卡在妈那儿。”
他说得很快,几乎像在抢话。
说完,他自己也顿了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别人的喊声:“光熙!接球!”
“先不说了,忙着呢。”
电话挂了。
忙音。
嘟嘟嘟。
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中央。
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块。
光块里有细小的灰尘,在缓缓漂浮。
工资卡在妈那儿。
这句话,他说得那么自然。
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走到阳台,看着楼下的车流。
远处的高架桥上,车辆像玩具一样缓缓移动。
我想起结婚前,我妈拉着我的手说:“光熙这孩子,看着老实,就是有点听他妈妈的话。”
当时我说:“孝顺是好事。”
我妈没再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
现在想来,那口气里,有太多没说出口的担忧。
下午四点,我开始准备晚饭。
洗菜,切肉,煲汤。
厨房的窗户开着,能听见楼下小孩玩耍的声音。
五点半,陈光熙回来了。
没接婆婆。
“妈说她坐地铁过来,让我们不用接。”
他一身汗味,径直走进浴室。
“那她什么时候到?”
“六点左右吧。”
水声又响了。
我把菜下锅,翻炒。
油烟机轰隆隆地响着。
六点十分,门铃响了。
我关火,去开门。
婆婆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小旅行袋。
“妈,快进来。”
“哎,来了来了。”
她走进来,鞋也没换,直接踩在地板上。
“光熙呢?”
“在洗澡。”
“哦,打球去了是吧?这孩子,就爱运动。”
她把旅行袋放在沙发边,坐下。
环视了一圈客厅。
“家里收拾得挺干净。”
“嗯,今天简单打扫了一下。”
“窗台那儿有点灰。”
她指着阳台的推拉门轨道。
“待会我擦擦。”
“厨房油烟机该清洗了吧?我看上面有油渍。”
“上周才洗过,可能又沾上了。”
“洗得不彻底。”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常。
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陈光熙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
“妈,你来啦。”
“来了来了,看你这孩子,头发也不擦干。”
婆婆站起来,去卫生间拿了条干毛巾,递给他。
“快擦擦,别感冒了。”
陈光熙接过毛巾,胡乱擦了几下。
“饿了吧?饭马上好。”
我转身回厨房。
身后传来他们的对话声。
“工作怎么样?累不累?”
“还好。”
“钱够花吗?不够跟妈说。”
“够的够的。”
“你那张工资卡,妈给你保管得好好的,一分没动。”
“知道。”
“等你们要用了,再跟我说。”
油锅又热了。
我倒了点油,把切好的蒜末扔进去。
滋啦一声。
油烟升腾起来,模糊了眼前的视线。
04
婆婆的小住,从一晚变成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饭桌上,她说:“家里空调修是修了,但制冷不行,师傅说压缩机老了。”
陈光熙夹了块排骨放进她碗里。
“那怎么办?换个新的?”
“换一个得四五千,舍不得。”
“那就先别换了,天也快凉了。”
“可这几天还热着呢。”
婆婆扒了口饭,嚼了几下。
“要不……我在这儿多住几天?”
她看向陈光熙。
又看向我。
我筷子顿了顿。
“妈,我们这儿就两间房,您住着不方便吧?”
“有什么不方便的,我睡光熙那间书房就行。”
“书房没床。”
“打个地铺就行,天热,地上还凉快。”
她说得理所当然。
陈光熙开口了:“妈,你腰不好,睡地上不行。”
“那……”
“你睡我们卧室吧,我和初夏睡书房。”
我抬起头,看向陈光熙。
他避开我的视线,低头吃饭。
“这怎么行,打扰你们小两口。”
婆婆嘴上这么说,脸上却带着笑。
“就这么定了。”
陈光熙一锤定音。
晚饭后,婆婆在厨房洗碗。
她说要帮忙,让我歇着。
我没争,走到阳台上。
夜色已经深了,楼下路灯亮着,飞虫绕着光打转。
陈光熙跟了出来。
“妈就住几天,等天凉了就回去。”
“几天是几天?”
“最多一周。”
“一周后呢?”
“空调修好了就回去。”
“你不是说压缩机老了吗?修不好。”
“那就……”
他语塞了。
“那就一直住下去?”
我转过身,看着他。
夜色里,他的脸半明半暗。
“初夏,那是我妈。”
“我知道。”
“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不容易。”
“我也知道。”
“现在她老了,想跟儿子住几天,不过分吧?”
“不过分。”
“但你应该先跟我商量。”
“我现在不是在跟你商量吗?”
“你这是通知。”
他沉默了一会儿。
“行,算我不对。但妈已经住下了,总不能赶她走。”
“我没说要赶她走。”
“那你还想怎么样?”
“我想知道,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安排。”
“什么安排?”
“长期的安排。如果妈一直住下去,我们的生活怎么调整?开销怎么分摊?家务怎么分配?”
“你想太多了,妈就是暂住。”
“暂住多久?”
“我……”
厨房里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
婆婆在哼歌,不成调子。
“行了,别说了,妈听见不好。”
陈光熙转身回了客厅。
我留在阳台上。
夜风吹过来,带着楼下栀子花的香气。
很淡,几乎闻不到。
第二天早上,我被厨房的声音吵醒。
看看手机,六点二十。
平时我七点起床。
起身,走出卧室。
婆婆在厨房里煎鸡蛋。
“醒啦?再睡会儿吧,早饭我来做。”
“不用了妈,我来吧。”
“你上班辛苦,多睡会儿。”
她语气温和,手上动作没停。
陈光熙也起来了,打着哈欠走到餐桌边。
“妈,你这么早。”
“老年人睡不着,给你们做个早饭。”
“还是妈好。”
他坐下,拿起桌上的牛奶喝了一口。
“哎,这牛奶是不是坏了?味道不对。”
“不会吧,昨天刚买的。”
我走过去,拿起牛奶盒看了看。
生产日期是前天,保质期七天。
“没问题啊。”
“那就是牌子不对,我不爱喝这个牌子。”
陈光熙把杯子推开。
“那你想喝什么牌子?”
“就之前一直喝的那个,进口的。”
“那个一盒贵十几块。”
“贵就贵点,喝得放心。”
婆婆插话了:“光熙说得对,入口的东西,不能省。”
煎蛋好了,婆婆盛出来,一人一个。
蛋白边缘有点焦。
陈光熙咬了一口。
“妈,你盐放多了。”
“是吗?我尝尝。”
婆婆夹起自己那个,咬了一小口。
“是有点咸,老了,口味重。”
“下次少放点。”
“好好好,记住了。”
我低头吃自己的那份。
确实咸。
咸得发苦。
出门上班前,婆婆叫住我。
“初夏啊,晚上买条鱼回来吧,光熙爱吃。”
“好。”
“要新鲜的,别买冷冻的。”
“还有,楼下那家超市的米不好吃,下次去远点那家买。”
电梯门关上。
镜面里映出我的脸。
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到公司时,才八点十分。
办公室空荡荡的,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
我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许玉婉走进来,看到我,有些意外。
“这么早?”
“嗯,起早了。”
她放下包,倒了杯水,走到我旁边。
“脸色不好,没睡好?”
“有点。”
“家里有事?”
“婆婆来了。”
我简单说了句。
许玉婉点点头,没再问。
她是我上司,大我十几岁,离过一次婚。
平时话不多,但看人看事很透。
“有事需要帮忙就说。”
“谢谢许姐。”
她拍拍我的肩,回了自己办公室。
一整天,我都有些恍惚。
下午开会时,领导说的项目安排,我漏记了好几条。
散会后,许玉婉叫住我。
“这个季度报表,明天能交吗?”
“我尽快。”
“不急,下周一前给我就行。”
她顿了顿。
“你状态不对,早点回去休息吧。”
“我没事。”
“别硬撑。”
她眼神里有种了然,让我想躲开。
下班时,我刻意磨蹭了一会儿。
等到办公室人都走光了,才关电脑。
地铁上,我想起要买鱼。
又想起婆婆说要新鲜的。
出地铁站时,已经七点了。
菜市场快要收摊。
我跑过去,找到常去的那家鱼摊。
只剩两条鲫鱼,不大,在水盆里游得迟缓。
“就这两条了,便宜点给你。”
老板说。
我买了。
又买了葱姜蒜,匆匆往家赶。
到家时,七点半。
婆婆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
“回来啦?”
“鱼买了吗?”
“买了。”
我拎着袋子进厨房。
婆婆跟进来。
“哟,这么小。”
“去晚了,只剩这个了。”
“鲫鱼刺多,光熙不爱吃。”
“算了,将就吧。”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处理鱼。
刮鳞,去内脏,冲洗。
“内脏要清理干净,不然腥。”
“鱼鳃那儿,再抠抠。”
我低着头,手指浸在冷水里。
鱼身滑腻腻的,握不住。
刀锋划过鱼腹,露出鲜红的肉。
水龙头哗哗地流。
冲走了血水。
也冲走了些什么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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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婆婆住了一周。
没有要走的意思。
陈光熙提过一次空调的事。
婆婆说:“师傅来看过了,说修修还能用,就是费电。”
“那要不还是换个新的?”
“换新的多浪费,旧的还能用。”
“可你住这儿,书房连空调都没有。”
“我不怕热,风扇吹吹就行。”
对话到此为止。
书房确实没有空调。
只有一台旧风扇,转起来嘎吱响。
婆婆睡卧室,我和陈光熙睡书房地铺。
说是地铺,其实就是一床褥子铺在地上。
硬,硌人。
夜里翻身时,地板吱呀作响。
陈光熙睡得很沉。
我常常睁眼到半夜。
听着他的鼾声。
听着风扇的嘎吱声。
听着隔壁卧室里,婆婆偶尔的咳嗽声。
周六早晨,婆婆说要去逛超市。
陈光熙开车,我陪着。
超市里人很多,推车挤来挤去。
婆婆走在前面,不时拿起货架上的东西看看。
“这个米,比你们买的那种好。”
她指着一袋五常大米。
价格是我们平时吃的两倍。
“买一袋尝尝?”
陈光熙问。
“买吧,吃得好再买。”
他拎起一袋,放进推车。
走到粮油区,婆婆又停住了。
“这油好,非转基因的。”
又是一瓶价格翻倍的油。
陈光熙拿了一瓶。
我推着车,跟在后面。
没说话。
走到生鲜区,婆婆挑了条鲈鱼。
“晚上清蒸。”
她又挑了几只大闸蟹。
“光熙爱吃这个。”
“妈,螃蟹贵,少买点吧。”
我忍不住开口。
“贵什么,偶尔吃一次。”
她拿了四只,放进袋子。
称重时,标签打出来:两百四十元。
我看了眼推车里的东西。
米,油,鱼,蟹,还有一堆零食和水果。
估算一下,已经超过五百。
排队结账时,婆婆突然说:“哎呀,忘买洗洁精了。”
“我去拿。”
陈光熙转身往回走。
婆婆掏出钱包,拿出一张卡。
“我来付。”
“不用妈,我来。”
我打开手机,准备扫码。
“你那点工资,留着吧。”
她推开我的手,把卡递给收银员。
刷卡,输密码。
动作熟练。
小票打出来,她看也没看,塞进包里。
陈光熙拿着洗洁精跑回来。
“结了?多少钱?”
“没多少。”
婆婆拎起一个袋子。
“走吧。”
回到家,婆婆在厨房收拾东西。
我把其他物品归类放好。
陈光熙躺在沙发上玩手机。
“光熙,来帮妈剥蒜。”
婆婆在厨房喊。
“来了。”
他放下手机,慢悠悠走过去。
我坐在餐桌边,看着手机银行。
这个月工资剩的不多了。
交完水电燃气,可能只剩两千多。
而距离下个月发工资,还有二十天。
“初夏,来把垃圾倒了。”
婆婆探出头。
我起身,拎起厨房的垃圾袋。
有点沉,里面是鱼内脏和蟹壳。
腥味透过塑料袋散出来。
楼下垃圾桶旁,遇见邻居李阿姨。
“小张啊,倒垃圾?”
“嗯,李阿姨。”
“你婆婆还在啊?”
“还在。”
“住多久了?”
“一周多了。”
“哦……”
李阿姨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前几天看见你婆婆在楼下跳广场舞,跟人说儿子媳妇孝顺,接她来享福。”
我扯了扯嘴角。
“是吗。”
“她还说,儿子工资卡都交给她保管,放心。”
我的手顿了一下。
垃圾袋差点脱手。
“她……真这么说?”
“是啊,说得可大声了,好几家都听见了。”
李阿姨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小张,不是阿姨多嘴,这婆婆管儿子工资卡,不合适吧?”
“我……不太清楚。”
“你得留个心眼,夫妻的钱,怎么能让婆婆管着呢。”
“谢谢阿姨,我先上去了。”
我匆匆转身。
上楼时,脚步有些乱。
打开门,婆婆和陈光熙在厨房有说有笑。
“妈,你当年一个人带我,真不容易。”
“可不是,那会儿工资低,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现在好了,我赚钱了,你享福。”
“我儿子出息了。”
我站在玄关,没进去。
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
照亮了瓷砖缝隙里,一点没擦干净的水渍。
晚上,婆婆蒸了螃蟹。
四只,她一只,陈光熙两只,我一只。
“初夏,你尝尝,这蟹黄多满。”
婆婆把最大的一只夹给陈光熙。
又把另一只夹到我碗里。
“妈,你自己吃。”
“我吃过了,你们吃。”
她碗里只有半只,蟹腿都没几只。
陈光熙剥开蟹壳,黄澄澄的蟹黄流出来。
“真香。”
他吃得满手油。
我掰开自己那只,蟹黄确实满。
但吃在嘴里,没什么味道。
饭后,婆婆去洗澡。
陈光熙又瘫在沙发上玩手机。
我收拾碗筷,拿到厨房洗。
水很烫,冲在手上,皮肤很快红了。
洗到一半,陈光熙走进来。
“对了,下个月我表弟结婚,要随礼。”
“随多少?”
“两千吧,亲戚。”
“你那儿先垫一下,我钱都在妈那儿。”
他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关了水龙头。
厨房里突然安静。
只有客厅电视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
“陈光熙。”
“嗯?”
“你的工资卡,为什么在妈那儿?”
他愣了一下。
“不是跟你说过吗?妈帮我保管。”
“保管到什么时候?”
“这……等我们需要用了,再拿回来。”
“我们什么时候不需要用钱?”
“现在不是有你在吗?”
他说这话时,表情很无辜。
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的工资,只够日常开销。”
“那就省着点花。”
“再怎么省,也要有个限度。”
“那你什么意思?让我去跟妈要卡?”
“那是你的工资卡。”
“可那是我妈!”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
婆婆大概洗完了。
陈光熙压低声音:“这事以后再说,别让妈听见。”
他转身回了客厅。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水槽里的泡沫。
一点点破灭。
消失。
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06
加班到这个点,是项目上线前的常态。
走出办公楼时,已经晚上八点半。
地铁里人不多,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车厢摇晃,灯光忽明忽暗。
玻璃窗上,映出我疲惫的脸。
手机震动了一下。
陈光熙发来消息:“几点回来?”
“在路上。”
“妈饿了。”
短短三个字。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你们先吃。”
“妈说等你回来做。”
我没再回复。
收起手机,看向窗外。
隧道里的广告灯箱,一块块掠过。
红的,蓝的,绿的。
在玻璃上留下模糊的光斑。
到家时,八点五十。
客厅的灯亮得刺眼。
电视里放着家庭伦理剧,音量很大。
陈光熙躺在沙发上,两条腿搭在茶几边缘。
手机横握在手里,手指快速点击屏幕。
游戏音效噼里啪啦响。
油烟机上,昨晚的油渍还在。
鞋柜旁,婆婆的拖鞋摆得整整齐齐。
我常穿的那双,被挤到了最里面。
婆婆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
她端着一盘洗好的葡萄走出来,放在茶几上。
“饿了吧?”
她拿起一颗葡萄,递给陈光熙。
陈光熙眼睛没离开手机,张嘴接了。
“妈给你洗了葡萄,先吃点。”
婆婆这才看向我。
她的表情很自然,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温和。
“初夏回来了?”
她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
“正好,咋还不去做饭?”
她的语气里没有催促,没有命令。
只有一种“你本该如此”的平淡。
“我们都饿了。”
她补充了一句,又拿起一颗葡萄,递给陈光熙。
陈光熙又张嘴接了。
游戏音效还在响。
电视里,女主角在哭,哭得声嘶力竭。
我站在那儿。
玄关的顶灯洒下来,在我脚边投出一圈光晕。
公文包的带子勒在肩上,有点疼。
手指有些麻。
是刚才在地铁上,一直握着扶手握的。
我看着婆婆。
她五十多岁,头发烫着小卷,染成深棕色。
脸上有皱纹,但皮肤保养得不错。
身上穿着我上个月给她买的真丝衬衫。
浅紫色,很衬她。
她正低头挑葡萄,找最大最紫的那颗。
我又看向陈光熙。
他三十岁,穿着居家服,头发有些乱。
下巴上有新冒出的胡茬。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嘴角还沾着一点葡萄汁。
深紫色的,像血。
时间好像突然变慢了。
电视里的哭声。
游戏音效。
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还有我自己的心跳。
咚。
婆婆又开口了,这次声音里带上一丝疑惑。
“站着干嘛?快去啊。”
她把挑好的葡萄递给陈光熙。
陈光熙终于从游戏里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快去做饭吧,我也饿了。”
他说得很随意。
就像在说“把遥控器递给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葡萄的甜味。
有陈光熙身上的汗味。
有婆婆护肤品的花香味。
还有厨房里,昨晚没倒的垃圾的酸馊味。
这些气味混在一起,堵在喉咙里。
我的声音响起来。
很平静。
平静得不像我的声音。
陈光熙愣住了。
婆婆的手停在半空,那颗葡萄掉在地上。
滚了几圈,停在茶几腿旁边。
这句话说完,客厅里突然安静了。
电视里的哭声还在继续。
但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
听不真切。
陈光熙慢慢坐直了身体。
手机从他手里滑落,掉在沙发上。
屏幕还亮着,游戏角色死了,显示“复活倒计时”。
婆婆的脸,一点一点涨红。
像煮沸的水,慢慢滚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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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你……你说什么?”
婆婆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害怕的那种抖。
是愤怒到极致的抖。
她的手抬起来,指着我。
手指也在抖。
“你再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