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的香槟塔已经垒好。
水晶杯折射着宴会厅华丽的光。
彭德江站在台上,红光满面,手里捏着那张写着“三十八亿”的批文。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激动的脸。
然后,他刻意停顿,用饱含情感的声音说:“今天,我们必须要特别感谢一个人。”
台下安静下来。
“苏旭尧,苏工。”他提高了音量,“我们技术的定海神针,真正的幕后功臣!请你上台!”
所有人的目光开始搜寻。
袁美琳笑着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她的笑容慢慢凝住了。
她侧身,低声对彭德江说了句什么。
彭德江眉头微皱,掏出自己的手机。
他按了几下,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电话里传来的,是冰冷而规律的忙音。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砸进了看似平静的湖面。
涟漪,正从台上那人僵硬的嘴角边,开始无声地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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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实验室的灯白得刺眼。
屏幕上的代码像一列永无止境的黑色蚂蚁,缓缓爬过。
我揉了揉发涩的眼角,手指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行调试指令。
回车。
运行指示灯急促地闪烁了几下,然后稳定成柔和的绿色。
成功了。
窗外,城市的灯火已经稀疏,只剩几幢高楼还亮着零星的格子。
凌晨三点十七分。
我靠在椅背上,肩胛骨传来一阵酸痛的抗议。
“星盾”项目最核心的算法验证,总算在最终评审前跑通了。
这意味着,一年零三个月,无数个这样的夜晚,有了一个能摆在台面上的结果。
我拧开桌上喝剩的半瓶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
拿起手机,屏幕自动亮起。
锁屏上弹出一条朋友圈更新提示。
是袁美琳。
九宫格照片。
第一张是沸腾的鸳鸯锅,红油翻滚。
第二张是几双手举着啤酒杯碰在一起。
第三张,彭德江微醺的脸,笑得眼角堆起皱纹,手正亲切地拍着袁美琳的肩膀。
后面几张,是包厢里的欢声笑语,每个人脸上都泛着红光。
配文:“收官之战前的暖心宵夜!感谢彭总带队,感谢团队每一位小伙伴!星盾必胜!团队的力量无限!”
发布时间,两小时前。
我盯着那张彭德江拍袁美琳肩膀的照片,看了几秒。
然后拇指上滑,关掉了屏幕。
实验室重新陷入寂静,只有机箱风扇低沉的嗡鸣。
我起身,走到窗前。
玻璃映出我模糊的影子,还有身后那一排闪烁着各色指示灯的服务器。
袁美琳说的“团队”,大概不包括这个只有一盏孤灯、和机器作伴的角落。
她擅长这个。
把所有人的努力,编织进一个好听的故事里,而故事的中心,永远是懂得“高瞻远瞩”的领导和“紧密协作”的集体。
至于具体是谁写秃了代码,谁熬红了眼睛,不重要。
那是“执行层面”的事。
窗外的城市还在沉睡。
远处传来隐约的洒水车音乐,叮叮咚咚,空荡荡地回响在街道上。
我回到座位,开始整理测试数据。
文档命名,归档,备份。
动作机械而熟练。
这些数据和代码,明天会出现在袁美琳的汇报PPT里,成为她口中“我们团队”攻坚克难的佐证。
她会用甜润而自信的嗓音,向集团来的领导们讲述“我们”如何突破瓶颈。
彭德江会在旁边适时补充,强调战略方向的正确。
没人会问,那个坐在角落、被点名时只会说“数据支撑没问题”的技术员,究竟是怎么让这些数据“没问题”的。
天边泛起一层很淡的青色。
我关掉实验室的主灯,只留下一盏小小的台灯。
最后检查了一遍所有系统状态。
一切正常。
我拿起外套和那个用了好几年的旧背包,推开实验室的门。
走廊的声控灯应声亮起,照亮前方空无一人的长长过道。
脚步声孤单地回荡。
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
电梯从一层缓缓上升,数字跳动。
金属门打开,里面镜面光洁,映出一个眼眶深陷、胡子拉碴的男人。
我走进去,转身。
门缓缓合上,镜中的身影也随之被切断。
02
会议室里弥漫着咖啡和打印纸的味道。
长条桌边坐满了人。
集团来的几位代表坐在上首,表情看不出深浅。
彭德江和袁美琳坐在左侧,面前摆着精美的PPT翻页器和水晶杯。
我坐在靠门的最下首,面前只有一杯白水,和一份我自己打印的、足有砖头厚的技术报告。
袁美琳站了起来。
她今天穿了一套得体的米白色套装,妆容精致,头发一丝不乱。
“尊敬的各位集团领导,彭总,下面由我代表星盾项目组,就项目最终成果进行汇报。”
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来,清晰、悦耳,充满感染力。
大屏幕亮起,PPT的首页设计得极具科技感,“星盾”两个字像是破空而出的利箭。
“过去一年,在彭总的高瞻远瞩和战略引领下,我们项目组克服了重重困难,始终坚持技术创新与业务落地紧密结合……”
她语速平稳,手势恰到好处,目光轮流与每一位领导接触。
讲到技术突破部分时,她切换了几张复杂的架构图。
那是我花了几个通宵画的。
她用激光笔点着其中一个模块:“这里,我们团队采用了创新的分布式解耦思路,成功解决了高并发下的数据一致性问题,这是项目能顺利推进的关键之一。”
一位集团领导微微颔首,在本子上记了点什么。
彭德江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含蓄的满意。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技术报告的硬质封面。
那里面,有每一行代码的逻辑说明,有每一个算法选择的数学推导,有每一次失败迭代的记录。
但现在,它只是一块沉默的砖头。
“当然,所有的成绩,都离不开团队每一位成员的紧密协作和无私奉献。”袁美琳话锋一转,笑容更加明亮,“尤其是我们技术组的同事们,在幕后付出了极其艰苦的努力。”
她的目光扫过我,短暂地停留了一下。
那眼神像是蜻蜓点水,带着公式化的认可。
“为了更直观地展示,接下来我们有请核心技术人员苏旭尧苏工,就具体数据支撑部分做简要说明。”彭德江接过话头,语气温和地引导。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我身上。
我愣了一下。
事先的流程里并没有这一环。
袁美琳也没提过需要我发言。
我吸了口气,站起身。
椅子腿和地板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走到前面,接过袁美琳递过来的翻页器。
她退到一旁,给我让出位置,脸上保持着鼓励的微笑。
大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和曲线图。
会议室很安静,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有些发干。
准备好的那些技术细节,那些曲折的调试过程,此刻堵在胸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看着台下那些等待的眼睛,尤其是集团代表们审视的目光。
“目前展示的所有核心数据,”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干巴巴的,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均经过严格测试与交叉验证,支撑性……没问题。”
说完,我把翻页器轻轻放回桌上,走回自己的座位。
坐下。
会议室静了一两秒。
彭德江哈哈笑了两声,打破沉默:“我们小苏就是这样,技术扎实,话不多,实干型人才!数据他说没问题,那就绝对可靠!”
袁美琳立刻接上,流畅地继续她的汇报,将话题引向更宏大的市场前景和战略意义。
我重新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已经凉了。
汇报在热烈的掌声中结束。
集团代表们和彭德江握手,说着“很有前景”
“集团会认真研究”之类的场面话。
一位年纪稍长、气质沉稳的代表,在离开前,特意走到我这边。
他看了看我面前那本厚厚的技术报告,问道:“苏工,这报告是您整理的?”
我点点头。
“我能带回去看看吗?”他问。
“可以。”我把报告推过去。
他拿起来,掂了掂分量,对我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辛苦了。”
然后便和众人一起离开了会议室。
人很快走光了,只剩下满桌的杯盘狼藉。
袁美琳正在和彭德江低声说着什么,两人脸上都是轻松的笑意。
我收拾好自己的东西,那本报告已经被拿走,桌上只剩一个空水杯。
我拿起杯子,走到角落的饮水机旁,接了点热水。
温热的水流进喉咙,稍稍冲淡了那股挥之不去的干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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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下午,彭德江的内线电话打到了我工位上。
“小苏啊,忙吗?不忙的话来我办公室一趟,有点事聊聊。”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和蔼。
我放下手里正在写的优化脚本,起身朝总经理办公室走去。
路过开放办公区时,蒋俊雅从隔板后探出头,冲我挤挤眼,压低声音:“彭总召见?是不是要发奖金了?”
我扯了扯嘴角,没说什么。
敲了敲那扇厚重的实木门。
“进来。”彭德江的声音传来。
我推门进去。
他正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看着外面的城市景观。
听到声音,他转过身,脸上堆起笑容,指了指沙发:“小苏来了,坐,坐。”
我在沙发上坐下,腰背挺直。
他走过来,坐在我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熟练地开始烧水泡茶。
“这次汇报,集团那边反应很不错。”他一边洗茶具,一边开口,语气随意,“尤其是那位傅总,傅高昂,集团新上任分管技术的副总裁,对你整理的那份报告,评价很高啊。”
热水冲入茶壶,激起一阵白雾和茶香。
“这说明你的工作,集团领导是看在眼里的。”他给我倒了一杯茶,橙黄的茶汤清亮,“来,尝尝,朋友送的正宗大红袍。”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很香,也很烫。
“不过啊,小苏,”彭德江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摆出推心置腹的姿态,“咱们也得往前看。星盾这项目,走到现在,技术框架算是基本定型了。接下来,重点是市场推广、商务拓展,是资源的整合。”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我的反应。
我捧着茶杯,看着里面上下浮动的茶叶。
“集团未来的战略方向,可能更偏向于‘战略整合’和‘生态构建’。”他继续说,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些具体的、模块化的技术工作,未必需要咱们自己养一个那么重的团队来做。现在外包市场很成熟,成本可控,效率也不低。”
茶水的水汽袅袅上升,模糊了他的镜片。
“当然,我不是说你做的工作不重要。”他立刻补充,语气诚恳,“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你把核心模块打磨得这么扎实,我们才有底气去谈后续的整合。你的贡献,我心里有数。”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气。
“只是呢,从公司整体人力成本和发展阶段考虑,有些岗位可能需要做一些……优化调整。”他说得很慢,字斟句酌,“技术这一块,未来可能更需要能统筹、能沟通、能对接外包资源的复合型人才。”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低沉的运行声。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
“你的能力很强,技术没得说。”彭德江放下茶杯,拍了拍我的肩膀,“所以,我想请你帮个忙。趁着现在项目刚落地,一切你都最清楚,能不能辛苦一下,把所有的技术文档、交接资料,都系统地整理出来?越详细越好。”
他的手在我肩膀上停留了两秒,力道不轻不重。
“这也算是为你这一年的工作,画一个圆满的句号。”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期待,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力,“对你,对公司,都是负责任的做法。你说呢?”
茶香依旧萦绕在鼻尖。
我抬起眼,看向他。
他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既有上级的关怀,又有对“大局”的考量。
我点了点头。
“好。”我说。
“好!我就知道小苏你是明白人,识大体!”彭德江笑容加深,重重地又拍了我两下肩膀,“那就辛苦你了。抓紧时间弄,整理好了直接发我和美琳。集团那边催后续材料,也急。”
我站起身。
“那我先回去整理了。”
“去吧。”他挥挥手,重新坐回他的大班椅,拿起了桌上的一份文件。
我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里面的茶香和阳光。
走廊里光线昏暗,空气有些凉。
我慢慢走回自己的工位。
蒋俊雅又探过头,好奇地问:“聊这么久?真是发奖金?”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一行行等待优化的代码。
“不是。”我听见自己回答,“彭总让我整理技术交接文档。”
“交接文档?”蒋俊雅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正常正常,项目归档嘛。咱们这种大项目,文档都得堆成山。你有的忙了。”
他说完,就缩回头,继续敲自己的键盘去了。
我握住鼠标,点开了项目总文件夹。
里面密密麻麻的子目录,像一片幽深的森林。
每一个文件夹里,都藏着无数个不眠的夜晚,和一次次从失败中爬起来的痕迹。
现在,需要我把这片森林的每一条路径,每一棵树,甚至每一片叶子的脉络,都清晰地画成地图。
交给别人。
我移动鼠标,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
文档的标题,我打了四个字:《技术总览》。
光标在末尾闪烁,等待着我填入内容。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似乎要下雨了。
04
实验室的灯,又亮了一整夜。
这次不是调试,而是梳理。
从最初的需求文档,到每一次迭代的设计稿,再到每一版代码的提交记录和注释。
我把它们从散落的各个角落归集起来,分门别类,注明关联。
复杂的算法逻辑,我用尽可能通俗的语言拆解,附上简明的流程图。
关键的技术选型,我列出了当时的备选方案、对比数据以及最终决策理由。
环境配置,依赖库版本,测试用例,异常处理机制……事无巨细。
我的手指在键盘上几乎没有停过。
偶尔起身接水,或者去洗手间用冷水冲一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睛里的红血丝像蔓延的蛛网。
实验室窗外,从漆黑到泛起灰白,再到天光大亮。
城市苏醒的嘈杂声隐约传来,与我无关。
文档的页数在不断增加。
五十页,一百页,两百页……
我像是给自己这一年多的时间,举行一场漫长而安静的葬礼。
每一行字,都是陪葬品。
最后,我新建了一个附录。
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一会儿。
然后,我敲下了一行小字:“附录:未经验证的极端边界情况风险及临时应对思路。”
字体,我调到了最小,八号字,灰色。
不仔细看,几乎会忽略过去。
在这行小字下面,我简要描述了一个理论上存在、但现实测试中从未触发过的极端场景。
那是在无数次压力测试和模拟推演中,偶然闪过我脑海的一个幽灵般的可能性。
概率极低,低到可以忽略不计。
但如果真的发生,影响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扩散,可能导致核心服务雪崩。
后面,我用更小的字,写下了我构思的一种临时补救思路。
那并非完美的解决方案,更像是一个紧急止血的创可贴,为我最初架构设计里一个极其隐蔽的、连我自己都难以在短期内重构的薄弱点,争取时间。
这个附录,我没有放进正文的目录索引里。
它就那样静静地待在最后,像一页容易被撕掉的日记。
全部完成时,天边已经再次露出了晨曦。
我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凌晨五点过十分。
我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和脖颈,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把总文档,以及所有相关的源代码、配置文件打包,压缩。
然后,我点开了公司邮箱。
收件人输入彭德江和袁美琳的地址。
主题栏:“星盾项目完整技术文档及代码归档”。
正文,我只写了三个字:“请查收。”
鼠标移动到发送按钮上。
我停顿了几秒。
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冰冰凉凉。
然后,我点了下去。
进度条飞快地跑完,显示“发送成功”。
我关掉了邮箱界面,也关掉了所有打开的文档和编辑器。
实验室里只剩下机器指示灯幽微的光。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疲倦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
但我睡不着。
脑海里空茫茫一片,什么也没有,又仿佛塞满了东西。
就这么坐了不知多久,直到窗外传来清晰的鸟叫声。
天亮了。
我睁开眼,关掉实验室的灯,拿起外套和背包。
走出大楼时,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吸入肺里,有种刺痛般的清醒。
早点摊刚刚支起来,油锅滋啦作响,蒸笼冒着白气。
我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坐在路边的花坛沿上,慢慢吃着。
包子有点烫嘴,豆浆很甜。
街上的行人和车辆渐渐多了起来,城市开始运转。
我吃完最后一口包子,把塑料袋和豆浆杯扔进垃圾桶。
然后,朝着公司的方向走去。
步伐不快不慢。
回到工位时,还不到正式上班时间。
办公室里只有零星几个人。
蒋俊雅打着哈欠,正在泡咖啡。
看到我,他愣了一下:“嚯,旭尧,你这是……通宵了?脸色这么差。”
“嗯,赶了点东西。”我坐下,打开电脑,但没登录工作账户。
“彭总催得是紧。”蒋俊雅摇摇头,端着咖啡走回自己位置,“你也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我没接话。
电脑屏幕亮着,反射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
我坐着,什么也没做。
只是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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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上午十点左右,内线电话又响了。
不是彭德江,是人事部的程丽云。
她的声音通过听筒传过来,平静,刻板,不带任何情绪。
“苏工,麻烦你现在来一下人事部办公室。”
“好。”
我挂了电话。
蒋俊雅又看过来,眼神里带着点疑惑。
我没看他,站起身,朝人事部走去。
人事部在另一层,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吸得很干净。
我敲了敲挂着“人事主管”牌子的门。
“请进。”
程丽云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穿着一身标准的黑色职业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她面前摆着几份文件。
看到我进来,她抬起眼皮,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苏工,请坐。”
我坐下。
椅子有点硬。
“找你过来,是有些事情需要和你沟通一下。”程丽云开门见山,语气就像在宣读一份产品说明书,“基于公司现阶段发展战略调整,以及星盾项目落地后的实际运维需求评估,公司决定对部分岗位进行优化。”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协议,推到桌子这边。
“这是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你看一下。”
白色的A4纸,黑色的印刷字,很清晰。
我的目光落在上面。
条款并不复杂。
解除原因写着:“因公司业务调整,项目结构变化,原岗位不再设置。”
补偿金数额那里,填着一个数字。
我算了算,正好是法律规定的N 1的最低标准,按我的基本工资算的,没算任何项目奖金和绩效。
“这是公司根据相关规定,并结合你的实际情况,给出的方案。”程丽云的声音平稳地继续,“如果你没有异议,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签上名字和日期。”
她用指尖点了点几个需要签名的地方。
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透明的护甲油。
办公室里很安静,能听到空调换气的声音,还有程丽云手腕上那块小巧的腕表,秒针走动的细微声响。
嗒,嗒,嗒。
“彭总知道吗?”我问。
“这是公司层面的决定。”程丽云避开了我的问题,语气没有任何波动,“所有流程都是合规的。你的工作表现公司认可,这次调整纯属战略需要,希望你理解。”
她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按照协议,你今天就可以办理离职手续,交接工作。考虑到你为项目付出的辛苦,离职证明和剩余薪资会尽快结算给你。”
我拿起那份协议,仔细看了一遍。
每一个字都看得很慢。
程丽云也不催促,她拿起桌上的水杯,慢慢喝着水,目光投向窗外,似乎在欣赏外面的风景。
看完了。
我把协议放回桌上。
“我需要时间考虑。”我说。
程丽云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我,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苏工,我理解你的心情。”她的语调依然平稳,但语速加快了一点,“但这个决定是经过慎重考虑的。拖延对你,对公司,都没有好处。早点签字,你可以早点开始新的规划,公司这边也好尽快安排后续工作。”
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黑色的签字笔,放在协议旁边。
“补偿金虽然不多,但也符合规定。纠结这个,意义不大。”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冷静,“项目已经成功了,你的历史任务完成了。体面地离开,对大家都好。”
历史任务。
体面。
这两个词在她嘴里,轻轻巧巧地吐出来,带着一股冰凉的金属味。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目光没有躲闪,像是在完成一项既定流程。
几秒钟的沉默。
我伸出手,拿起了那支笔。
笔身冰凉。
我拔掉笔帽,在协议指定的地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苏旭尧。
三个字,写得很快,笔画有些连。
然后写下日期。
程丽云似乎轻轻松了一口气。
她接过签好的协议,检查了一下签名,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人事章,“嗒”一声盖了上去。
“好了。”她把其中一份副本递给我,“这是给你的。现在你可以回去收拾一下个人物品了。公司电脑和门禁卡等物品,需要在离开前交还给行政部。”
我接过那张纸,折了一下,放进外套的内袋里。
纸张的边缘,有点硌人。
“还有什么问题吗?”程丽云问,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没有了。”
“那好,祝你未来一切顺利。”程丽云公式化地说了一句,便低下头,开始整理桌上的其他文件,不再看我。
我转身,拉开人事部的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那个充满空调冷气和打印机油墨味的空间。
走廊里还是那么安静。
蒋俊雅正在和旁边的人讨论一个技术问题,声音有些大。
看到我回来,他停了下来,随口问:“人事部啥事?调薪还是培训?”
我没回答,拉开自己的椅子坐下。
他开始觉得有点不对劲,探过身,打量我的脸色:“旭尧?你没事吧?”
我拉开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东西不多。
一个备用的充电宝,半盒没吃完的薄荷糖,几支用惯了的按动笔,一本写满潦草演算和思路草稿的软皮笔记本。
还有一张很旧的合影,压在抽屉最底层。
是我刚进公司那年,部门团建时拍的。
照片上的我,站在人群边缘,笑容有点拘谨,但眼睛是亮的。
我拿起那张照片,看了一眼,然后把它夹进了那本软皮笔记本里。
我把充电宝、薄荷糖、笔和笔记本,拿出来,放在桌面上。
然后,我伸手关掉了电脑显示器。
屏幕黑了下去。
蒋俊雅完全愣住了,他看着我:“你……你这是干嘛?”
我没说话,开始拔掉电脑后面的各种连接线。
电源线,网线,显示器线,键盘鼠标线。
线缆缠绕在一起,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我把它们卷好,放在主机旁边。
然后,我俯身,从桌子底下拎出一个不大的、之前装过打印纸的旧纸箱。
我把桌面上的那几样私人物品,一样一样,放了进去。
充电宝,薄荷糖,笔,笔记本。
动作很慢,但很稳。
办公区里渐渐安静下来。
周围几个同事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目光投向我这边。
没有人说话。
只有我收拾东西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纸箱不大,很快就装满了。
其实也没多少东西。
我直起身,环顾了一下这个我待了好几年的工位。
桌上除了公司配的电脑和文具,已经空了。
隔板上贴着的几张便利贴,写着一些临时待办事项和代码片段。
我伸出手,把它们一张张揭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桌下的废纸篓。
最后一张便利贴粘得有点牢。
我用力,才把它扯下来。
纸面被撕破了一个小角。
我把这最后一张,也揉成团,丢进垃圾桶。
做完这一切,我抱起那个不重的纸箱。
纸箱边缘有点粗糙,硌着手臂。
我转过身。
蒋俊雅站了起来,脸上满是错愕和不解:“旭尧,到底怎么了?你要去哪?”
其他几个同事也围了过来,面面相觑。
“我离职了。”我说。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区里,听得很清楚。
说完,我抱着纸箱,朝行政部的方向走去。
身后传来一阵压抑的议论声,嗡嗡的,听不真切。
行政部的小妹看到我抱着纸箱过来,有点惊讶。
我放下箱子,从口袋里掏出工牌和门禁卡,放在她的桌子上。
“苏工,你这是……”小妹看看工牌,又看看我。
“离职,交还物品。”我说。
她“哦”了一声,低头在登记本上开始记录,让我签字。
我签了字。
“电脑……”
“在我工位上,线已经拔了。”我说。
“好的。”小妹点点头,没再多问。
流程走完。
我重新抱起那个纸箱,转身离开行政部,走向电梯间。
这一次,我没有再回办公区。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
轿厢里只有我一个人。
镜面墙壁映出我抱着纸箱的样子,有些滑稽,也有些孤单。
数字一层层往下跳。
一楼到了。
门打开,我走出去,穿过空旷的大堂。
玻璃自动门向两边滑开,外面嘈杂的人声和车流声一下子涌了进来。
阳光有些刺眼。
我抱着纸箱,站在公司大楼前的台阶上,停住了脚步。
回头望了一眼。
高耸的玻璃幕墙反射着蓝天白云,气派而冷漠。
我转回头,走下台阶,混入了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
06
我没直接回家。
抱着纸箱,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
午后的阳光晒在背上,有点暖,也有点燥。
纸箱不重,但抱久了,手臂还是有点酸。
路过一个街心公园,我走进去,在树荫下的长椅上坐下。
把纸箱放在脚边。
公园里人不多,几个老人坐在不远处聊天,声音忽高忽低。
小孩子追着鸽子跑,咯咯地笑。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些跑来跑去的鸽子。
它们扑棱着翅膀,飞起又落下,对身边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
我坐了大概两分钟。
也许三分钟。
时间好像走得很慢,又好像很快。
然后,我伸手,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屏幕亮起,锁屏还是默认的风景图。
我解锁,点开微信。
通讯录很长,我往下滑,找到那个名字:彭德江。
他的头像是他自己的照片,穿着西装,站在某个论坛的背景板前,笑容标准。
我点开他的头像。
进入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是他昨天下午发的:“文档抓紧。”
再往上,是之前一些关于工作进度的简单沟通,言简意赅。
我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
拇指移动到屏幕右上角,点开详细信息。
手指向下滑动。
红色的“删除联系人”按钮,躺在最下面。
我没犹豫,点了下去。
系统弹出一个确认框:“删除联系人,将同时删除与该联系人的聊天记录。”
下面有“取消”和“删除”两个选项。
我点了“删除”。
对话框消失了。
他的名字从我的通讯录列表里,彻底不见了。
整个过程,大概用了三十秒。
或许更短。
我退出微信,找到手机通讯录。
同样找到“彭德江”的名字。
点开,选择删除。
确认。
电话号码也消失了。
做完这些,我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
脚边的纸箱静静待着,里面装着我在这家公司最后的一点痕迹。
我弯腰,把纸箱重新抱起来。
这次,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脚步比刚才,似乎轻快了一点点。
路过一个垃圾桶时,我停下来,从纸箱里拿出那个揉皱的薄荷糖盒子。
里面还剩几颗糖。
我打开盒子,倒出一颗,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清凉的薄荷味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直冲头顶。
很提神。
我把空糖盒扔进垃圾桶。
剩下的几颗糖,连糖纸一起,放进了裤兜里。
地铁站里人潮汹涌。
我抱着纸箱,刷卡进站,等车,上车。
车厢里挤满了下班的人,空气浑浊。
我靠在门边的角落里,纸箱放在脚边,用手护着。
地铁启动,加速,车窗外的广告牌连成一片流动的光带。
我看着那些飞速后退的光影,嘴里薄荷糖的凉意慢慢淡去,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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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城市的另一端,公司的宴会厅里,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巨大的水晶吊灯将整个大厅照得金碧辉煌。
香槟塔在灯光下折射出诱人的光泽,侍者端着托盘,在衣着光鲜的宾客间穿梭。
空气中弥漫着食物、酒水和香水的混合气味。
背景音乐悠扬,但压不住满场的欢声笑语。
舞台背景板上,是放大了数倍的“星盾项目成功获批暨三十八亿预算启动庆功宴”字样。
每一个字都透着张扬的喜气。
彭德江站在舞台中央,手里握着一个金色的无线麦克风。
他换了一身崭新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容光焕发,连皱纹都仿佛舒展开了。
“尊敬的各位来宾,各位同事,大家下午好!”
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大厅,中气十足,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和得意。
台下立刻响起热烈的掌声。
“今天,是一个值得我们所有人铭记的日子!”彭德江挥动着手臂,语气激昂,“我们的星盾项目,经过长达一年多的艰苦奋战,终于获得了集团的正式批复!并且,获得了高达三十八亿的预算支持!”
掌声再次雷动,夹杂着几声兴奋的口哨。
彭德江停顿了一下,享受了几秒钟这雷鸣般的掌声。
“三十八亿!这不仅是一个数字,更是集团对我们团队能力的高度认可!是对我们战略方向的充分肯定!”
他环视台下,目光扫过每一张兴奋的脸。
“在这里,我首先要感谢集团领导的信任和支持!”他朝着台下集团代表坐的主桌方向,微微躬身。
傅高昂副总裁坐在主位,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轻轻鼓了鼓掌。
“其次,我要感谢我们全体项目团队成员!”彭德江的声音更加充满感情,“没有你们的辛勤付出,没有你们的智慧和汗水,就没有星盾的今天!你们每一个人,都是功臣!”
台下,项目组的人坐在一起,个个脸上放光,互相碰杯。
袁美琳坐在靠近舞台的位置,穿着一身酒红色的晚礼服,妆容明艳,笑得格外灿烂。
“当然,”彭德江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深沉而真挚,“在成功的背后,总有一些人,他们默默无闻,他们埋头苦干,他们把所有的光和热,都奉献给了项目本身,却很少站在台前。”
宴会厅安静了一些,大家都听着。
“今天,在这样一个喜庆的时刻,我们不能忘记他们。”彭德江的声音里,充满了刻意营造的感动,“我们要把掌声和荣誉,也献给他们!”
掌声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热烈,更持久。
彭德江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尤其是,”他刻意放慢了语速,目光似乎在人群中寻找,“我要特别感谢一位同事。他可能不善于表达,但他用扎实的技术,为星盾打下了最坚实的基础。他可能不喜欢应酬,但他用无数个通宵的坚守,攻克了一个又一个技术难关。”
台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猜测是谁。
袁美琳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一下,目光闪烁。
“他就是我们技术组的核心骨干——苏旭尧,苏工!”彭德江终于说出了这个名字,声音洪亮,“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有请我们今天的幕后功臣——苏旭尧,上台!”
他率先鼓起掌,目光投向宴会厅入口的方向,脸上带着期待和鼓励的笑容。
聚光灯也配合地打向了入口处。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那里。
掌声起初很热烈,但几秒钟后,入口处空无一人。
掌声渐渐稀落下来,变成了疑惑的窃窃私语。
彭德江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他对着麦克风又说了一遍:“苏旭尧苏工?请上台来接受大家的祝贺!”
入口处依然空荡。
聚光灯孤零零地照着一块红地毯,有些尴尬。
彭德江皱了皱眉,侧头,对站在舞台边上的袁美琳使了个眼色。
袁美琳立刻会意,站起身,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快步走向项目组同事坐的那几桌。
她弯下腰,低声询问了几个人。
那几个人都摇摇头,脸上露出茫然的表情。
袁美琳的脸色变了变。
她直起身,拿出自己的手机,手指快速滑动。
然后,她拨通了一个号码。
把手机贴在耳边。
宴会厅里很吵,但靠近舞台的人,能看到她的表情从疑惑,到错愕,再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她放下手机,又拨了一次。
再次贴在耳边。
几秒钟后,她放下手机,快步走回舞台边,对彭德江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
彭德江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对着麦克风说了句“大家稍等”,然后放下话筒,几步走到舞台边,弯下腰。
袁美琳凑近他,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几句。
彭德江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他直起身,掏出自己的手机,解锁,点开微信。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用力戳了几下。
然后,他的动作停住了。
眼睛盯着屏幕,瞳孔微微放大。
他退出微信,找到通讯录,拨打一个电话。
把手机举到耳边。
宴会厅里的背景音乐不知何时调低了,许多人都屏息看着台上。
彭德江举着电话,站在那里。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他的脸色,从红润,慢慢变得有些发青,又透出一股不正常的白。
握着手机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终于,他放下了手机。
话筒就在旁边,他放下手机时,动作有些僵硬,手机外壳磕在木质舞台边缘,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那声音,通过他面前还开着的麦克风,被放大传遍了整个大厅。
很轻,却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听到了。
08
宴会厅陷入了短暂的、诡异的寂静。
连背景音乐似乎都识趣地停了下来。
只有空调出风口持续送风的微弱声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台上。
彭德江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部手机,姿势有些僵硬。
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似乎想重新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还没成型,就僵在了嘴角,变成一种难看的扭曲。
袁美琳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酒红色的礼服此刻显得格外刺眼。
主桌上,集团副总裁傅高昂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他身体微微前倾,看向台上的彭德江,脸上那种淡淡的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审视。
“彭总,”傅高昂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一片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苏工今天没来参加庆功宴吗?”
他的语气很平常,就像随口一问。
但这个问题,此刻像一根针,刺破了台上那层摇摇欲坠的平静。
彭德江像是被惊醒了一样,猛地回过神来。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转向傅高昂的方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傅总,这个……苏工他,可能临时有点急事,或者……路上耽搁了。我这就让人再联系联系。”
他的解释有些干巴,带着明显的底气不足。
“急事?”傅高昂的眉毛轻轻挑了一下,“下午三四点钟,庆功宴开始前,有什么急事比这个庆功宴还重要?而且,连电话都不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上那杯还没颁出去的奖杯,又落回彭德江脸上。
“我记得,上周项目报告提交后,我还特意和苏工通了一个多小时的电话。”傅高昂不紧不慢地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们详细讨论了他报告附录里提到的一个极端情况风险,还有他设想的那种临时应对思路。虽然那只是未经验证的预案,但思路非常清晰,切中要害,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这样一个对项目关键风险有深入思考、并且显然投入了极大心力的技术骨干,”傅高昂看着彭德江,眼神锐利,“在项目获得巨大成功、公司大张旗鼓召开庆功宴的当天,不仅缺席,还联系不上。彭总,你不觉得这有点……不合常理吗?”
宴会厅里更静了。
连窃窃私语都没有了。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彭德江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水晶吊灯的光芒照在上面,亮晶晶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
“我……”他挤出一个音节,又卡住了。
袁美琳终于抬起头,上前半步,脸上努力维持着镇定,对傅高昂解释道:“傅总,苏工他……他性格可能比较内向,不太喜欢这种热闹场合。也许……也许是家里真有什么突发状况。彭总和我们,也都很意外。”
“内向?不喜欢热闹?”傅高昂轻轻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这解释不了连上司的电话都不接,微信也联系不上吧?”
他身体向后靠了靠,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除非,”傅高昂的目光转向彭德江,语气依旧平静,却让彭德江后背发凉,“他根本不想接,也不想联系。”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死水般的宴会厅。
台下终于抑制不住地爆发出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怎么回事?”
“苏工把彭总拉黑了?”
“不能吧……”
“他下午好像就没来公司……”
“我听行政部小刘说,上午看到苏工抱着个纸箱走了……”
议论声越来越大,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
彭德江的脸色彻底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