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点并校、升学焦虑、抑郁蔓延：县域教育集中化背后的青少年成长危机

教育是县域青少年成长的核心场域，也是乡土社会向上流动的重要通道。2026年的返乡观察覆盖全国20余个省份，从东部沿海的县域城镇到中西部的偏远乡村，发现县域教育正经历着以“资源向县城集中”为核心的深刻变革。在学校布局调整、教育资源集聚的同时，青少年群体也面临着学业压力、心理困境、成长支持不足等多重挑战。教育集中化的利弊交织、青少年成长的现实困境，共同勾勒出当代县域教育与青少年发展的复杂图景。

一、县域教育集中化：资源集聚与现实隐忧

县域教育集中化已成为普遍趋势，乡镇学校收缩、县城学校扩容，教育资源向县域核心区集聚，既优化了资源配置效率，也带来了一系列结构性问题。

（一）集中化的核心表现：学校撤并与资源集聚

为优化教育资源配置、提升教育质量，各地纷纷推进“撤点并校”，乡镇学校尤其是村小大量减少，教育资源向县城和中心乡镇集中。安徽省某村，本镇所有村小都已倒闭，仅乡镇保留一所小学和初中，当地的教育城镇化早在2000年初就已启动，村里的大部分95后年轻人都陆续进城上学，分散在县城不同学校。云南省某县，教育呈现“向县城集中”的鲜明趋势，一方面是取消乡镇初中、实行县城集中办学的政策推动，另一方面是家长主动将孩子送往县城就读的选择使然，双重因素让县城学校成为县域教育的核心载体。

县城学校凭借集中的资源优势，在硬件设施、师资力量上远超乡镇学校。河南省部分县域，政府为拉动房地产市场，在县城大搞教育集团，将优质教育资源集中到县城核心区域，形成“教育+房产”的绑定模式；东部地区县域同样如此，为让孩子享受优质教育，家长需花费高额资金购买学区房，否则只能让孩子到乡镇学校就读。这种资源集聚让县城学校的吸引力持续增强，进一步加剧了乡镇学校的空心化。

（二）集中化的积极效应：质量提升与机会均等

教育集中化在一定程度上提升了县域教育的整体质量，让农村孩子有机会接触更优质的教育资源。云南省某县，集中办学在形式上打破了地域区隔与学校层级差异，原本分散在各乡镇的优质生源和师资向县城集聚，看似削弱了学生成绩差异和家庭差异对教育机会的影响，为农村孩子提供了更公平的竞争平台。县城学校在硬件设施上的优势也十分明显，实验室、多媒体教室、运动场地等一应俱全，相较于过去乡镇学校的简陋条件，为青少年提供了更良好的学习环境。

集中办学还促进了教育管理的规范化。县城学校在教学管理、师资培训、课程设置等方面更具系统性，能够更好地落实国家教育政策，推动素质教育开展。部分县域通过组建教育集团、联盟校等形式，实现优质教育资源的共享，让更多学生受益。例如云南省某县，借助来自上海及某师范类大学附属中学的“组团式”帮扶项目，以“教育集团”“联盟校”等形式，让学生在政策允许范围内实现跨区域就读，拓宽了成长视野。

（三）集中化的现实隐忧：资源失衡与成本攀升

教育集中化也带来了显著的负面影响，首当其冲的是教育资源分配的进一步失衡。河南省某个普通村庄，因缺乏特色产业和经济优势，难以争取上级教育项目支持，村里没有像样的教育设施，学生只能前往县城就读，而县城优质学校的入学门槛不断提高，部分农村孩子面临“上学远、上学难”的困境。这种失衡不仅体现在城乡之间，也存在于县城内部，优质学校与普通学校的差距持续拉大，形成 “强者愈强、弱者愈弱” 的马太效应。

教育成本的大幅攀升让农村家庭不堪重负。为让孩子在县城上学，许多农村家庭被迫在县城租房或买房，加上生活费、学费等开支，成为家庭的主要经济负担。河南省某县，农村婚房从县城商品房转向村内自建房的原因之一，就是县城房价高企，加上孩子教育成本的叠加，让农村家庭的积累能力受到严重冲击。对于经济条件较差的家庭而言，教育集中化带来的成本压力，甚至可能让部分孩子面临辍学风险。

此外，教育集中化还导致部分学生面临“通勤难”问题。中西部部分县域，乡村与县城距离较远，交通不便，学生每天需花费大量时间在通勤路上，不仅影响学习效率，也存在安全隐患。部分家长为照顾孩子，只能选择在县城陪读，既牺牲了自身的就业机会，也加剧了家庭的经济压力。

二、青少年成长困境：学业、心理与支持的三重挑战

县域教育集中化的背景下，青少年群体面临着学业压力过大、心理问题凸显、成长支持不足等多重困境，这些问题相互交织，影响着青少年的健康成长。

（一）学业压力：减负政策下的隐性加码

“双减”政策实施后，县域学校的作业量虽有所控制，但青少年的学业压力并未实质性缓解，甚至出现“明减暗增”的现象。河南省某县一中，高二学生虽然因“双减”有了双休，但日常打卡考核任务反而增加，学校为提升成绩，尽量多利用现有时间，导致制度要求僵化。例如周考太多导致试卷短缺，老师只能随便找意义不大的题目让学生做；“好班”班主任为保证班级均分，劝成绩较差的学生自愿转班，并对成绩中上的学生提出更严格的要求，让老师和学生的压力都居高不下。

升学竞争的激烈进一步加剧了学业压力。县域青少年面临着考高中、上大学的单一向上通道，优质高中和大学的录取名额有限，让学生和家长陷入“唯分数论”的焦虑中。甘肃省某县，小学生的学业类补课虽视成绩情况而定，但兴趣类课程一个班里家长基本都会给孩子报两门及以上，家长对孩子的升学有长远规划并早做准备，从小学阶段就开始为孩子的未来 “铺路”。这种过度规划和提前加压，让青少年缺乏自主成长的空间，过早陷入学业焦虑。

县域学校的教学模式也存在一定弊端。部分县域学校因生源和师资水平有限，为提升升学率，采取“填鸭式”教学，忽视学生的兴趣和个性发展。云南省某县，集中办学后，学校难以吸纳不同家庭的教育支持，更容易出现以家庭条件或学习成绩为轴的排斥与欺凌，成绩结构成为学生分化的重要机制，成绩普遍较好的群体排斥边缘学生，导致其厌学、弃学；或成绩较差者集体孤立成绩较好的少数，进而拖累后者表现，形成恶性循环。

（二）心理困境：低龄化抑郁与社交疏离

青少年心理问题日益凸显，且呈现低龄化趋势，成为县域青少年成长的重要隐患。安徽省亳州市某村，抑郁现象已蔓延至小学阶段，初中、高中更为明显，导致家长不敢严格管教孩子，生怕引发更严重的心理问题。赣南地区的返乡观察发现，年轻一代孩子即使生活在农村，也很少出门串门，走亲戚时把自己关在家里玩手机，不少中年人感叹孩子“废掉了”，初中毕业后整天躺床上玩手机，只有钱能说服他们出门。这种缺乏社会交往、过度依赖电子产品的状态，导致青少年的社交能力退化，心理孤独感增强，容易引发抑郁、焦虑等心理问题。

家庭环境对青少年心理状态的影响不容忽视。四川省某村，婚姻家庭破碎现象普遍，60后、70后的离婚率上升，80后婚姻更自由但稳定性不足，“三婚及四婚”出现，结婚年龄持续推迟。这种破碎的家庭环境让部分青少年缺少完整的家庭教育，影响长大后的行为模式，导致失信行为或道德越轨行为，甚至出现心理扭曲。河南省某村，部分青少年因家庭经济条件有限，无法满足升学、消费等方面的需求，产生自卑心理，不愿与人交往，陷入心理困境。

县域的心理支持体系薄弱，进一步加剧了青少年的心理问题。大部分县域学校缺乏专业的心理教师和心理咨询室，青少年的心理困惑难以得到及时疏导；农村家庭的家长普遍缺乏心理健康知识，对孩子的心理问题重视不足，甚至存在“心理问题就是矫情”的错误认知，导致孩子的心理问题被忽视，进而恶化。山西省某村，一位独居老人被冻死的事件背后，也反映出农村青少年在家庭责任、心理共情等方面的教育缺失，部分青少年对长辈缺乏基本的关怀与照料。

（三）成长支持：家庭与社会支持的双重不足

县域青少年的成长支持体系存在明显短板，家庭支持弱化、社会支持不足，影响着青少年的全面发展。随着城市化进程加快，县域大量青壮年劳动力外出务工，农村留守儿童增多，这些孩子缺乏父母的陪伴与关爱，成长过程中面临诸多困难。四川省某村，父辈普遍50-60岁，外出打工30年左右，长期不在家，与孩子缺乏沟通交流，而他们的子代（25岁左右）虽有较强的走人情意愿，但自身仍处于成长阶段，难以给下一代提供有效的成长支持。

家庭教养方式存在明显问题。部分县域家庭的家长对孩子过于溺爱，缺乏正确的引导和约束；另一些家庭则因教育观念落后，对孩子采取简单粗暴的教育方式，导致孩子产生逆反心理。安徽省安庆市某村，年轻夫妻往往有正式工作，将孩子交给婆婆带，却给婆婆开具科学育儿指南，婆婆因此感觉受气、动不动挨骂，家庭矛盾频发，这种监督式育儿损害了家庭情感，也对孩子的成长产生负面影响。还有部分家长对孩子的期望过高，忽视孩子的兴趣和个性，让孩子在成长过程中承受巨大的心理压力。

社会支持体系的不完善也制约着县域青少年的成长。县域缺乏优质的课外教育资源、文化活动场所和社会实践平台，青少年的课余生活单调乏味，除了学习就是玩手机，难以培养广泛的兴趣爱好和实践能力。云南省大理市某县，旅居人口的涌入带来了中产化的生活方式和小资化的观念，本地青少年面临着文化冲击和资源挤压，本土文化认同感弱化，成长过程中面临身份认同的困惑。此外，县域的社会治安、公共安全等方面的保障也有待加强，部分青少年面临着校园欺凌、网络沉迷等风险。

结语：让县域教育成为青少年成长的坚实支撑

县域教育的集中化是时代发展的必然趋势，既带来了教育质量的提升，也面临着资源失衡、成本攀升等问题；县域青少年的成长困境是多重因素交织的结果，需要家庭、学校、政府和社会的共同关注与努力。

教育是国之大计、党之大计，县域教育承载着乡土社会向上流动的希望，关系着青少年的未来发展。未来，只有持续优化县域教育资源配置，科学疏导青少年的学业压力，强化心理健康支持，完善成长环境与支持体系，才能让县域教育真正成为青少年成长的坚实支撑，让每一位县域青少年都能健康、快乐、全面地成长，为乡村振兴和国家发展注入源源不断的青春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