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黑马”醴陵:常德意外，江西没料到，去了才知何叫“瓷场”

在湖南与江西的交界处，罗霄山脉的余脉在这里渐渐平缓，有一条名叫渌水的河流缓缓穿过。河边有一座小城，名字很特别——醴陵。

对于许多湖南人来说，醴陵或许只是沪昆高速上一晃而过的地名，或者是餐桌上那套印着花卉图案的细腻碗碟的产地。对于一山之隔的江西老表来说，这里更是熟悉又陌生的邻居。然而，正是这座看似低调的县城，却藏着一个令人意外的身份——它不仅敢称“瓷都”，更藏着一部足以让世界瞩目的陶瓷史诗。

有人说，醴陵是一匹黑马。常德人可能会意外，湖南最好的瓷器不在别处，竟在此地；江西人或许也没料到，隔壁这位“小兄弟”，竟凭着独门绝技，在中国瓷坛硬生生闯出了一条与景德镇截然不同的路。

走进醴陵，你会发现这里的瓷，气质是独特的。

世人皆知景德镇，它像一位博学多才的老者，集天下名窑之大成，青花、粉彩、玲珑，每一种都深厚磅礴。但在醴陵，瓷器却呈现出另一种生命形态。

不同于景德镇瓷器在成瓷上绘画的“釉上彩”工艺，醴陵人玩的是“釉下五彩”。这里的匠人坚信，真正的美应该是含蓄的、内敛的。他们在生坯上作画，用的是自己调配的矿物颜料，勾勒出花鸟山水的轮廓，然后采用独特的“分水”技法填色。整个过程，笔尖不能触碰坯体，全靠颜料的自然流动沁入泥胎。最后，再罩上一层透明釉，经过1300多摄氏度的高温淬炼。

出窑的那一刻，奇迹发生了。画面被一层坚硬的玻璃质釉层封存，仿佛把时间定格在了花开得最饱满的那一刻。用手触摸，釉面光滑如镜，画面却像是被永远封存在了水晶之下，这便是“看得见，摸不着，永不褪色”的神秘感。

这种美，被形容为“白如玉、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磬”。这不是夸张的修辞，而是真实的触感。端起一只醴陵茶杯，迎着光看，胎体通透，釉面下那一抹淡雅的色彩仿佛漂浮在水中，显得“亮晶晶、水灵灵”。

而将这种美学推向极致的，是一手名为“薄施淡染”的独门秘技。这项由醴陵匠人陈扬龙老先生耗费四十余年总结出的工艺，打破了传统平涂的局限。为了表现一片花瓣的层次感，匠人需要用极淡的茶水似的颜料，一遍又一遍地反复晕染，少则数次，多则数十次。颜料一层层沁入胎骨，最终烧制出的花朵，既有工笔画的严谨，又有水彩画的灵动，层次丰富却又淡雅柔和。

正如当年评语所言，这是“东方陶瓷艺术的高峰”。

然而，这座“高峰”并非一日建成。

醴陵制瓷的历史可以追溯到东汉时期，在醴陵的沩山村，至今还散落着84座古窑址和满山的碎瓷片，见证着那句“匠从八方来，器成天下走”的古老传说。

但醴陵真正的崛起，是在清末民初。那时候，一场“实业救国”的浪潮也席卷到了这个小县城。1904年，湘潭人熊希龄（后来曾任北洋政府总理）与醴陵举人文俊铎赴日本考察瓷业，回来后立下宏愿，要振兴本土瓷业。他们开办了湖南官立瓷业学堂，引进日本技术和景德镇工匠，开始了一场技术革命。

仅仅几年后的1908年，他们便成功研制出草青、海碧、玛瑙红等多种高温釉下颜料，创造出了独一无二的“釉下五彩”。

1915年，为了庆祝巴拿马运河通航，在美国旧金山举办了盛况空前的“巴拿马太平洋万国博览会”。醴陵瓷器带着一件精美的《扁豆双禽瓶》漂洋过海。那瓶子造型优美，釉面莹润，上面绘制的扁豆、双禽栩栩如生。在那场汇聚了各国奇珍异宝的盛会上，这件瓷器凭借其“看得见摸不着”的神奇效果和如玉般的温润质感，一举拿下最高荣誉——金奖。

同年获得金奖的，还有贵州的茅台酒。从此，“瓷醴”与“酒茅”并驾齐驱，成为了民族工业的骄傲。

新中国成立后，醴陵的荣光仍在延续。因为其独特的工艺和卓越的品质，醴陵被选为国家用瓷、国宴瓷的指定产地。从此，醴陵有了一个更响亮的称号——“红官窑”。伟人毛主席生前使用的生活用瓷，很多就出自醴陵匠人之手。

但如果你以为醴陵只有阳春白雪的瓷器，那你就错了。

这座小城的生活气息，一半浸在瓷器的釉彩里，一半则裹在湖南人最熟悉的香辣里。很多外地人第一次“认识”醴陵，不是因为瓷器，而是因为一碗粉。

在醴陵的深夜街头，最诱人的味道往往来自大排档里那口黑亮的大铁锅。醴陵炒粉，是这座城市的另一张名片。与长沙等地的湿炒不同，醴陵炒粉讲究一个“干香”。热锅热油，先打一个鸡蛋煎至焦黄，再下入脆嫩的豆芽爆炒，最后放入提前泡好的米粉。最关键的一步，是撒上一把当地特产的干辣椒粉。猛火翻炒间，镬气升腾，米粉染上金黄的色泽，吸收了鸡蛋的醇厚和豆芽的清甜，最后再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出锅。

夹一筷子入口，米粉柔韧劲道，口感干香微辣，那股子热辣滚烫，瞬间慰藉了肠胃，也唤醒了醴陵游子魂牵梦萦的乡愁。

与炒粉绝配的，还有一道醴陵小炒肉。这道菜与外地的小炒肉不同，它会带汤。选用肥瘦相间的本地猪肉，配以上帝视角般的“玻璃椒”——这种辣椒皮薄肉厚，微辣中还带着一丝甜味。大火爆炒后加水稍煮，让肉香和辣椒的鲜辣充分释放到汤汁里。吃的时候，用那醇厚的汤汁拌饭，再舀一勺油润的肉片，足以让最挑剔的食客放下矜持。

这就是醴陵，既有能登上大雅之堂的国宴瓷，也有深藏在市井烟火中的小炒肉。这种强烈又和谐的反差，正是它独有的魅力。

抛开瓷与食，醴陵的骨子里还透着一股书卷气。

渌水河心，有一片形似巨舫的沙洲，名为“状元洲”。相传古时曾有预言“洲过县门前，醴陵出状元”，唐代文人卢肇曾在此刻苦攻读，后来果然高中状元，这片洲也因此得名。至今，洲上绿树成荫，亭台楼阁掩映其间，是市民休闲的好去处。

而最能代表醴陵文脉的，当属西山脚下的渌江书院。这座书院静卧于山环水抱之中，已有近千年历史。朱熹、张栻、王阳明等大儒曾在此留下足迹。更值得一提的是，那位后来收复新疆的左宗棠，曾在担任两江总督之前，于此地任山长（院长）三年。书院内有一棵需数人合抱的古樟，传说是王阳明手植，树龄已逾一千五百年。站在树下，仿佛还能听见当年的朗朗书声。

从渌江书院走出的学子，后来遍布天下，其中就有李立三、左权、宋时轮等在中国近现代史上响当当的名字。这也不难解释，为何这片土地，能孕育出既有匠心又有风骨的匠人与将军。

今天的醴陵，依旧不大，人口刚过百万。这里没有大都市的喧嚣，却有一种令人安心的烟火气。在醴陵陶瓷博物馆里，你可以看到从东汉原始青瓷到现代国宴用瓷的演变；在沩山的古窑址，你还能随手捡起一片碎瓷，与千年前的工匠产生某种奇妙的联结；而在现代化的工厂里，醴陵的日用瓷、电瓷仍在源源不断地销往全球150多个国家和地区。

或许，常德人感到意外，是因为没想到在这湘东一隅，竟藏着如此精湛的手艺；江西人没料到，是因为在景德镇这座巨人的身边，还能生长出另一种完全不同的瓷艺高峰，并且同样绽放得如此绚烂。

但对于醴陵人自己来说，这一切似乎理所当然。他们不过是像过去的一千多年一样，守着一方水土，揉捏着本地特有的瓷泥，画着他们心中最美的花色，然后把这一切交给时间和炉火。

千年窑火，至今未熄。这便是醴陵，一座一半是烟火、一半是清欢的湘东小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