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婚夫要养16个老人,我逃婚后他慌了:你走了谁来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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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李箱的滚轮碾过小区粗糙的水泥地,发出空洞的响声。

夜色黏稠,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又揉得很碎。

我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婉如!”

他的脚步声从后面追来,有些慌乱。

手臂被一股力量拽住,迫使我停下。

我转身,看见韩博文喘着气,额头上有一层薄汗,眼镜片后的眼睛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惶急。

“你走了……”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磨,“你走了,谁照顾他们?”

那句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我心里最后一点摇曳的、不切实际的星火。

原来,这才是他最深的恐惧,最真实的担忧。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可笑,也很可悲。

我慢慢地,一根一根,掰开他紧抓着我胳膊的手指。

然后,我听见自己冰冷的声音,在这初秋的夜风里散开。

“找下一个未婚妻吧。”



01

饭局定在城里一家颇有名气的本帮菜馆。

包厢里灯光暖黄,照着圆桌上精致的杯盏和中央那束新鲜的百合。我父母和韩博文的父母分坐主宾位,我和韩博文挨着。

气氛起初有些拘谨,随着几道热菜上桌,两杯酒下肚,话匣子才渐渐打开。

我爸和韩博文的父亲曹凯聊起了今年的气候对茶叶的影响,两个男人找到了共同点,话虽不多,但点头的频率一致。

我妈则和韩博文的母亲韩秀艳聊起了养生。

韩秀艳说话慢声细气,但条理清晰,提到她每天早上雷打不动要打一套太极拳。

“还是您有毅力。”我妈笑着应和。

话题不知怎的,就滑到了我和韩博文身上。

婚事早就提过,这次见面,无非是敲定一些细节。

彩礼、嫁妆、酒席的规模,双方都有商有量,并未出现什么龃龉。

韩博文在桌下轻轻握了握我的手,我回握过去,心里是踏实的。

觉得人生就要这样按部就班地走下去,安稳,也有盼头。

服务员进来换骨碟,又添了一道清蒸鲈鱼。

韩秀艳夹了一筷子鱼肚子上的嫩肉,自然地放到了韩博文碗里。

“博文从小就省心,”她看着我,眼角有细密的纹路舒展,“就是心太实,家里什么事都扛着。以后啊,你们成了家,互相帮衬着,我们也就放心了。”

我点点头,说:“阿姨您放心。”

韩秀艳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复杂的意味。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像是随口提起,又像是酝酿已久。

“我们两边的老人都年纪大了,身体嘛,总有些小毛病。”

“以后家里老人,可就都指望你们了。”

她说得很轻巧,语气里甚至带着点如释重负的欣慰。

桌上其他人似乎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我爸接口道:“那是应该的,孝顺长辈是天经地义。”

曹凯没说话,只是又喝了一口酒。

韩博文低着头,专心挑着鱼刺,好像没听见。

我的心却莫名地,轻轻咯噔了一下。

像是平静的湖面,被一颗小石子击中,荡开了一圈不易察觉的涟漪。

“指望你们”这四个字,听起来那么自然,却又那么沉重。

我抬眼看了看韩博文。

他正好把剔好刺的鱼肉夹到我碗里,冲我温和地笑了笑。

那笑容一如既往,干净,带着点书卷气。

我压下心头那点异样,也对他笑了笑。

饭局在和谐的气氛中结束。

双方父母在饭店门口道别,约定下次再商量婚宴菜单。

韩博文开车送我回家。

车里放着舒缓的爵士乐,窗外是流动的城市夜景。

“累了吧?”他问。

“还好。”我说,“你妈妈……好像很感慨。”

他沉默了一下,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

“嗯,她不容易。我爸身体一直不太好,家里里里外外,以前都是她操心。”

“现在有你帮她分担,她肯定高兴。”我说。

他没接话,只是伸过手来,又握了握我的手。

他的手心温热干燥。

我心里那点涟漪,似乎慢慢被这温度熨平了。

也许,是我想多了。

谁家没有老人呢?照顾长辈,本就是为人子女的责任。

只是,“指望”这个词,还是让我隐隐觉得,那责任或许比我想象的,要具体得多,也要庞杂得多。

车子在我租住的小区门口停下。

我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婉如。”他叫住我。

“嗯?”

“别想太多。”他看着我,眼神柔和,“以后是我们两个人的日子,我会处理好的。”

他的保证让我心里一暖。

我凑过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知道了,快回去吧,路上慢点。”

看着他车子尾灯消失在街角,我转身上楼。

楼道的声控灯应声而亮,又在我身后次第熄灭。

那句“以后家里老人可就都指望你们了”,却像一只小小的飞虫,不知何时钻进了耳朵里,嗡嗡地,挥之不去。

02

周末,韩博文说要回老家看望祖父母。

“爷爷奶奶念叨好几回了,想见见你。”他一边检查车况一边说。

他老家在邻市的一个县,开车过去要两个多小时。

我特意起了早,去超市买了些适合老人吃的无糖点心、柔软的水果,还有两罐中老年奶粉。

韩博文看着我大包小包地往车上放,笑了笑:“不用买这么多,他们吃不了多少。”

“第一次正式上门,空着手不像话。”我说。

车子驶出城区,上了高速。

窗外是初冬略显萧瑟的田野,灰蒙蒙的天际线压得很低。

韩博文开车很稳,话不多。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的侧脸。

他专注看着前方的路况,下颌线微微绷紧。

“你好像有点紧张?”我问。

他愣了一下,随即放松了表情。

“有吗?可能……有点吧。好久没回去了。”

“爷爷奶奶身体怎么样?”

“爷爷高血压,奶奶腿脚不太利索,老毛病了。不过精神都还行。”他答得很快,像背熟了似的。

下了高速,又开了一段省道,拐进县道,最后是蜿蜒的乡村水泥路。

村子看起来比我想象中要整齐些,大多是两层或三层的小楼。

韩博文家的老屋在村子靠里的位置,是栋有些年头的平房,带着个不小的院子。

车刚停稳,屋里就迎出来两位老人。

爷爷个子不高,背有些驼,但眼神清亮。奶奶拄着拐杖,走路慢,脸上皱纹很深,笑起来很慈祥。

“回来了?”奶奶的声音有些沙哑。

韩博文快步上前扶住她:“奶奶,慢点。这是婉如。”

我赶紧把东西递上,叫了声“爷爷,奶奶”。

奶奶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眼里泛着光,连连说“好,好孩子”,手有些粗糙,但很暖和。

爷爷话不多,只是点头,招呼我们进屋。

屋子里的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干净。

坐下没多久,奶奶就开始絮絮地问,工作忙不忙,吃饭习惯不习惯,家里父母身体好不好。

我一一答着。

韩博文去厨房倒了水,又洗了水果端出来。

正说着话,院门外传来动静。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推着自行车进来,车把上挂着个布兜。

“博文回来了?哟,还带了女朋友!”男人嗓门挺大。

韩博文起身:“二姑父,您怎么来了?”

“听说你带媳妇儿回来,我正好去镇上买点东西,顺路过来看看!”被称作二姑父的男人停好车,走进来,很自来熟地找了个凳子坐下。

他好奇地打量我,问了和奶奶差不多的问题。

韩博文似乎对他很熟悉,应对自如。

二姑父坐了不到十分钟,从布兜里掏出两盒药,递给奶奶。

“妈,这是您要的膏药,镇上药店买的。我那医保卡这两天刷不了,钱我先垫着了。”他说着,眼睛却看向韩博文。

韩博文很自然地接口:“多少钱?二姑父,我转给您。”

“哎,不急不急。”二姑父摆手,但报了个数。

韩博文立刻拿出手机转账。

二姑父听到手机提示音,笑呵呵的,又说了一会儿闲话,才骑着自行车走了。

奶奶有些不好意思,对韩博文说:“又让你破费。”

“没事,应该的。”韩博文语气平淡。

我以为这只是个小插曲。

没想到,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顺路”过来的人,络绎不绝。

先是住隔壁的堂叔,来借韩博文带回来的充电宝转换头,说儿子急用。

接着是远房的一个婶子,送来一把自己种的青菜,顺便问韩博文,能不能帮她看看手机上收到的一条“中奖信息”是不是真的。

韩博文耐心地帮她鉴别了,是诈骗短信,又教了她半天如何屏蔽。

婶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后来,甚至有一位头发花白、步履蹒跚的舅公,在孙女的搀扶下过来,就为了看看“博文的对象”。

每个人来,韩博文都能准确地叫出称呼,寒暄几句。

他们似乎也都很习惯找他,问的事情五花八门:手机不会操作,电器坏了不知去哪修,镇上补贴的表格不会填,甚至商量谁家办酒席该随多少礼……

韩博文就像这个家族网络中的一个枢纽,自然而然地接收着四面八方涌来的、细碎又具体的需求。

他处理得有条不紊,脸上没有丝毫不耐。

但我坐在旁边,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心里那份异样感又悄悄浮了上来。

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探望。

这像是一次非正式的“检阅”,而我,仿佛在无意间,窥见了他日常生活的另一面——一面被复杂的亲属关系和琐碎义务紧密缠绕的网。

爷爷大部分时间沉默地坐在一旁,奶奶则总是带着歉意的笑,对每一个来人说:“博文工作忙,难得回来一趟,还净麻烦他。”

韩博文总是说:“不麻烦,顺手的事。”

夕阳西下时,我们才启程返回。

车子驶离村子,后视镜里,爷爷奶奶并排站在院门口的身影越来越小。

车里的气氛有些安静。

“你们家亲戚……真多。”我试着打破沉默。

“嗯,老辈兄弟姐妹多,枝枝蔓蔓的就多了。”他看着前方,语气听不出情绪,“都住得近,走动就勤。”

“他们……好像都很依赖你。”

他沉默了几秒。

“也不是依赖。就是些小事,我能帮就帮了。爷爷奶奶年纪大,我不在,他们处理起来费劲。”

他说得合情合理,无可指摘。

我回想起他熟练转账、耐心教人操作手机、甚至商量人情往来的样子。

那是一种长期浸润其中才能形成的熟练,一种近乎本能的承担。

我忽然意识到,我对他的了解,或许远没有我以为的那么全面。

在我面前的韩博文,是体贴的男友,是前途尚可的公司职员。

而在那个村子里,在那个庞大的关系网中,他是“博文”,是三代单传的孙辈,是许多老人眼中可以“指望”的、可靠的晚辈。

这两者,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那句“以后家里老人可就都指望你们了”,此刻再次回响在我耳边。

我隐隐觉得,那可能不是一句客套的感慨。

那或许,是一句非常具体的预告。



03

深秋的风已经有了寒意。

我请了半天假,陪我妈去医院复查她的老胃病。

排队、缴费、取药,折腾了一上午。

回到家,我妈靠在沙发上休息,我把医保单据、病历本、药方一样样拿出来,分门别类整理好,贴在一个专门的本子上。

“还是女儿细心。”我妈叹口气,“你爸啊,自己的东西都丢三落四。”

“以后这些事,我给你弄个电子备忘录,设置提醒,就不会忘了。”我一边贴一边说。

“用不来那些高科技。”我妈摆摆手,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小韩他爸妈身体还好吧?上次看着,他爸爸话很少,气色好像一般。”

“嗯,听博文说,叔叔心脏不太好,一直在吃药。”

“那是得注意。他妈妈看着挺硬朗。”

“还行,就是操心多。”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地说:“小韩这孩子,看着稳重,是个过日子的人。就是他那个家庭……我上次听他妈妈那话,感觉他们家老人好像不少?”

我整理单据的手顿了顿。

“嗯,他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好像都健在。”

“那可就是四位了。再加上父母,就是六位。”我妈算了算,“你们以后,担子不轻啊。”

我没接话,心里却莫名地跳出一个数字:六位。

真的只有六位吗?

我想起上次跟他回老家,那些“顺道”来访的亲戚们。

堂叔、二姑父、远房婶子、被搀扶来的舅公……他们似乎都默认韩博文是某种程度的“依靠”。

又想起更早一些时候,有一次我和韩博文看电影,电影中途他的手机震动了好几次。

他看了几次,最后不得不离场去接。

回来时,他眉头微微皱着。

我问他怎么了。

他说:“没什么,一个姑婆住院了,家里人在商量请护工的事,问我的意见。”

“哪个姑婆?”

“就是我爷爷的妹妹,年轻时对我爸挺好。”他解释了一句,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还有一次,我们约好吃晚饭,他迟到很久。

来了之后满脸疲惫,说下班后去给一位独居的姨公送了点东西,姨公家的水管坏了,他帮忙联系了修理师傅,又等到师傅上门看完才走。

当时我只觉得他热心,孝顺。

现在把这些零碎的片段和我妈的话串在一起,那隐约的不安又蔓延开来。

晚上和韩博文视频通话。

他似乎在加班,背景是公司的格子间。

“还没回去?”我问。

“嗯,有个报告要赶。”他揉了揉眉心。

聊了几句工作上的琐事,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博文,我记得你提过,你外公外婆身体也不太好?”

“对,外婆有糖尿病,外公气管炎,换季就难受。”

“那……除了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还有别的长辈需要经常照看吗?比如上次住院的姑婆,还有那位水管坏了的姨公?”

屏幕那端,韩博文的表情有瞬间的凝滞。

他移开视线,拿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今天陪我妈去医院,整理单据,有点感慨。想想以后我们两边老人加起来,事情肯定不少。”我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多了解点,心里好有个准备。”

他放下水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

“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些亲戚,年纪大了,偶尔有点小问题。我能搭把手的,就搭把手。都是小事。”

他说得很轻松,但那份刻意的轻松,反而让我心里的疑问更深了。

“都是哪些亲戚啊?大概有多少位?我也记一下,以后万一有事,也好知道找谁,或者怎么帮忙。”我追问。

韩博文沉默了。

视频里,他背后的办公室空荡荡的,白炽灯的光线落在他脸上,显得有些苍白。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扯出一个笑。

“真没多少,你别瞎操心。照顾好你爸妈就行,我这边……我能处理。”

他的回避太明显了。

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防御,仿佛触碰到了某个他不愿深谈、或者不敢深谈的禁区。

我心里那点异样,迅速发酵成一种沉甸甸的预感。

事情恐怕远不止“六位”老人那么简单。

他口中的“小事”,累积起来,会不会是一座足以压垮我们未来生活的、沉默的大山?

我没有再追问。

逼得太紧,未必能得到真实的答案,可能只会让他把壳闭得更紧。

“好吧,那你别太累,早点弄完回去休息。”我说。

“嗯,你也是。”

挂了视频,我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

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或许都有一本难念的经。

而我正要踏入的这本经,厚度可能远超我的想象。

韩博文在隐瞒什么?

或者说,他在下意识地回避一个连他自己可能都不愿清晰面对的真相?

那个关于“指望”的真相。

04

周六上午,我正在修改一份下周要用的项目方案。

手机响了,是韩博文。

接通后,传来的却是他母亲韩秀艳带着急促喘息的声音。

“婉如?博文在不在你旁边?”

“阿姨?博文说他今天去公司加班了,没和我在一起。您找他有急事?”

“哎呀,这可怎么办……”韩秀艳的声音带着哭腔,“他舅公,就是蒋孝先舅公,早上在院子里摔了一跤,可能骨折了,邻居帮着送到县医院了!刚来电话,要交押金,还要人过去照顾……他无儿无女的,平时就我们几家照应着,这可……”

“阿姨您别急,在哪个医院?我告诉博文。”

我一边安抚她,一边记下医院名称和科室。

挂了电话,我立刻打给韩博文。

响了好几声他才接,背景音有些嘈杂。

“博文,你妈刚打电话来,说你蒋孝先舅公摔伤住院了,在县医院,急需用钱和人过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随即是他沉下来的声音:“我知道了。严重吗?”

“听起来是骨折,需要人照料。你妈妈很着急。”

“好,我马上处理。”他的语气迅速变得冷静,甚至有些程式化,“婉如,我这边有点忙,先挂了,晚点跟你说。”

没等我回应,电话就断了。

我握着手机,心里有点说不出的闷。

他的反应太快,太镇定了,镇定得不像听到亲人出事,更像是启动了一套熟悉的应急流程。

半个多小时后,韩博文发来一条微信:“钱转过去了,我周末两天过去看看。原定明天和你爸妈吃饭,帮我解释一下,改下周。”

言简意赅,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我看着那条信息,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会儿,最终只回了一个“好”字。

周日下午,韩博文从县城回来了。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睛里带着血丝。

我给他倒了杯水,问他舅公情况怎么样。

“左腿腓骨骨折,打了石膏,得住一阵子院。年纪大了,恢复慢。”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请了个临时的护工,但不太放心,我姑姑她们会轮流去照看几天。”

“医药费……够吗?”

“我转了五千押金,后续的再看。他有低保,能报销一部分,但自付的也不少。”他顿了顿,“其他几个叔伯,每家凑了一点。”

他说得很平淡,但我听出了里面的条理——谁出钱,谁出力,如何安排,似乎都有一个不言自明的章程。

而他在这个章程里,显然处于一个出钱且协调的位置。

“这位舅公……是你妈妈的舅舅?”我试图理清关系。

“嗯,我妈的幺舅,一辈子没成家。以前对我妈挺好。”他睁开眼,看了我一下,又移开目光,“其实不止他,我妈那边,还有个姨婆,也是一个人过。我爸这边,也有两位长辈是独身。”

我的心慢慢往下沉。

“所以,像这样需要你们家经常照看的,没有子女或者子女不在身边的老人,到底有几位?”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韩博文坐直了身体,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这是一个有些防御性的姿势。

“婉如,”他声音有些干,“我们现在没必要讨论这个。都是些特殊情况,遇到了,总不能不管。”

“我不是说不管。”我尽量让声音平和,“我只是想心里有个数。我们马上要结婚了,这是两个人的生活,也是两个家庭的事。我有权利知道,未来我们需要共同承担的责任,具体是什么,有多大。”

他皱起了眉,那温和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清晰的烦躁。

“责任责任,你非要现在算得这么清楚吗?他们都是看着我长大的长辈,现在老了,病了,我能眼睁睁看着?这不是责任,这是人情!”

“人情也是债!”我忍不住提高了声音,“而且是需要时间和金钱去还的债!博文,我不是冷血动物,照顾长辈天经地义。但我们要面对现实!我们俩的工资,要还房贷,要生活,以后可能还要养孩子。如果像这样的‘人情’不是一个两个,而是一群,我们负担得起吗?我们的生活会不会被彻底拖垮?”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直接地和他谈起这个沉重的话题。

也是我们恋爱三年来,第一次发生真正的争执。

韩博文看着我,眼神里有震惊,也有一种被冒犯的恼怒。

“婉如,我没想到你这么……这么计较。他们是老人,是亲人!不是负担!”

“当需要你持续地出钱出力,影响你个人生活和规划的时候,他们就是负担!”话冲口而出,我也有些激动,“博文,你摸着良心说,照顾这位舅公,是第一次吗?类似的事情,过去三年里,发生了多少次?你为此推掉过我们多少计划?加过多少不必要的班去弥补?”

他的脸白了。

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因为我戳中了一个他一直回避的事实。

那些他晚归的疲惫,那些中途离场的电话,那些临时取消的约会,背后有多少是这样的“人情”?

我们互相瞪着对方,客厅里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他肩膀垮了下去,那点恼怒被深深的疲惫取代。

“婉如,”他声音沙哑,“我知道不容易。但……这是我必须做的。我没得选。”

“为什么没得选?因为你是三代单传?因为所有人都默认这是你的事?”我追问,“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看看有没有社会救助,社区帮扶,或者……”

“没用的。”他打断我,语气里有种近乎绝望的笃定,“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不是钱和人的问题,是……是心。”

他用手抹了把脸,站起来。

“我累了,这事以后再说吧。”

他转身走向客房,关上了门。

把我一个人留在安静的客厅里。

我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忽然觉得我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一层木板。

那里面,是他背负的、我尚未完全看清的整个世界。

一个由血缘、人情、愧疚和责任编织成的,沉重而无形的世界。

而我刚才的质问,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连回响都迅速被吞没了。



05

争执过后,我们陷入了冷战。

或者说,是韩博文单方面的回避。

他依然准时回家,会做家务,但话少了很多,眼神常常避开我。

那种刻意的平静,比争吵更让人难受。

我知道问题没有解决,只是被暂时埋进了土里,而它注定会再次破土,带着更狰狞的面貌。

几天后的晚上,我在书房整理旧物。

从一个很少打开的抽屉里,翻出了韩博文一个淘汰下来的旧手机。

他换新手机时,忘了处理这个,一直扔在这里。

手机早就没电了。

鬼使神差地,我找出了匹配的充电器,给它充上了电。

开机,屏幕亮起,熟悉的壁纸。

没有密码,他以前不喜欢设密码。

我滑动屏幕,指尖有些凉。

我知道不该看,这是隐私。

但那个巨大的、沉默的疑团压得我喘不过气,我迫切地想要抓住一点什么,来印证或推翻我的恐惧。

我点开了备忘录。

列表很长,大多是工作相关的待办事项,还有一些读书笔记。

我快速滑动,直到一个没有命名的备忘录出现在眼前,日期是差不多一年前。

指尖停顿,然后点了进去。

瞬间,我的呼吸屏住了。

那不是普通的备忘。

那是一个极其详细,分门别类,列满了人名的清单。

确切地说,是一个老人的“档案”汇总。

标题是简单的“家中长辈情况备忘”,下面分了两大栏:“父系”和“母系”。

每个名字后面,跟着出生年月、主要病史、常用药物、药物购买频率、医保类型、补贴金额及发放日、定点医院、甚至还有常用就诊医生的姓氏电话(部分)。

名字旁边,有些用符号做了标记:星号可能是紧急联系人,感叹号可能是近期需要注意,圆圈可能是需要定期探望。

我一个个看下去,手指冰凉,血液仿佛都冲向了头顶。

父系:祖父傅洪生(高血压、关节炎)

祖母宋玉珍(腿脚不便、白内障)

二姑父魏洋(妻何菊芳,糖尿病)

三叔程长顺(妻徐玉雅,腰椎不好)

四叔郭忠(独身,酗酒史)

小姑陈瑰(离异,神经衰弱)

母系:外祖父黄学义(慢性支气管炎)

外祖母冯秀慧(糖尿病、视力衰退)

大舅公蒋孝先(独身,本次骨折)

姨婆蔡冬菊(独身,风湿性心脏病)

……后面还有几位我不太确定关系的叔伯姨母。

我颤抖着手指,一个个数过去。

父系6位,母系……母系10位。

加起来,整整十六个名字。

十六位老人。

这还不包括他健在的父母。

我感觉整个书房都在旋转,胃里一阵翻搅。

这不仅仅是一个备忘。

这是一个赡养责任清单,一个长期照护计划表。

它如此详尽,如此系统,显然不是一朝一夕的产物,而是长期观察、记录、更新维护的结果。

韩博文一直在做这个。

他清晰地知道每一位老人的健康状况、用药需求、经济情况。

他默默地在规划,在安排,在承担。

而我,作为他即将结婚的未婚妻,对此一无所知。

不,我不是一无所知。

我只是被他的含糊其辞和“人情”、“小事”这样的字眼蒙蔽了,或者说,是我自己选择了不去深想。

冰冷的愤怒和后知后觉的恐惧,交织着涌上来。

我拿起那个旧手机,冲出书房。

韩博文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心不在焉地按着遥控器。

我把手机屏幕直接举到他面前。

“这是什么?”我的声音抖得厉害。

他猛地转过头,看到屏幕的瞬间,脸色“唰”地变得惨白。

他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身体僵住了,眼神里充满了被撞破秘密的惊慌和……一丝狼狈。

“婉如,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我打断他,声音尖利起来,“解释这十六位老人是怎么回事?解释你为什么一直瞒着我?韩博文,我们就要结婚了!这是我们需要共同面对的生活!你列清单的时候,有没有哪怕一秒钟,想过我也需要知道?我也需要准备?”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说话啊!”我把手机摔在沙发上,“这上面的每一个人,是不是都意味着将来的医药费、陪护时间、突发状况?是不是都意味着我们需要不断地掏钱、出力、协调?十六个!韩博文,我们两个人,要照顾十六个老人!还有你爸妈,我爸妈!这是现实,不是演苦情剧!”

他低下头,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地揪着。

“不是……不全是那样……”他声音闷闷的,带着痛苦,“有些……有些只是偶尔需要关照一下,不是每个都……”

“偶尔?”我指着手机,“这上面的用药记录、复查日期这么详细,你告诉我只是偶尔?那个蒋孝先舅公骨折,你眼睛都不眨就转五千,这是偶尔?你手机里那些半夜的电话,临时取消的计划,都是因为‘偶尔’?”

他无言以对。

巨大的失望淹没了我。

“所以,你妈妈说的‘以后家里老人可就都指望你们了’,指的不是我们双方的父母,而是这十六个人,对吗?”我惨笑起来,“你们家早就默认了,你这个三代单传的孙子、外孙,要负责给这一大家子人养老送终,对吗?”

韩博文猛地抬起头,眼睛赤红。

“我也不想!可我有什么办法!”他几乎是低吼出来,“他们有的是真的无儿无女!有的是儿女不孝不管!有的是以前帮过我家大忙!我能怎么办?看着他们病死、饿死、孤独死吗?我是吃着百家饭长大的!这份情,我得还!”

“还情?用我们两个人的一辈子去还?”我看着他,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韩博文,你伟大,你重情重义。那我呢?我的生活,我的未来,我的规划,就活该被绑在这辆沉重的、看不到头的破车上,一起坠下去吗?”

他看着我流泪,脸上的愤怒渐渐被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灰败取代。

他瘫坐在沙发里,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对不起,婉如……”他喃喃道,“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我怕你……怕你接受不了。”

“对,我接受不了。”我擦掉眼泪,努力让声音恢复冷静,“我就是一个普通人,我想要的是正常的、有喘息空间的婚姻生活,不是把自己活成一个全天候的、免费的、还要倒贴钱的社区养老服务站。”

我弯腰,捡起那个旧手机,塞回他手里。

“韩博文,我们需要好好谈谈。不是谈人情,谈不得已,而是谈现实,谈解决方案,谈我们两个人的未来,到底该怎么走。”

他握着那个冰冷的手机,指尖发白。

他不敢看我的眼睛。

客厅里,只有电视机里无聊的广告声,兀自热闹着。

映照着这一室的死寂,和两颗正在急速冷却的心。

06

谈话约在了周末下午,我家附近一个安静的咖啡馆。

韩博文提前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白水一口没动。

我走过去坐下,能看出他精心刮了胡子,但眼底的青黑和疲倦藏不住。

服务生过来,我点了杯美式。

空气凝滞,只剩下咖啡机运作的嗡嗡声。

“清单我仔细看过了。”我打破沉默,从包里拿出打印出来并做了标注的清单,推到他面前,“我也冷静想了几天。”

韩博文看着那份清单,喉结滚动了一下。

“博文,我不是要你完全不管他们。”我尽量让语气理性,“那不可能,也不道德。但我们需要划清界限,找到可持续的方式。”

他抬起头,眼里有一丝微弱的希冀。

“第一,经济上。”我指着清单,“我需要知道,目前对这十六位老人,你们家——主要是你——每年平均需要支出多少钱?包括医药费自付部分、补贴生活费、逢年过节礼物、突发状况垫付等等。”

韩博文抿紧嘴唇,眼神游移。

“我……没细算过。”

“大概呢?几万?还是已经超过十万?”我追问。

他沉默了很久,才含糊地说:“最近两年……平均下来,大概七八万吧。有些年份……比如谁做个手术,会更多。”

我的心沉了沉。七八万,几乎是他年薪的三分之一了。这还只是他目前单身状态下的支出。婚后,我们的共同财产呢?

“第二,精力上。”我继续,“你每周花在处理这些老人相关事务上的时间,有多少?包括电话沟通、上门探望、陪同就医、协调关系等等。”

“……不一定。忙的时候少点,但平均下来,每周大概……两三个半天总是有的。”

那就是十几个小时。相当于一份兼职的工作量。

“第三,责任主体。”我看着他的眼睛,“这十六个人里,哪些是完全无子女、必须由你们家主要承担的?哪些是有子女但不管或管不过来的?哪些只是人情往来、偶尔需要关照的?我们必须区分清楚。对于有子女的,我们应该做的是督促他们的子女履行义务,或者协助他们寻求法律、社区帮助,而不是大包大揽。”

韩博文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婉如,事情不是你想的这么非黑即白。有些堂叔表姑,自己日子也难,不是不管,是管不了。有些老人性子倔,就认我或者我妈。还有……早些年,我家困难的时候,不少亲戚帮衬过,现在他们老了,我们……”

“报恩是美德,但不能是无底洞。”我打断他,“我们可以用别的方式回报,而不是把两个人的未来都抵押进去。博文,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比如,帮独居的老人申请社区养老服务,联系志愿者结对;帮有子女但困难的,申请低保、大病补助;建立家族内部的互助基金,每家按能力出钱,共同分担,而不是压力全在你一个人身上。甚至,我们可以请教专业人士,看怎么合法合规地整合资源……”

我越说,韩博文的脸色越苍白。

他放在桌上的手,微微颤抖。

“不可能的……”他摇着头,声音很低,却异常固执,“婉如,你不懂。这不是钱和办法的问题。这是……人心。你说建立基金,谁愿意出钱?你说申请补助,手续多复杂,老人不懂,谁去跑?你说督促子女,那些家里为了赡养早就撕破脸的,我去说,不是得罪人吗?社区服务……他们更相信家里人。”

“所以,就活该你一个人扛着?就活该我们的小家被拖垮?”我忍不住激动起来,“韩博文,这是二十一世纪了!我们有社会体系,有解决问题的方法!你不能用‘人情’、‘人心’做借口,就拒绝尝试任何改变!”

“我不是借口!”他也提高了声音,引来旁边桌的侧目,他压低嗓音,痛苦地说,“我试过!早几年我就跟我妈提过,找社区,找街道。可结果呢?事情变得更复杂,亲戚觉得我想甩包袱,说话难听,老人觉得寒心。最后,烂摊子还是回到我手里,还平添了好多矛盾!有些路,走不通的!”

我们再次陷入了僵持。

他脸上的绝望如此真实,不像是伪装的。

那是一种深陷泥潭、挣扎过却发现越陷越深后的无力。

我看着他,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

如果连尝试改变、寻求外援的勇气和路径都被堵死,那我们未来的出路在哪里?

难道真的只有两条路:要么我接受这一切,被同化,变成另一个韩秀艳;要么,我离开。

咖啡凉了,苦涩的气味弥漫在鼻尖。

“博文,”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空洞地响起,“如果这就是无法改变的现实,那么,我们结婚的意义是什么?组建一个被掏空、永无宁日、看不到希望的家庭?”

他猛地抬头,眼眶瞬间红了。

“婉如,别这么说……我们需要时间,慢慢来,总会找到平衡的……我保证,以后我会更注意,尽量少影响我们……”

他的保证,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像在即将崩塌的堤坝上,糊上一张薄纸。

我知道,今天的谈话,失败了。

我触动了一个庞大而顽固的系统,而这个系统,早已将韩博文牢牢地绑定在其中。

他既是受害者,某种程度上,也成了系统的维护者。

离开咖啡馆时,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

我们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

他没有追上来。

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仍站在咖啡馆门口,身影在灰暗的天光下,显得那么孤单,又那么沉重。

像一棵被太多藤蔓缠绕、快要失去自己形状的树。

而我知道,真正的风暴,或许还未到来。

但乌云,已经压到了头顶。



07

一周后,风暴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降临。

周三下午,我正在会议室和团队紧张地准备一个重要客户的竞标方案演示。

明天上午就要最终汇报,成败在此一举。

我的手机在桌面上不停震动。

瞥了一眼,是韩博文。

我按掉。

它又震。

再按掉。

第三次响起时,我对组员说了声“抱歉”,走到走廊接通,语气难免带上焦躁:“我在开会,很急的事吗?”

“婉如,”他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慌乱,“你能不能……能不能现在来一趟市二院?”

“医院?你怎么了?”我心里一紧。

“不是我。是陈瑰小姑,她突然头晕心悸,邻居送她来医院了。医生说要留观,可能要做检查。她一个人害怕,一直给我打电话……我现在在城东项目现场,赶过去最快也要一个多小时。我妈今天陪我爸去省城复诊了……你能不能先过去看看?安抚一下她,我尽快到。”

陈瑰。清单上那个离异、神经衰弱的小姑。

我闭了闭眼,太阳穴突突地跳。

“博文,我在准备明天最重要的竞标演示,现在走不开。你不能让她邻居多陪一会儿?或者,联系她前夫、她其他朋友?”

“她前夫早就联系不上了……邻居也有事,不能久留。她脾气你知道,有点……有点依赖人,现在只肯找我。婉如,就一会儿,你去看看,稳住她就行,我到了你就走,行吗?”他的声音近乎哀求。

我看着会议室玻璃门内,同事们忙碌的身影,电脑屏幕上还未完善的PPT。

这个项目我跟了半年,投入了无数心血。明天的演示,直接关系到我能否晋升,也关系整个团队的年终奖金。

“博文,我真的走不开。这是工作,关系到我的职业生涯。你能不能想想别的办法?比如,请个临时护工陪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失望:“婉如,那是我小姑,她现在在医院害怕。工作再重要,比得上人命关天吗?你就不能分个轻重缓急?”

“轻重缓急?”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韩博文,你讲点道理!这是突发状况,但并非危及生命的紧急情况!而我的工作,是早就安排好的、至关重要的正式事务!为什么每次都是你的‘人情’最紧急,我的事情就必须让步?”

“因为那是家人!”他提高了音量,“家人有事,不就是最紧急的吗?婉如,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是不知道!”我压抑着低吼,“我不知道你背后有十六个这样的‘家人’,我不知道我的生活要永远为这些突如其来的‘家人有事’让路!韩博文,我不是你的附属品,不是你们家族的备用救火队员!我有我的工作,我的责任,我的生活!”

“所以,你现在是觉得我们家拖累你了,对吗?”他的声音变得尖锐而陌生,“觉得这些老人是累赘了,对吗?董婉如,我真没想到你是这么自私冷漠的人!”

“自私冷漠……”我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觉得一切都可笑至极,也可悲至极。

所有的焦虑,所有的沟通尝试,所有的对未来生活的恐惧,在他眼里,原来只是“自私冷漠”。

他一直沉浸在他那个以血缘和人情为最高准则的世界里,从未真正试图理解我的立场和恐惧。

或者说,他理解了,但他选择了站在他的世界那一边。

因为那个世界,有他无法挣脱的枷锁,也有他赖以生存的、被需要的价值感。

而我,和他的世界相比,是可以被牺牲、被指责的“外人”。

心,在那一瞬间,冷透了。

“好,韩博文,你说得对。”我的声音异常平静,“我自私,我冷漠。我配不上你们家重情重义的门风。这个婚,我看也不必结了。”

说完,我挂断了电话。

手在抖,但脑子却异常清醒。

我走回会议室,对团队成员说:“抱歉,家里有点急事,我需要出去一下。剩下的部分,李哥你帮忙盯一下,按我们刚才讨论的修改,我晚上回来加班弄完。”

在同事们错愕的目光中,我拿起包和电脑,离开了公司。

我没有去医院。

我回了和韩博文共同布置的婚房。

我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衣服、书、常用的化妆品、工作资料、有纪念意义的小物件……

我没有愤怒地乱扔,只是平静地、有条理地把属于我的东西,一样样放进两个大行李箱和一个搬家纸箱里。

这个我们曾经一起挑选窗帘颜色、讨论沙发摆放、憧憬未来生活的地方,此刻每一件物品都显得那么讽刺。

收拾到一半,韩博文回来了。

他脸色铁青,看到客厅里摊开的行李箱,愣住了。

“婉如,你干什么?”

“如你所见,收拾东西。”我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

“就因为下午那件事?我说错话了,我道歉行吗?”他走过来,试图拉我,“小姑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你别闹了。”

“我没有闹。”我甩开他的手,“韩博文,我们结束了。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这种永远有老人生病、永远有亲戚找你、永远需要你(和我)牺牲个人计划去填坑的生活。我更受不了,在你眼里,我为自己事业和生活的抗争,是自私冷漠。”

“婉如,别说气话!我们可以再谈!我改,我尽量改还不行吗?”他堵在卧室门口,眼神慌乱。

“改?”我停下来,看着他,“怎么改?你能把那十六个老人从你的清单上划掉吗?你能在他们下次住院、下次缺钱、下次需要人的时候,说‘对不起,我要陪未婚妻’吗?你不能。”

我拉起其中一个行李箱的拉杆,箱子滚轮发出沉闷的声音。

“让开。”

他不动,红着眼睛瞪着我:“你就真的这么狠心?三年的感情,说不要就不要了?为了那些……你所谓的‘麻烦’?”

“不是麻烦,韩博文,是深渊。”我直视着他,“是我跳进去就再也爬不上来的深渊。我不想我的下半生,都活在不断的妥协、牺牲和理所当然的压榨里。我也有父母要赡养,我也有自己的人生想过。”

我拖着行李箱,侧身从他旁边挤过去。

他像一尊木雕,僵在原地。

我走到门口,换上自己的鞋,打开门。

然后,我听见身后急促的脚步声。

他追到了楼下。

秋夜的风很凉,灌进我的脖子。

他再一次拉住我的胳膊,力道很大。

“婉如!”他的声音在夜风里发颤,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绝望,“你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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