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雪的山屯

（来源：辽宁日报）

转自：辽宁日报

郭宏文

山屯里下雪了。我望着飘落的雪花，心里禁不住一阵欢呼。我喜欢下雪的天，也知道山屯里和我一样大的孩子都喜欢下雪的天。山屯里下雪的时候，常常没有风的影子，让我感受到特有的温馨、素雅和静寂，没有下雨时的那种狂风大作和电闪雷鸣。

我觉得，雪花似乎喜欢山巅，山屯里刚见雪花飘落时，那西山之巅，那东山之巅，那南山之巅，那北山之巅，都已近乎银装素裹。远远望去，让我的心里充满了焦急的期待。我甚至想象，我家住在山巅该多好，院落里也早就洁白一片。

看雪的感觉，轻柔如浴，松软如棉。我舒爽地站在飘雪之中，贪婪地伸出双手，去接那纷飞的雪花。我真想把它们捧在手中，仔细观察它们的形态，然后用心地和它们说说话，唠唠嗑。说话唠嗑的那种感觉，一定会让我惬意而舒心。

可落在我手上的雪花，只停留片刻就化成了水珠，随后又蒸发得没了踪影。我想，雪花一定不喜欢我手心的温度，一定不喜欢我手心的气息。我抖了抖双手，无奈地慨叹我没有缘分与雪花亲密接触。我不能再把一双手伸在空中，那伸出的一双手，不知会让多少雪花夭折飘柔的灵性，那无异是对雪花的无情杀戮。

有雪花飘落着，即便是个大阴天，整个屯落也会晶莹地雪亮着。雪亮之中，我看见了一串串行人的脚印，看见了一串串牲畜的脚印，还看见了一串串麻雀的脚印。那所有的脚印，都被雪地映得清晰而美丽，吸引着我睁大眼睛释放出美妙的遐思。我觉得，那晶莹的光芒，即便在夜里也不休息，而是成宿成宿地亮着明眸，忽闪忽闪地看着满天的星斗。雪地的光芒，让那夜里的星空变得明显电压不足。

下雪的天，山屯里的山峦、树林、田野、院落，都在敞开襟怀接纳着雪花的亲昵和拥抱。那亲昵和拥抱的场面，无疑是一个绝美的相遇。我觉得，那山峦、树林中的积雪，那田野、院落中的积雪，分明是山屯伸手从天外扯来的绒被，严严实实地盖住了屯落的肌肤。在我的眼里，下雪的季节才是山屯里最别致、最个性的季节。有了这样的季节，山屯才有了独属于自己的那份气质和个性，才会无愧于“北国风光”的称谓，也拥有了冰天雪地特有的内涵。

雪停的时候，每一个院落都会走出男人的身影，头上戴着样式各异的棉帽。走出院落的男人，手里或拿着铁锹，或拿着扫帚。手中拿着的工具，是男人根据自己眼力对积雪厚度的判断作出的选择。男人从自家的院落走出来，是为了清扫雪后行走的道路。这样的道路，从一个又一个院落里起始，向一个又一个方向延伸，而每一个延伸，都不是盲目的，都会有一定的目的。一条路要清扫多远的距离，要通往哪个方向，都清晰地印在每一个男人的心里。山屯里的人，谁也不想把脚步搁浅在自家的院落里，更不想把外来的脚步搁浅在自家院落的大门前。从每一个院落里起始的路，都与屯口的路连成了同一个路网，每一家的男人，都怕自家的路连不到山屯的路网。雪中的一张路网，让山屯所有的男人都记着山屯是一个不能分离的整体。

男人也会登上自家的房顶，去清扫房顶的积雪。哪一家房顶上的积雪不及时清扫干净，不仅男人觉得脸上无光，还会被自家的女人唠叨个没完。男人在清扫自家的院落时，总会忘不了在柴垛边露出一块空地，那里，有从柴草上散落下来的各种草籽，吸引无处觅食的一群麻雀“叽叽喳喳”地飞来啄食。麻雀啄食的场景，会在我的心里定格成一幅精美的工笔画。

这样的雪天里，我最喜欢穿着胶底的棉靰鞡，一脚一脚地踩在雪地上，发出一种“咯吱咯吱”的声响，留下一串胶底的花纹。我在雪地上前行着，步伐很慢，生怕自己踩得不结实，让雪地上的脚印不清晰，不整齐，不完美。我甚至舍不得穿母亲给我买的新棉靰鞡，把它装在盒子里保存着，专门等下雪天穿上它，让踩在地上的纹理清晰而完美，看着心里舒坦。穿新棉靰鞡踩出花纹时，即使挨了母亲的一顿责骂，也丝毫不觉得委屈。

早晨，站在我家的门前放眼一排树挂的晶莹，感觉自己的呼吸非同往常。那种呼吸，分明是一种热能的喷射。那种喷射，只能在冰雪的世界里才能出现。大雪的天里，我会学着爷爷的样子，去吃屋檐下挂着的那一串一串的红辣椒，去喝用蓝边酒壶温热的那浓浓的高粱小烧。吃着辣椒，喝着高粱小烧，爷爷的品格就烙印在了我的内心深处。那红辣椒辣热了我的心窝，那高粱小烧焕发了我的血性。冬日的雪天里，有了红辣椒的火红，有了高粱小烧的醇香，我身体中那一根根筋骨就铮铮作响起来，腿脚更麻利，腰板更硬朗。

我走在山屯的雪地上，白雪映照着身影，发现自己的肤色变得坳黑，胡须变得浓重，脸膛变得方阔，声音变得浑厚而沙哑。我忽然觉得自己越来越像有一双老茧手、用烟袋锅抽旱烟的爷爷，而山屯里的男人，似乎都是这个样子。当我一根一根地吃着红辣椒、大口大口地喝着高粱小烧时，当我会用双肩轮换着挑着山柴“咯吱咯吱”地踩响有雪的山道时，我才体悟到自己在山屯的雪地里，已经走成了一个强壮的东北汉子。

飘雪的山屯，属于所有粗犷强壮的东北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