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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父大寿宣布家产全给大舅哥,我微笑鼓掌,拿出外省调令:爸你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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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农历十月初八,鸿运酒楼牡丹厅。

岳父张广林的七十五大寿,场面排场得近乎铺张。十六人台的大圆桌坐得满满当当,凉菜热碟流水似的往上端,茅台酒开了三瓶,琥珀色的酒液在玻璃杯里晃得人眼晕。

周铮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茶。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夹克,洗得有些发白,但板正干净。妻子舒婉坐在他右手边,穿着件米色针织衫,头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正低头给女儿周悦剥虾。小姑娘今年九岁,扎着两个羊角辫,安安静静地吃菜,偶尔抬头看一眼对面热闹的场面。

对面是真热闹。

大舅哥张磊挽着袖子,正和几个叔伯辈的亲戚划拳,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他媳妇赵红梅挨着坐在主位老太太身边,一张嘴就没停过——

“妈您尝尝这个海参,磊子特意从海参行订的,三千多一斤呢。”

“姑妈您家那个装修得怎么样?我们家磊子认识装修队的头儿,回头让他给您打个折。”

“哎哟表姨,您这镯子真好看,得一万多吧?”

舒婉听着这些话,手上剥虾的动作顿了一下。

周铮在桌下轻轻握住她的手,又松开。

舒婉抬眼看他,他笑了笑,眼神往女儿那边示意了一下。舒婉顺着看过去,周悦正把一块挑干净刺的鱼肉夹到她碗里:“妈,吃鱼。”

舒婉眼睛有些发热,低头咬了一口。

主位上,岳父张广林红光满面,新做的中山装笔挺合身,左手腕上那块金表闪闪发光。他靠在椅背上,享受着众人的恭维,时不时端起酒杯抿一口。

“老张啊,你这辈子值了!”坐在他旁边的老战友拍着他肩膀,“儿女双全,孙子都上初中了,福气大过天!”

张广林哈哈大笑,目光扫过对面的周铮,笑容淡了一瞬,又恢复如常。

“还行吧,”他放下酒杯,声音不高不低,“磊子虽然没大出息,好歹是自己人,靠得住。”

话音落地,桌上安静了一瞬。

周铮握着茶杯的手没动,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变化。

赵红梅眼珠一转,立刻接上话:“爸说得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磊子是您亲儿子,有事儿肯定第一个顶上。至于有些外人嘛——”她故意拖长了尾音,斜睨了周铮一眼,“能安分守己过日子,咱们李家也不差他一口饭吃。”

舒婉脸色变了。

她刚要开口,周铮在桌下轻轻按住她的腿,自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舒婉深吸一口气,指甲掐进掌心。

周悦看看妈妈,又看看爸爸,低下头没说话。

张磊那边划拳正到高潮,根本没注意这边的动静。他赢了拳,得意洋洋地灌下去半杯酒,抹着嘴走过来,一屁股坐到周铮旁边,胳膊搭上他肩膀——

“妹夫,怎么不喝酒啊?今天老爷子大喜,你也表现表现呗。”

周铮偏头看他一眼,笑了笑:“开车来的,不能喝。”

“叫代驾啊!”张磊拍他肩膀,“你这个人就是太死板,难怪在公司混不上去。回头我跟爸说说,让他托人给你换个好点的工作,别整天在单位受那些窝囊气。”

他说话时喷出的酒气直往周铮脸上扑,周铮往旁边让了让,语气依然很平和:“谢谢哥,我那份工作还行。”

“还行?”张磊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个月五六千块,养得起谁啊?要不是我爸当年心软把婉婉嫁给你,你能有今天?”

“张磊!”舒婉终于忍不住了,声音有些尖,“你喝多了!”

张磊被她一吼,脸上有些挂不住,讪讪地收回手:“行行行,我不说了。反正婉婉你记着,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以后家里的事儿,少管。”

舒婉气得发抖,周铮握住她的手,力道不重,却很稳。

他低声说:“今天是爸的生日。”

舒婉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只是平静。像一潭很深的水,看不出底下藏着什么。

她咬着嘴唇,慢慢坐回去。

赵红梅在旁边和老太太咬耳朵,一边说一边笑,目光时不时往这边飘。几个亲戚交换着眼神,有同情的有看热闹的,但没人站出来说什么。

毕竟是人家家务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服务员撤下残席,换上新沏的茶和几碟干果。张广林清了清嗓子,站起来,拿过话筒。

“各位亲朋好友,老少爷们儿——”

包厢里安静下来。

张广林环视一圈,目光在儿子脸上停了几秒,笑得慈祥:“今天是我七十五岁生日,感谢大家赏脸。趁着今天人齐,我也把心里话交待一下。”

周铮放下茶杯。

“我这辈子,没啥大本事,就攒下了两套房子和一点积蓄。”张广林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晰,“老房子在城南,一百二十平,新房子在城北,一百八十平。再加上这些年的积蓄,大概有三百来万吧。”

包厢里响起一片啧啧声。

张磊咧着嘴笑,赵红梅的眼睛亮了。

“这些东西,我早就想好了——”张广林顿了顿,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周铮身上,又移开,“将来,都留给我儿子张磊。”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舒婉脸色刷地白了。

“磊子是张家的根,得担起这个家。”张广林继续说,像是在宣布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至于婉婉,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婆家自有婆家的福气。周铮——”

他点了名。

周铮抬起头,和他对视。

张广林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愧疚,也有不容置疑的坚定:“你没意见吧?李家的事,终究得李家的人来担。”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周铮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怜悯,有好奇,有幸灾乐祸,也有等着看好戏的兴奋。

舒婉的手在发抖。

周悦抬起头,看着爸爸,小脸上写满了紧张。

张磊抱着胳膊,嘴角挂着志得意满的笑。赵红梅已经忍不住要笑出声了,用手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一秒。

两秒。

三秒。

周铮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就是这样一个笑容,让包厢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部分。

然后他抬起手,率先鼓起掌来。

啪,啪,啪。

单调的掌声在寂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

张磊愣住了。赵红梅的笑僵在脸上。舒婉的眼睛瞪得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丈夫。

周铮站起来,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爸说得对,您的家产,您想给谁就给谁,我们做晚辈的,只有支持的份儿。”

他转向张磊,笑容加深了一点:“哥,恭喜你。”

说完,他坐下来,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包厢里像炸开了锅。

“这周铮,倒是挺识相……”

“识相什么呀,这是认怂了!”

“唉,也不容易,上门女婿嘛……”

“舒婉嫁给他真是亏了……”

议论声嗡嗡地响起来,张广林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他原本以为这个女婿就算不闹,至少也会脸色难看。可这笑容和掌声,让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张磊最先反应过来,哈哈大笑着站起来,举着酒杯对满桌人说:“来来来,谢谢妹夫支持!大家喝一个,喝一个!”

气氛重新热闹起来,酒过三巡,张磊被人围着敬酒,赵红梅开始和亲戚们讨论装修老房子的事,好像那些房子已经是她囊中之物。

周铮始终坐在那里,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偶尔和旁边的人说几句话,看不出任何异样。

只有舒婉知道,丈夫握着她的手,在她手心轻轻画了一个圈。

那是他们结婚时的约定——有事回家说。

舒婉看着他,心里的慌乱和愤怒慢慢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笃定。她不知道周铮在想什么,但她知道,这个男人不会让她失望。

周悦凑过来,小声问:“妈妈,爸爸怎么了?”

舒婉摸摸女儿的头:“没事,我们回家再说。”

寿宴继续着,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周铮端起茶杯,目光穿过人群,落在窗外。

窗外是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车流如织。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02

晚上九点四十,周铮一家回到自己家。

城南老小区,六楼,步梯。九十年代的房子,墙面有些发黄,家具都是结婚时添置的,样式老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客厅里摆着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舒婉一进门就换了拖鞋,把包扔在沙发上,转身看着周铮。

“周铮,你到底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里面的愤怒和委屈。眼眶红了,睫毛上挂着泪珠,强忍着没掉下来。

周铮把女儿的书包放好,摸摸周悦的头:“悦悦,去洗澡睡觉。”

周悦看看妈妈,又看看爸爸,懂事地点点头,抱着睡衣进了卫生间。门关上,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舒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你为什么要鼓掌?”她的声音发抖,“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那种话,你不但不生气,还给他鼓掌?周铮,你是不是男人?”

周铮走过来,想拉她的手,被她甩开。

“你别碰我!”舒婉往后退了一步,“我跟了你十年,什么苦没吃过?他怎么说我都行,可他凭什么那么说你?那些话是在打你的脸,也是在打我的脸!你知不知道我坐在那里,听着那些话,心里有多难受?”

周铮看着她,没有说话。

舒婉抹了一把眼泪,声音沙哑:“我以为你会说点什么,哪怕就是站起来走人,我也跟你走。可你呢?你笑着鼓掌,还恭喜他?你是不是觉得我舒婉就配过这种日子?是不是觉得我活该被人笑话?”

“婉婉。”

周铮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

舒婉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她想象中的愧疚、解释或者慌乱,只有一种让她心安的平静。就像是暴风雨里的锚,稳稳地沉在那里。

周铮从身上掏出手机,划了几下,递给她。

舒婉低头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张图片,像是公文,红头文件,上面盖着鲜红的公章。

她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

“关于周铮同志任职的通知……经研究决定,任命周铮同志为江南分公司总经理,即日赴任……薪资待遇按公司一级标准执行……”

舒婉的手抖起来。

“这是……”

周铮收回手机,放在茶几上,这才开口:“一个月前,公司找我谈话。江南分公司缺一个总经理,总部几个副总争来争去,最后决定从下面提。我做了十年技术,带了八年团队,业绩连续三年全公司前三。”

他顿了顿:“他们问我去不去,我说去。”

舒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调令上周到的,”周铮说,“一直没告诉你,是想找个合适的机会。”

舒婉的眼泪又掉下来,这一次和刚才不一样。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周铮笑了,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早说什么?说我要升职了,你爸和你哥就能高看我一眼?婉婉,咱们都清楚,他们看的不是我这个人,是我有没有钱,有没有本事。今天告诉他们和明天告诉他们,有什么区别?”

舒婉沉默了。

“今天是爸的七十五大寿,高高兴兴的日子,我不想把这事儿拿出来抢风头。”周铮的声音很平和,“后来他说那些话,我确实没想到。但听着听着,我就想明白了。”

他看向舒婉,眼神很认真:“他那些家产,给谁是他的事。我不眼红,也不生气。因为那些东西,从来就不是我想要的。”

舒婉握住他的手。

“那你想要什么?”

周铮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我想让你和悦悦过上好日子,想让你不用再听那些闲言碎语,想让咱们这个家,堂堂正正地站起来。不是靠谁的施舍,是靠自己。”

卫生间门开了,周悦穿着睡衣出来,头发湿漉漉的。她看看爸妈,小心地问:“爸爸妈妈,你们不吵架了?”

舒婉招手让她过来,搂在怀里:“不吵了,是妈妈不好,误会爸爸了。”

周悦眼睛亮起来:“那爸爸刚才为什么笑?为什么鼓掌?”

周铮把她抱过去,拿毛巾给她擦头发:“因为爸爸想明白了,有些人,不值得生气。咱们自己过得好,比什么都强。”

周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我们要搬家吗?我刚才听见你们说什么江南……”

周铮和舒婉对视一眼。

舒婉问:“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周铮说,“那边房子公司安排好了,悦悦的学校也联系了,公立重点,师资比这边强。你的工作我也问过,可以办停薪留职,过去看看再说。不想上班也行,咱们先安顿下来。”

舒婉靠在他肩上,轻轻叹了口气。

“我怕我爸……”

“我知道。”周铮打断她,“但婉婉,咱们不能因为怕,就一辈子缩在这里。悦悦长大了,要上好学校,要有更好的环境。咱们也得有咱们自己的生活。”

周悦趴在周铮膝盖上,仰着脸问:“爸爸,那边有公园吗?有摩天轮吗?”

“有,”周铮笑着揉揉她的头发,“什么都比这边好。”

舒婉看着父女俩,心里那些委屈、愤怒、不甘,忽然都散了。

她想起今天在寿宴上,周铮握着她手画的那个圈,想起他在所有人注视下那个淡得几乎没有的笑,想起他说“回家再说”时笃定的眼神。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想好了。

不是认怂,是不屑。

卫生间里还亮着灯,热水器嗡嗡响着。窗外有晚归的人说话的声音,有汽车驶过的声音,有这座城市夜里该有的一切声音。

舒婉靠在周铮肩上,闭上眼睛。

她想,从今天起,那些声音,和他们没有关系了。

03

第二天上午,张磊家。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客厅崭新的真皮沙发上。赵红梅歪在沙发上看手机,张磊在阳台上打电话,嗓门大得屋里都听得见。

“刘总,这事儿您放心,交给我办准没错!咱们这么多年关系了,我张磊什么人您还不清楚?”

挂了电话,他美滋滋地走进来,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翘起二郎腿。

“老房子装修的事儿,联系好了?”

赵红梅头也不抬:“联系了,装修队明天去看房。”

“行,”张磊点起一根烟,“回头把老房子卖了,加上爸手里的钱,咱们换辆好点的车。你那辆宝马也该换了。”

赵红梅这才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真的?我想换保时捷。”

“换!咱爸的钱不花白不花。”

两口子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满是志得意满。

客厅角落的餐边柜上,摆着一张全家福。照片里张广林坐在中间,舒婉站在他身后,笑容浅淡。周铮抱着三岁的周悦,站在最边上,像是这个家的局外人。

张磊瞥了一眼那张照片,忽然问:“哎,你说昨天周铮那个笑,是什么意思?”

赵红梅撇撇嘴:“能有什么意思?认怂呗。他一个外地来的穷小子,靠着咱们家才在这城市站稳脚跟,敢说什么?”

张磊想想也对,点点头:“也是。不过他那笑,我总觉得有点……说不上来。”

“你就爱瞎琢磨,”赵红梅白他一眼,“他要是有本事,早就出头了,还用等到现在?婉婉跟了他,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话音刚落,门铃响了。

赵红梅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张广林。

“爸?您怎么来了?”

张广林脸色不太好,进来坐下,也不说话。

张磊凑过去:“爸,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张广林摆摆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昨天晚上给婉婉打电话,她没接。”

张磊一愣:“没接?可能睡了呗。”

“今天早上又打,”张广林皱着眉头,“还是没接。”

赵红梅在旁边插嘴:“爸,您操这个心干嘛?婉婉那么大的人了,还能丢了不成?”

张广林看她一眼,没说话。

他想起昨天周铮那个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那个女婿跟了他十年,什么性子他清楚——闷葫芦一个,受了委屈就自己咽下去,从不争辩。可昨天那个笑,太平静了。

平静得让他心里发毛。

“我去看看他们。”张广林站起来。

张磊拦住他:“爸,您去干嘛?婉婉不接电话,肯定是有事。您这么上门,多没面子。”

赵红梅也帮腔:“就是,您现在是老爷子了,哪有上赶着去看女儿的道理?要来看也是他们来看您。”

张广林犹豫了一下,又坐回去。

他想起昨天宣布遗产分配时,舒婉那煞白的脸色,想起她看向自己时那个失望的眼神。那是他女儿,他怎么能不知道她心里想什么?

可他又能怎么办?

磊子是儿子,是张家的根。婉婉是女儿,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是老理儿。

他叹了口气:“行了,我回去了。”

张磊送他到门口,拍着胸脯保证:“爸,您放心,婉婉那边有我呢。她要是敢因为这事儿跟您闹,我第一个不答应。”

张广林看他一眼,没说话,下楼走了。

晚上,家族群里热闹起来。

大表哥:【昨天老爷子真是大气,磊子有福气】

二表姐:【那是,磊子是儿子,应该的】

三舅妈:【婉婉脾气真好,换了别人早就闹了】

赵红梅:【婉婉懂事儿,知道家里的事儿得听爸的】

张磊:【@舒婉 婉婉,爸今天打电话你怎么不接?】

群里安静了几秒。

张磊又发了一条:【人呢?】

还是没有回应。

张磊放下手机,对赵红梅说:“婉婉这是生气了。”

赵红梅嗤笑一声:“生气有什么用?有本事她也生个儿子啊。”

两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老城区,六楼。

周铮坐在沙发上看书,舒婉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她看了一眼,没有拿起来。

周悦在旁边写作业,写完一道题,抬头问:“妈妈,舅舅在群里叫你。”

“嗯,妈妈看见了。”舒婉摸摸她的头,“写你的作业。”

周悦看看妈妈的脸色,没敢再问。

舒婉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她想起刚才那个未接来电,想起父亲苍老的声音在电话里喊她的名字。她没接,因为接了不知道说什么。

问他还认不认这个女儿?

他昨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已经把话说得清清楚楚——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问他还记不记得妈妈去世前拉着他的手说“照顾好婉婉”?

他要是记得,就不会有昨天那一出。

舒婉闭上眼睛,眼角有泪滑落。

周铮放下书,把她揽进怀里。她没有挣扎,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轻轻抖着。

“过两天就好了。”周铮的声音很低。

“我知道。”舒婉闷闷地说,“就是……有点难过。”

周铮没有说话,只是抱紧了她。

阳台上晾着的衣服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洗衣机转完最后一圈,发出提示音。

楼下有人遛狗,狗叫了两声,主人低声呵斥。

这是他们生活了十年的地方,每一块砖、每一扇窗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纹。

再过一个月,这一切都要告别了。

舒婉抬起头,看着周铮:“我们以后,还会回来吗?”

周铮想了想,说:“也许吧。但回来的时候,和现在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那个时候,这里只是我们路过的一个地方。”周铮说,“家在哪里,我们自己说了算。”

舒婉靠在他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04

接下来的日子,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铮照常上班,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六点半到家。舒婉照常接送孩子、买菜做饭。周悦照常上学、写作业、周末去上钢琴课。

只是家里那些不起眼的变化,一天天累积着。

书房角落里多了几个纸箱,里面装着周铮的技术书籍和资料。卧室衣柜顶上多了两个旅行袋,塞满了换季的衣服。客厅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文件袋整整齐齐码成一摞——户口本、身份证、结婚证、孩子的出生证明,还有周铮那张已经复印了好几份的调令。

舒婉每天收拾一点,收拾完了就坐在沙发上发一会儿呆。

这天下午,她在菜市场买菜,碰上了邻居刘阿姨。

“舒婉啊,”刘阿姨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你们家老爷子把家产都给你哥了?这事儿是真的假的?”

舒婉挑着菜,头也不抬:“嗯,真的。”

刘阿姨啧啧两声,眼里闪着八卦的光:“那你没说什么?那可是两套房,三百多万呢!你就这么让了?”

舒婉直起腰,付了钱,提着菜篮子往外走。刘阿姨跟在后面,嘴里不停:“哎呀你别走啊,我就是问问,咱们老邻居这么多年了,还能害你不成?我跟你说,这事儿你可得想清楚,该争的得争,不能便宜了那两口子……”

舒婉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刘阿姨被她的眼神吓了一跳,讪讪地闭上嘴。

舒婉说:“刘阿姨,我家里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说完,她转身走了。

刘阿姨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嘀咕了一句:“这舒婉,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周末,张磊打电话过来,说请周铮帮忙。

周铮接电话时正在书房整理资料,开了免提放在桌上。

“妹夫,有个事儿得麻烦你,”张磊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我一个客户,是做设备采购的,你不是在国企嘛,认识人多,帮忙牵个线呗。事成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周铮手上的动作没停,语气很平静:“哥,这个忙我帮不了。”

“帮不了?”张磊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怎么帮不了?不就是打个电话的事儿吗?”

“我是搞技术的,不管采购。”周铮说,“而且公司有规定,不能做这种事。”

张磊沉默了两秒,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变了:“周铮,你这是什么意思?咱们是一家人,让你帮个忙就这么难?”

周铮把最后一本书放进纸箱,关上箱盖。

“哥,正因为是一家人,我才不能害你。”他说,“这种事出了事,两边都脱不了干系。你生意做得好好的,没必要冒这个险。”

“你——”张磊噎住了,半天说不出话。

周铮等着,没有解释,也没有妥协。

最后张磊狠狠地说了一句“行,你行”,挂了电话。

舒婉端着水果进来,看见周铮正在封箱,问:“张磊打的?”

“嗯。”周铮接过她递来的苹果,咬了一口,“想让我帮忙牵线,没答应。”

舒婉没说什么,只是在他旁边坐下。

她知道张磊是什么人,也知道周铮这么做是对的。可她还是有些担心:“他不会又找爸告状吧?”

周铮笑笑:“告呗,反正咱们下个月就走了。”

舒婉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有时候想想,咱们这样是不是太狠心了?”

周铮看着她,目光柔和,却很坚定:“婉婉,不是我们狠心,是他们先放弃我们的。”

舒婉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周悦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画:“爸爸妈妈,你们看我画的!”

画上是四口人,两个大的牵着两个小的,站在一栋房子前面。房子上面画着太阳,画着云,画着几朵小花。

舒婉指着画上的人问:“这是谁?”

周悦指着画上的小人:“这是爸爸,这是妈妈,这是我,这是……”她顿了顿,指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说,“这是咱们家以后的小狗。”

周铮和舒婉对视一眼,都笑了。

周悦仰着脸问:“爸爸,我们搬了新家,可以养小狗吗?”

周铮揉揉她的头发:“可以,只要你答应自己照顾它。”

“我答应我答应!”周悦高兴得跳起来,抱着画跑出去,“我去给小狗起名字!”

舒婉看着女儿的背影,眼眶有些发热。

周铮揽着她的肩,说:“都会好起来的。”

窗外,夕阳正红。

05

两周后的一个傍晚,张磊又一次登门。

这一次他没空着手,拎了两瓶五粮液,还有一条中华烟。敲门的时候脸上堆着笑,跟上次电话里的态度判若两人。

周铮开门,看见是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

“妹夫!”张磊笑着往里走,“正好路过,来看看你们。婉婉呢?”

舒婉从厨房出来,系着围裙,手上还有水。看见张磊,她脚步顿了顿:“哥。”

“哎,婉婉,忙着呢?”张磊把东西往茶几上一放,自来熟地坐下,“哟,这房子住着还行吧?回头哥那边忙完了,请你和妹夫吃饭,五星级酒店,随便点。”

周铮在他对面坐下,没有说话。

舒婉擦了擦手,也坐过来,挨着周铮。

张磊搓搓手,笑着说:“妹夫,上次电话里哥态度不好,你别往心里去。哥就是心急,说话没分寸。这不,今天特意来给你赔不是。”

周铮点点头:“没事。”

张磊等着他往下说,可他只说了这两个字就不说了,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

张磊心里有些发毛,硬着头皮往下说:“那个,妹夫,哥今天来,还真有点事儿想麻烦你。”

周铮看着他,等他开口。

“我那笔生意,你知道的,设备采购那个。”张磊说,“客户那边卡得紧,非要找有国企背景的供应商。我想来想去,还是得请你帮忙,就牵个线,后面的事我来办。”

周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哥,”他说,“上次我在电话里说得很清楚,这事儿我办不了。”

张磊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马上又堆起来:“妹夫,话别说那么死嘛。你就是帮我打个电话,引荐一下,又不让你出面。真出了事,也是我担着,跟你没关系。”

周铮摇摇头,语气依然平静:“不是担不担责的问题。是公司的规定,我不能碰。”

张磊的脸色变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气说:“周铮,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周铮看着他,目光坦然:“没有。”

“没有?”张磊站起来,声音拔高了,“那你为什么不肯帮忙?我是你大舅哥,婉婉的亲哥!你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跟,靠的是谁?还不是我们张家!现在让你帮这么点小忙,你就推三阻四?”

舒婉要说话,周铮按住她的手。

他看着张磊,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哥,我感谢你们家在我最难的时候接纳了我。但这些年,我每个月的工资都交给家里,家务活我全包,逢年过节该尽的礼数我一样没少。我不欠谁的。”

张磊被他说得一愣。

周铮站起来,从书房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放在茶几上。

张磊低头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份红头文件,上面写着——

“关于周铮同志任职的通知……任命周铮同志为江南分公司总经理……即日赴任……”

他抬起头,看着周铮,满脸难以置信。

周铮说:“下个月,我们全家搬去江南。婉婉和悦悦跟我一起走。”

张磊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周铮把文件收回纸袋,放回书房。出来时,看见张磊还站在客厅中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你……你要搬走?”张磊的声音有些干涩,“什么时候决定的?”

“一个月前。”周铮说。

张磊想起一个月前是什么时候——正是父亲七十五大寿,宣布遗产分配的那天。

他忽然明白了周铮那个笑的含义。

那不是认怂,是不屑。

人家早就另有出路了,自己在这里耀武扬威,就像个跳梁小丑。

“那……那爸那边……”

“爸那边我们会去说。”周铮说,“哥,以后家里的事,就真的全靠你了。爸年纪大了,你多费心。”

张磊脑子里嗡嗡的,什么都没听进去。

他只知道,自己这次来求人,不但没求成,还丢尽了脸面。

他来的时候趾高气扬,走的时候灰头土脸。

那两瓶五粮液和那条中华烟,还孤零零地放在茶几上。

06

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六,搬家。

清晨六点,天还没亮透,搬家公司的货车就停在了楼下。三个工人穿着蓝色工装,手脚麻利地往上搬东西。周铮在屋里指挥,舒婉在打包最后一点零碎,周悦抱着她的布娃娃站在一边,眼睛亮晶晶的。

东西不多,装了不到半个车厢。

十年的日子,最后就装了这么点。

七点半,最后一箱行李搬上车,周铮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房子已经空了,墙上的结婚照取下来了,沙发搬走了,连那盆养了三年的绿萝也带上了。只剩下一地的灰尘和墙角几个不要的旧纸箱。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地板上。

舒婉走过来,和他并肩站着。

“会不会舍不得?”她轻声问。

周铮想了想,说:“有点。但这十年,最难的日子,咱们一起熬过来了。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舒婉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周铮走到窗边往下看,眉头微微皱起。

楼下停着一辆出租车,张广林从车里下来,张磊跟在后面。

舒婉也看见了,脸色变了变:“爸怎么来了?”

周铮握住她的手:“没事,早晚要见的。”

两人下楼时,张广林正站在货车旁边,看着车厢里的家具。他穿着那件寿宴上的中山装,头发比一个月前白了一些,背也似乎驼了一点。

看见周铮和舒婉,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张磊站在旁边,脸色难看。他回去之后没敢把这事儿瞒着,原原本本跟张广林说了。张广林当时愣了半天,一句话没说。今天一大早,非要跟着过来。

“爸。”舒婉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发紧。

张广林看着她,又看看周铮,最后目光落在周悦身上。周悦躲在舒婉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

“悦悦,”张广林叫她,“过来让外公看看。”

周悦犹豫了一下,看看妈妈,见妈妈点头,才慢慢走过去。

张广林蹲下来,摸摸她的头:“长高了。”

周悦小声说:“外公好。”

张广林眼眶有些红,站起来看着周铮。

“真要走了?”

周铮点头:“是,今天走。”

“那边……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房子公司分的,学校也联系了。”

张广林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我对不起你们。”

舒婉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张磊在旁边想说什么,张广林抬手制止了他。

他看着周铮,目光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这些年,我对你……不够好。我心里知道,就是说不出口。你是好孩子,婉婉跟了你,是她的福气。”

周铮没有说话。

“那天的事,”张广林的声音有些抖,“我说那些话,伤了婉婉的心,也伤了你的心。我老了,脑子糊涂,只想着儿子是根,忘了女儿也是心头肉。”

舒婉哭得说不出话,周铮揽着她的肩,轻轻拍着。

张广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存折,塞到舒婉手里。

“这钱你们拿着,不多,十万块,是我这些年的私房钱。你妈临走前交待的,让给外孙女存着上学用。我一直没给,是怕……”

他没说下去,但大家都明白——怕给了舒婉,张磊那边有意见。

舒婉看着手里的存折,哭着摇头:“爸,这钱我不能要……”

“拿着!”张广林声音大了些,“这是我给悦悦的,不是给你的。你是当妈的,替孩子收着。”

舒婉看向周铮,周铮点点头。

她收下存折,擦着眼泪说:“爸,您保重身体,有事给我们打电话。”

张广林点点头,又看着周铮,说:“小铮,爸有句话想跟你说。”

周铮走近一步。

张广林看着他,目光复杂:“你……别记恨你哥。他是我惯坏的,是我的错。以后你们过得好,别跟他一般见识。”

周铮沉默了几秒,说:“爸,我不记恨谁。我们只是想过自己的日子。”

张广林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

“走吧,”他转过身,背对着他们,“路上小心。”

货车发动了,缓缓驶出小区。

舒婉趴在车窗上往后看,看见父亲站在路边,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不见。

她靠回座位上,泪流满面。

周铮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

周悦趴在另一边的车窗上,看着陌生的街道,忽然问:“爸爸,我们以后还回来吗?”

周铮想了想,说:“也许吧。”

“那外公会想我们吗?”

舒婉搂着女儿,轻声说:“会的。”

货车驶上高速,城市的轮廓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

07

江南,新家。

二十二楼,三室两厅,南北通透。客厅落地窗正对着一条河,河对岸是这座城市的商业中心,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舒婉站在窗前,看着陌生的风景发了一会儿呆。

周铮从后面抱住她:“喜欢吗?”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太大了,空落落的。”

“慢慢填,”周铮笑着说,“从今天起,一点一点填。”

周悦已经在各个房间跑来跑去,最后选中了朝南的那间做自己的卧室。她趴在窗台上往外看,惊喜地叫起来:“妈妈快看,有摩天轮!”

舒婉走过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果然看见远处有一个巨大的摩天轮,在阳光下缓缓转动。

“那边还有公园,”周铮指着另一个方向,“步行十分钟就到。你以后可以带悦悦去散步。”

舒婉看着这一切,心里那些离别的伤感慢慢被新的期待取代。

是的,新生活开始了。

接下来的日子,忙碌而充实。

周铮每天早出晚归,新公司、新团队、新项目,一切从头开始。但他是做惯了的,上手很快,不到半个月就把团队带顺了。

舒婉办了停薪留职,先不急着找工作,专心收拾新家。她买了几盆绿植,放在阳台和客厅角落;买了一套新沙发,米色的,比原来那套舒服多了;还买了一个大鱼缸,养了几条金鱼,周悦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给鱼喂食。

周悦进了新学校,老师和同学都很友好。她的普通话带点老家口音,被同学善意地笑了几次,小姑娘回家闷闷不乐。舒婉安慰她说没关系,慢慢就会改过来的。

一个月后,周悦已经能说一口标准的普通话,还交了两个好朋友,周末约着一起去公园玩。

那天晚上,周悦在饭桌上宣布:“我要学游泳!小美说她暑假要去游泳班,我也想去。”

周铮和舒婉对视一眼,都笑了。

“好,”周铮说,“周末带你去报名。”

晚饭后,周悦写作业,舒婉洗碗,周铮在阳台上接了一个工作电话。挂断后他站在阳台上,看着城市的夜景出神。

舒婉走过来,递给他一杯茶。

“想什么呢?”

周铮接过茶,喝了一口:“在想,咱们以前怎么就把日子过成那样了。”

舒婉靠在他肩上,轻声说:“那时候也没觉得不好,就是……有点憋屈。”

“现在呢?”

“现在?”她笑了笑,“现在挺好。虽然有时候想家,但想想回去要面对的那些事,又觉得还是这里好。”

周铮揽着她,没有说话。

远处,摩天轮的灯光在夜色里流转。

半年后,周铮的项目做成了,公司开庆功会,他被评为年度优秀经理。

舒婉也找到了新工作,在一家设计公司做行政主管,薪水比以前还高。

周悦的游泳学得有模有样,暑假参加了市里的少儿比赛,拿了小组第三。虽然不是多好的名次,但周铮和舒婉高兴得像她拿了冠军,专门请了一天假去给她加油。

那天晚上,一家三口在外面吃了顿好的庆祝。回家的路上,周悦拉着爸爸妈妈的手,忽然说:“妈妈,我喜欢这里。”

舒婉蹲下来,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真的吗?”

周悦点头:“真的。这里的同学对我好,老师也好。爸爸现在天天回家吃晚饭,妈妈也不像以前那样总是叹气了。”

舒婉愣住了。

周悦继续说:“以前在老家,妈妈老是叹气,我以为是我不好,惹妈妈生气了。后来才知道,是外公和舅舅让妈妈不开心了。”

舒婉把她搂进怀里,眼泪止不住地流。

周铮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有些发红。

08

第二年的春节,周铮一家没有回老家。

舒婉给父亲打电话拜年,电话那头,张广林的声音苍老了许多。

“婉婉,过年好。”

“爸,过年好。您身体怎么样?”

“还行,就是老毛病,天一冷就咳嗽。”张广林顿了顿,“你们……在那边还好吧?”

“挺好的,爸。小铮升职了,我也上班了,悦悦学习也不错,上次游泳比赛还拿了名次。”

“好,好……”张广林连说了几个好,声音有些哽咽,“你们过得好就行,爸就放心了。”

舒婉沉默了一会儿,问:“哥呢?在家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张广林叹了口气:“别提了。他的生意赔了,欠了一屁股债。现在天天在家里躲着,不敢出门。你嫂子跟他闹,说要离婚,两个孩子都不管了……”

舒婉听得心里一阵酸涩。

“那您呢?谁照顾您?”

“我自己能照顾自己。”张广林说,“婉婉,你别担心我,我没事。”

挂了电话,舒婉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周铮从书房出来,看见她的样子,问:“爸那边怎么了?”

舒婉把情况说了,周铮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想回去看看吗?”

舒婉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说:“我不知道。”

周铮在她旁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想回去就回去,我陪你。”

舒婉看着他,眼眶红了:“你不怪我爸吗?”

周铮想了想,说:“怪过。但后来想明白了,他也是被自己的观念困住了。那个年代过来的人,觉得儿子才是根,女儿是泼出去的水。他不是不爱你,是不知道怎么爱。”

舒婉靠在他肩上,轻轻说:“谢谢你,周铮。”

周铮拍拍她的手:“谢什么,咱们是一家人。”

又过了一年。

张广林八十大寿,这次不在老家,在江南。

是舒婉主动提出来的。她跟周铮商量,说想接父亲过来住一段时间,给他在新家过个生日。周铮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张广林来的时候,是张磊送来的。

两年不见,张磊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脸上都是沧桑。他的生意彻底垮了,债还没还清,老婆带着两个孩子回了娘家。他现在在老家开网约车,勉强糊口。

站在周铮家门口,他手足无措,眼神躲闪,不敢看周铮。

“妹夫……”他叫了一声,声音沙哑。

周铮看着他,没说什么,只是侧身让开:“进来吧。”

张广林拄着拐杖,慢慢走进来。他比两年前老了很多,背佝偻着,走路颤颤巍巍。但看见舒婉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亮了。

“婉婉……”

舒婉跑过去扶住他,眼泪流下来:“爸,您怎么瘦成这样了?”

张广林拍着她的手,声音哽咽:“没事,没事,爸好着呢。”

周悦跑过来,已经长高了一大截,像个小姑娘了。她拉着张广林的手,仰着脸说:“外公,您终于来了!我等您好久了!”

张广林看着她,老泪纵横。

生日宴是在家里办的,舒婉做了一大桌子菜,周铮订了蛋糕,周悦画了一张贺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祝外公生日快乐”。

张磊坐在角落里,一直低着头。

酒过三巡,他忽然站起来,端着一杯酒走到周铮面前。

“妹夫,”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不敢大声说话,“我……我对不起你。”

周铮看着他,没有说话。

张磊的眼眶红了:“这些年,我混蛋,我不是人。你对我好,我不领情,还处处挤兑你。爸那些财产,本来就是咱们家的,我却一个人全占了……我他妈不是人。”

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周铮看着他,端起自己的酒杯,也干了。

“过去的事,不提了。”他说。

张磊的眼泪掉下来,他低下头,肩膀抖动着。

舒婉在旁边看着,眼眶也红了。

张广林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切,心里的滋味难以言说。

他想起三年前,自己在那场寿宴上宣布遗产分配时的情景。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做得对,觉得儿子才是张家的根,女儿早晚是别人家的人。

可现在他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根。

不是儿子,不是财产,是人心。

饭后,周悦拉着张广林去看她的房间,给他看她画的画、得的奖状。张广林坐在她的小床上,看着外孙女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些年自己错过了太多。

晚上,张磊走了,说明天还要出车。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妹夫,婉婉,你们多保重”。

周铮看着他走进电梯,关上门。

舒婉靠在门框上,叹了口气。

“他会不会想不开?”

周铮想了想,说:“不会的。能承认自己错了的人,就有救。”

舒婉看着他,忽然笑了。

“周铮,你变了。”

“变什么了?”

“以前你不爱说话,什么事都憋在心里。”她说,“现在你话多了,也会安慰人了。”

周铮揽着她的肩,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

“可能是,”他说,“终于活成自己想活的样子了吧。”

09

张广林在江南住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他看到了女儿一家真实的生活。

每天早上,周铮六点半起床,给周悦做早饭,然后送她上学。七点半出门上班,晚上六点多回来,有时候会带点水果或者小点心。

舒婉八点出门,去公司上班。中午休息的时候会打电话回来,问爸吃了没有,身体怎么样。晚上下班回来做饭,一边做一边跟他说今天单位的事。

周悦放学后写作业,写完作业练琴,练完琴就缠着外公给她讲老家的故事。张广林给她讲自己年轻时候的事,讲她妈妈小时候的事,讲那些很久远很久远的往事。

周末的时候,一家三口带着他去公园散步,去商场逛街,去河边看摩天轮的灯光。周悦拉着他的手,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像一只快乐的小鸟。

有一天晚上,张广林睡不着,起来在阳台上抽烟。

周铮也出来了,站在他旁边。

张广林递给他一支烟,周铮摆摆手:“戒了,婉婉不让抽。”

张广林愣了一下,笑了:“管得挺严。”

“嗯,”周铮说,“她说对身体不好,我就不抽了。”

张广林看着远处的夜景,沉默了很久。

“小铮,”他忽然开口,“爸想跟你说句话。”

周铮看着他。

张广林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爸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最错的,就是没把你当自己人。”

周铮没有说话。

“你是个好孩子,”张广林的声音有些哽咽,“婉婉跟了你,是她的福气。悦悦有你这样的爸爸,也是她的福气。是爸糊涂,这么多年都没看出来。”

周铮沉默了一会儿,说:“爸,过去的事,不提了。”

张广林摇摇头:“得提。不提,我心里过不去。”

他看着周铮,目光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那天我在寿宴上宣布遗产的事,你笑了,还鼓掌。我当时不明白,现在懂了。你不是认怂,是不屑。你看不上那些东西,你有自己的本事。”

周铮没有说话。

张广林继续说:“你走了以后,我才慢慢想明白,什么叫一家人。不是血脉连着就叫一家人,是心里装着才算。磊子是我亲儿子,可他心里没我。你是我女婿,可我生病的时候,只有婉婉打电话问。我缺钱的时候,只有你们往老家寄。”

他低下头,声音发颤:“我糊涂啊,把最好的往外推……”

周铮看着他,伸出手扶住他的肩膀。

“爸,别说了。”他说,“您是我爸,永远是。”

张广林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嘲讽,只有平静的接纳。

他忽然老泪纵横。

一个月后,张广林要回老家了。

临走那天,他拉着周悦的手,说了很多话。说让她好好学习,听爸妈的话,以后考上大学,外公给你包大红包。

周悦抱着他,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外公,你要常来玩!”

张广林笑着点头,眼眶却红了。

舒婉送他到车站,一路上都没说话。

进站前,张广林停下来,看着她。

“婉婉,爸对不起你。”

舒婉摇摇头,眼泪却掉下来。

张广林伸手,笨拙地替她擦眼泪。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做过这个动作了,手有些抖。

“你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一定要照顾好你。”他说,“我没做到。我对不起你妈,也对不起你。”

舒婉抱住他,哭得说不出话。

张广林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那样。

“好了,不哭了,”他说,“你过得好,爸就放心了。周铮是个好男人,你得好好跟他过。悦悦是个好孩子,你们好好培养。爸……爸以后就靠磊子了,你们不用管我。”

舒婉想说什么,被他制止了。

他转身走进车站,没有回头。

舒婉站在原地,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泪流满面。

一年后。

周铮升任江南区总经理,公司在全市最好的酒店给他办庆功宴。

那天晚上,他站在台上讲话,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角落里那一桌——舒婉穿着漂亮的裙子,周悦扎着辫子,穿着新买的公主裙,正冲他挥手。

他笑了笑,继续讲话。

庆功宴结束,一家三口走在回家的路上。

春天的夜风暖暖的,吹在脸上很舒服。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三个人走在一起,像一个完整的圆。

周悦忽然问:“爸爸,我们现在算是有钱人了吗?”

周铮笑了:“不算吧。”

“那为什么大家都给你鼓掌?”

舒婉在旁边说:“因为爸爸很厉害,做成了很了不起的事。”

周悦想了想,又问:“比舅舅还厉害吗?”

周铮和舒婉对视一眼,都笑了。

周铮蹲下来,平视着女儿的眼睛:“悦悦,爸爸不跟别人比。爸爸只想让你们过得好,让你们不用再受委屈。这就够了。”

周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跑去追前面的蝴蝶。

周铮站起来,看着女儿的背影。

舒婉挽着他的胳膊,靠在他肩上。

“周铮,”她忽然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当年那个笑,”她说,“谢谢你在那个时候鼓掌。我现在才明白,那是最好的回应。”

周铮没有说话,只是揽紧了她。

远处,摩天轮的灯光在夜色里缓缓流转。

这座城市,他们已经生活了三年。

从陌生到熟悉,从无到有,从一个空荡荡的房子,到一个温暖的家。

所有的一切,都是从那个掌声开始的。

声明: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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