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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死的那天,老余正在村口的大槐树底下看人下棋。
棋局正杀到难解难分处,对弈的是西街的剃头匠小孙和南街卖豆腐的老廉。小孙要架炮,老廉要跳马,两个人争得脸红脖子粗,围观的人也跟着起哄。老余蹲在石磙上,手里捏着两颗核桃,转得咯吱咯吱响,眼睛盯着棋盘,嘴里却不吭声。
他是不爱吭声的人。
日头西斜,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这时候小孙的女人跑过来,跑得气喘吁吁,围裙上还沾着面粉,远远就喊:“孙三儿,别下啦,老周没啦!”
小孙正捏着那个炮举在半空中,听见这话,炮就停在半空没落下去。老廉的跳马也停住了。所有人都扭过头来看那女人。
“没啦?”小孙问。
“没啦。”女人说,“刚才的事,老周在自家院子里劈柴,劈着劈着就歪在那儿了。他女人出来收衣裳,看见人趴在地上,斧头扔在一边,脸都青了。”
众人都不说话。大槐树上的知了叫得正欢,一声接一声,像在比赛谁的嗓子亮。老余手里的核桃停了。
他想起一件事。
昨天傍晚,老周来找过他。那时候他正在院子里喂鸡,把一把玉米撒在地上,看那群芦花鸡争来抢去。老周站在院门口,也不进来,就靠着门框,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递过来。
“余哥,给你。”
老余接过烟看了一眼,是“大前门”,一块二一盒的。他平时抽的是“百花”,三毛八,劲儿大,呛嗓子。这“大前门”是好烟,过年才舍得买一盒待客用。
“啥事?”老余问。
“没事。”老周说,“就是给你盒烟。”
老余抬起头看老周。老周五十七了,比他小三岁,脸上的褶子却比他多。眼睛往里抠抠着,眼珠子黄黄的,像是害了黄疸。头发也白了多半,乱蓬蓬地支棱着,好些天没理的样子。
“有事说事。”老余把烟揣进口袋。
老周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一会儿,说:“真没事。就是想起来了,给你盒烟。”
说完就走了。
老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心里头嘀咕了一阵。他和老周从小一块长大,一块光屁股下河摸鱼,一块偷摘过东街刘家的枣,后来一块进了砖窑厂,一块被辞退。几十年了,老周没无缘无故给他送过烟。
他觉得怪,但也没多想。
鸡把地上的玉米啄完了,咕咕叫着散开。老余进屋,把那盒“大前门”放在桌上,又拿出自己的“百花”,点上一根,坐在门槛上抽。抽完一根,又把那盒“大前门”拿起来看了看,翻过来掉过去地看,也没看出什么名堂。就拆开了,抽出一根点上。
是好烟。不呛嗓子,还有股子甜味。
抽完这根,他又把烟盒盖上,放回桌上。
现在老余坐在石磙上,听见老周没了,手心里那两颗核桃就停在那儿。他想起了那盒烟。
他站起来,也不看棋了,往老周家走。
巷子窄,两边的墙高,把日头遮住了,阴凉凉的。老余走得慢,走到半道上,又碰见一个人。是孙家的老大,骑着自行车,车后座绑着一刀火纸。看见老余,他捏了闸停下来,一只脚点着地。
“余叔,去老周家?”
“嗯。”
“我刚从那边过来,人躺门板上了,他女人哭得不成样子。”
老余点点头,继续走。
孙家老大骑上车走了,链条哗啦啦响。
老余走了一阵,又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三十年前,他和老周一块去砖窑厂上工,路上要经过一条河沟。那河沟窄,一步就能跨过去,但沟沿上长满了草,露水重,一脚踩下去,鞋就湿了。所以他们在沟上搭了一块木板,每天从木板上过。
有一天早上,老周走在前头,走到木板中间,突然停住了。老余在后头问:“咋啦?”
老周说:“你看。”
老余探头一看,木板中间趴着一只蛤蟆,青皮的,鼓着两只眼睛,一动不动。
老周蹲下来,看着那只蛤蟆,看了半天。老余催他:“走啊,要迟到了。”
老周没动,还是蹲着。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轻轻把那只蛤蟆拨到旁边的草叶上,然后站起来,跨了过去。
老余跟在后头,也跨了过去。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只蛤蟆,蛤蟆还是趴在那儿,鼓着眼睛。
那天晚上收工回来,那只蛤蟆不见了。老周在沟边站了一会儿,说:“它走了。”
老余说:“走了就走了呗。”
老周说:“它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那时候老余没把这话当回事。几十年过去,他早忘了这件事。现在走在去老周家的巷子里,这件事又自己冒出来了,清清楚楚的,连那只蛤蟆眼睛里的光都记得。
他想,老周这个人,一辈子就是这样。话不多,心里头装着东西。
老周家到了。
院门敞着,院子里站着几个人,都是街坊邻居。老周的女人坐在屋门口,两个女人架着她,她还是在往下出溜。哭声是那种憋着憋着憋不住的哭声,一抽一抽的,听着比放声大哭还难受。
老周躺在门板上,门板搁在两条长凳上。脸上盖着一张黄纸,看不见脸。两只手放在身子两侧,手指头蜷着,像是想抓住什么没抓住。
老余走过去,站在门板旁边,看着那张黄纸。黄纸被风掀起一个角,又落下去。他看见老周的下巴,青嘘嘘的,胡子茬冒出来老长。他想起昨天老周来找他,头发乱蓬蓬的,胡子也是老长。他当时还想,这老周,也不说刮刮胡子。
这时候有人碰了碰他的胳膊。他扭头一看,是老周的女人。她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他身边来了,两个眼睛肿得像桃,脸上的泪还没干。
“余哥。”她叫了一声,嗓子是哑的。
“弟妹。”老余说。
“他昨天去找过你?”
老余点点头。
老周的女人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老余一看,是一盒烟,“大前门”。
“这是在他口袋里翻出来的。”老周的女人说,“还有一盒,少了三根。我想着,他去找你,是不是给你送烟去了。那盒烟,你抽了没有?”
老余说:“抽了一根。”
老周的女人点点头,眼泪又下来了。她用袖子抹了一把,说:“他那天早上起来,跟我说,要去买两盒烟。我说你又不抽烟,买烟干啥。他说不干啥,就是想买。买回来就放在桌上,我看着是一盒,其实他买了两盒。一盒给你送去了,一盒自己装在口袋里,一根都没抽。我想着,他是想抽的,但是没舍得。”
老余没说话。
他看着手里这盒烟,崭新的,封口还没拆。他又想起昨天老周站在院门口,靠着门框,把烟递过来。那时候老周的脸黄黄的,眼睛抠抠着,头发乱蓬蓬的。他接过烟,还说了一句“有事说事”。老周说没事。
原来真的没事。
就是给他一盒烟。
老余把烟揣进口袋。他站在那里,看着老周躺在门板上,脸上盖着黄纸。院子里的人进进出出,有人抬来了一张桌子,有人拿来了一块白布,有人在商量着去报丧。这些声音进到他耳朵里,又像没进。他就那么站着。
站了一会儿,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他又站住了。回过头,看见老周的女人还站在那里,看着门板上的老周。她的背驼着,肩膀一耸一耸的。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正开花,红艳艳的几朵,开得正旺。老周去年还跟他说,这石榴树结的果子酸,不好吃,想砍了种棵别的。他当时说,酸就酸吧,好歹是个景。
现在石榴花还开着,老周没了。
老余走出院子,走上巷子。巷子里还是阴凉凉的,日头落下去了一些,天边起了红霞。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走到半道上,他又碰见一个人。是南街卖豆腐的老廉,推着自行车,车后座绑着豆腐盘子,盘子里还剩下两块豆腐。
“余哥,去看老周了?”
“嗯。”
老廉叹了口气,说:“好好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昨天他还买了我一块豆腐,说要回去做小葱拌豆腐。我说你一个大老爷们,还会做小葱拌豆腐?他说咋不会,以前在砖窑厂,天天做。”
老余点点头。
老廉推着车走了,走了一段,又回过头喊:“余哥,明天还来下棋不?”
老余没回头,摆了摆手。
他走回家,推开院门。那群芦花鸡在院子里咕咕叫着,围过来以为他要喂食。他没理它们,直接走进屋,在桌边坐下。桌上放着那盒“大前门”,昨天老周送的那盒,他抽了一根,还有十九根。
他把这盒烟拿起来,又从口袋里掏出另一盒,两盒放在一起,一盒少了一根,一盒还是满的。
他看着这两盒烟,看了很久。
窗外天黑下来了。院子里的鸡也安静了。隔壁传来炒菜的声音,滋啦滋啦的,接着是葱花的香味飘过来。老余没开灯,就坐在黑暗里。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和老周一块去河里摸鱼。河水清凌凌的,能看见底。老周摸到一条鲫鱼,举起来给他看,脸上笑得像捡了宝。那条鲫鱼在半空中甩着尾巴,鳞片在太阳底下闪着光。后来他们把那鱼炖了,就在河滩上捡柴火,用瓦罐炖的。没有盐,寡淡寡淡的,两个人还是吃得干干净净。
那时候老周还年轻,头发黑黑的,脸上没有褶子。
老余伸手,拿起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火光照亮他的脸,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他吸了一口,是甜的,不呛嗓子。
他又拿起另一盒烟,抽出一根,也点上。两根烟同时燃着,烟往上飘,在黑暗里看不见,但能闻到味儿。两个烟味儿混在一起,分不出哪根是哪根。
他坐在那儿,一根接一根地抽。抽完一根,又点上一根。两盒烟,四十根,他抽了大半夜。抽到后来,嗓子发苦,眼睛里涩涩的,也不知道是烟熏的还是别的什么。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冷冷的月光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一堆烟蒂上。老余看着那些烟蒂,一个一个的,像一个个句号。
他想,老周这辈子,说的话不多,最后送给他的,就是两盒烟。一盒给他抽,一盒自己留着,一根都没舍得抽。这像是老周能干出来的事。
他又想,自己这辈子,说的话也不多。和老周几十年,说的话加起来,可能还没剃头匠小孙一天说的话多。但有些话,不用说。老周知道,他也知道。
月亮爬到中天了。老余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那群芦花鸡挤在鸡窝里,咕咕哝哝的,像在说梦话。他站在石榴树旁边,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圆圆的,清冷冷的,照得院子里一片白。
他想起老周那天站在院门口,靠着门框,把烟递过来。他想说点什么,那时候没说,现在想说了,老周也听不见了。
他站了很久,直到露水下来,打湿了他的肩头。
第二天一早,老余又去了老周家。老周今天出殡,院子里挤满了人。棺材已经抬出来了,漆成黑色的,搁在两条长凳上。老周的女人趴在棺材上哭,几个女人在拉她。
老余走到棺材旁边,站了一会儿。棺材盖还没钉上,他看见老周的脸,闭着眼,抿着嘴,像是睡着了。胡子还是那么长,也没人给刮刮。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老周的手边。是一根烟,“大前门”,昨天夜里他特意留的,没抽。
旁边的人看见了,有人说:“余哥,人死了,放烟干啥,他又抽不着。”
老余没吭声。
棺材盖盖上了,钉子砸下去,砰砰砰的,震得人心里发颤。八个人抬起棺材,往村外走。老余跟在人群里,慢慢走。走到村口那棵大槐树底下,他看见剃头匠小孙已经在那儿摆开摊子了,正在给人剃头。那人坐在凳子上,围着一块白布,小孙手里的推子呜呜响,头发茬子往下掉。
小孙看见送葬的队伍,手里的推子停了一下,又接着推。
队伍过去了,继续往村外走。老余回过头,看见那棵大槐树,看见树底下的剃头摊子,看见小孙正低着头给人剃头。他又想起昨天在这儿下棋的事,老廉要跳马,小孙要架炮,那个炮举在半空中,最后也没落下去。
现在那个炮,不知道落在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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