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李默 文:风中赏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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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陈从胃镜室出来时,麻药还没全醒,脚步有些踉跄。我扶他在走廊长椅上坐下,他靠着墙,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嘟囔了一句:“比去年难受,管子捅得深。”
我没接话。
陪他来的儿子站在一旁,手里捏着缴费单,眼睛盯着胃镜室的门。那扇门已经关上了,但刚才推出来的时候,主刀医生探出半个身子,朝外面喊了一句:“家属来一下。”
喊的不是老陈,是他儿子。
我当时坐在对面,看见医生和老陈儿子站在拐角处说话。医生的表情我看不清,但老陈儿子背对着我,肩膀先是绷紧,然后慢慢塌下去,像一只被放了气的气球。
他走回来时,没看老陈,先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心里咯噔一下。
“年年慢性胃炎”,是老陈给自己贴的标签。
今年五十五岁,抽烟三十年,喝酒二十五年,做销售出身,早年跑业务,酒桌上练出来的“铁胃”。后来转内勤,酒喝得少了,烟没断过。早饭随便对付,午饭要么盒饭要么食堂,晚饭应酬不多,但习惯重口味,咸鱼腊肉、腌菜辣酱,顿顿离不了。
胃不舒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自己也说不清。
反酸、烧心、偶尔胀气、吃多了堵得慌——这些症状断断续续跟了他好多年。他有一套自己的处理方式:不舒服了就吃点胃药,奥美拉唑、铝碳酸镁,家里常备,药店里就能买到。吃几天好了,就继续该吃吃该喝喝。再不舒服,再吃。
“慢性胃炎嘛,谁没有?”他常说,“十人九胃,没事。”
儿子让他去做胃镜,他嫌麻烦:“管子从嘴里捅进去,多受罪。体检年年做,血也抽了,B超也做了,没问题。”
体检确实年年做。但体检里的“胃部检查”,不过是抽血查个幽门螺杆菌抗体,或者顶多做个上消化道钡餐。他幽门螺杆菌抗体阳性好几年了,医生开过药,他吃了两天嫌麻烦就停了。钡餐做出来“胃黏膜粗糙,建议进一步检查”,他看了一眼报告,往抽屉里一塞,再没打开过。
转折发生在一顿饭之后。
去年秋天,老陈参加一个老同事的喜宴。酒没喝多少,菜也是平常那些,但吃完回家,他开始吐。
不是普通的恶心,是那种压不住的、一阵一阵往上涌的吐。吐完胃里的东西,吐黄水,吐完黄水还干呕。折腾到半夜,人虚脱了,儿子连夜把他送到急诊。
急诊医生问完病史,开了胃镜。老陈躺在急诊观察室输了一夜液,第二天一早被推进胃镜室。
那次胃镜做出来,报告上写着:胃窦部黏膜明显充血水肿,可见多处糜烂,取活检两块,待病理。
病理结果一周后出来:高级别上皮内瘤变,局灶癌变可能。
老陈不认识这些字。但医生解释的时候,他听懂了。
“这是癌前病变的最严重阶段,再往前走一步,就是早期胃癌。”医生指着报告,“现在处理,还有机会。如果继续拖,明年这时候,可能就不是‘可能’了。”
老陈在诊室里愣了很久。最后问了一句:“那怎么办?”
“内镜下黏膜剥离术。”医生说,“不用开刀,从胃镜伸器械进去,把病变那一层黏膜剥下来。创伤小,恢复快,如果切干净了,连化疗都不用。”
老陈做了那个手术。
术后病理回报:黏膜内癌,切缘阴性。医生说:“运气好,发现得早,这一下就根治了。”
出院那天,老陈跟儿子说了一句话:“以后我每年都做胃镜。”
他做到了。
今年是他术后第二次复查。麻药醒透之后,他被扶进诊室,坐在主任对面。电脑屏幕上调出了今年的胃镜影像,和去年的片子并排放在一起。
主任看了很久。
老陈忍不住问:“医生,怎么样?没事吧?”
主任没回答,鼠标在屏幕上画了个圈,然后转头对旁边的进修医生说:“你看这里,去年的创面愈合得很好,黏膜平整。但你看胃角这个地方,去年还是光滑的,今年……”他顿了顿,“今年这个区域黏膜发白,表面粗糙,边界不清。”
老陈听不懂这些术语,但他听得懂语气。
主任转过头,看着他,问了一句话:“这一年,药按时吃了吗?烟戒了吗?腌的东西还吃吗?”
老陈张了张嘴,没出声。
儿子在旁边替他回答:“药吃了半年,后来他自己说好了,就不吃了。烟……少抽了点,没全戒。腌菜偶尔吃点,他馋那个味儿。”
主任摇了摇头。
那个摇头很轻,但整个诊室都安静了。
“再做一个活检吧。”主任说,“等病理结果出来再看。”
三天后,老陈的儿子给我打电话。
“哥,”他的声音闷闷的,“病理出来了。”
我等着他说下去。
“还是那个位置,又长了。”他说,“这次不是癌前病变了,是……早期胃癌。”
我沉默了几秒。
“能再做那个什么剥离术吗?”
“医生说位置不好,靠近血管,剥离风险高,建议外科手术。要切掉一部分胃。”
电话那头,他忽然问了一句话:“你说,我爸要是去年就戒烟,把药吃完,不吃那些腌的,会不会就没事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后来,老陈做了胃部分切除手术。
我去医院看他时,他刚拔掉胃管,能喝点水了。人瘦了一圈,躺在那里,眼睛盯着天花板。
我坐在床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先开了口。
“医生说了,这次切干净了,不用化疗。”他说,“但以后吃东西要小心,少食多餐,一辈子都得注意。”
我点点头。
他忽然转过头,看着我,问了一句话:“你说,我这算不算……捡了一条命?”
我说算。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那要是去年就把烟戒了,是不是根本不用挨这一刀?”
我没回答。
他看着天花板,自己接了下去:“年年都说胃炎胃炎,不当回事。这回当回事了,代价是切了半个胃。”
老陈的故事讲完了。
我想说的其实很简单:
“慢性胃炎”这四个字,听起来太普通了。普通到很多人觉得它就像“皮肤干”“眼睛涩”,抹点药就行,不用管。
但有些胃炎,尤其是伴有幽门螺杆菌感染、长期不愈的萎缩性胃炎,是会一步一步往前走的。
肠上皮化生——低级别上皮内瘤变——高级别上皮内瘤变——早期胃癌。
每一步,都可能用掉几年时间。但每一步,也都是可以拦住的。
拦住它的方法,不是什么偏方秘方,就是两件事:胃镜复查,把该戒的戒了。
老陈拦住了一次,但没拦住第二次。
不是因为运气不好,是因为第一次手术之后,他没把“戒”这件事当真。药停了,烟没断,腌菜照吃。他以为挨了一刀就万事大吉,忘了医生的嘱咐:“你的胃,和别人的胃不一样了。”
今年,他挨了第二刀。
主任摇完头之后,对进修医生说了一句话,老陈的儿子听见了,转述给我:
“有些病人,你告诉他前面是悬崖,他信。走两步,没事,他就不信了。非要掉下去一次,才想起来你当初说过。”
老陈掉下去了一次,爬上来,又掉下去了。
好在这次也爬上来了。
但他少了半个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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