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病危老公却在国外度假,还嫌我烦:你的家事管我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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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接通时,背景音是海浪声和模糊的欢笑声。

我妈的呼吸已经微弱得像随时会断的丝线。

我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博文,妈……妈不行了,你快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嘈杂的背景音里,他的声音异常清晰,带着被搅扰后的不耐和疏远。

“我在外面,赶不回去。”

“你的家事,管我屁事。”

嘟——嘟——

忙音混着心电监护仪拉长的滴声,在惨白的病房里炸开。

我慢慢滑坐在冰冷的地砖上,看着病床上母亲安静的侧脸。

窗外是北方沉沉的夜,没有星星。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我们刚结婚时,他笨手笨脚给我妈盛汤的样子。

汤很烫,他吹了又吹才递过去。

我妈笑得眼角都是皱纹。

究竟是从哪一步开始,我们走到了今天这个,连陌生人都算不上的地步?

那句冰冷的话,不是突然出现的。

它早就藏在每一次计算、每一次权衡、每一次“说好了”的后面。

只等一个最残忍的时刻,破土而出。



01

给两边老人买重阳节礼物的账单,摊在茶几上。

萧博文扫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你妈这边,燕窝、羊绒衫、按摩仪……小三千。”

“我妈这边,就两盒点心加一箱牛奶?”

他手指点着纸面,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我正对着笔记本电脑改明天要用的方案,头也没抬。

“点心是你妈点名要的老字号,一盒就要四百多。牛奶是进口的。”

“那也差太多了。”他往后一靠,陷进沙发里。

“卢嘉欣,账不能这么算。”

我终于转过脸看他。

客厅的灯光有些暗,他的脸半明半昧,显得有些陌生。

“那该怎么算?”我问,声音很平。

“按实际需求啊。”他摊手,“我妈身体好,吃穿用度简单。你妈常年吃药,好东西是得供着,可这开销……”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意思就是,不公平。

我合上电脑,清脆的“咔哒”一声。

“萧博文,上个月你爸生日,你转了五千。我爸生日,我买了条八百块的皮带。”

“去年你妈住院,押金两万我二话不说垫了。我妈上次复查,打车钱你都要跟我AA。”

“这些,要不要也拿出来算算?”

他不吭声了,眼神飘向电视,那里正无声地播放着足球赛。

空气凝住,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响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嘟囔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觉得,老这样两边拉扯,麻烦。”

“那你说怎么办?”我拿起水杯,水温了,喝下去有点涩。

他像是早就想好了,坐直身体。

“干脆点,以后各家父母各管各。自己赚的钱,自己负责。”

“人情往来,也自己处理。”

“谁也别占谁便宜,谁也别觉得吃亏。”

他说这话时,眼睛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好像解决了一个天大的难题。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有点累。

“好。”我说。

就一个字。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

随即脸上露出笑容,伸手想来搂我的肩。

“这就对了,清清楚楚,省得吵架。”

我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手。

拿起电脑和杯子,走向书房。

“我还有个方案要赶,你先睡吧。”

关上门,我把额头抵在冰凉的门板上。

客厅传来他调大电视音量的声音,解说员正在激动地呐喊。

清清楚楚。

是啊,多清楚。

清楚得像一份租赁合同,标好了面积、租金、责任划分。

只是这份合同里,原本该有的那点名叫“家”的东西,被我们亲手,一点一点擦掉了。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我坐回书桌前,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右下角弹出母亲发来的消息。

“囡囡,别总熬夜,妈挺好的,不用总买东西。”

我盯着那行字,鼻子猛地一酸。

02

医院的消毒水味,浓得呛人。

我拎着刚从公司楼下买的粥,快步穿过走廊。

病房里,母亲周桂香半靠着,脸色比床单还白。

邻床的老太太正在吃女儿喂的苹果,小声说着家常。

我妈看见我,混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黯下去。

“说了不用总跑,你上班那么累。”

我把粥盒打开,吹了吹,递到她手里。

“不累。今天感觉怎么样?”

“老样子。”她勉强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手背上的留置针周围,一片青紫。

医生昨天把我叫去办公室,说慢性肾衰合并心功能不全,这次比以往都重。

要住一阵子,花钱如流水。

钱。

这个字像块石头,压在心口。

我的工资卡刚划走一笔住院押金,数字锐减。

手机震了一下,是萧博文。

“晚上同事聚餐,不回来吃了。”

我盯着屏幕,指尖发凉。

昨天告诉他我妈住院时,他也是这样,隔着手机回了句:“哦,严重吗?需要我过去吗?”

语气像在问“今天下雨吗”。

我回了“不用”,他就真的没再问。

“嘉欣?”母亲轻声叫我。

“嗯?”

“博文……工作忙吧?”她问得小心翼翼,眼睛看着粥盒。

“……嗯,挺忙的。”我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

“忙就好,忙点好。”她喃喃道,不知是说给我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又勉强喝了几口粥,她摇摇头,实在吃不下。

我收拾碗筷,去水房洗。

水很凉,冲在手上,让人清醒。

镜子里的女人,眼下有浓重的青黑,头发也有些毛躁。

手机又震,这次是直属上级郑杰。

“卢经理,明天跟客户的会议材料,最终版发我一下。”

我擦干手,赶紧回复:“好的郑总,半小时内发您。”

回到病房,母亲已经睡了,眉头微微蹙着。

我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拿出手机,开始处理工作邮件。

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大脑机械地处理着一条条信息。

邻床老太太的女儿轻轻走过来,递给我一个洗好的桃子。

“妹子,歇会儿吧,看你脚不沾地的。”

我低声道谢,接过桃子,放在一边。

“你一个人照顾啊?你老公呢?”

“……他忙。”我扯了扯嘴角。

那女人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眼神里带着同情。

那同情像针,细细密密地扎过来。

晚上九点多,母亲醒了,要上厕所。

我扶着她,感觉到她手臂轻颤,几乎没什么分量。

从厕所回来,她喘得厉害。

躺下后,她忽然抓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瘦,很干,骨头硌着人。

“囡囡,”她声音很轻,“妈拖累你了。”

“胡说什么。”我喉咙发紧,“你好好养病,别的别想。”

她摇摇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渗进鬓角花白的头发里。

“我自己闺女,我知道……你心里苦。”

我用力抿住嘴唇,把那股酸涩硬生生憋回去。

不能哭。

哭了,她就更担心了。

手机屏幕亮起,是萧博文发来的照片。

灯光昏暗的KTV包厢,他和几个面熟的朋友举着酒杯,笑得很开。

配文:“老何升职,大家高兴!”

我按熄了屏幕。

锁屏壁纸还是我们蜜月时在海边的合影。

那时候他搂着我的肩,笑容和海风一样清爽。

现在看,像个褪了色的笑话。

十一点,母亲睡熟了。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累得眼皮发沉,却不敢睡。

护士来查房,看了眼监护仪,又看看我。

“家属也注意休息,这么熬下去不行。”

我点点头。

她知道说了没用,轻轻带上门。

走廊的灯光从门上的小窗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块模糊的光斑。

我拿出手机,看了眼银行APP的余额。

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闺蜜邓梦瑶的名字。

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拨出去。

最后,只是给她发了条微信:“睡了没?”

她几乎秒回:“没,怎么啦宝贝?”

我看着那行字,打打删删,最终只回了句:“没事,就问问。你快睡吧。”

放下手机,我把脸埋进掌心。

掌心有汗,有点黏。

窗外,城市的夜景璀璨如星河。

没有一盏灯,是为这个小小的病房亮的。



03

项目庆功宴上,香槟塔闪着诱人的光。

郑杰端着酒杯走到我面前,笑容真诚。

“嘉欣,这次能啃下这块硬骨头,你是头功。”

“这是公司的一点心意,奖金直接打你卡里。”

他递过来一个红色的信封,很薄,但我知道里面的数字不会让人失望。

周围同事起哄,让我请客。

我笑着应下,说明天下午茶我包了。

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似乎松了一点点。

至少,母亲下个阶段的药费,暂时有了着落。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

屋里亮着灯,萧博文破天荒地没在打游戏。

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几本汽车杂志。

见我回来,他抬头,脸上带着笑。

“回来啦?听说你们项目成了,发了笔不小的?”

消息倒是灵通。

我“嗯”了一声,换上拖鞋,觉得脚后跟磨得生疼。

“正好,”他合上杂志,兴致勃勃地指给我看,“你看这款SUV,新出的,空间大,油耗也还行。”

“咱家那辆老轿车,都开七八年了,小毛病不断。”

“不如趁现在,换辆好的?”

我弯腰放包的动作顿了一下。

直起身,看着他眼里闪烁的光。

那光是热的,亮的,和他上次提起要买新款游戏机时一模一样。

和我提起母亲医药费时,他眼里那种下意识的回避和计算,完全不同。

“换车?”我重复了一遍。

“对啊!”他没察觉我的语气,继续畅想,“首付用你的奖金,我再找我爸妈凑点,贷款慢慢还。”

“以后接送你也方便,带爸妈出去……”

“我妈的病,下个疗程要开始新的靶向药。”我打断他,声音不高。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他脸上的兴奋慢慢褪去,像潮水退下露出粗糙的沙滩。

“又……又要多少钱?”他问。

“一个疗程,大概三四万。医生建议先做两个疗程看看。”

他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杂志的封面。

那封面上的新车锃亮,流光溢彩。

“那车……”他抬眼看了看我,又迅速移开目光,“也不是非要现在换。”

“就是觉得……是个机会。”

“机会?”我忽然想笑,“什么机会?享受生活的机会?”

他的脸色有些难看。

“卢嘉欣,你这话什么意思?合着我就不能想想好事了?”

“我妈躺在医院里,你跟我说,换车是好事?”

我盯着他,胸口堵得厉害。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提高了声音,“你妈看病是要紧,可咱们的日子也得过吧?”

“天天就是钱,药,医院!我也压力很大你知道吗?”

“你压力大?”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萧博文,你每个月交一千二生活费,剩下的钱你自己零花。我妈住院到现在,你去看过几次?陪过几晚?”

“你的压力,就是在KTV里压力,在盘算换车里压力?”

他猛地站起来,杂志哗啦掉在地上。

“是!我赚得少,我没本事!我配不上你卢大经理,行了吧?”

“你清高,你孝顺,你了不起!”

“你那么能耐,你妈看病你自己全掏啊!何必跟我在这算计这点奖金?”

他的话像冰锥,扎进耳朵里。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张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脸。

忽然觉得,好陌生。

我们之间,什么时候只剩下算计和指责了?

他喘着粗气,胸膛起伏。

我也没再说话。

只剩下客厅时钟滴答滴答的响声,格外刺耳。

对峙了几秒,他狠狠踢了一脚地上的杂志,抓起沙发上的外套。

“我今晚去老何那儿住。”

门被摔上,巨响在空荡的屋里回荡。

我站在原地,没动。

过了一会儿,慢慢蹲下身,捡起那本杂志。

新车的图片拍得真漂亮,像个触手可及的梦。

我把杂志卷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走到阳台上,夜风吹过来,有点冷。

楼下,萧博文的身影出现在路灯下,他没有回头,快步走向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

红色的尾灯很快消失在拐角。

我拿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翻到母亲的号码,却迟迟没有拨出。

最后,我只是给她常去的那个病房的护士站打了个电话。

值班护士说,她刚吃了药,睡了,情况稳定。

挂掉电话,我靠着冰冷的阳台栏杆,慢慢滑坐下去。

额头抵着膝盖。

没哭。

只是觉得,特别累。

累到骨头缝里都透着酸。

手机屏幕又亮了,是邓梦瑶。

“宝贝,奖金到手了吧?周末逛街去?犒劳一下自己!”

我看着那行充满活力的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好。”

阳台外面,城市的灯火依旧辉煌。

每一盏灯下,大概都有自己的故事吧。

有的温暖,有的冰冷。

有的正在开始,有的……

或许,已经走到了尽头,只是里面的人还不肯承认。

04

婆婆许淑贤的电话,是在一个周六的上午打来的。

萧博文开的免提,他正在厨房笨手笨脚地煮泡面——自从那晚摔门而出,他两天后才回来,我们陷入了某种冰冷的“休战”。

电话里,婆婆的声音中气十足,带着惯有的、不容置疑的调子。

“博文啊,老家这房子,一下雨就渗水,墙皮哗哗掉。”

“你爸找了人来看,说屋顶瓦片得换,墙也要补,里外弄弄,没个五六万下不来。”

萧博文关了火,擦擦手,对着手机说:“那就修呗,爸年纪大了,住着不能将就。”

“钱呢?”婆婆拖长了音,“你爸那点退休金,吃药都不够。我跟你爸攒了一辈子,也就那点棺材本……”

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萧博文看了我一眼。

我正坐在餐桌前,核对这个月的医疗账单和信用卡还款,没抬头。

“妈,钱的事你别操心,我想办法。”他说。

“哎,还是我儿子靠得住。”婆婆的声音立刻欢快起来,“不像有些人,嫁进来就像个外人,一分一厘算得门儿清。”

我的笔尖顿在纸上,划出一道小小的裂痕。

萧博文有些尴尬,含糊应付几句,挂了电话。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泡面在锅里咕嘟咕嘟的声响。

他端着面碗出来,放在我对面,自己没坐。

“那个……我妈那边,房子确实不行了,老人住着危险。”他搓了搓手。

“嗯。”我应了一声,没停笔。

“所以……我想先从咱们共同账户里拿五万应应急。”他说得很快,“算我借的,以后……以后慢慢补回去。”

我终于抬起头。

“共同账户里,现在有多少钱?”我问。

“大概……六万出头吧。”他眼神有些飘忽。

六万三千七百五十二块四毛。我昨天刚看过。

那里面,大部分是我每月固定存进去的。

他的工资,扣除他自己留用的和交的生活费,能剩几百块存进去就不错了。

“你妈知道我们约定过,各管各父母吗?”我放下笔。

他的脸沉了下来。

“卢嘉欣,那是我妈!房子要塌了,我能看着不管吗?”

“说好各管各妈,我妈也是妈!”

“你妈看病花多少,我说过一个不字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理直气壮。

我看着他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忽然觉得一切都很荒谬。

“你妈房子修五六万。我妈这个月单单一种自费药,就一万二。”

“萧博文,我们的共同账户,不是给你家填窟窿的储备金。”

“那是我留着应付急事的,包括我妈的急事!”

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碗里的面汤晃了出来。

“急事急事!你妈那是无底洞!谁知道还要填进去多少?”

“我妈这房子修好就一劳永逸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我的手指冰凉,慢慢攥紧了桌布。

无底洞。

原来在他心里,我妈的病,只是个需要填钱的“无底洞”。

“钱在账户里,密码你知道。”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

“你想拿,我也拦不住。”

“只是萧博文,你想清楚。今天你动了这钱,我们之间那点可怜的‘清楚’,也就没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我。

第二天,我查了账户。

余额变动短信静静地躺在手机里。

支出:50000.00元。

备注:转账。

我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

晚上他回来得很晚,身上有淡淡的烟味。

我们谁也没提钱的事。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夜里,我起身喝水,看见书房门缝下还亮着光。

推开门,他戴着耳机,沉浸在游戏的世界里,屏幕上光影绚烂,映着他专注的侧脸。

他没发现我。

我轻轻关上门,回到卧室。

床上冰凉。

我蜷缩起来,抱住自己。

忽然想起结婚前,我妈拉着我的手,悄悄跟我说:“囡囡,博文这孩子,看着是老实。可妈这双眼睛见过的人多了……”

“他呀,被家里宠惯了,心里自己的分量最重。你性子强,以后怕是少不了委屈。”

“要是受了气,别硬撑着,回家来。”

我当时笑着搂住她:“妈,你说什么呢!他对我好着呢。”

那时候,我以为所有的不好,都可以用“好”来抵消。

所有的“自己”,最终都会变成“我们”。

我错了。

有些根子里的东西,像石头,捂不热。

只会越来越凉,越来越硬。

直到把最后一点温情,都硌得粉碎。

窗外的月亮很薄,像一片脆弱的指甲盖。

我想起医院里母亲瘦骨嶙峋的手。

想起她悄悄问护士,最便宜的营养液是哪种。

眼泪终于无声无息地,涌了出来。

滚烫的,划过冰凉的腮边,迅速洇进枕头里。

没有声音。



05

医生办公室的白墙白得晃眼。

“晚期了。”戴着眼镜的男医生语气平静,带着见惯生死的疲惫,手指点着CT片上一团浓白的阴影。“已经多处转移。”

“积极治疗的话,或许能延长一些时间,改善生活质量。但要有心理准备。”

“病人现在的情况,随时可能……”

后面的话,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听不真切。

我只看见医生的嘴一张一合。

手里捏着的病历本,边缘被汗浸得发软。

“我……我请长假。”我听到自己说,声音飘忽。

郑杰接到我电话时,沉默了片刻。

“卢经理,你知道公司现在的情况,你这个位置……”

“郑总,”我打断他,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我知道。任何后果,我承担。”

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你先照顾家里。工作……我想办法协调。保持联系。”

放下电话,我靠在医院冰冷的墙壁上,缓缓蹲下。

走廊里人来人往,脚步声嘈杂。

没人多看一眼这个蹲在墙角、把脸埋进臂弯的女人。

世界好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嘈杂的机器。

而我,是一颗即将被甩出去的、无关紧要的螺丝。

回到病房,母亲睡着了。

止痛药的效力让她暂时舒展了眉头。

我打来温水,拧干毛巾,轻轻擦她的手和脸。

她的手瘦得只剩下皮包骨,血管像蓝色的蚯蚓蜿蜒在薄薄的皮肤下。

擦到手臂时,她醒了。

眼神有些涣散,过了几秒才聚焦在我脸上。

“囡囡……”她声音嘶哑。

“嗯,妈,我在。”我凑近她,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动了动,回握住我,没什么力气。

“我梦见……你小时候了。”她慢慢说,嘴角有极淡的笑意。

“放学下雨,我没带伞……你爸出差,我抱着你,用衣服裹着跑回家……”

“你身上干干的,我一身湿透。你用小毛巾给我擦脸,说‘妈妈不哭’。”

“其实……是雨水。”

她的眼角,有细细的纹路舒展开。

我喉咙哽得厉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的囡囡……长大了。”她看着我,目光像温柔的水,慢慢流淌。

“太累了……你看你,眼睛都是红的。”

我摇头,用力摇头。

“妈,你会好的。我们好好治,啊?”

她笑了笑,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那一下,很轻。

却像有千钧重。

下午,萧博文来了。

拎了一袋苹果,放在床头柜上。

他站在床边,看着母亲,显得有些局促,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他叫了一声。

母亲点点头,很轻地说:“博文来啦……工作忙,不用总来。”

“应该的。”他干巴巴地回应。

站了几分钟,他看向我,压低声音:“你出来一下。”

走廊里,消毒水味似乎永远散不掉。

“怎么了?”我问,声音有些哑。

他舔了舔嘴唇,眼神看向别处。

“那个……老何,何立诚,你还记得吧?”

“嗯。”

“他之前不是一直说要组个局,去东南亚玩一趟吗?凑了好久人。”

“现在终于敲定了,下周二出发,行程机票酒店都订好了,不能退的那种。”

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所以呢?”我看着他。

他避开我的目光。

“所以……我下周二得走。去大概……十天左右。”

走廊尽头,传来推车轱辘滚动的声音,吱呀吱呀。

远处病房,有小孩尖锐的哭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地响。

“萧博文,”我慢慢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异常清晰,“医生今天说,我妈晚期了。”

“病危通知,可能下周就会下。”

“随时,都可能不行。”

他的脸上掠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一种烦躁取代。

“我知道!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巧!”

“可这次是老何牵头,大家都去,我早答应了的!酒店机票砸进去大几千,不能退!”

“而且……而且我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你请假陪着不就行了吗?”

帮不上什么忙。

我看着他急切辩解的脸,看着他那副“我也很为难”的表情。

忽然觉得,一切的语言都失去了意义。

一股冰冷的疲惫,从脚底升起,蔓延到四肢百骸。

“随你吧。”我说。

转过身,不再看他。

“卢嘉欣!”他在身后叫我,声音带着恼意,“你别这副样子行不行?我也有我的社交,我的生活!”

“说好各管各父母,你现在这样,是不是又想道德绑架我?”

道德绑架。

多新鲜的词。

我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放心,”我的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我妈的事,不用你管。”

“你的生活,你的社交,你的旅行……”

“都随你。”

我推开病房的门,走了进去,轻轻关上。

把那张写满烦躁和自私的脸,关在了外面。

母亲没有睡,眼睛望着天花板。

听到我进来,她微微偏过头。

“吵架了?”她问,声音很轻。

“没有。”我坐到她床边,握住她的手,“妈,你想吃点什么?我给你弄。”

她摇摇头,看着我。

目光很深,很静。

像要把我的样子,刻进最后的时间里。

“囡囡,”她慢慢说,“人这一辈子……很长。”

“别为了不值得的事……耗着。”

“妈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她的气息有些弱,停了一会儿。

“抽屉里……有个铁盒子……钥匙,在枕头下面……”

“妈没什么本事……就给你留了那点东西……”

“你拿着……以后,别委屈自己……”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睛慢慢阖上。

像是耗尽了力气。

我紧紧握着她的手,把脸贴在她枯瘦的手背上。

温热的液体,无声地浸湿了她的皮肤。

窗外,天色阴沉下来。

像是要下雨了。

06

母亲最后那几天,时间变得粘稠而缓慢。

像钝刀子割肉。

她大部分时间昏睡着,偶尔醒来,眼神空茫,认不出人。

止痛泵持续运作着,发出极轻微的滴答声。

我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不敢松开。

好像一松开,那点微弱的温度就会溜走。

护士进来换药,看看监护仪上的数字,又看看我,轻轻摇头。

那摇头的含义,我们都懂。

萧博文的航班,是周二下午。

那天早上,他拖着行李箱来过一次病房,站了不到五分钟。

母亲昏睡着,并不知道。

他站在床尾,看着,脸上是一种复杂的、近乎漠然的表情。

或许还有点即将旅行的、被压抑的兴奋。

“我……走了。”他小声说。

我没应声,也没看他。

他站了一会儿,拖着箱子走了。

行李箱的轮子碾过走廊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渐渐远去。

那声音,也像是从我生命里滚出去了一样。

周三凌晨,母亲的情况急转直下。

监护仪上的曲线剧烈波动,发出刺耳的警报。

医生和护士冲进来,进行抢救。

我被请到走廊上。

隔着玻璃,看着里面一片白色的忙碌身影,看着那些仪器被推来推去。

我的手脚冰凉,血液好像都凝固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过去。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不知过了多久,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沉重的疲惫。

他看着我,摇了摇头。

“进去吧,最后一点时间,陪陪老人家。”

我的腿像灌了铅,挪不动。

护士轻轻扶了我一把。

走进病房,抢救的器械已经撤走。

母亲躺在那儿,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很安详。

只有氧气管还戴着,透明的面罩下,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

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像是错觉。

我扑到床边,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还有一点温,软软的。

“妈……”我喊她,声音哽在喉咙里,变成破碎的气音。

“妈……你看看我……我是囡囡……”

她的眼皮动了动,很艰难地,睁开一条缝。

眼神涣散,没有焦点。

但她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在我掌心勾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像蝴蝶颤动的翅膀。

然后,那点力道就散了。

她的眼睛慢慢阖上,呼吸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慢。

像一缕即将散去的烟。

巨大的恐惧攥住了我的心。

不行……

不能就这样……

我抖着手,摸出手机。

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生疼。

我找到萧博文的号码,拨了出去。

一遍。

无人接听。

两遍。

还是无人接听。

第三遍……

我咬着牙,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痛让我维持着最后的清醒。

就在我以为又要断掉的时候,电话通了。

“喂?”

他的声音传来,背景音是喧闹的、带着咸腥气息的海浪声,还有模糊的、属于很多人的欢笑声。

有人在远处用英语喊着什么,似乎是在玩水。

那声音,阳光,热烈,生机勃勃。

和我所处的这个冰冷、寂静、充斥着死亡气息的病房,是两个世界。

“博文……”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疯狂地往外涌,视线一片模糊。

“妈……妈不行了……你快回来……求你了……你快回来啊……”

我语无伦次,只知道重复这几句话。

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溺水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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