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监当众骂我吃白饭,董事长推门进来喊媳妇,全场都傻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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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区的空气像凝固的胶水。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我身上,带着刺,又带着点不敢明看的窥探。

郭总监的声音还在耳朵边嗡嗡响,尖利得像用指甲刮黑板。

“收拾你的东西,立刻滚。”

“让你家里那个没用的男人,来接你这吃白饭的回家!”

我的指尖陷进掌心,有点疼,却压不住脸上火辣辣的感觉。

格子间像一个个沉默的棺材。

有人低头假装忙,有人嘴角压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就在这时,玻璃门被推开了。

脚步声不重,却让胶水般的空气裂开一道缝。

走在前面的是唐总经理,神色有些紧。

跟在他身后进来的人,让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穿着合身的深色西装,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办公区,沉稳,也带着惯常的疏离。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我身上。

那点疏离像冰遇到火,瞬间化开,变成了清晰的错愕,还有一丝来不及掩藏的关切。

他朝我走了过来。

郭总监脸上还挂着未消的怒气和倨傲,但已经下意识地弯下了腰。

“董事……”

他话没说完。

男人已经站定在我面前,微微蹙着眉,声音不高,却足够让这片死寂的角落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媳妇,你怎么在这儿?”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有点纵容的温和。

“又想体验职场生活了?”



01

我叫苏梦瑶,是新来的营销专员。

入职那天,人事部的女孩把我领到营销部的大开间,指了个靠窗的角落。

“苏梦瑶,你的工位。”

光线很好,能看见楼下街道缩成玩具车流。

但离部门的核心区域很远,隔了好几个格子,像被单独划出来的一块。

带我进来的女孩声音甜,话却不多。

办完手续她就匆匆走了,好像多待一秒都会惹上麻烦。

我坐下,打开公司配的旧电脑,屏幕亮起的光有点刺眼。

工位很干净,前任没留下什么。

我把自己带来的一个杯子,一本笔记本,一支笔放好。

东西少得有点空旷。

旁边工位的女孩探过头,短发,眼神利索。

“新来的?我叫许婧琪。”

我点点头,报了自己的名字。

她打量了我一下,目光在我身上那件素色连衣裙上停了半秒,笑了笑。

“欢迎加入修罗场。”

说完就转回去敲键盘,噼里啪啦,很响。

陆陆续续有同事进来。

大部分人对新面孔只是瞥一眼,点个头,就投入自己的格子间。

空气里飘着咖啡味,还有压抑的键盘敲击声。

直到一个穿着挺括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走进来。

办公室里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步子迈得不大,但有种刻意的沉稳,目光像探照灯扫过每个工位。

经过我这边时,停住了。

“新来的?”

我站起来。“总监好,我是苏梦瑶,今天刚入职。”

郭宏俊,营销部总监。

他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像在掂量一件物品的价码。

“嗯。”他从鼻子里应了一声,“公司不养闲人,尽快熟悉业务。”

“有什么不懂,多问问同事,别动不动就找上级。”

他说完,没等我回应,径直走向自己的独立办公室。

玻璃门在他身后关上,百叶窗唰一下放下来。

许婧琪在旁边轻轻吹了声口哨,很轻,几乎听不见。

她用口型对我说:“自求多福。”

上午没什么具体任务,我对着电脑看内部资料,过往案例,组织架构。

看得有点头晕。

中间去茶水间倒水,碰到两个女同事在低声说话。

见我进来,她们顿了顿,其中一个扯出个笑。

“新同事啊,欢迎。”

另一个则低头摆弄咖啡机,没吭声。

我接了水,转身离开时,听到身后极轻的嘀咕。

“……也不知道什么来头,空降的?”

“看着不像,打扮挺普通的……”

门掩上了,后面的听不清。

下午,郭总监的内线电话打到我座机上。

“苏梦瑶,来一下。”

他的办公室有淡淡的烟味,混着某种木质香水,有点冲。

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没抬头,用下巴指了指桌上一个文件夹。

“这个客户,之前投诉过几次,处理得不顺利。”

“你去跟一下,资料都在里面。给你三天时间,给我一个解决方案。”

文件夹不厚,我拿起来。

“好的,总监。”

他这才抬眼看了看我,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不像笑。

“别搞砸了。出去吧。”

回到工位,打开文件夹。

是本地一家中型连锁超市的案子,合作两年,最近因为促销活动赠品货不对板,闹得很不愉快。

之前的跟进记录潦草,解决方案无非是补发赠品、道歉,对方不满意。

联系人那边火气很大,最近一次通话记录写着“直接挂断”。

许婧琪滑着椅子凑近,瞄了一眼我手里的东西。

“哟,棘手货派给你了?”

她摇摇头,“老郭‘关照’新人的传统项目。自求多福,again。”

我翻开客户经理留下的笔记,字迹龙飞凤舞,抱怨多过记录。

超市的采购经理姓李,电话旁边标注着“脾气臭,难搞”。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办公楼里的灯次第亮起。

我拨通了那个号码。

响了七八声,就在我以为没人接的时候,通了。

一个粗声粗气的男声,很不耐烦。

“喂!哪一位?”

02

李经理的声音像裹着砂纸,一听就还在气头上。

我报上公司和来意,他直接打断。

“又是你们!还没完了?我跟你说,这次不是补几个破赠品就能糊弄过去的!”

“我们门店顾客都投诉到店里来了!你们这合作态度,我看趁早拉倒!”

背景音有点嘈杂,像在仓库或者卖场。

我等他吼完,没急着辩解。

“李经理,您先消消气。具体是哪个批次的活动赠品出了问题,您那边有记录吗?”

“当然有!我还能讹你们?”他火气更旺,但总算开始说具体事件。

是上周的一场周末促销,买指定商品送厨房密封罐。

结果部分门店送的密封罐盖子不匹配,根本拧不紧,还有的材质薄得像纸,一捏就变形。

顾客觉得是欺诈,闹到服务台。

“这不是第一次了!”李经理愤愤道,“上次送的保鲜盒,没两个月就裂了!你们给的赠品采购价到底多少?以次充好也不能这么明显!”

我之前看的记录只提了“赠品问题”,没想到细节这么不堪。

前任处理时,可能连具体原因都没问清,就忙着推卸责任。

“李经理,非常抱歉给您和顾客带来这么糟糕的体验。”我放慢语速,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诚恳,“您看这样行吗,我明天上午过来一趟,去出现问题的门店实地看看那些问题赠品,也跟您的采购和门店同事当面了解下情况。”

电话那头顿了顿,似乎没想到我会提出上门。

“你来?你一个专员能做主?”

“我先了解清楚具体情况,才能向公司争取最切实的补偿方案。”我没把话说满,“总得先看到问题,才知道该怎么解决,对吧?”

李经理哼了一声,态度稍微缓和了一丝丝。

“行吧。明天上午十点,到我办公室。地址资料里有。”

挂了电话,手心有点潮。

许婧琪不知什么时候又凑了过来,递给我一小包纸巾。

“可以啊,没被吓哭。还要上门?勇。”

我苦笑一下。“不去看看,怎么知道到底多糟糕。”

“明智。”她耸耸肩,“不过小心点,老郭可不会因为你主动上门就高看一眼。搞不好更觉得你没事找事。”

第二天,我按地址找到那家连锁超市的总部办公室。

在一条老街道边上的旧楼里,楼道昏暗。

李经理是个矮壮的中年男人,脸上写着长期操劳的疲惫和不耐烦。

他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太年轻,眉头又皱起来。

“走吧,带你去仓库看看那些破烂。”

所谓的赠品堆积在仓库角落,拆开的纸箱凌乱放着。

我拿起一个密封罐,盖子果然对不上,使劲拧也咔哒作响。

材质轻飘飘的,边缘还有毛刺。

又看了裂开的保鲜盒,塑料薄脆,裂痕清晰。

“这是我们采购批次里的抽样,”李经理指着另外几个没拆的箱子,“你们公司统一供的货!不止这一批有问题!”

我仔细看了看包装箱上的供应商信息和批号,用手机拍下来。

“李经理,这些确实不合格。我们公司的品控出现严重失误,非常抱歉。”

我没用“赠品嘛,要求不用太高”这种套话,也没急着撇清说可能是下级供应商的问题。

李经理听我直接认了错,脸色反而好看了点。

“光道歉有什么用?我们商誉受损了!”

“我明白。”我点点头,“除了召回和更换这批问题赠品,对于已经影响到顾客的门店,我们公司可以额外提供一批正价商品作为补偿,您看可以吗?具体补偿方案和数量,我回去立刻申请。”

正价商品和赠品的成本,显然不同。

李经理打量着我,似乎在判断我说话的可信度。

“你申请?你们总监能同意?”

“我会把今天看到的情况详细汇报,并提出建议。”我说,“如果公司还希望继续合作,我想应该会认真考虑。”

他沉默了一会,摆摆手。

“你先回去申请吧。我等你消息。不过别再拿些虚头巴脑的东西糊弄我。”

回到公司,我把拍的照片、记录的批号、以及和李经理沟通的情况整理成一份简单的报告。

重点不是描述问题,而是提出了清晰的解决步骤和成本预估。

敲郭总监门的时候,他正在打电话,语气是那种面对上级时才有的热情。

看到我,他捂住话筒,眉头一拧。

“什么事?客户搞定了?”

“总监,我去看了,情况比记录里说的严重。”我把报告递过去,“这是具体情况和我建议的初步解决方案,需要您过目。”

他扫了一眼报告,又瞥了瞥我。

“正价商品补偿?你知道那要多少钱吗?赠品才几个成本!”

“但问题确实出在我们品控,已经影响到客户门店运营和商誉。”我尽量让语气客观,“长期来看,维护客户关系比省下这点补偿成本更重要。而且,如果能处理好,李经理态度已经松动,后续合作可以谈更深入。”

郭总监把报告扔在桌上,靠回椅背。

“你倒是会替公司大方。方案放这儿,我会看。”

他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

我退出办公室。

许婧琪给我发了个内部通讯消息:“如何?被骂了没?”

我回了个“暂时存活”的表情。

下班时,经过总监办公室,百叶窗没拉严。

我看见他拿着我那份报告,正和另一个部门的老员工说着什么,手指在上面点着。

老员工频频点头。

我心里那点刚冒头的希望,慢慢沉了下去。

看来,这份“功劳”和“表现”,未必会记在我名下了。



03

果然,隔了两天,郭总监在部门周会上提到了这个案子。

他坐在长桌一端,姿态松弛,手里转着一支笔。

“超市那个投诉,已经初步解决了。”

“小张跟进得很及时,提出了切实可行的补偿方案,客户那边基本满意。”

他说的“小张”,是坐在他左手边的一个男同事,三十出头,在部门有些年头了。

小张脸上露出恰如其分的谦逊笑容。

“主要是总监指导有方。”

我坐在长桌靠尾的位置,没说话。

许婧琪在桌子下面轻轻踢了下我的鞋尖。

郭总监的目光扫过来,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没什么温度。

“新同事也要多学习,多看多听,少自作主张。”

“有些客户,不是靠你上门装装样子就能搞定的,要靠经验和人脉。”

会上其他人眼观鼻鼻观心,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散会后,许婧琪跟我并肩往回走,压低声音。

“看到了吧?这就是规矩。脏活累活你干,果子熟了别人摘。老郭这是在敲打你,顺便捧他的人。”

“习惯了就好。”我说。

“习惯?”许婧琪嗤笑,“我看你也不像能习惯的样子。昨天看你改那份市场分析报告,较真得很。”

我那份报告里,引用了某个公开行业数据。

我核对时发现原始数据来源有问题,时效性也不对,就标出来,建议更换更可靠的。

结果反馈回来,只改了几个无关紧要的措辞,核心数据没动。

“数据错了,结论就站不住脚。”我说。

“道理谁都懂。”许婧琪叹气,“可那份报告是给上面看的‘喜报’,你非要戳破泡泡,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下午,我被郭总监叫去,说有个新项目要讨论。

其实是老项目,一个本地护肤品牌的线上推广,做了半年,不温不火。

预算花了不少,点击率和转化率却像死水。

郭总监的意思是,延续之前的思路,加大投放渠道。

“找更多腰部KOL(关键意见领袖)种草,短视频平台再投一波信息流。”

几个老员工附和着,讨论起哪个平台的流量更便宜。

我看着手里那份枯燥的数据报表,用户画像模糊,互动内容千篇一律。

品牌调性明明是“天然”、“匠心”,推广却充斥着“网红同款”、“必买清单”这类快餐标签。

“总监,”我开口,声音不大,但讨论停了下来。

“我觉得,是不是可以先暂停一下盲目扩渠道?”

郭总监看过来,眼神有点沉。

“我们是不是先沉下去,做一轮真实的用户访谈?找找那些真正回购的客户,问问他们为什么买,喜欢哪里,不喜欢哪里。”

“现在的内容同质化太严重了,砸再多钱,也只是在嘈杂的市场里多喊一声,很快被淹没。”

“我们可以试试聚焦内容,比如拍摄产品原材料的真实溯源过程,或者邀请工艺师讲解某个核心环节,做成微纪录片形式。先在小圈层建立真正的口碑和信任。”

我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一个老员工咳嗽一声。

“想法是好的,但太理想化了。用户哪爱看那些枯燥的东西?就要简单直接,刺激下单。”

郭总监手指敲着桌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苏梦瑶,你有想法是好事。”

“但公司讲究效率和产出。你说的那一套,周期长,效果不可控,不适合我们现阶段。”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像在教导不懂事的新人。

“这样吧,你这个思路,可以作为一个补充方向,写个详细的方案给我看看。”

“不过当前,还是按原计划推进。小张,渠道拓展的事情你抓紧。”

小张立刻应下。

会议结束,我回到工位。

许婧琪发来消息:“又去当冲锋枪了?听见你放炮了。”

我回:“不算炮吧,只是提了个想法。”

“在这里,不一样的想法,就是炮。”她回得很快。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条。

“不过,你刚才说的那个什么溯源纪录片……我听着倒有点意思。比成天看那些网红尬吹强。”

我心里动了一下。

至少,有人觉得“有点意思”。

虽然这点意思,在郭总监那里,大概只是“不切实际”。

几天后,我路过小张的工位。

他屏幕上打开的,是一份内容策划案的雏形。

标题写着:“XX品牌匠心溯源内容营销规划”。

里面的几个小标题,看着有点眼熟。

他察觉到我目光,迅速切了屏幕,端起杯子喝水,没看我。

我走回自己座位,窗外阳光很好,有点刺眼。

我低头,继续整理手上另一份无关紧要的表格数据。

敲键盘的声音,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单调。

04

公司里的气氛,像暴雨前的闷热池塘,忽然开始泛起点点躁动的气泡。

消息是从总经理办公室那边隐约漏出来的。

据说集团总部近期会有重要人物下来视察,具体时间未定,但级别不低。

各个部门都接到了要“整理内务”、“规范流程”、“展现良好精神风貌”的通知。

营销部自然首当其冲。

郭总监进出总经理办公室的频率明显高了。

他脸上的表情也更丰富了些,有时是深思熟虑的凝重,有时是踌躇满志的振奋。

晨会时,他的话变得更多,声音也更洪亮。

“总部的视察,是对我们分公司工作的检阅,更是机遇!”

“每个人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手头的工作不能松,该有的业绩数据要漂亮!”

“办公室环境,个人仪表,都得注意!别给部门,别给公司丢人!”

他的目光像梳子,一遍遍刮过每个人。

看到我时,停顿的时间似乎总比别人长零点几秒。

“尤其是新同事,”他意有所指,“更要尽快融入,体现出应有的职业素养和专业水平。别整天想些不着边际的东西。”

散会后,大家各自忙碌,但空气里飘着一种无形的紧张。

键盘敲击声更密集了,打电话的语气也更殷勤了。

连去茶水间倒水,闲聊的内容都变成了“不知道来的会是哪位领导”、“会不会影响年终考评”。

许婧琪接完一个客户电话,烦躁地抓了抓短发。

“视察视察,视察个毛线。活儿都不用干了,天天准备演戏。”

她凑近我,压低声音。

“哎,你发现没,老郭最近对你格外‘关照’。”

我整理着桌上的文件,没抬头。

“有吗?不是一直这样。”

“不一样。”许婧琪很笃定,“以前是把你当空气,现在是把你这块空气当成了重点监控对象。你工位太干净了,知道吗?”

我动作停了一下。

“干净不好吗?”

“不是那种干净。”许婧琪指了指自己桌上,摆着和家人的合照,男朋友送的卡通摆件,还有一小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你这儿,除了公司发的电脑、本子、笔,就你自己那个杯子。像没人长期待的地方。”

她又指了指我身后空荡荡的隔板。

“连张便签,哪怕是个随便贴的备忘条都没有。太规整了,规整得有点……不近人情。”

她眼里闪着好奇的光。

“你家里管很严?还是你就这性格?一点私人物品都不带。”

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水。

“没什么东西好带的,简单点挺好。”

许婧琪耸耸肩,没再追问,但眼神里的探究没完全散去。

午休时,我收到一条加密消息,是萧懿轩发来的。

“下周行程临时调整,可能会去城西分公司看看。你那边怎么样?”

我想了想,回了一句:“挺好。正常上班。”

过了几分钟,他又发来:“注意休息,别太累。晚上想吃什么?我让阿姨做。”

“都行。”

对话简洁得像电报。

我们之间似乎形成了一种默契,关于我“微服”上班这件事,他不深问,我也不细说。

好像那只是我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游戏。

但许婧琪的话,让我第一次认真看了看自己的工位。

确实干净,空白,没有温度。

像一个随时可以拎包走人的临时落脚点。

和这个格子间里其他人努力经营出的那点“生活气息”格格不入。

这种格格不入,在平时或许只是性格使然。

但在这种敏感时期,在郭总监那种审视的目光下,会不会变成一种可疑的“异常”?

下午,郭总监把我叫进去,布置了一项新任务。

整理部门近三年的所有重要项目归档文件,电子版和纸质版核对,查漏补缺。

“总部的领导可能会看,必须规范、齐全、一目了然。”

“时间紧,任务重。你手头其他不太急的事情先放放,主抓这个。”

这是一项极其繁琐、耗时、却不容易出彩的体力活。

做好了是应该,做不好就是大纰漏。

“好的,总监。”我应下。

他挥挥手让我出去,低头看文件,没再多说一句。

我开始泡在档案室和成堆的文件夹里。

灰尘在阳光里飞舞,带着陈年纸张的味道。

许婧琪偶尔过来,给我带杯咖啡,同情地拍拍我肩膀。

“老郭这是把你流放了啊。这活儿,没一个星期搞不完。”

我埋头核对着一份份泛黄的合作协议。

心里却想着,萧懿轩说的“下周”,具体会是哪一天?

他来了,会看到我在做什么?

是在会议上侃侃而谈,还是像现在这样,埋在无人问津的故纸堆里?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我压了下去。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演给他看。

可到底是为了什么,此刻在档案室的灰尘里,竟也有些模糊了。



05

数据上的那个错误,像根细小的刺,扎在眼里。

那是一份提交给总部的季度市场份额分析简报,里面引用了第三方的调研数据。

我负责整理初稿,核对时发现,简报里某个竞品的增长率被明显高估了,原始报告里的数字要低得多。

我把问题标红,附上原始报告截图,发给了郭总监。

并留言:总监,第7页竞品B的数据与来源报告不符,建议修正。

邮件显示已读。

但一整天过去,没有回复。

下午快下班时,那份简报的定稿版本发了下来,要求打印装订,明天一早要用。

我打开一看,那个标红的数据原封不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注释:“依据最新行业动态预估调整。”

所谓的“动态预估”,没有任何依据。

这已经不仅仅是错误,是刻意误导了。

我拿着打印稿,敲开了总监办公室的门。

郭总监正在穿外套,准备离开的样子。

看到我,眉头立刻皱起。

“又有什么事?”

“总监,简报里竞品B的数据,还是没有改。”我把文件递过去,指着那一处。

他瞥了一眼,很不耐烦。

“不是加了注释吗?行业动态预估,很正常。这点小事你也揪着不放?”

“可是原始报告的数据很清楚,这样报上去,如果被总部质疑数据来源……”

“总部怎么想,是你该操心的吗?”他打断我,声音提高了几分。

“市场是动态的!死扣书本数据有什么用?我们要展现的是积极态势!这点变通都不懂?”

他抓起桌上的车钥匙。

“简报就用这版,别再啰嗦。出去。”

我还想说什么,他已经侧身从我旁边走过,带起一阵风。

门在我面前关上。

我站在原地,手里那份轻飘飘的打印稿,忽然变得很沉。

许婧琪从外面回来,看到我的样子,把我拉回工位。

“又撞枪口了?为那份简报?”

我点点头。

“劝你别争了。”她压低声音,“我听说,老郭想借这份简报,向总部显示我们这边市场认知‘前瞻性强’。你非要改回那个低数字,不是打他脸吗?”

“可那是错的。”我说。

“在有些人眼里,对错不重要,重要的是‘需要’。”许婧琪拍拍我,“收拾东西下班吧。对了,年会通知你看了吗?”

集团年会,每年都在总部豪华酒店举办,要求正装出席。

分公司的骨干和部分员工会受邀。

通知邮件躺在邮箱里,我没点开细看。

“看了。”我说。

“去吗?听说今年规模更大,奖品也豪。”许婧琪有点兴奋,“我打算去蹭顿饭,见见世面。一起啊?你没礼服的话,我们可以去租。”

我沉默了几秒。

“我……可能不去了。”

“啊?为什么?多好的机会。”

“那天晚上,家里有点事。”我找了个借口,听起来很苍白。

“而且,我也没有合适的正装。”这倒是实话,家里的衣帽间有,但不能穿。

许婧琪看着我,眼神里的好奇又冒了出来。

“租一件呗,又不贵。家里事不能推一推?年会一年就一次。”

我摇摇头,没再解释,开始关电脑。

“真可惜。”许婧琪嘀咕,“感觉你总是……跟这些热闹有点距离似的。”

距离。

是的,我一直保持着这种距离。

从入职那天起,我就小心地控制着一切可能暴露的细节。

衣着,用品,谈吐,甚至社交。

我把自己缩进一个叫“苏梦瑶”的普通职员壳子里。

可这个壳子,好像越来越重,也越来越脆弱。

郭总监的刁难,同事若有若无的孤立,还有那些必须咽下去的委屈和错误。

它们像水,一点点渗进壳子的缝隙。

我开始怀疑,这个自我证明的旅程,到底意义何在?

仅仅是为了体验另一种人生?

还是为了向谁,也向自己证明,即使没有“萧懿轩妻子”这个光环,我也可以?

回家的路上,天色已暗。

街道两旁灯火通明,车流如织。

我拿出手机,看到萧懿轩又发来消息。

“年会给你留了位置,来吗?我让司机接你。”

我想了想,回绝了。

“分公司这边有事,不去了。你们玩得开心。”

他很快回复:“好吧。别太累。早点回来。”

我看着那行字。

早点回去,回到那个宽敞、安静、什么都不缺的家。

回到那个被很多人羡慕,却时常让我感到空旷的“萧太太”身份里。

车窗倒映出我的脸,模糊,疲倦。

壳子里的苏梦瑶,和壳子外的苏梦瑶,哪一个更真实?

或者,都只是碎片。

06

晨会的空气,通常带着隔夜咖啡的沉闷和没睡醒的滞重。

但今天不一样。

郭总监站在投影幕布前,脸色铁青,像暴风雨压城前的铅云。

他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指用力按在其中一份上,骨节发白。

所有人都察觉到不对,悄悄坐直了身体,连敲笔记本键盘的声音都停了。

我的眼皮莫名跳了一下。

那份文件,是我上周提交的,关于那个本地护肤品牌“内容聚焦”的详细方案。

当时郭总监让我写,我花了几个晚上,查阅资料,构思框架,甚至做了简单的可行性分析和预算预估。

提交后,石沉大海。

我以为又像之前的许多事情一样,被无声地湮没了。

“今天,我要重点说一个事情!”

郭总监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块砸在地上,又冷又硬。

“关于‘清妍’品牌这个季度的推广失败!”

他猛地拍了一下那份文件。

“有些人,自以为是,提出一些不切实际、哗众取宠的方案!”

“公司基于鼓励创新的考虑,给了尝试的机会。结果呢?”

他的目光像淬了毒的钉子,直直射向我。

“执行得一塌糊涂!预算超支,周期拖延,最关键的是,市场反馈为零!零!”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的方案?执行?

我根本不知道它已经被执行了。

“总监,”我忍不住开口,声音有点干,“这个方案,我提交后并没有接到任何执行的通知……”

“通知?”郭总监冷笑一声,打断我。

“需要通知你吗?公司决定的事情,需要向你一个专员汇报?”

他拿起另一份文件,抖得哗哗响。

“这是执行报告!是你方案里提到的‘工艺师微纪录片’项目!你自己看看,拍的是什么玩意儿?枯燥冗长,毫无看点!投放出去连个水花都没有!”

旁边的小张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笔记本边缘。

我瞬间明白了。

我的方案,被拿去用了。

但不是由我来执行,甚至没有告知我。

执行的人,或许根本不懂,或者不在乎方案的核心意图,只是机械地照搬了形式。

现在出了问题,需要有人负责。

我这个原作者,就成了最合适的替罪羊。

“因为你的‘好方案’,公司白白浪费了时间和资源!‘清妍’品牌方非常不满,质疑我们的专业能力!”

郭总监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前排人的脸上。

“苏梦瑶,从你入职以来,我就觉得你眼高手低,心思不纯!”

“不是挑刺数据,就是提出些标新立异、根本无法落地的想法!”

“让你处理客户投诉,你擅自上门,差点搞砸!让你整理档案,你拖拖拉拉!”

他一桩桩,一件件,把过去所有细微的摩擦和分歧,都放大成不可饶恕的罪过。

办公区死寂一片。

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出声。

许婧琪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我感到血液往脸上涌,耳朵里嗡嗡作响。

不是愤怒,是一种冰冷的,带着钝痛的无力和荒谬。

“我看你根本不适合待在这里!”

郭总监终于图穷匕见,声音拔高,尖利得刺耳。

“我们这里是创造价值的地方,不是给你这种混日子、吃白饭的人体验生活的!”

他伸手指着我,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收拾你的东西,立刻滚!”

最后那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掴在寂静的空气里。

也掴在我的脸上。

火辣辣的疼,从脸颊蔓延到全身。

周围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有怜悯,有尴尬,有幸灾乐祸,也有事不关己的漠然。

我坐在那里,全身的力气好像都被抽空了。

指甲深深掐进手心,那点锐痛让我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不能哭。

绝对不能在这里哭。

我慢慢松开手,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红痕。

然后,我站起身。

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没有看郭总监,也没有看任何人。

转身,走向那个靠窗的,干净得几乎没有私人痕迹的工位。

开始收拾那个杯子和笔记本。

动作很慢,指尖有点凉,还有点不易察觉的抖。



07

杯子放进纸箱。

笔记本放进去。

还有那支用了很久的笔。

工位太空了,几下就收拾干净,干净得像我从没来过。

纸箱很轻,抱在怀里没什么分量。

我转身,准备离开。

格子间里的人们,有的彻底低下头,恨不得钻进电脑屏幕。

有的用眼角余光偷偷瞥着。

许婧琪站了起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担忧地看着我。

郭总监还站在投影幕布前,胸膛微微起伏,似乎刚才那番咆哮耗费了他不少力气。

他脸上余怒未消,但眼神深处,或许有一丝完成某种“清理门户”仪式后的轻松和自得。

玻璃门就在十几米外。

走过去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针尖上。

空气粘稠得让人呼吸困难。

就在我的手快要触到冰凉的门把时——

“嗒。”

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脚步声不重,但在落针可闻的寂静里,清晰得像鼓点。

先走进来的是唐冬生总经理。

他脸上带着惯常的沉稳,但眼神扫过办公区这诡异的凝滞气氛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的出现,已经让不少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但紧接着,他微微侧身,让出半个身位。

后面的人走了进来。

深色西装剪裁合体,衬得身形挺拔。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目光平和地扫视着办公区,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自然而然的审视。

是萧懿轩。

郭总监脸上的怒气和倨傲,在看到唐总身后那人的瞬间,像被冻住了。

然后迅速融化,扭曲,转化成一种近乎滑稽的震惊和惶恐。

他腰背条件反射般地弯了下去,脸上堆起极度谄媚又极度慌张的笑容,嘴唇哆嗦着。

“董……董事长!您怎么……”

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因为萧懿轩的目光,根本没有在他身上停留。

那目光越过他,越过呆立当场的众人,笔直地落在我身上。

落在我抱着纸箱、略显狼狈的样子上。

他沉稳的眼神里,清晰地闪过一丝错愕。

随即,那错愕被浓重的疑惑和一丝来不及掩饰的关切取代。

他迈步,径直朝我走来。

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一步,两步……

郭总监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忘了收回,脸上的笑容僵成难看的面具。

唐总经理目光锐利地在我和萧懿轩之间飞快扫了个来回,似乎明白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每一帧都缓慢得令人心焦。

萧懿轩在我面前站定。

距离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极淡的须后水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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