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起时,我正站在岳父的病房门口。
消毒水的气味顽固地钻进鼻腔。
手机屏幕上跳动着“静雯”两个字。
我按下接听。
“老公!”她的声音带着熟悉的轻快,背景里有隐约的轰鸣和人声,“我在国外度假的飞机上,刚起飞,空姐提醒关手机了。我爸摔断腿进医院了,我妈一个人搞不定,你快过去帮忙照顾一下啊!航班信息我发你微信了,落地再跟你说!先挂了!”
忙音传来。
我握着手机,站在医院惨白的走廊灯光下。
骨头缝里都透出冷。
四十九天。
母亲在病床上熬过的四十九天。
她游山玩水的四十九天。
谎言像一层薄冰,曾经被我刻意忽略的裂痕,在这一刻,被这通理所当然的电话,“咔嚓”一声,彻底踩碎。
我抬起头,看向病房里正哎哟叫唤的岳父,和一旁焦急搓手的岳母。
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该来的,总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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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个周六的早晨,阳光很好。
母亲早早起来,在厨房里忙活,说要包点荠菜馄饨冻着,我们周末加班回来煮着方便。
我刷着牙,含糊地应着。
妻子沈静雯还蜷在卧室被窝里,她习惯周末睡懒觉。
水烧开了,蒸汽顶着锅盖噗噗响。
我听见母亲“哎”了一声,很轻。
然后是瓷碗掉在地上碎裂的声音。
我冲进厨房时,母亲捂着腹部,整个人蜷缩着蹲在地上,脸色灰白,大滴的汗从额角滚落。
“妈!”
我扶住她,手碰到她的胳膊,冰凉。
“疼……突然绞着疼……”母亲声音都在打颤,牙关紧咬。
“静雯!静雯!”我朝卧室吼,一边试图把母亲抱起来。她瘦小的身体此刻沉重得像块石头。
沈静雯揉着眼睛走出来,睡衣松垮:“怎么了?大清早的……”
“妈不舒服,得马上去医院!”我打断她,语气急促。
她愣了一下,这才看清厨房里的情形,脸上闪过一丝慌张,但很快镇定下来。“我去换衣服,你扶妈到门口。”
我半抱半搀地把母亲弄到玄关,让她靠在鞋柜上。她闭着眼,呼吸粗重。
沈静雯很快换好衣服出来,手里拿着她的包和车钥匙。手机在她手里震动起来。
她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蹙,走到一边接起。
“喂?嗯……现在吗?可是我家里有点事……很急?一定要我过去?……好吧,我看看。”
她挂了电话,走回来,脸上带着歉意和为难。
“承运,公司那边有个急事,国外客户的单子出了点问题,负责人电话打到我这里了,我必须马上过去处理一下。”她语速很快,“你先送妈去医院,我处理完马上赶过去,好不好?”
母亲虚弱地睁开眼,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看着沈静雯,她眼神里确有焦急,但那份焦急的对象,似乎并不完全在母亲身上。
“什么事比妈去医院还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
“真的是急事,关乎项目尾款,我不去不行。”她上前一步,握住我的手,语气放软,“老公,你先去,我尽快。妈,您先跟承运去,我随后就到。”
母亲勉强点了点头。
我还能说什么?
“你快去快回。”我丢下这句话,背起母亲,下了楼。
车开出小区时,我从后视镜看了一眼。
沈静雯正站在路边拦出租车,方向与医院相反。
她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敲打着。
阳光刺眼。
02
急诊室里人声嘈杂。
抽血,CT,一系列检查下来,母亲疼得几乎虚脱,蜷在移动病床上小声呻吟。
医生拿着刚出来的CT片子,眉头锁得很紧。
“你母亲这个情况比较复杂,”他指着片子上腹腔内一团模糊的阴影,“这不是简单的肠胃炎。考虑是肠道肿瘤引发的问题,而且很可能已经造成了局部梗阻和感染。必须立刻手术。”
“手术?”我脑子嗡了一下,“风险大吗?”
“任何手术都有风险,何况她这个年纪,身体底子也一般。”医生语气平直,“但现在不做,感染扩散或梗阻加重,更危险。你是家属?需要尽快签字。”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手术知情同意书”,纸张边缘硌着指腹。
上面罗列着一条条可能发生的意外和并发症,每一个字都透着冰冷的重量。
我的手有点抖。
拿出手机,给沈静雯打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承运?妈怎么样了?”背景音有些嘈杂,不像在办公室。
“医生说要立刻手术,风险不小,让我签字。你那边处理完了吗?什么时候能过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这么严重?……我这边,事情比预想的麻烦,一时半会还走不开。老公,你是儿子,你签字一样的。我相信你的决定。我尽快,真的,这边一结束我马上飞车过去!”
她的声音里带着安抚,但那份“走不开”的意味,比刚才更坚决。
“到底是什么事?”我追问。
“哎呀,就是客户那边纠缠不清,数据对不上,我得盯着他们改。说了你也不懂我们这行。”她语气里透出些许不耐,“先不说了啊,医生等着呢,你赶紧签字,妈的身体要紧。等我!”
电话被挂断了。
我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站了几秒钟。
然后转身,走向医生办公室。
拿起笔,在家属签字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笔迹有点飘。
母亲被推进手术室前,紧紧攥了一下我的手。
她的手瘦削,布满老茧,没什么力气。
但她看着我的眼神,有一种竭力维持的平静。
“别怕,妈没事。”她声音微弱。
我喉咙发紧,点了点头。
手术室的门无声关上,红灯亮起。
长长的走廊空荡寂静,只有我一个人的脚步声。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拿出手机,沈静雯没有发来任何新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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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手术做了将近五个小时。
医生说还算顺利,肿瘤切除了,但情况比预想的糟,腹腔感染不轻,术后恢复期会很长,至少需要住院一个多月,密切观察。
母亲被推回病房时,麻药还没完全过去,昏睡着,脸上毫无血色,身上插了好几条管子。
我请了假,又联系了护工,白天护工照看,晚上我守夜。
公司那边正在赶一个重要的竞标方案,我是主要设计人,只能把笔记本电脑带到医院,在母亲睡着的间隙,对着屏幕改图。
精力被撕成两半,每一半都沉甸甸地坠着。
沈静雯在母亲手术当天深夜才匆匆赶来。
身上带着淡淡的烟酒气,妆容有些花。
“客户太难缠了,非要一起吃个饭才肯松口。”她解释着,俯身看了看病床上的母亲,眼圈红了红,“妈受苦了。”
她待了不到一小时,接了个电话,又匆匆走了。
“项目还没彻底弄完,明天还得去公司。老公,辛苦你了。”她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留下一点香水的味道。
接下来几天,她偶尔晚上过来一趟,带点水果或汤水,坐一会儿,电话和信息不断。
母亲稍微清醒些后,看着静雯来去匆匆的背影,只是轻轻叹气,什么也没说。
一周后的晚上,沈静雯坐在病床边,削着苹果。
“承运,”她开口,语气有些犹豫,“妈这边情况稳定些了,你也请了护工。我……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最近公司的事,还有妈生病,我心里一直绷着,特别累。贾昕怡你知道的,我那个大学闺蜜,她最近心情也不好,约了我好几次,想一起出去走走,散散心。就两三天的短途,去邻市那个新开的温泉山庄。”
她抬起头看我,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我就去放松一下,很快回来,好不好?不然我真的要撑不住了。”
我看着她。
母亲在病床上躺着,需要长期住院。
我医院公司两头跑,睡眠严重不足,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她却说,她撑不住了,需要散心。
“妈还躺在医院。”我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我知道,我知道!”她连忙说,“可是有你和护工在啊。我就去两三天,妈现在不是稳定了吗?我回来一定好好照顾妈。老公,就这一次,我保证。”
她拉住我的手,轻轻摇晃。
那是她惯用的,让我心软的方式。
以前很多次,都奏效了。
我看着母亲沉睡中依然紧蹙的眉头,又看看沈静雯写满“需要被体谅”的脸。
“随你吧。”我抽回手,继续看向笔记本电脑屏幕。
“谢谢你,老公!”她声音轻快起来,仿佛得到了特赦。
第二天,她拖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离开了家。
发来一张和贾昕怡在高铁站的自拍,两个人都笑得很灿烂。
背景是明媚的阳光。
与我所在的,充斥着消毒水气味和仪器嘀嗒声的病房,像是两个世界。
04
母亲术后第十天左右,出现了感染反复。
夜里发起高烧,意识模糊,医生护士进进出出,忙到后半夜才把体温降下来。
我整夜没合眼,守着,每隔一会儿就用棉签蘸水润湿她干裂的嘴唇。
窗外天色由浓黑转为灰白。
疲惫像潮水,一浪一浪拍打着神经。
清晨,护工来接班,我走到住院楼下的花园,想透口气。
初秋的早晨已有凉意。
“哎,小李?”
我回头,看见隔壁单元的孙阿姨,手里拎着保温桶,大概是来给家人送饭。
“孙阿姨。”
“真是你啊!我来照顾我老头子,他老毛病又犯了。”孙阿姨打量着我,“你怎么在这?脸色这么差,家里谁病了?”
“我妈,做了个手术,住院呢。”
“哎哟,蔡大姐?严不严重啊?你看我这阵子也没见着你们。”孙阿姨关切地问,随即像是想起什么,“对了,我前阵子早上买菜,好像看见静雯了,拖着个箱子,急匆匆的。是出差了吧?还没回来?”
我心头微微一动。
沈静雯跟我说,她是和闺蜜贾昕怡去邻市温泉山庄,短途两三天。
那是将近两周前的事了。
“孙阿姨,您什么时候看见她的?”
“我想想啊……得有小十天了吧?对,那天我小孙子开学,我记得清楚。”孙阿姨很肯定,“怎么,她还没回啊?那是出差时间挺长。”
我笑了笑,没接话。
心里那点原本被刻意压下去的疑窦,像落入水中的墨滴,悄无声息地洇开。
短途散心,需要带行李箱吗?
两三天,和小十天,对不上。
邻市需要出差那么久?
回到病房,母亲醒了,虚弱地问我静雯有没有打过电话。
我说她忙,过两天就回来看您。
母亲点点头,没再问。
我点开沈静雯的朋友圈。
她设置了三天可见。
最新一条,还是那张高铁站的自拍,配文:“出发,拥抱好心情~”。
下面的共同好友评论里,贾昕怡点了个赞。
没有任何其他信息。
我找到贾昕怡的微信头像,点开。
她的朋友圈倒是全部可见。
最新动态是几天前,一张咖啡杯的照片,定位在本市一家咖啡馆。
时间,恰好是孙阿姨说看见静雯拖着箱子出门之后的某天。
如果她们一起旅行,贾昕怡此刻应该在邻市,或者已经回来,但定位不会错。
除非,贾昕怡根本没去。
又或者,去的人,根本不是贾昕怡。
我关掉手机,看向窗外。
天空是那种沉郁的灰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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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母亲的感染反反复复,住院时间拉长到医生当初预估的一个多月,看样子还要更久。
我的年假早已用完,只能厚着脸皮跟领导申请弹性工作,大部分时间在医院线上处理事务,重要会议才赶回公司。
人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不知道哪一刻会断。
沈静雯中间回来过一次,待了一天。
带了些外地的糕点,说是特产。
她看起来气色很好,皮肤光润,甚至胖了一点。
她坐在母亲床边,说了些宽慰的话,接了几个电话,语气轻快地聊着“风景真好”、“空气新鲜”。
坐了一个下午,又说公司有事,晚上要去处理,匆匆走了。
那天晚上,我守在母亲床边。
她睡得很不安稳,偶尔会含糊地叫我的小名。
我轻轻拍着她,像小时候她哄我入睡那样。
后半夜,实在困得厉害,我拿出手机,机械地刷着,试图驱散睡意。
手指滑过沈静雯的朋友圈。
还是那条三天可见的动态。
我鬼使神差地点开贾昕怡的朋友圈,往下翻。
大约在母亲手术前后那段时间,贾昕怡发过几条动态,抱怨工作忙、加班累,配图是办公室的夜景。
时间线上,和沈静雯所谓的“短途散心”毫无重叠。
心一点点沉下去。
我退出微信,打开很久不用的另一个社交软件。
沈静雯早年用过,后来很少更新,但我没删好友。
她的账号静悄悄的。
但我记得,她关注过一个本地的摄影爱好者小组。
我搜到那个小组,漫无目的地浏览。
突然,一张照片撞进眼里。
发布者是一个陌生账号,头像是一片海。
照片拍的是云海日出,壮丽非凡。
定位在很远的一个著名山区,以险峻风光闻名。
那绝不是邻市温泉山庄能看到的景色。
发布时间,是半个月前。
这些都不是关键。
关键在于,照片的右下角,玻璃观景台的倒影里,隐约拍到一对依偎看日出的男女背影。
女人披着厚厚的披肩,侧脸轮廓我很熟悉。
是沈静雯。
她依偎着的那个男人,抬起手腕似乎在指远方。
他腕上露出一块手表。
表盘设计独特,暗蓝色的,在晨光里反着一点冷光。
我记得那块表。
去年沈静雯公司年会,她抽奖抽到了一块高档手表,男款的。她说没用,转手送给了当时帮她解围、挡了不少酒的一个男同事。
那个男同事,叫肖煜城。
沈静雯提起他时,总笑着说:“那是我‘男闺蜜’,人特好,特别仗义。”
照片里那只搭在观景台栏杆上的手,腕间戴着的,正是那块暗蓝色表盘的手表。
我盯着那张照片。
看了很久。
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映出我模糊而僵硬的脸。
病房里,监测仪规律地嘀嗒作响。
母亲在睡梦中,轻轻咳嗽了一声。
我慢慢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手心里,全是冰凉的汗。
窗外,城市的黑夜深不见底,远处有几星灯火,微弱地亮着。
06
母亲总共在医院住了四十九天。
出院那天,秋意已浓,风吹在脸上有了明显的凉意。
我把母亲接回她自己的老房子,请了个可靠的阿姨白天来照顾。
母亲瘦了一大圈,但精神好了些,拉着我的手说:“这段时间,把我儿子累坏了。”
我摇摇头,说没事。
安顿好母亲,我回到自己家。
家里很干净,干净得没什么人气。
沈静雯在我接母亲出院前一天回来的,此刻不在家,说公司有事。
我看着这个我们共同生活了七年的空间。
熟悉,又透着一股陌生的冷清。
我坐进书房,打开电脑。
先查了家庭共用信用卡的消费记录。
在母亲住院期间,这张卡在多个外地城市有酒店、餐饮、租车、景区门票的消费记录。
时间线,从母亲手术前一周左右开始,断断续续,持续到最近。
消费地点,遍布好几个省份,都是风景名胜区。
完全不是她所说的“邻市两三天”。
我又登录了那个旅行订票软件,用她的常用手机号尝试找回密码。
密码是她和我的结婚纪念日,没变。
订单历史里,清清楚楚。
双人机票,高铁票,酒店大床房预订。
同行人姓名:肖煜城。
时间跨度,正好四十九天。
几乎覆盖了母亲住院的整个周期。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呼吸有些困难。
那些她说的“公司急事”、“项目收尾”、“客户纠缠”,那些她表现的疲惫、需要散心、匆匆来去……
所有碎片,在这一刻,被这些冰冷的记录,严丝合缝地拼凑成一幅完整的、刺眼的图景。
手机震了一下。
是沈静雯发来的微信。
“老公,我晚上陪客户吃饭,晚点回。妈出院安顿好了吧?辛苦了哦,亲亲。”
后面跟着一个可爱的表情包。
我看着那条信息。
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一会儿。
没有回复。
我关掉电脑,走到客厅。
茶几上放着她这次回来买的一个小摆件,造型别致,大概又是什么“网红”纪念品。
旁边随意丢着几张景区宣传册,印刷精美。
我拿起一张。
上面印着碧海蓝天,沙滩椰林。
是某个热带海岛的宣传页。
册子角落,用圆珠笔写着一个航班号和时间,还有一个小小的笑脸。
笔迹是沈静雯的。
时间,就在几天后。
我放下册子,走到阳台。
天色渐晚,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
家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缓慢,沉重。
我和沈静雯,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即使她在家,我们也像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她刷着她的手机,看着她的旅行视频,计划着下一次出行。
我守着医院,对付着工作,计算着母亲的药费和护理费。
我们之间,隔着一层透明的膜。
膜那边,是她阳光明媚、山水写意的四十九天。
膜这边,是我充斥着消毒水、仪器声和无穷焦虑的四十九天。
现在,这张膜,被我自己捅破了。
看到的真相,带着血淋淋的毛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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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母亲出院后大约一个月。
一个雨天的傍晚。
雨下得突然,又急又密,砸在窗玻璃上噼啪作响。
我正在公司加班,修改竞标方案的最后一部分。
手机响了。
是岳母程秀兰打来的,语气慌得变了调:“承运!承运你在哪儿?你爸……你爸摔了!在楼梯上滑了一跤,站不起来了,疼得直叫唤!我打了120,你快来啊!去中心医院!”
我心里一紧:“妈您别急,我马上过去。静雯呢?给她打电话了吗?”
“打了!关机!这孩子,关键时刻总找不着人!”岳母带着哭腔。
我抓起车钥匙和外套,冲进电梯。
雨刮器开到最大,前方视野依然模糊。
赶到中心医院急诊科,岳父已经被推进去做检查了。
岳母守在检查室外,衣服湿了半截,头发凌乱,看见我像看见救星。
“承运啊,你可来了!吓死我了……你爸要是有点什么事,我可怎么活……”
我扶住她,让她坐下,问具体情况。
岳母语无伦次,大致是岳父下楼倒垃圾,楼梯间刚拖过地,湿滑,一脚踩空摔了下来,抱着腿动不了。
检查结果很快出来。
左腿胫腓骨粉碎性骨折,需要手术。
岳母一听手术,又哭了起来。
我忙着办手续,联系医生,安抚岳母。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沈静雯。
我走到相对安静的消防通道接听。
“老公!”她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依然是我熟悉的那种轻快语调,背景里有一种低沉的、规律的轰鸣声,还有隐约的、甜腻的广播女声,正用英语播报着什么。
“静雯,你在哪儿?爸摔伤了,在医院,需要手术。妈打你电话关机。”
“啊?我爸摔了?严不严重?”她的声音提高了些,但那份惊讶,似乎并不那么真切,“哎呀,我这破手机,刚才在飞机上要求关机,我忘了开。老公,我现在在飞机上呢,刚起飞,去马尔代夫的航班!公司奖励的年度优秀员工旅行,我之前不是跟你提过一嘴吗?”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消防通道里绿色的应急灯光,映在冰冷的金属栏杆上。
“老公?你能听到吗?信号不太好。”她继续说,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撒娇和理所当然的托付,“我爸那边,我妈一个人肯定不行。你先帮忙照顾一下好不好?我这才刚起飞,十多个小时的航程呢,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航班信息我发你微信了,等我落地稳定了就给你电话。辛苦你了老公,你最好了!”
背景里,空乘提醒关机或切换飞行模式的广播声,清晰地传了过来。
“……以上是本次航班的全部信息。请您确认手机已调至飞行模式或处于关机状态。祝您旅途愉快。”
旅途愉快。
我听着这四个字。
岳父躺在急诊室里等待手术。
岳母六神无主。
我站在昏暗的楼梯间。
而我的妻子,在飞往马尔代夫的航班上,用轻快的语气,托付我去照顾她的父亲。
像托付我去取一个快递,或者交一下水电费那么自然。
“静雯,”我开口,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妈住院那四十九天,你和谁在一起?”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