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下午六点半,天完全黑了,大哥从省城开车回来,他把车停在村口,看见老宅大门虚掩着,屋里亮着灯还传出说话声,大哥心里一紧手都抖了,爹妈才走了一年多这房子一直锁着,不知道谁进了屋子。
他手里捏着车钥匙,一步步走近院子,院门吱呀一声打开,看见弟弟蹲在堂屋门口擦桌子,灶台边几个叔伯围坐在一起,桌上摆了几盘菜,中间放着父母的牌位,弟弟抬头笑着说哥你总算来了,大哥愣住问弟弟怎么在这里,弟弟说中午在岳父家吃完饭,突然觉得心口发闷,就非得赶回来。
原来弟弟根本没提前打招呼,他带着一盒饭菜回到村里,到家发现门没锁,其实是他早上自己撬开的,他顺手把腊月二十八就准备好的供品摆好,又挨个给几位帮过忙的叔伯打电话,说今天别去别人家里了,来咱们家坐坐,这些人都是父亲生前的朋友,丧事的时候抬棺材、守灵堂、烧纸钱全都跟着帮忙。
大哥更没想到,他老婆孩子初二才回娘家,除夕夜一个人在家躺着,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三点做梦,梦见小时候父亲骑自行车带着他,半路停在糖摊前买了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他突然醒过来,摸黑收拾行李,嘴里念叨着不回去这个年过不成,也没通知弟弟,连导航都没开,就直接往老家开。
两人在院门口撞见,都没料到对方也赶回来,没人安排,也没人商量,就是心里那根弦突然绷不住了,非得回来看一眼不可。堂屋里八个人围坐吃饭,没开酒,碗筷碰得叮当响,笑声一阵接一阵。叔伯不停给兄弟俩夹菜,念叨着“你爹从前最爱吃这个”,“你妈总给你留半碗”。牌位前的香一直点着,供着的苹果还是青皮的那种——那是母亲走之前买的最后一筐,一直没动过。
大哥吃完饭拿出手机,给每个叔伯都发了红包,每人两百块,有人推辞,他说爹娘不在了,以后你们就是我们的亲长辈,这不是客套话,去年父亲生病严重,是这些叔伯轮流送药陪夜,母亲下葬那天雪很大,他们扛着铁锹清出一条路来,孝心没地方放,就落到这些人身上。
这房子早就没人住了,兄弟俩前年一起凑钱翻修过,五间瓦房窗户明亮屋里干净,自从父母离开后他们再没回来住过,母亲是在割豆子时突然晕倒的,送到县医院勉强维持了八天,父亲后来腿疼得没法走路,医生建议他搬到城里住,老人坚持不肯搬走,说在这里能听到鸡叫声能望见山头,父亲走那天兄弟俩锁好院门,在院子里站了十来分钟,始终没有人开口说话。
院子已经荒了一半,草从砖缝里钻出来,可除夕那天,灶膛里的火苗烧得旺旺的,水壶在咕嘟咕嘟地响,弟弟蹲在门槛上啃着鸡腿,大哥给他递过去一张纸巾,旁边的叔伯叹着气说,你们兄弟两个,一个在省城当科长,一个在市里做会计,按理说早就该忘了这个破院子,大哥摇着头回答,不是忘了,只是不敢想,一想起来,心口就堵得慌。
村里年轻人越来越少,过年时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影,但那天晚上,隔壁三家的狗都叫得特别厉害,像是闻到了什么动静。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叔一直没怎么说话,临走前拍了拍大哥的肩膀,说下次回来要教他修屋顶的事。老叔年轻时和父亲一起盖过这房子,檩子怎么搭、瓦片怎么铺,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兄弟俩第二天一早就开车出发了,车子驶出村口时,他们从后视镜里看到那盏灯依然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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