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旂馆里遇月真

作者 吴重生

吴重生/文

丙午正月初一，景旂美术馆。这个日子与地点构成了一种奇妙的因缘——梅开五福，翰墨迎新。推门而入的那一刻，清气扑面而来。这清气来自满壁梅花，更来自那幅题为“福胜梅花”的引首——墨色沉静，笔意简净，落款处“韬光月真”四字如星光澄澈。

景旂美术馆取“景仰张书旂”之意，是为了纪念近现代浦江籍著名花鸟画家张书旂而设立的民间美术馆。张书旂抗战期间活跃于重庆地区，曾任教于中央大学艺术系，与徐悲鸿、柳子谷并称“金陵三杰”。1937年后随中央大学内迁重庆，以画笔为武器，投身救亡图存的文化洪流。

“一团清气一团春——丙午新春全国名家书画作品邀请展”分两个单元。第一单元“福胜梅花”主要展出名家所绘国画梅花。吕祖善、沈浩等五先生手书的五个“福”字，笔力遒劲，温润如新，给展厅平添了华彩和喜气。金鉴才先生的《香远益清》图：一枝墨梅自右向左横斜而出，含“疏影横斜水清浅”之意。画家截取的是梅花侧面，朵朵盛开，梅枝摇曳，画面右下角一团老石，如山野赏梅者。闵学林先生的《红梅》运用水渍泼墨法表现积雪的厚重感，淡墨和浓墨交错互映，营造出寒雪压枝的视觉张力，凸显梅花傲霜斗雪的精神。张捷先生的《双清》：一枝白梅依太湖石独立，题款诗云：“早梅发高树，回映楚天碧。早梅发高树，朔吹飘夜香，繁霜滋晓白。欲为万里赠，杳杳山水隔。寒英坐销落，何用慰远客”。

石君一先生的《留得春风雪一枝》枝干粗壮，新梅枝枝向上，展现出推陈出新的勃勃生机。金心明的梅花以点写干，细枝穿插极具张力。张铨的作品线条含刚于柔，画面虚实相生，微风枝头一只孔雀似在凝视谛听春消息。潘汶讯的《撷梅图》塑造了敦煌女神飞天折梅枝的形象。乔中石的《梅花疏影》格调高雅，清新绝俗。黄佳茂的《墨梅》直接将梅花横插月亮之中，营造了一种“梅月呼应、人神相通”的意境。

展览第二单元为月真法师书法展。看完第一单元的梅花再看第二单元的书法，有浑然天成之感！中国画本就是线条和墨韵的艺术。以梅花来比喻月真书法，至为允当。在我看来，之前的梅花画展是序曲，而月真上人的书法展才是高潮！

月真法师乃天台宗第四十七世传人，永福寺、韬光寺的复建者。他的书法如老僧入定，寒枝待发。王羲之的逸、颜真卿的势、赵孟頫的秀，乃至隶书的端雅、魏碑的拙强，都能在他的笔下寻见踪影。其书法线条恰似梅枝虬曲而劲健，枯润相生，疏密有致，仿佛饱经风霜却内蕴生机；墨色浓淡之间，似见雪压枝头、暗香浮动，又如月光浸透纸背，清冽而温厚。每一笔皆是心手双畅的禅意凝结，是修行者对天地节律的静观与应和。

2003年起，月真法师在北高峰的荒山间重建永福寺。两年后，又在更高的山顶重修韬光寺，让一片荒芜的废墟重新成为修行者的家园。与此同时，他十余年如一日地奔走于中日之间，将明末清初东渡高僧们的数百件墨迹一一请回故土。隐元、东皋心越、独立性易……这些名字曾在异国他乡被供奉、被研习，却在自己的故国几近湮没。月真法师做的，是让这些漂泊四百年的文化精魂，重新找到回家的路。

在月真的书法世界里，有永福寺的晨钟暮鼓，有韬光寺的竹影茶烟，有伏案临帖时的一豆孤灯，也有与友人品茗论道时的会心一笑。研墨、观帖、执笔，与等一壶水开、待几叶茶舒一样，都需要一种专注的心境。在这个过程中，月真法师与自己的心灵对话，友天下士，读古今书。

无边、放怀、拂尘、福寿、梅溪、藏山……这六幅书法小品是月真法师修行体悟与笔墨功夫的浓缩。“无边”二字笔意开阔而气韵绵长，似写空间之辽阔，实言心境之无碍。法师融王羲之之逸与颜真卿之势于一体，横画舒展如云卷云舒，竖画沉着似山立渊停。观之如立永福寺高处北望，见群山连绵、烟波浩渺，胸中块垒尽消，唯余“心包太虚”的旷达。“放怀”二字行笔间见疏朗之气，结体开张而不失法度。这“放”非放纵，而是修行得大自在后的从容。笔锋起落间，仿佛见其于韬光竹径间拄杖徐行，尘虑尽释，怀抱自开，将“通情达理、进退随缘”的智慧凝于笔端。

“拂尘”二字笔意轻盈而内含骨力，墨色枯润相间，恰似拂尘过处，痕迹犹存却已无挂碍。“福寿”二字构图新颖：“福”字敦厚如老僧入定，“寿”字舒展似古松探崖，兼收隶书之端雅、魏碑之拙强。“梅溪”二字笔墨间仿佛能嗅到溪水的冷香、梅花的清芬。二字点画如溪中卵石，自然天成；结构似寒梅横斜，疏影暗香。“藏山”二字笔势内敛而气象非常。“藏”字如巨岳敛形，“山”字似孤峰兀立，似将万壑松风藏于笔底，把千年禅意凝入墨中。看似沉静，细品却有山川回响、天地呼吸。

字如其人。月真法师以书传道，引观者于方寸之间，见天地、见众生，见自己内心之“真”。

月真法师现为杭州市佛教协会会长、永福寺都监、韬光寺及天台山古方广寺住持，而350年前，浦江高僧东皋心越受杭州永福寺住持邀请驻锡该寺六年。尔后从永福寺出发，携带古琴及文化典籍东渡日本传播文明。

在我看来，“一团清气一团春”在浦江景旂美术馆展出，正是向“东皋心越”和张书旂的致敬之展。2024年5月，我和家人曾赴美寻访张书旂先生在美踪迹，感受先生促进中美文化交流的历史贡献。

东皋艺筏渡扶桑，书旂白鸽越重洋。

月真续脉传薪火，三管生花笔亦枪。

从“东皋心越”到张书旂，再到月真法师，中华书画艺术恰如浦阳江水汇入东海，在中外文明交流互鉴的新时代焕发新的生机！

2026年2月18日初稿于浦江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浙江省文艺发展智库专家，现任浙江外国语学院文化和旅游学院学术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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