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孔转动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手里提着蛋糕和礼物,心里揣着一个月前就计划好的惊喜。
客厅温暖的灯光从没关严的窗帘缝里漏出来,电视光影在墙上晃动。
我闻到空气里有爆米花的甜腻味道,还有一丝陌生的、清爽的须后水气味。
然后我看见了沙发上的两个人。
我的妻子罗丽娜,和她身边那个我以为早已消失在岁月里的男人。
他们靠得很近,近到她的头发几乎要蹭到他的肩膀。
电影对白在继续,他们谁也没发现门口站着的我。
手里的纸袋突然变得很沉,坠得我胳膊发酸。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把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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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项目部的板房隔音很差,隔壁老吴的鼾声穿透墙壁,像台破风箱。
我按亮手机屏幕,凌晨两点。
窗外是西北戈壁滩无边无际的黑,只有几盏工地探照灯亮着惨白的光。
手指滑过通讯录,停在“丽娜”的名字上。
这个点她应该睡熟了。
犹豫了几秒,我还是拨了过去。
铃声响了很久,就在我以为不会接通的时候,那边传来了声音。
“喂?”
她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吵醒你了?”我压低声音,走到板房外。
夜风很冷,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没,刚好醒了。”她顿了一下,“你怎么还没睡?”
“刚忙完一批材料进场,想起明天……不对,是今天,是我们结婚九周年零十一个月。”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我听见她那边有细微的布料摩擦声,像是翻了个身。
“你还记着啊。”她的语气听不出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有些淡。
“当然记得。”我搓了搓冻僵的手,“下个月整十年,项目正好能告一段落,我调休了一周,回去好好陪你。”
“哦。”她应了一声,又是沉默。
这沉默比戈壁的夜风还让人难受。
“家里都还好吗?”我没话找话。
“挺好。就是水管上周有点漏水,物业来修了。”
“怎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有什么用,你又回不来。”她说得很快,说完似乎自己也觉得不妥,缓了语气,“都解决了,小事。”
远处传来重型卡车驶过的轰鸣。
我等着那声音过去,才开口:“丽娜,我……”
“我困了。”她打断我,“明天还有早课,你那边也冷,早点休息吧。”
“好,那你睡。”
“嗯。”
电话挂断了。
忙音短促,一下,两下,然后归于沉寂。
我握着手机在寒风里站了很久,直到手指彻底失去知觉。
回到板房,老吴的鼾声依旧。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潮湿的水渍。
结婚十年,外派六年。
上次回家还是春节,住了五天,其中两天在吵架。
吵什么记不清了,大概是马桶圈该不该掀起来,或者是谁忘了交电费。
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可就是这些小事,堆成了墙。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项目经理。
他正在泡面,看到我有些意外。
“傅工?材料不是清点完了吗?”
“王经理,”我开门见山,“我想把下个月的调休提前用了,就这周,我想回家一趟。”
他端着泡面桶,愣了一下。
“这么急?这边收尾……”
“家里有点事。”我没多说。
他看了我几秒,叹了口气,把泡面桶放下。
“行吧,你也确实该回去看看了。不过最多一周,后面验收你必须得在。”
“谢谢经理。”
我转身往外走,他在后面叫住我。
“老傅。”
我回头。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挥挥手。
“路上小心,代我问弟妹好。”
我点点头,心里某个地方,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决定,轻微地晃了晃。
说不清是期待,还是别的什么。
02
火车在铁轨上规律地摇晃,发出单调的哐当声。
硬卧车厢里混杂着泡面、汗水和廉价香水的气味。
我靠在狭窄的铺位上,翻看手机相册。
最近的照片少得可怜。
往前翻,大多是工地:钢筋混凝土,尘土飞扬,戴着安全帽的工人。
再往前,是春节时拍的家。
窗台上的绿萝长得很好,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丽娜系着围裙在盛饭。
她没看镜头,侧脸柔和,嘴角有一点很浅的笑意。
那是半年前了。
我继续往前划。
手指停在三个月前的一张照片上。
是丽娜发在朋友圈的,我去点了赞,顺手保存下来。
照片里她在咖啡馆,面前摆着一块精致的提拉米苏和一杯拉花咖啡。
她穿着一条我没见过的米白色针织长裙,头发松松挽起,露出光洁的脖颈。
妆容很细致,口红颜色是温柔的豆沙粉。
她对着镜头微笑,眼睛弯弯的。
配文是:“偷得浮生半日闲。”
我当时在下面评论:“好看,新裙子?”
她回复了一个笑脸表情。
就没再说什么。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看起来状态很好,好得有些陌生。
那种松弛的、带着点小资情调的惬意,和我记忆中那个会因为水电费唠叨、眼角有细纹的妻子,不太一样。
我又点开她的朋友圈。
这半年,她发圈的频率高了不少。
有时是一束鲜花,配文“路过花店,春天好像来了”。
有时是音乐厅的演出票根,“重温经典”。
还有一次,是一张黄昏江边的照片,水波粼粼,霞光漫天。
没有人物,只有风景。
文案是:“有些风景,一个人看也很好。”
下面有她同事许玉婉的评论:“哟,一个人?”
她回了个俏皮的表情:“你猜。”
我当时看到,只当她是在和同事打趣。
现在隔着三个月的时光再看,那句话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一下。
我退出相册,打开和她的聊天窗口。
最后的对话停留在两天前。
我告诉她材料进场顺利。
她回了个“好的”。
往上翻,大多是这类简短的、事务性的交流。
“物业费交了。”
“知道了。”
“降温了,记得加衣服。”
“你也是。”
“今天学生合唱比赛拿了奖。”
“恭喜,很棒。”
客气得像合租的室友。
火车穿过一个长长的隧道,窗外骤然变黑,车窗玻璃映出我模糊的脸。
疲惫,风尘仆仆,眼里的血丝还没退。
我忽然想起,上次视频是什么时候?
大概两周前。
她那边背景是客厅,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
我说了几句工地的事,她听着,偶尔“嗯”一声。
后来我问:“你最近好像挺忙?”
她撩了一下头发,眼睛看着屏幕之外的地方。
“还好,就是学校活动多。哦,对了,有个老同学从国外回来了,一起吃了个饭。”
“哪个同学?”我随口问。
“说了你也不认识,以前艺考培训班的。”她语气随意,“好多年没见了,变化挺大。”
“哦。”
对话就滑过去了。
火车冲出隧道,刺目的阳光涌进来。
我眯起眼,把手机塞回口袋。
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感,并没有随着光线一起明朗起来。
反而像车窗上的灰尘,越积越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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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火车晚点了两个多小时。
走出出站口,熟悉又陌生的城市空气扑面而来。
湿润,微凉,带着点汽车尾气的味道。
和干燥粗粝的戈壁截然不同。
我拖着行李箱往出租车等候区走,手机响了。
是吴向东。
“老傅!你小子是不是回来了?”他嗓门大,震得我耳朵疼。
“你怎么知道?”
“老王跟我说的!不够意思啊,回来也不提前吱一声?在哪儿呢?”
“刚出站。”
“等着!我就在附近办事,顺道捎你,别打车了。”
十五分钟后,他那辆半旧的灰色SUV停在我面前。
车窗摇下,他探出头,咧着嘴笑:“赶紧的,这儿不让停!”
我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拉开副驾门坐进去。
车里一股烟味混合着空气清新剂的怪味。
吴向东递给我一支烟,我摆摆手。
“戒了?丽娜管得严?”他揶揄道,自己点上一支。
“嗓子不舒服。”我摇下车窗。
车子汇入拥挤的车流。
“这次能待几天?”吴向东问。
“一周左右。”
“是该好好陪陪弟妹了。”他吐了口烟,“你们俩啊,一个天南一个地北的,久了不是个事儿。”
我没接话,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
城市变化很快,又多了几栋不认识的高楼。
“对了,”吴向东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随意,“你回来跟丽娜说了没?”
“没,想给她个惊喜。”
“惊喜?”吴向东手指敲了敲方向盘,干笑两声,“行啊,老夫老妻还整这浪漫。”
他顿了一下,转头快速看了我一眼。
“不过老傅,听哥一句劝。”
“嗯?”
“这家啊,就像这车,太久没人开,冷不丁一回去,得先开窗通通风。”
他语气还是玩笑的,眼神却有点飘。
“啥意思?”我看向他。
“没啥意思!”他立刻转回去盯着前方,“就……就提醒你,别被灰呛着!万一家里有别的……嗯,别的什么气味,比如死老鼠啊,忘了丢的水果啊,也说不定,是吧?”
他说得磕磕绊绊,自己先哈哈笑了起来。
笑得有点过头。
我心里那层灰,好像被什么东西拨动了一下。
“你是不是听说什么了?”我问。
“我能听说啥!”他矢口否认,“我就是嘴贱,瞎咧咧!你别往心里去啊!”
他不再说话,专注开车,只是抽烟的频率快了些。
车里沉默下来,只有引擎的噪音。
我看着他的侧脸。
我们是多年同事兼好友,他这人直来直去,藏不住事。
刚才那几句话,和他闪躲的眼神,不像只是“瞎咧咧”。
车子在我家小区门口停下。
“我就不进去了,”吴向东说,“省得打扰你们二人世界。”
我道了谢,下车拿行李。
他趴在车窗上,又喊了一句:“老傅!”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挥挥手。
“没事!玩得开心点!”
车子开走了,尾气喷出一股淡淡的蓝烟。
我站在原地,看着小区里熟悉的楼栋。
天色渐晚,不少窗户透出温暖的灯光。
其中有一盏,是属于我的。
我拖着行李箱往里走,吴向东的话却在耳边绕。
“别的什么气味……”
是我想多了吗?
也许他只是随口开个不着调的玩笑。
我甩甩头,想把那点疑虑甩出去。
惊喜。我是回来送惊喜的。
仅此而已。
04
我没有立刻回家。
行李箱寄存在小区门卫室,我转身去了市中心最大的商场。
结婚十年,没正经送过她像样的礼物。
以前穷,后来忙,总觉得日子还长。
商场里灯火通明,人流如织。
化妆品专柜的香气甜腻腻地混在一起,导购小姐的笑容标准得像是复制粘贴。
我走过几个柜台,有些无所适从。
丽娜用什么牌子?
我努力回想。
梳妆台上好像有几个深蓝色的瓶子,字是外文,记不清了。
还有口红,她最近常用的那支豆沙粉,是什么色号?
我一概不知。
最后在一个相对冷清的专柜前停下,指着看起来最贵的一套护肤品礼盒。
“这个,帮我包起来。”
导购热情地介绍着功效,我听得心不在焉。
刷卡的时候,看到金额,心里刺了一下。
不是心疼钱。
是忽然意识到,我竟然需要用价格来弥补某种空缺。
那种空缺,可能不是钱能填满的。
提着沉甸甸的礼品袋,我又去了一家珠宝店。
黄金太俗气,钻石太夸张。
看了一圈,视线落在一条细细的铂金项链上。
链子很简洁,坠子是一颗小小的、打磨光滑的月亮。
丽娜的名字里有个“丽”,和“月”无关。
但我记得很多年前,还没结婚的时候,我们挤在出租屋里看一部老电影。
电影里说什么记不清了,只记得里面有一句台词:“你是我黑暗里的月亮。”
她当时靠在我肩上,轻声说:“这话真土。”
但她的耳朵有点红。
我指着那条项链:“就这个。”
店员拿出实物,月亮坠子在灯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
“需要刻字吗?”
我本想刻名字缩写,提笔时却犹豫了。
最后只说了句:“不用了。”
刻了字,就好像要证明什么。
而有些东西,不需要证明。
包装好项链,我走出珠宝店。
商场中庭正在做活动,巨大的屏幕上播放着温馨的家庭广告。
父母,孩子,笑容满面。
我绕过喧嚣的人群,乘扶梯往下。
路过一家高级甜品店,玻璃橱窗里陈列着精美的蛋糕。
十周年纪念。
我走进去,点了一个小小的、铺满新鲜草莓的奶油蛋糕。
“需要写祝福语吗?”店员问。
“写……”我顿了顿,“就写‘十周年快乐’吧。”
“署名呢?”
“不用。”
提着蛋糕和礼物,我站在商场门口。
华灯初上,车流织成一条条光的河流。
我应该感到雀跃,或者至少是归家的温暖。
可心里那块地方,却空落落的,灌满了凉风。
近半年视频时她偶尔的心不在焉,像卡顿的画面,一帧帧闪过。
她提起“老同学”回国时那种过于随意的语气。
吴向东欲言又止的提醒。
还有她朋友圈里,那些一个人也“很好”的风景。
这些碎片毫无关联,却莫名地在我脑子里拼凑,形成一个模糊的、让我不安的形状。
我深吸一口气,夜市的烟火气涌入鼻腔。
别想了,傅学真。
你只是离开太久了。
久到对自己的家,都产生了莫名的生疏和猜疑。
她是你妻子。
你们结婚十年了。
我这样告诉自己,迈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手里沉甸甸的礼物和蛋糕,像是我全部的信心和凭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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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越接近小区,脚步越慢。
心跳却莫名地快了起来,咚咚地敲着胸腔。
不是激动,更像是一种临近未知的紧张。
楼下的桂花树开了第二茬,香味甜丝丝的,腻在夜晚的空气里。
我抬头,看向五楼那扇熟悉的窗户。
客厅的窗帘没有拉严,留着一道一掌宽的缝隙。
温暖的橘黄色灯光从里面透出来。
还有电视屏幕闪烁变幻的光影,蓝的,绿的,一晃而过。
是在看电视。
这个点,她通常会在书房备课,或者练练琴。
很少看电视剧,她说吵。
我站在树下,看了好一会儿。
光影持续闪烁着,偶尔能看到人影晃动的一角,看不真切。
她一个人在家,开着电视,也许是为了让房子里有点声音。
我这样想着,心里那点莫名的紧张稍稍缓解。
但紧接着,我又闻到了那股气味。
不是桂花香。
是从我记忆里飘出来的,吴向东在车里说的话。
“小心有别的气味。”
我用力摇摇头,像是要把那声音从脑子里甩出去。
提着东西走进单元门,声控灯应声而亮,又一层层灭掉。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
走到四楼半,我停下。
可以听到隐约的电视声,还有细微的、听不清是什么的响动。
我放轻脚步,走到自家门口。
深褐色的防盗门紧闭着,门把手在楼道感应灯下泛着冷光。
我放下蛋糕和礼物袋,从外套内袋里掏出钥匙。
钥匙冰凉,贴在汗湿的掌心。
我侧耳听了听。
电视的声音稍微清晰了些,像是一部老电影的对白,背景音乐舒缓。
还有……很轻的笑声?
是丽娜的声音吗?听不真切。
也许是我听错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钥匙轻轻插进锁孔。
金属摩擦,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转动。
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推开门。
玄关的感应小灯没亮,大概是坏了。
只有客厅的光漫过来,在地板上投出一片朦胧的亮区。
我悄无声息地走进去,反手带上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客厅的景象,隔着短短的走廊,映入眼帘。
电视屏幕的光照亮了半个客厅。
沙发上,坐着两个人。
我的妻子罗丽娜,穿着一套浅灰色的家居服,蜷腿坐着。
她的头微微歪向一侧,离旁边那人的肩膀很近。
近到她鬓边的发丝,几乎要触碰到那人的衬衫衣料。
而她旁边那个人——
一个男人。
穿着浅蓝色的棉质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深色休闲裤。
他坐姿放松,一只手搭在沙发靠背上,从我的角度看,那手臂的弧度,像是虚虚地环着一个空间。
一个将丽娜拢在其中的空间。
他们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个很大的玻璃碗。
碗里是黄澄澄的爆米花。
还有两个红酒杯,里面残留着少许暗红色的液体。
电影似乎到了某个有趣的片段。
丽娜的肩膀轻轻抖动了一下,低低地笑出声。
那笑声很放松,很自然,是我很久没听到过的。
男人也笑了,侧过头,对她说了一句什么。
丽娜笑着摇摇头,伸手去拿爆米花。
她的手指,和男人的手指,在玻璃碗的边缘,有那么一瞬间,几乎要碰到。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变慢了。
我站在玄关的阴影里,浑身僵硬。
血液轰的一声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冷的麻木。
我认出了那个男人。
陈荣轩。
尽管快十年没见,他变化不小,更成熟,也添了些风霜。
但那副眉眼,那种漫不经心的姿态,我忘不了。
丽娜唯一认真谈过的前男友。
那个据说早就移民,消失在所有人生活里的男人。
他现在坐在我家的沙发上。
和我的妻子一起,看着电影,吃着爆米花,喝着酒。
距离近得暧昧。
我手里还提着那个草莓蛋糕。
精致的包装盒棱角,硌着我的虎口。
很疼。
但我感觉不到。
我只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在死寂的玄关里,异常清晰。
然后,不知是这呼吸声,还是我僵硬站立的影子终于延伸到了光里。
沙发上的人,忽然察觉到了什么。
陈荣轩先转过头。
他的目光越过客厅,落在阴影中的我脸上。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变成了惊愕,然后是措手不及的尴尬。
丽娜顺着他的视线,也转过头来。
当她看到我时,那双漂亮的眼睛猛地睁大。
瞳孔里倒映着电视的光,还有我模糊的影子。
她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像一张被突然漂白的纸。
时间,在这一刻真正地停止了。
只有电视里的电影对白,还在不知趣地继续流淌着。
06
世界安静得可怕。
只有我血液冲撞耳膜的声音,轰轰作响。
我看见丽娜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叫我的名字,却没发出声音。
她像是被冻住了,维持着那个半转头的姿势,手指还捏着几颗爆米花。
陈荣轩最先反应过来。
他放在沙发靠背上的手迅速收了回去,身体坐直,拉开了和丽娜之间的距离。
动作有些仓促,甚至碰倒了茶几上一个空的零食包装袋。
细碎的塑料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学……学真?”丽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很轻,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她猛地站起身,膝盖不小心撞到了茶几角,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她疼得蹙了下眉,却没顾上,只是慌乱地看着我。
“你……你怎么回来了?不是……不是说下周吗?”
我没有回答。
我的目光从她惊慌失措的脸上,移到陈荣轩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