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要嫁隔壁蔡大爷,我一句“他没退休金儿子也不管”让她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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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说要嫁人那天,电话里的声音像抹了蜜。

对象是隔壁单元的蔡大爷。

她说,这回是认真的,想“搭伙过日子”。

我握着手机,听着她久违的雀跃,心却一直往下沉。

蔡大爷人是不错,老实巴交,见人总是笑。

可我也知道,他有三个儿子,都在外地。

老伴走了三年,他一个人住,日子过得凑合。

我妈今年五十六,退休教师,一个人过了快十年。

我知道她孤独,做梦都盼着她好。

可这件事,我心里总不踏实。

赶回老家的高铁上,窗外的风景唰唰地往后跑。

我脑子里反复滚着几个问题。

蔡大爷的儿子们知道吗?

他们同意吗?

以后的日子,怎么算?

我妈的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出头,在小县城够用。

蔡大爷呢?

他以前是厂里工人,厂子早没了。

听说工龄被买断了,拿了一笔钱,后来就再没固定的收入。

三个儿子,怎么给他养老?

这些事,我妈想过吗?

还是她只觉得,老了有个伴,说说话,就什么都好了?

我得回去看看。

不是去阻拦,我得陪着她,看清楚。

领证的日子好像都定下了,就在下个月初。

我妈在电话里催我,回来帮着看看,买点什么喜庆东西。

她说,简单办两桌,请几个老姐妹和邻居。

她说这话时,声音里带着小姑娘似的羞涩和期待。

我忽然想起我爸刚走那几年,她整夜整夜失眠,坐在客厅里对着电视发呆的样子。

心里那股反对的话,就堵在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来。

也许,是我多虑了?

也许,蔡大爷的儿子们会担起责任?

也许,两个老人互相扶持,真能过好晚年?

我得亲眼看看。



01

电话是周三下午打来的。

我正在改一个急用的设计图,手机在桌上震,屏幕上闪着“妈妈”。

接起来,那头的声音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倩雪啊,忙不忙?”

“还行,妈,你说。”

“那个……你最近能不能抽空回来一趟?”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点,又透着藏不住的笑意,“有点事儿,想跟你说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妈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

上次这样,还是我考上大学,她拿着录取通知书,挨个给亲戚打电话。

“什么事啊,神神秘秘的。”

“好事儿。”她笑了两声,清了清嗓子,“就隔壁单元的蔡师傅,蔡洪生,你还记得吧?”

“记得,蔡大爷嘛。怎么了?”

“我跟他……我们俩商量了一下。”她又停住了,好像在斟酌词句,“想着年纪都大了,一个人过怪冷清的。就……就想搭个伙,一起过日子。”

我一时没接上话。

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鼠标边缘。

办公室里空调开得足,我却觉得背上有点冒汗。

“妈,你认真的?”

“当然认真了。”她的语气笃定起来,“我们都想好了。不搞那些虚的,就去领个证,请几桌熟人就成。你蔡大爷人实在,对我也好。”

“他儿子们……知道吗?”

“知道,怎么不知道。”她说得很快,“都同意。老大还在电话里说,支持老爷子追求幸福。”

这话听着太顺溜,反而让我心里那点疑虑更深了。

“什么时候的事啊?怎么之前一点风声都没听你说。”

“也就这半年走得近些。一起买菜,散步,聊聊天。人老了,不就图个说话的人嘛。”她的声音软下来,“你爸走了这么多年,我也一个人惯了。可这两年,总觉得屋里空得慌,电视开再大声都没用。”

我听着,鼻子有点酸。

“倩雪,你回来一趟吧。”她带着恳求,“帮我看看,也……也见见你蔡大爷。他没别的亲人在这边,咱们就当一家人,先吃顿饭。”

我看了眼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图层和未保存的标志。

“好。”我说,“我周末就回。”

“真的?”她的喜悦几乎要透过听筒溢出来,“那我可准备了啊!你想吃啥?妈给你做红烧排骨,再炖个汤!”

“都行,妈,你看着弄。”

挂了电话,我对着屏幕发了很久的呆。

设计图上的线条和色块糊成一片。

搭伙过日子。

领证。

蔡洪生。

这三个儿子都同意?

我拿起手机,想给我姨妈打个电话问问情况。

拨号键按到一半,又停住了。

还是先回去看看吧。

眼见为实。

02

高铁转大巴,回到县城已是周六傍晚。

老小区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

楼道里还是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灰尘和饭菜的味道。

我家住三楼,对门就是蔡大爷家。

此刻那扇深绿色的铁门紧闭着。

我掏出钥匙开门,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妈,我回来了。”

“哎!来了来了!”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声和脚步声。

我妈系着那条用了很多年的碎花围裙,从厨房探出头,脸上笑开了花。

“路上累了吧?快放下东西,洗洗手,马上就能吃饭了。”

我放下背包,环顾客厅。

沙发上多了几个新靠垫,米色的,带点蕾丝边。

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苹果,红彤彤的,个头均匀,不像我妈平时在路边摊买的那些。

电视柜旁边,地上放着一个小竹篮。

篮子里是几把翠绿的小青菜,根上还沾着新鲜的泥。

“这菜哪儿来的?”我问。

“哦,你蔡大爷自己种的。”我妈在厨房里应着,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有点模糊,“他在阳台上弄了几个泡沫箱,种了点小菜。今儿下午送过来的,说让你尝尝新鲜。”

我走到阳台。

果然,角落里摆着几个旧泡沫箱,土是新翻过的,里面冒出些嫩绿的芽。

不是我妈以前种的那些蔫巴巴的葱和蒜苗。

这些菜长得挺精神。

“他常来送菜?”

“也不是常来。”我妈端着菜出来,摆在桌上,“有时候散步碰上了,就顺手带一把。人挺实在的,不花哨。”

桌上已经摆了三菜一汤。

红烧排骨,清炒小青菜,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砂锅山药排骨汤。

都是我爱吃的。

“蔡大爷不过来一起吃?”我洗了手坐下。

“今天不过来了。”我妈给我盛汤,热气熏着她的脸,有点红,“他说咱们娘俩好久不见,先说说话。改天再正式吃顿饭。”

我夹了块排骨。

炖得很烂,入味,是我妈的手艺。

“你们……怎么好上的?”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

我妈夹菜的手顿了顿。

“就那么……自然而然的呗。”她低头扒了一口饭,“你也知道,你爸走了以后,我除了去学校上课,就是回家待着。退休了更闲,整天对着四面墙。”

“蔡大爷他老伴,走了有三年了吧?”

“三年零四个月。”我妈说得很快,说完自己愣了下,赶紧补了一句,“小区里人都知道。”

“他三个儿子,我好像都没怎么见过。”

“都出息,在外地。”我妈给我夹了一筷子青菜,“老大在省城当公务员,老二在南方做生意,老三……老三好像也在省城,搞技术的。都忙,不常回来。”

“那以后你们要是……他们同意把蔡大爷接走养老吗?还是你们打算一直住这儿?”

问题问出口,餐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下。

我妈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

“还没说到那么远。”她放下筷子,看着我,眼神里有种孩子般的闪烁,像是期待肯定,又像是怕被指责,“倩雪,妈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妈不是小姑娘了,这些事,我心里有数。”

“蔡大爷人好,对我也细心。天冷了会提醒我加衣服,下雨了会问我要不要帮忙收被子。我上次腰疼,他知道了,还去药店给我买了膏药送来。”

“人老了,不就图个知冷知热嘛。”

她说着,眼圈有点泛红。

“你爸刚走那几年,我整宿整宿睡不着,总觉得屋里还有他的动静。后来习惯了,又觉得太静了,静得心里发慌。看电视吧,里头的人说说笑笑,更显得我一个人可怜。”

“现在有个人能说说话,一起散散步,买菜的时候商量今天吃啥,我觉得……挺好的。”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小心翼翼地试探我的反应。

我看着她鬓角新冒出的白发,和眼角深刻的皱纹。

心里那堵反对的墙,悄悄裂开一道缝。

“妈,我没别的意思。”我给她舀了勺汤,“只要你过得开心,我怎么都支持。就是……有些现实问题,咱们也得慢慢想清楚,对不对?”

“嗯。”她重重点头,松了口气似的,脸上又有了笑容,“妈知道。你蔡大爷也说,什么事都得慢慢来,不能委屈了我。”

晚饭后,我主动去洗碗。

我妈在客厅擦桌子,哼着一首老歌,调子有点跑,但听得出心情很好。

厨房的窗户对着楼后的小路。

我看见一个微微佝偻的身影,背着手,慢悠悠地踱步。

是蔡大爷。

他走到路灯下,抬头往我们这栋楼看了一眼。

目光好像在我家厨房的窗户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慢慢地往前走,影子在昏黄的光下拉得很长,很孤单。



03

正式和蔡大爷吃饭,定在周日晚。

我妈从早上就开始忙活。

去菜市场挑了新鲜的鱼和肉,回来又是腌又是炸,厨房里油烟机轰轰响了一上午。

客厅的餐桌铺上了那块逢年过节才用的格子桌布。

她还特意去楼下花店买了一小束百合,插在玻璃瓶里,摆在桌子中央。

“不用这么隆重吧,妈。”我看着她忙进忙出。

“要的,要的。”她理了理头发,又检查了一遍碗筷,“第一回正式吃饭,不能太随便。”

下午五点半,敲门声准时响起。

不重不轻的三下,很有分寸。

我妈几乎是小跑着去开门。

“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蔡大爷站在门口。

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夹克,里面是件灰毛衣,裤子笔挺,鞋子也擦得干净。

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水果,另一个看样子是点心。

“小冯回来啦。”他朝我点点头,脸上是那种惯有的、憨厚的笑,“打扰你们了。”

“蔡大爷好,快请进。”我起身招呼。

他把东西放在门边的鞋柜上,弯腰换鞋。

我妈早就准备好了一双新的男士拖鞋,深灰色的,摆在那里。

他换好鞋,走进来,手脚有点不知该往哪儿放的样子。

“坐,坐沙发。”我妈指着沙发,“倩雪,给你蔡大爷倒茶。”

我泡了茶端过去。

蔡大爷双手接过,连说了两声“谢谢”。

他坐在沙发边缘,腰板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不像在自己家那么放松。

“听红梅说你工作忙,回来一趟不容易。”他找着话题。

“还行,项目赶完了,能休息两天。”

“在上海好,大城市,机会多。”他点头,“我小儿子……以前也想去上海来着,后来没去成。”

“您小儿子现在在哪儿高就?”

“在省城,搞电脑的。”他说起儿子,语气里带着点骄傲,但很快又淡下去,“也挺忙,一年回不来几次。”

我妈在厨房喊:“老蔡,你来一下,看看这鱼蒸得火候行不行。”

“哎,好。”蔡大爷站起来,快步走进厨房。

我听见厨房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我妈问:“咸淡怎么样?”

蔡大爷说:“刚好,刚好,你手艺一直好。”

很平常的对话,却有种寻常夫妻过日子的熟稔。

饭菜上桌,果然丰盛。

清蒸鲈鱼,红烧肉,蒜蓉西兰花,凉拌黄瓜,还有一盆菌菇汤。

“老蔡,你别客气,多吃点。”我妈不停地给蔡大爷夹菜。

“够了够了,你自己吃。”蔡大爷碗里的菜堆成了小山。

他吃得慢,很仔细,鱼刺都挑得干干净净。

话不多,我妈问一句,他答一句。

问到他的三个儿子,他的话才稍微多起来。

老大在机关单位,工作稳定,媳妇是老师,有个孙子刚上小学。

老二做生意,具体做什么不太清楚,好像挺赚钱,换了新车,又买了套大房子。

老三,就是搞技术的那个,最让他操心。

“前年说要买房结婚,首付差一大截。”蔡大爷扒了口饭,声音低了下去,“我和他妈妈把攒的那点钱,加上厂里买断工龄给的那笔,都给了他。”

“那挺好的呀,孩子成家了。”我妈说。

“是成家了。”蔡大爷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勉强,“房子买了,婚也结了。就是……更忙了,电话都难得打一个。”

“年轻人嘛,压力大。”我妈宽慰他。

“压力大,我知道。”蔡大爷放下筷子,看着碗里的饭,“他妈妈走的时候,三个儿子都回来了,守了三天。那三天,是我这几年见到他们最齐整的时候。”

“后来办完事,一个个又都走了。”

“老大说单位忙,老二说生意离不开人,老三说项目赶工期。”

“我心里明白,他们都难。”

“可有时候夜里醒来,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就想,要是他妈妈还在……”

他没说下去,拿起汤勺,舀了勺汤,慢慢地喝。

餐桌上一时安静。

只有筷子碰碗的轻微声响。

“以后就好了。”我妈轻声说,给他夹了块红烧肉,“以后咱们互相照应着。”

蔡大爷抬起头,看着我妈,眼里有些浑浊的东西闪了闪。

“哎。”他重重地应了一声。

饭后,蔡大爷抢着洗碗。

我妈不让,两人在厨房门口推让了好一会儿。

最后是我说:“我来洗吧,你们歇着。”

蔡大爷这才作罢,但坚持要帮着收拾桌子,擦桌子。

他干活很利索,手脚勤快,一看就是做惯了家务的人。

收拾停当,他坐下来又喝了杯茶,便起身告辞。

“不早了,你们早点休息。红梅,明天早上散步,老时间?”

“老时间。”我妈送他到门口。

蔡大爷走到门外,又回过头:“小冯,下次回来提前说,大爷给你做好吃的。我腌的咸菜,红梅都说好。”

“好嘞,谢谢蔡大爷。”

门关上了。

我妈背靠着门板,脸上有种淡淡的、满足的光晕。

“人挺好,对吧?”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问我。

“嗯,挺实在的。”我说。

“就是命苦了点。”我妈叹了口气,“老伴走得早,儿子们又都不在身边。那点买断工龄的钱,都给小儿子买房了,自己手里没剩下什么。每个月就指望儿子们给点生活费,也不固定,有时给,有时就忘了。”

我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他没退休金?”

“厂子早没了,哪来的退休金。”我妈摇头,“以前在厂里是集体户口,后来厂子改制,他们那一批人,给了笔钱就清了。他当时为了给小儿子凑首付,那笔钱也没留住多少。”

“那他以后……医疗、养老,怎么办?”

“他说儿子们会管的。”我妈说这话时,眼神有点飘忽,“毕竟是亲儿子,还能真不管老子?”

我没再追问。

夜里,我躺在我以前的房间,听着隔壁我妈屋里传来的细微动静。

她好像还没睡。

我起身去客厅倒水,看见她卧室门缝里漏出一点光。

轻轻走过去,听见她在里面小声讲电话。

“……我知道,我都知道。可人老了,不就图个伴吗?”

“钱的事……我再想想。倩雪好像有点担心这个。”

“嗯,先这样吧,她睡了,明天再说。”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黑暗的客厅里,手里握着水杯,指尖冰凉。

04

周一早上,我妈果然早早起来,说要和蔡大爷去河边散步。

这是他们这半年养成的习惯。

我睡到八点多才起,家里已经没人了。

餐桌上留着豆浆油条,底下压了张纸条:“锅里有粥,趁热吃。妈去散步,一会儿就回。”

我吃完早饭,想着下楼走走,顺便去超市买点东西。

刚出单元门,就看见几个老太太坐在树荫下的石凳上聊天。

都是老街坊,看着我长大。

“哟,倩雪回来啦!”王奶奶眼尖,先看见我。

“王奶奶,李阿姨,张婆婆,你们好。”我走过去打招呼。

“回来看看你妈?”李阿姨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越长越俊了。在上海工作辛苦吧?”

“还行,习惯了。”

“你妈可算有盼头了。”张婆婆笑眯眯地说,“跟老蔡的事,定了?”

我笑笑:“他们自己在商量。”

“老蔡人是不错。”王奶奶点头,“老实,勤快,不抽烟不喝酒,也没什么不良嗜好。就是命不太好。”

“怎么了?”我问。

三个老太太交换了一下眼神。

李阿姨压低声音:“他那个厂子,早些年就垮了。他们那批工人,给了点钱就打发了。老蔡当时为了小儿子结婚,把钱都贴进去了。现在手里啊,空空的。”

“儿子们不给他生活费?”

“给是给,不定时。”张婆婆撇嘴,“老大还好点,每个月固定打个千把块。老二有钱,但忙,想起来才给。老三……哼,拿了钱买房结婚后,就像忘了还有个爹。”

“上次老蔡感冒发烧,躺家里两天没起来。”王奶奶接着说,“还是你妈买菜路过,看他家门没开,觉得不对劲,敲门没人应,赶紧找物业来开的门。送医院一查,肺炎。打电话给那三个儿子,这个说开会,那个说出差,老三干脆不接电话。最后还是你妈在医院照顾了好几天,垫的医药费。”

我心里一沉。

这事我妈从没跟我提过。

“后来钱还了吗?”我问。

“还了。”李阿姨说,“过了半个月,老大回来了,把医药费给了你妈。说是三个兄弟平摊的。但伺候病人的辛苦,谁还?”

“老蔡自己也难受。”张婆婆叹气,“从那以后,见着我们都低着头,觉得丢人。”

正说着,远处小道上走来两个人。

是我妈和蔡大爷。

两人并排走着,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我妈手里拎着个布袋子,装着买的菜。

蔡大爷手里也拎着点东西,好像是豆腐和豆芽。

边走边说着什么,我妈脸上带着笑。

走到近处,看见我们,蔡大爷脸上的笑容收了些,有点局促。

“聊着呢?”我妈打招呼。

“正夸你们呢。”王奶奶打趣,“说你们这散步散得,气色都好了。”

蔡大爷憨憨地笑:“闲着也是闲着,活动活动筋骨。”

又寒暄几句,我妈说回家做饭,拉着我上楼。

蔡大爷也回了自己家。

关上门,我妈把菜放进厨房,随口问:“跟阿姨们聊什么了?”

“随便聊聊。”我倚在厨房门边,“妈,蔡大爷上次生病,是你送医院的?”

我妈择菜的手停住了。

“谁跟你说的?”

“王奶奶她们。说儿子们都没回来,你照顾了好几天。”

“街坊邻居就爱传这些。”我妈继续择菜,动作有点急,“老蔡那次是意外,烧糊涂了,自己也不知道打电话。儿子们在外地,一时赶不回来,也正常。”

“医药费也是你垫的?”

“后来都还了。”我妈抬头看我,眉头微微皱着,“倩雪,你别听外人瞎说。老蔡儿子们都有工作,忙是忙了点,但对老子还是孝顺的。上次老大回来,还给我带了盒茶叶,说谢谢我照顾他爸。”

我没再问下去。

中午,蔡大爷没过来吃饭。

我妈说他去社区老年活动中心下棋了。

吃完饭,我妈去睡午觉。

我收拾了碗筷,下楼扔垃圾。

在垃圾桶边,碰见了蔡大爷的一个老同事,姓赵,以前也住这个小区,后来搬去儿子家了,今天回来拿点东西。

赵大爷认得我,主动打招呼。

“倩雪啊,回来看你妈?听说你妈跟老蔡要办事了?”

消息传得真快。

我笑笑:“他们自己商量。”

“老蔡这人,没说的。”赵大爷点着头,“在厂里就是老实人,肯干活,不耍滑。就是家里……唉。”

“您跟他很熟?”

“一个车间干了二十多年,能不熟吗?”赵大爷掏出一支烟,想了想又放回去,“他那三个儿子,小时候看着都挺灵光,读书也好。就是长大了,离得远了,心也远了。”

“他厂里买断工龄那笔钱,真都给了小儿子?”

“可不嘛。”赵大爷叹气,“十八万多,在那个时候不算小数目。他老伴当时还在,也同意,说小儿子在省城站稳脚跟不容易,当父母的得帮。老蔡自己留了两万,说养老用。结果没过两年,老伴查出病,那两万也填进去了。”

“后来厂子彻底没了,他们这批人,医保都断断续续的。老蔡现在最怕生病,一进医院,钱就跟流水似的。”

“儿子们不给添补点?”

“给是给,不痛快。”赵大爷摇头,“老大媳妇嫌他给得少,老二觉得老大应该多出,老三干脆装不知道。老蔡自己硬气,不到万不得已,不跟儿子开口。这几年,就靠以前那点微薄积蓄,和儿子们不定时给的一点钱,紧巴巴地过。”

“你妈人好,心善。”赵大爷看着我,“老蔡能遇上她,是福气。可有些事……不是光心善就够的。倩雪,你是明白孩子,有些话,得提醒你妈想想清楚。”

我提着空垃圾袋,站在初秋的风里,觉得有点冷。

“谢谢赵大爷,我知道了。”

回到楼上,我妈已经醒了,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电视里放着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腔在屋里回荡。

她看得并不专心,手里拿着个红色的剪纸,正在小心翼翼地展开。

是一个双喜字。

剪得很精致,边缘圆润,笔画饱满。

“妈,你剪的?”

“嗯。”她有点不好意思,“闲着没事,练练手。你看怎么样?”

我接过来看了看:“好看。手还挺巧。”

“到时候贴窗户上,喜庆。”她说着,把喜字仔细地抚平,放在茶几上,用一本书压住边角。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个红艳艳的喜字上。

红得有点刺眼。



05

周三早上,我妈感冒了。

大概是晚上睡觉踢了被子,早上起来就鼻子不通,说话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让她去社区医院看看,她不肯,说小感冒,喝点热水就好。

她窝在沙发里,身上盖着薄毯,脸色有点发白。

我给她倒了热水,找了感冒药。

她吃了药,昏昏沉沉地睡了。

我去厨房熬粥,想着中午吃点清淡的。

十点多,敲门声响起。

我开门,是蔡大爷。

他手里提着个小保温桶,看见我,笑了笑:“听说红梅感冒了?严不严重?”

“还好,就是有点发烧,吃了药睡了。”

“我熬了点姜丝粥,驱寒的。”他把保温桶递给我,“趁热让她喝点,发发汗。”

“谢谢蔡大爷,您费心了。”

“应该的。”他搓了搓手,往屋里看了看,“那……我就不进去了,免得传染。让她好好休息,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好。”

他转身下楼,脚步比平时慢。

我关上门,把保温桶拿到厨房。

打开,一股姜和米的香气飘出来。

粥熬得很稠,里面切了细细的姜丝,还有几颗红枣。

我妈睡到中午才醒,精神好了一点。

我把粥热了,端给她。

“老蔡送来的?”她看着粥,眼睛弯了弯。

“嗯,说让你发发汗。”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喝得很慢,但把一整碗都喝完了。

额头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舒服多了。”她靠在床头,叹了口气,“人老了,就是不中用。一点小凉就扛不住。”

“别这么说。年纪大了,抵抗力差点是正常的。”

下午,蔡大爷又来了。

这次带了几个橙子和一瓶蜂蜜。

“咳嗽的话,喝点蜂蜜水润润。”他把东西放下,站在卧室门口,探着头看了看我妈,“感觉好点没?”

“好多了,你的粥很管用。”我妈声音还有点哑。

“那就好,那就好。”蔡大爷点点头,“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点菜,给小冯做。”

“不用麻烦了,倩雪会弄。”

“不麻烦,不麻烦。”他摆摆手,“你们歇着,我来。”

说完,他真的下楼去了菜市场。

半个小时后,提着菜回来,开始在厨房忙活。

淘米,洗菜,切肉。

动作熟练,井井有条。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他系着我妈那条碎花围裙,有点小,系在身后打了个结。

背影微微佝偻,但手脚很稳。

“蔡大爷,您经常自己做饭?”

“一个人,不做饭吃啥。”他头也不回,“以前老伴在的时候,都是她做。她走了,只能自己学。做得不好,凑合着吃。”

“挺好吃的,我妈都说您手艺好。”

他笑了笑,没说话。

晚饭很简单,青菜肉丝面,配一小碟酱黄瓜。

面煮得软硬适中,汤头清淡但鲜美。

我妈吃了大半碗,气色明显好了不少。

蔡大爷看着我妈吃,自己才端起碗,呼噜呼噜吃得很快。

吃完,他抢着洗碗,收拾厨房。

把灶台擦得锃亮,垃圾袋也顺手带下楼去扔了。

忙完这一切,他才告辞。

“明天早上我熬点小米粥送来。感冒了得养胃。”

“别折腾了,老蔡。”我妈说,“我好多了。”

“不折腾,反正我也要自己吃。”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晚上要是发烧,记得叫我。我觉轻,听得见敲门。”

屋里安静下来。

我给我妈量了体温,三十七度二,低烧。

“蔡大爷人真细心。”我说。

“嗯。”我妈靠在床头,眼神柔和,“你爸以前也这样。我一生病,他就慌得不行,围着我转。”

“妈,你想我爸吗?”

她沉默了很久。

“想啊,怎么不想。”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刚走那几年,想得心都疼。后来慢慢淡了,不是不想了,是习惯了那种想。就像身上的一道旧伤疤,平时不觉得,阴天下雨,还是会隐隐地疼。”

“蔡大爷……能代替我爸吗?”

“代替不了。”我妈摇头,“谁也代替不了谁。你爸是你爸,老蔡是老蔡。我就是觉得,老了,身边有个人,知冷知热,说说话,日子就没那么难熬。”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倩雪。妈不是小姑娘了,不会一头热。老蔡儿子们的事,我也在想。可人不能因为将来可能有麻烦,就先把眼前的暖意推开,对不对?”

我没法反驳。

夜里,我起来上厕所。

经过我妈卧室门口,看见里面还亮着灯。

门虚掩着,漏出一条缝。

我轻轻走过去,听见她在里面低声说话。

不是打电话。

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凑近些,从门缝里看去。

她坐在床沿,手里拿着我爸的遗像,用袖子仔细地擦拭着相框玻璃。

“……老冯啊,我要走一步了。”

“你别怪我。一个人太久了,屋里静得吓人。”

“老蔡人不错,对我也实心。就是……就是儿子们那边,我有点没底。”

“倩雪担心,我也担心。可我都这个岁数了,还能图啥呢?”

“不就是图个头疼脑热的时候,有人递杯热水。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有人说句话。”

“你走了这么多年,我也对得起你了。”

“往后……你就祝福我吧。”

她把遗像抱在怀里,低头,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肩膀微微颤抖。

我站在门外黑暗的走廊里,喉咙发紧。

最终,我没有推门进去。

悄悄退回了自己的房间。

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苍白的光痕。

我知道,有些话,我迟早得说。

但不是现在。

现在,就让她抱着那点温暖和希望,再睡几个安稳觉吧。

06

我妈感冒刚好没两天,蔡大爷出事了。

那是周六凌晨,天还没亮。

急促的敲门声把我从睡梦中惊醒。

我迷迷糊糊爬起来,听见我妈已经去开了门。

门外是蔡大爷,佝偻着腰,手捂着肚子,脸色煞白,满头冷汗。

“红梅……我肚子……疼得厉害……”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几乎站不稳。

“快进来!倩雪,快起来!”我妈急声喊我。

我套上外套冲出去。

蔡大爷已经瘫坐在我家门口的地上,嘴唇发紫,呼吸急促。

“打120!”我妈扶着他,声音发颤。

我赶紧拿手机拨急救电话。

等救护车的时间里,蔡大爷疼得蜷缩起来,呻吟声压抑而痛苦。

我妈握着他的手,不停地安慰:“忍一忍,马上就来,马上就来。”

她的手也在抖。

救护车来得很快。

医护人员用担架把蔡大爷抬下楼,我和我妈跟着上了车。

车上,医生初步判断是急性腹痛,怀疑是肠胃炎或者更严重的问题。

需要到医院做详细检查。

到了医院急诊,立刻推进去做检查。

我和我妈守在走廊里。

凌晨的医院走廊空旷而冰冷,灯光白得晃眼。

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刺鼻。

我妈坐在塑料椅上,双手紧紧握在一起,眼睛盯着检查室的门。

“妈,你别太担心。”我握住她的手,冰凉。

“他身体一直还行,怎么突然就……”她喃喃道。

检查结果很快出来。

急性阑尾炎,已经化脓,需要马上手术。

医生拿着手术同意书出来:“家属呢?签字。”

我和我妈都愣住了。

“我们……不是直系家属。”我说。

“那赶紧联系他儿子!”医生催促,“手术不能拖。”

我妈赶紧掏出手机,翻找通讯录。

蔡大爷的手机在他自己口袋里,被护士拿出来,锁屏有密码打不开。

好在我妈存了他三个儿子的电话。

她先打给老大。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那头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不耐烦。

“弘文吗?我是唐阿姨,你爸爸邻居。你爸爸急性阑尾炎,在医院,要马上手术,需要家属签字。你能不能赶紧过来一趟?”

“现在?”那头顿了顿,“我在外地出差啊,唐阿姨。一时半会儿赶不回去。你让我弟弟去签吧,我给他打电话。”

电话挂了。

我妈愣了两秒,又打给老二。

这次接得很快。

“蔡宇吗?你爸爸在医院……”

“我知道,我哥刚给我打电话了。”老二的声音很冷静,甚至有点不耐烦,“唐阿姨,我现在人在广州,谈一个重要项目,走不开。你找老三吧,他在省城,近。”

“可是医生说要马上签字手术……”

“那就让老三签嘛,他是儿子,有权签字。好了唐阿姨,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又是忙音。

我妈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她深吸一口气,拨通了老三的电话。

响了七八声,没人接。

再打,还是没人接。

第三个电话打过去,终于接了。

“谁啊?大半夜的……”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被吵醒的怒气。

“我找周伟,我是他爸爸的邻居,他爸爸急病住院……”

“他睡着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女人语气很冲。

“不行啊,要马上手术签字,不然有危险……”

“签字找他自己儿子啊,找我们周伟干嘛?我们又不是医生!烦死了!”

电话被粗暴地挂断。

我妈举着手机,呆呆地站在原地。

脸上血色褪尽。

走廊里的白光照着她的脸,显得格外苍老和脆弱。

“怎么了?”医生皱眉。

“他儿子们……都来不了。”我妈的声音干涩。

“那怎么办?手术必须尽快做。”

我看着我妈几乎要崩溃的样子,走上前。

“医生,我是他邻居,也是他……未来的继女。我可以签字吗?或者,有什么其他办法?”

医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妈,叹了口气。

“原则上必须直系亲属。这样,我请示一下值班领导。你们再想办法联系他儿子,最好是能电话里授权。”

医生匆匆走了。

我妈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是哭出声的那种,是无声的、压抑的崩溃。

我蹲下身,抱住她。

她的身体很冷,像一块冰。

“妈……”

“我没想到……”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我真的没想到……会是这样……”

“上次他肺炎,也是这样。打电话,这个推那个,那个推这个。最后是老大勉强回来了一天,看了一眼,留下钱就走了。”

“我以为……我以为那次是意外。他们工作忙……”

“可这是亲爹啊……躺在医院里等着开刀,他们怎么能……怎么能这样……”

她语无伦次,眼泪止不住地流。

过了十几分钟,医生回来了。

“领导特批了,你们先签字,手术马上做。但事后必须让他儿子们补手续,来医院确认。”

“好,好,我们签。”我妈连忙爬起来,胡乱抹了把脸,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她的手抖得厉害,字写得歪歪扭扭。

签完字,蔡大爷被推进了手术室。

手术室的门关上,红灯亮起。

我和我妈坐在外面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异常缓慢。

窗外天色渐渐泛白,从深黑变成墨蓝,又透出灰白。

走廊里开始有早起的病人和家属走动,脚步声,说话声,推车滚轮声。

嘈杂的声音里,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了口罩。

“手术很顺利,化脓不算太严重。病人年纪大了,恢复会慢一点,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谢谢医生,谢谢!”我妈连连道谢,腿一软,差点又坐下去。

蔡大爷被推出来,麻药还没过,昏睡着,脸色苍白。

转到病房后,需要人陪护。

我妈让我回去休息,她自己留下来。

“我回去给你拿点洗漱用品和换洗衣服。”我说。

“嗯。顺便……帮我看看家里窗户关好没有。”

我回到家,天已经大亮。

阳光很好,透过窗户照进来,满室明亮。

茶几上,那本压着红喜字的书还摆在那里。

喜字的一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

我走过去,拿起那个喜字。

红纸剪成的线条,在阳光下边缘有些透明。

那么喜庆,那么用心。

此刻看起来,却有些刺目的讽刺。

我把它放回原处,用书重新压好。

然后开始收拾我妈的东西。

牙刷,毛巾,保温杯,两件宽松的衣服,还有她常吃的降压药。

装进袋子里的时候,我动作很慢。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医院走廊里,那三个电话的声音。

出差。

谈项目。

睡着了。

每一个理由都那么正当,那么无可指摘。

每一个拒绝都那么干脆,那么理所当然。

他们是真忙吗?

还是觉得,有邻居,有“唐阿姨”在,就不必他们费心了?

如果我妈真的和蔡大爷结了婚。

那么下一次,下下次,蔡大爷再生病,需要人照顾,需要花钱。

是不是就理所当然地,全落在妈妈肩上了?

她的退休金,够支撑两个人的医疗和养老吗?

她的身体,还能经得起几次这样的熬夜和操劳?

三个儿子现在尚且如此。

等蔡大爷年纪更大,病痛更多,需要长期照料的时候。

他们会突然变得孝顺吗?

我不敢想。

收拾好东西,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阳光。

心里那个模糊的念头,越来越清晰。

有些话,不能再等了。



07

蔡大爷在医院住了五天。

我妈陪了四天三夜,直到我强行把她换回来休息一天。

她累得瘦了一圈,眼圈乌青,但精神还好。

蔡大爷恢复得不错,能自己下床走动了。

住院的费用,前后加起来五千多。

医保报销一部分,自费的部分大概两千出头。

钱是我妈垫付的。

蔡大爷很过意不去,几次说要打电话让儿子们把钱转过来。

我妈拦着他:“不急,你先好好养身体。等出院了再说。”

出院那天,是我去办的结算。

蔡大爷的大儿子蔡弘文终于出现了。

他开着一辆黑色的轿车,风尘仆仆的样子。

见到我,很客气地握手:“辛苦了辛苦了,唐阿姨和小冯妹妹受累了。我工作实在太忙,刚调到一个新岗位,脱不开身。”

他说话滴水不漏,脸上带着公式化的笑容。

办完手续,他去病房接他爸。

蔡大爷看见大儿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爸,感觉怎么样?”蔡弘文问。

“死不了。”蔡大爷硬邦邦地回了一句。

蔡弘文脸上有点尴尬,转向我妈:“唐阿姨,这次真是太感谢您了。要不是您,我爸可就危险了。费用是多少?我马上转给您。”

我妈报了数目。

蔡弘文拿出手机,操作了一会儿。

“转过去了,您查收一下。多转了两百,一点心意,给唐阿姨买点营养品补补。”

“不用多给,该多少是多少。”我妈坚持把两百退了回去。

蔡弘文也没再推让。

开车送我们回到小区楼下。

他扶着蔡大爷上楼,送到家门口。

“爸,你好好休息。我单位还有事,得赶回去。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蔡大爷没说话,掏出钥匙开门。

蔡弘文又对我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匆匆下楼走了。

发动机的声音远去,楼道里恢复安静。

蔡大爷站在自家门口,没进去,转过身看着我妈。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叹了口气。

“红梅……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说的什么话。”我妈摇头,“邻居之间,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不只是这次……”蔡大爷的声音很低,带着浓浓的疲惫和羞愧,“以前也是……我……唉。”

他没说下去,转身进了屋,轻轻关上了门。

我和我妈回到自己家。

屋里几天没住人,有点闷。

我妈打开窗户通风,然后开始收拾屋子。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但我看她手脚不停地忙活,像是在借此平复心情。

她擦桌子,拖地,整理沙发靠垫。

最后,她走到茶几前,拿起那本压着喜字的书。

红喜字露出来,依然鲜艳。

她盯着那个喜字,看了很久。

手指轻轻抚过剪纸凹凸的纹路。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远处街市的隐约声响。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妈。”

她没应声,依然看着那个喜字。

“妈,有件事,我想跟你聊聊。”

她慢慢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但眼神是清醒的。

“你说。”

我看着她的眼睛,尽量让语气平和,不带任何指责或焦虑。

就像只是在讨论今天天气怎么样。

“蔡大爷手术那天晚上,你打电话给他儿子们。”

“嗯。”

“他们都说忙,来不了。”

“后来是医院特批,你签的字。”

“医药费,是你垫的。虽然老大后来还了,但陪护、操心、熬夜,这些是还不了的。”

我妈的嘴唇抿紧了。

“妈,我不是说蔡大爷人不好。他对你好,是真心实意的。你生病他送粥,你难过他陪你散步,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人老了,想有个伴,我懂。真的懂。”

“可是妈,婚姻不只是两个人互相取暖。它还意味着责任,承担,和现实的柴米油盐。”

我停顿了一下,握住她有些凉的手。

“蔡大爷六十五了,没有退休金,身体也开始出问题。这次是阑尾炎,下次呢?年纪越大,病痛只会越多。”

“他有三个儿子,工作都不错,收入也可以。可他们父亲急性手术都来不了,电话里推三阻四。”

“妈,你今年五十六,身体还算硬朗,退休金虽然不多,但一个人生活足够了。”

“如果你们结婚,以后蔡大爷生病了,需要人长期照顾,需要花大笔医药费。”

“到那时候,你指望谁?”

“指望他那三个连手术签字都不愿意来的儿子吗?”

“还是指望你自己那点退休金,和你并不算强壮的身体?”

我一字一句,说得很慢。

每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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