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墨绿色的离婚证,封皮还带着点崭新的凉意。
它躺在我抽屉里,总共不到四十八个小时。
我没想到,周慧洁会来得这么快,这么声势浩大。
当我透过别墅二楼的窗户,看见那浩浩荡荡两辆车挤进小区小路,看见她熟悉的身影一马当先,身后跟着她父母、弟弟,还有一堆面熟的亲戚,足足十二个人,黑压压地堵在我门口时,我反而松了口气。
该来的,总算来了。
他们吵嚷着,指指点点,我甚至能听见周俊郎那咋咋呼呼的声音。
然后,在几个男亲戚的助力下,那扇厚重的实木门被“砰”一声撞开了。
一群人蜂拥而入,夹杂着叫嚷和贪婪的打量。
但所有的声音,在进门后几秒钟内,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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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雨刮器在车窗上机械地左右摆动,却总也刮不净那层朦胧的水汽。
就像我和周慧洁之间,不知何时起也蒙上了这么一层,擦不亮,也看不透。
车停在地下车库,熄了火,引擎的低声嗡鸣消失后,寂静便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周慧洁没像往常一样立刻解安全带下车。
她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向我。
“你看这款,俊朗发我的,说是最近年轻人里特别流行。”
屏幕上是一辆线条张扬的SUV,图片显然是4S店的宣传照,光鲜亮丽。
我瞄了一眼价格,心里咯噔一下。
那数字几乎抵得上我大半年的税后收入。
“我们不是说好,今年攒的钱,先把书房那面渗水的墙彻底修一修吗?”
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像是在商量。
“还有,妈上次体检,医生说最好再做个详细的肠胃镜,也得预留些钱。”
周慧洁把手机收了回去,嘴角向下撇了撇。
“墙又不是明天就塌了,妈的身体年年体检,也没见真查出什么。”
她转过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越来越熟悉的、混合着不耐烦和理所当然的神情。
“俊朗不一样,他谈了个女朋友,家里条件好像不错。没辆像样的车,人家女方家里怎么看?”
“他那辆旧车才开了三年。”我说。
“那能一样吗?”周慧洁音量提高了一点,“破二手国产车,开出去多没面子。这可是他人生大事,我这个做姐姐的,能不帮衬吗?”
“帮他可以,”我吸了口气,“但一下子拿这么多,我们也有我们的计划和难处。是不是先看看便宜些的车型?代步而已。”
“王学真!”
周慧洁猛地拔高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有些刺耳。
“那是我亲弟弟!你就这么斤斤计较?当初结婚时,你们家给的彩礼,我爸妈可是一分没留,都让我带回来了!现在让你给我弟买辆车,就跟要你命似的?”
话题又绕回了彩礼。
那是她永远的王牌,也是我理亏的开始。
可我心里憋着一股气,那股气在这些年里慢慢淤积,沉甸甸地压着。
“慧洁,这不是计较。”我握着方向盘,指节有些发白,“这是我们两个人小家的钱,是我们一块一块攒的。你弟弟他二十六了,有手有脚,为什么自己不能挣?”
“他能挣多少?他那点工资够干什么的!”周慧洁像是被点燃了,“你一个当姐夫的,帮帮小舅子怎么了?一家人不就是互相扶持吗?怎么到了你这儿,就算得这么清?”
“互相扶持?”我转过头,第一次在关于她家的事情上,没有避开她的视线,“这四年,我们‘扶持’得还少吗?你弟工作是我托人找的,没干三个月嫌累辞了。你爸妈换冰箱彩电,是我们出的钱。上次你爸住院,自费药小两万,也是我们掏的。这叫互相扶持?”
周慧洁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不是羞愧,是愤怒。
“好啊,王学真,你今天总算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原来你一直这么算计,一直把我家里人当累赘!”
“我没有……”
“你就是有!”她打断我,语速又快又急,“我嫁给你四年,给你做饭洗衣,照顾这个家,我得到什么了?连帮我弟一把,你都要翻旧账!这日子你还想不想过了?”
“不想过”三个字,像冰锥一样扎进耳朵。
我看着她因为激动而有些扭曲的脸,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淹没了愤怒,只剩下空洞的凉。
原来,在她心里,这四年的婚姻,是可以随时用“不想过”来威胁的筹码。
而筹码的另一端,永远是她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和她那个永远填不满的原生家庭。
车库里惨白的灯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映着她眼中闪烁的泪光。
不知是委屈,还是战术。
我沉默了。
这场争吵,和以往无数次一样,最终会以我的沉默和妥协告终。
但这一次,有些东西在沉默里,悄悄裂开了缝。
02
大概过了三四天,那场争吵的余波像水面的涟漪,慢慢平复下去。
我们恢复了表面的平静,谁也没再提车的事。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的话更少,回家更晚。
周慧洁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做饭时锅碗瓢盆的动静比往常大,但也没再多说。
直到那个周末下午。
我在书房整理旧书,想腾出点空间。
一个很久不用的旧公文包从书架顶层被带了下来,掉在地上,拉链摔开了。
里面散落出一些早已过期的文件、名片,还有几张银行卡。
其中一张,是我多年前办的一张信用卡副卡,早就不用了,也没注销。
我记得是结婚前,周慧洁说偶尔网购需要,我就给她绑定了这张副卡。
后来我们都用了别的支付方式,这张卡也就渐渐被遗忘。
鬼使神差地,我打开了手机银行APP,试着查询了一下这张沉睡卡片的近期账单。
app反应有些慢。
当账单页面终于加载出来时,我愣住了。
最近半年,每个月都有几笔消费记录。
金额不大,两三百,四五百,但很规律。
消费商户的名字很陌生,是什么“康健百年养生坊”。
我心里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手指往上划,半年前的记录更多,金额也更大。
有一笔八千多,有一笔五千多,商户名称同样是各种听起来像保健品或理疗店的地方。
我坐在书房的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书架,一条条往下翻。
翻过了一年,两年,直到四年前我们刚结婚不久的时候。
这张我以为早已闲置的副卡,竟然一直在默默产生消费。
累积下来的数字,让我头皮一阵发麻。
我退出账单页面,找到客服电话,拨了过去。
经过繁琐的身份验证,我要求调取这张副卡过去四年的完整消费明细电子版。
客服说需要一点时间处理,会发送到我邮箱。
等待邮件的那半个小时,我坐在书房没动。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书房里没开灯,光线一点点被吞噬。
电脑屏幕的光,幽幽地照在我脸上。
“叮”一声,邮件进来了。
附件是一个压缩包,解压后是几十页PDF账单。
我点开,从最早的那一页开始看。
一开始是小额的,买衣服,买零食,正常消费。
然后,开始出现给她父母家缴电费、燃气费的记录。
接着,是她弟弟名字的话费充值。
再后来,就是那些养生坊、保健品店、理疗馆的大额支出。
最近一年,几乎每个月都有,有时一个月好几笔。
我往后翻,翻到最近三个月。
除了养生坊,还多了家具城、装修材料店的消费,金额都不小。
我闭上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周慧洁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吃饭了。叫你半天没听见?”
我睁开眼,把电脑屏幕合上。
走到餐厅,饭菜已经摆好。
她坐在对面,低头吃着,没看我。
我拿起筷子,又放下。
“慧洁。”我叫她名字。
她抬起头,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心虚,随即被惯常的不耐烦掩盖。
“干嘛?吃饭。”
“我那张蓝色的信用卡副卡,”我慢慢说,“你是不是还在用?”
她的筷子顿在半空。
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了。
“你查我?”她的声音尖利起来。
“那张卡绑的是我的主卡,我查自己的账单,有问题吗?”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
“你什么意思?”她放下筷子,瞪着我,“我用点钱怎么了?那卡是你当初自己给我用的!”
“我没说不让你用。”我看着她的眼睛,“但我想知道,你每个月给你爸妈买那些保健品、做那些理疗,花了多少钱?还有,上个月那笔在家具城刷的五千八,是买了什么?”
周慧洁的嘴唇抿紧了,脸色红白交错。
“给我爸妈买东西怎么了?他们身体不好,吃点好的用点好的不应该吗?家具……家具是给我弟新房买的,他马上要结婚,我这个做姐姐的送点东西,还要跟你报备?”
“送点东西?”我笑了,大概笑容很难看,“周慧洁,过去四年,光是这张卡上,给你家的钱,不算零碎,大项加起来就超过十五万。这还只是一张卡。”
我的目光扫过我们这个家。
“我们结婚四年,你说想换辆好点的车,我说再等等。你说想去欧洲旅游,我说等攒够钱。我们连要个孩子,你都说压力大,先缓缓。可对你弟弟,对你爸妈,你从来就没‘缓缓’的时候。”
“你的钱,好像永远第一时间流向那个家。”
“那我呢?我们这个家呢?”
周慧洁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王学真!你还有良心吗?那是我爸妈!我亲弟弟!没有他们,能有我吗?帮衬他们天经地义!你娶了我,就得接受我的一切,包括我的家庭!”
“我接受你的家庭,”我也站起来,我们隔着餐桌对峙,“但我不能接受,我们的小家被你的原生家庭吸干!我是你丈夫,不是你们周家的提款机!”
这句话,像一把刀,劈开了我们之间最后那层虚伪的温情。
周慧洁的眼睛瞬间红了,眼泪滚下来,但眼神却更凶。
“好!好!王学真,你终于说出来了!你就是嫌弃我家!觉得我家是负担!这日子没法过了!”
又是这句话。
这一次,我没有沉默。
我看着她的眼泪,心里那片空洞的凉意,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是。”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但清晰。
“是没法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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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次爆发之后,家里彻底进入了冷战。
周慧洁搬去了客房住。
我们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交错着使用厨房和卫生间,避免任何眼神接触。
交流仅限于不得不说的只言片语,冷冰冰地贴在冰箱上的便签。
那张信用卡副卡,我当天就挂失了。
周慧洁为此又发了一次火,摔了客房的一个杯子。
我没理会。
心像是被厚厚的冰层封住了,感受不到愤怒,也感受不到悲伤。
只有累,无边无际的累。
周末,我开车回了父母家。
他们住在离城市一个多小时车程的县城,房子是多年前单位分的家属院,老,但整洁温馨。
母亲开门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笑容,但那笑容很快又收了起来,换上担忧。
“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说声。脸色这么差,没吃饭吧?”
父亲坐在客厅旧沙发上看报纸,闻声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
母亲去厨房张罗饭菜,父亲放下报纸,拍了拍身边的沙发位。
“坐。”
我坐下,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
家里的老座钟滴答滴答走着,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和慧洁吵架了?”父亲忽然问。
我苦笑一下。
“不算吵架。”我说,“就是……觉得这日子,过得没意思了。”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桌上的紫砂壶,给我倒了杯早已凉透的茶。
“你妈前几天买菜,碰见慧洁她妈了。”父亲慢慢说,“聊起来,她妈话里话外,说你们现在出息了,住大城市,赚大钱,但人情味淡了,弟弟结婚这么大的事,也不见你们多出力。”
我握着冰冷的茶杯,指尖传来一点刺痛。
“爸,不是我不出力。”我喉咙有些发紧,“这四年,我出的力,够多了。多的……快要把我自己掏空了。”
我把这几个月的事,抽着筋、剥着骨,一点点说给父亲听。
从周俊郎要买车,到发现那张信用卡四年来隐秘的账单。
我说得很慢,尽量不带情绪,只是陈述事实。
父亲一直安静地听着,布满皱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一口。
母亲不知何时站在了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择了一半的菜,默默听着。
我说完了。
客厅里只剩下座钟的滴答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
过了很久,父亲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里,有无奈,有心痛,还有一丝我分辨不出的沉重。
“知道了。”父亲只说了三个字。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重。
“先吃饭。”
那顿饭吃得很沉默。
母亲不断给我夹菜,眼神里满是心疼,却也没多问什么。
临走时,母亲把一个保温饭盒塞给我。
“自己一个人,记得按时吃饭。别总吃外卖。”
我接过饭盒,点点头,开车离开了那个让我感到片刻安宁的老院子。
后视镜里,父母相互搀扶着站在院门口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点。
回到城市冰冷的家,周慧洁不在。
我把母亲的饭盒放进冰箱,坐在黑暗的客厅里,许久没动。
一周后,我接到了老家堂哥的电话。
堂哥语气有些犹豫,东拉西扯了一会儿,才切入正题。
“学真啊,有件事,我寻思着还是得告诉你一声。”
“怎么了,哥?”
“你爸妈……把他们那套老房子,给卖了。”
我脑子嗡了一声,一时没反应过来。
“卖了?什么时候的事?卖哪儿去了?他们住哪儿?”
“就前几天办的手续。卖给了以前单位的一个老同事,价格还行。你爸妈他们……好像租了个小房子先住着。我也是听我妈说的,你爸妈没声张。我琢磨着,他们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你需要钱?”
堂哥后面的话,我有点听不清了。
耳朵里嗡嗡作响,握着手机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父母卖掉了住了几十年的老房子。
那是他们唯一的房产,是他们养老的根。
他们甚至没跟我提过一个字。
04
离婚是周慧洁先提出来的。
在持续了近一个月的冷战后,某个我加完班回家的深夜,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没开主灯,只有一盏落地灯昏黄地亮着。
“王学真,我们离婚吧。”
她语气很平静,没有争吵时的激动,也没有委屈的哭腔。
是一种带着疲惫和决绝的平静。
我站在玄关,没换鞋,手里还提着公文包。
对这个结果,我好像早已预料,甚至有种靴子终于落地的松驰感。
只是心口某个地方,还是被细针扎了一下,泛起一点迟滞的疼。
“好。”我说。
她似乎没料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干脆,抬眼看了我一下,眼神复杂。
但很快,那点复杂也被冷漠覆盖。
“家里的存款,一人一半。房子是婚前你付的首付,婚后我们一起还贷,增值部分有我的一半,折算出来,你得补给我。”
她语速很快,显然已经盘算好了。
“车子你开走,折价我就不跟你算了。家里的电器家具,我看上的我带走,剩下的归你。”
我听着她条理清晰、分毫不让的财产分割方案,忽然想笑。
四年婚姻,到最后,清算得像一场冰冷的商业合作。
而我,像是那个她终于决定撤资的不良项目。
“可以。”我说,“具体让律师来弄吧,公平。”
她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有些失落,别开了脸。
“下周一,带上证件,民政局见。”
周一早上,天气阴沉。
我们前一晚约好在民政局门口碰面。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了,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化了淡妆,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手机。
风吹起她的头发,侧脸看起来有些陌生。
我走过去,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什么表情。
“进去吧。”
流程比想象中简单,也快。
工作人员例行公事地问了几句,确认双方自愿。
签字的时候,我的笔尖在纸上悬停了一秒。
余光里,周慧洁已经飞快地签好了自己的名字,把笔一放,像是完成了一项亟待解决的任务。
我落下自己的名字。
钢笔墨水渗进纸张,有点洇。
两个暗红色的小本子递到我们手里。
周慧洁接过去,翻开看了一眼,就塞进了随身的小包里。
她站起身,没再看我,径直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她停顿了一下,微微侧过头,但最终没有转回来。
“王学真,”她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一点,很轻,“以后……各自安好吧。”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了外面灰蒙蒙的天光里。
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我捏着手里那本还有点硬挺的离婚证,封皮是墨绿色的。
摸上去,凉凉的。
我没有立刻离开,坐在民政局大厅冰凉的金属椅子上,坐了很久。
直到工作人员过来,委婉地提醒我他们快要午休了。
我才起身,把那个小本子揣进外套内侧的口袋,贴着胸口的位置。
走出大门,天空飘起了细细的雨丝。
我没带伞,雨丝落在脸上,冰凉一片。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母亲发来的短信,只有短短一行字:“晚上回家吃饭吗?妈包了你爱吃的芹菜猪肉馅饺子。”
我看着那行字,眼眶突然毫无征兆地热了。
我仰起头,让冰凉的雨丝落在脸上。
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回复:“回。大概七点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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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没有回那个曾经是“家”的房子。
离婚协议里给了三十天的搬家缓冲期,但我知道,周慧洁大概很快就会把她的东西搬走。
我直接开车去了公司附近,临时订了一周的酒店。
刷卡进房间,把公文包扔在桌上,脱下外套,整个人陷进柔软的床垫里。
天花板是单调的白色,看久了眼睛发花。
四年婚姻,就这样仓促地画上了句号。
没有撕心裂肺的痛楚,只有一种巨大的、虚无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漫过四肢百骸。
我闭上眼,想睡一会儿,却毫无睡意。
脑海里反复闪回着一些碎片。
第一次见周慧洁时,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
婚礼上,她穿着白色婚纱,把手放进我掌心的温度。
还有后来,无数次的争吵,冷战,她提起她家人时那种不容置疑的坚决,以及最后民政局门口,她头也不回离开的背影。
这些碎片搅在一起,让人心烦意乱。
手机在枕边震动,是母亲的电话。
我接起来,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妈。”
“学真啊,你那边……事情办完了?”母亲的声音小心翼翼,带着试探。
“嗯,办完了。”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母亲轻轻的吸气声,像是压下了什么情绪。
“那就好……那就好。晚上回来,饺子管够。你爸……买了瓶好酒。”
“好。”
挂掉电话,我盯着手机屏幕暗下去。
晚上七点,我准时敲响了父母临时租住处的房门。
是一个老旧的单位小区,楼梯房的二楼,楼道里灯光昏暗,墙皮有些剥落。
母亲开门,看到我,立刻露出笑容,拉住我的胳膊。
“快进来,外面冷。”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父亲坐在小饭桌旁,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碟小菜,中间是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
他看到我,点了点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母亲给我拿碗筷,又忙着去厨房看汤。
我坐下,看着这间狭小但温暖的屋子,看着父母明显比以前苍老了些的脸,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爸,妈,房子……”
父亲摆摆手,打断我。
“先吃饭。饺子趁热吃。”
一顿饭,我们都没怎么说话。
母亲不停给我夹饺子,父亲给我倒了一小杯白酒。
酒很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吃完饭,母亲收拾碗筷,父亲点了支烟——他戒了好些年,最近好像又捡起来了。
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脸上的皱纹。
“离了也好。”父亲吐出一口烟,缓缓说,“那种日子,过着没劲,耗人。”
我没接话。
父亲在烟灰缸里磕了磕烟灰,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个东西,放在饭桌上,推到我面前。
是一把钥匙。
黄铜色的,崭新的钥匙,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这是……”我愣住了。
“我跟你妈,把老房子卖了。”父亲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凑了笔钱,加上我们这些年攒的,给你在城里买了套房。”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就在你们原来住的区不远,新开发的湖边小区,环境还行,是个联排,地上三层,带个小院子。”
母亲洗了碗过来,在围裙上擦着手,接话道:“本来想等你生日再给你,当惊喜。现在……现在给你也一样。总得有个自己的窝。”
我看着桌上那把安静的钥匙,再看看父母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有些佝偻的身影,鼻子猛地一酸。
“爸,妈……那是你们养老的房子!你们怎么……怎么能卖了呢!这房子我不能要!”
我声音有些发颤。
“傻话。”父亲把烟摁灭,“我跟你妈有退休金,租个房子一样住。你还年轻,路还长,不能没了着落。那周家……唉。”
他没说下去,但那声叹息里的意思,我懂。
他们是怕我离婚后,一无所有,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了。
他们用自己一辈子的根基,给我换了一个他们认为的“保障”。
“手续都办好了,房产证上是我跟你妈的名字。”父亲继续说,“你先住着。哪天……等一切都踏实了,再过给你。”
母亲把钥匙拿起来,塞进我手里。
钥匙冰凉,却烫得我掌心发疼。
“拿着,明天去看看。缺什么,妈给你添置。”
我握紧了那把钥匙,金属的棱角硌着皮肤。
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混在一起,最后都化成了沉甸甸的酸楚和温暖。
那天晚上,我留在那个小房子里,睡在客厅的折叠沙发上。
父母房间的灯很晚才熄。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晃动的树影,手里紧紧攥着那把钥匙。
我没有把父母给我买房的事告诉任何人,包括已经成了前妻的周慧洁。
这本该是一个新的、充满慰藉的开始。
可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父母卖掉老房子给我买房,这并不是一件能完全瞒住的事情。
老家的亲戚,卖房的中间人,新小区的开发商、物业……
任何一个环节走漏风声,都可能传到不该听的人耳朵里。
周慧洁和她家里人,迟早会知道。
而以我对他们的了解,他们绝不会轻易放过这块“肥肉”。
尤其在我们刚刚离婚,财产分割“已清”的这个微妙时刻。
这把钥匙,真的能打开一个安稳的新窝吗?
我翻了个身,沙发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窗外,夜色深沉。
06
接下来两天,我请了年假。
一方面是需要时间处理离婚后的杂事,另一方面,我也想好好看看父母给我的那个“窝”。
别墅在城西新开发的“湖滨栖苑”,位置有点偏,但环境确实清幽。
小区里绿化很好,人造湖泛着粼粼波光,一栋栋联排别墅错落有致。
我的那栋在最里面一排,靠近小区围墙,相对更安静。
用钥匙打开厚重的院门,是一个二三十平米的小院子,目前还空着,只有泥土。
推开别墅的入户门,里面是挑空的大客厅,连着餐厅和厨房,空间开阔。
楼上三层,每层都有卧室和卫生间,顶楼还有个带玻璃顶的小露台。
房子是精装修交付的,但也就是基础装修,墙面地面做好,厨卫设备安装到位,没有任何家具,显得异常空旷。
我的脚步声在光洁的瓷砖地面上回荡,带着空旷的回音。
我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这确实是个很好的房子,父母几乎是用他们的全部换来的。
但我心里并没有多少喜悦,反而沉甸甸的。
这里太空了,空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一个人,需要住这么大的房子吗?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打断了我的思绪。
是个陌生号码,但归属地是本市的。
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一个熟悉得让我心头一紧的声音。
是周慧洁。
她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奇怪,不像往常那样直接或带着情绪,反而有种刻意放缓的试探。
“王学真?”
“是我。有事?”我的声音不自觉冷了下去。
“没什么大事。”她顿了顿,“就是……你搬出去了?原来房子里的东西,我这两天收拾了一下,有些你的旧书和文件,你看是过来拿走,还是我帮你处理了?”
“放那儿吧,我有空去取。”我说。
“你现在住哪儿?”她状似随意地问,“酒店还是租了房子?东西多的话,我给你送过去也行,免得你再跑一趟。”
我心里那根弦立刻绷紧了。
她从来不是这么“体贴”的人。
尤其是在我们刚刚撕破脸离婚之后。
“不用麻烦,我暂时安顿好了。”我含糊地回答,“东西不急,过段时间再说。”
“安顿好了?在哪安顿的?”她不依不饶,语气里那份试探更明显了,“租的房子条件怎么样?贵不贵?你一个人,别太将就。”
“还好。”我简短地说,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没别的事我先挂了,这边有点忙。”
“哎,等等……”她急忙叫住我,似乎也意识到自己问得太急,放缓了声音,“我就是……毕竟夫妻一场,关心一下。你一个人在外面,注意安全。”
“谢谢,我会的。”
我不等她再说什么,直接挂断了电话。
握着手机,我站在空荡的别墅客厅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来。
周慧洁突然的“关心”,太反常了。
她以前从不这样拐弯抹角。
除非……她听到了什么风声,在套我的话。
是在试探我有没有新的住处?还是已经知道了这栋别墅的存在?
我走到窗边,撩开一层薄薄的防尘纱帘,看向外面安静的小区道路。
午后的阳光很好,树影婆娑,一切都显得平静祥和。
可我心里那点不安,却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汁,迅速晕染开来。
父母卖房给我买房,这件事知道的人虽然不多,但并非密不透风。
老家亲戚间的闲聊,房产中介的朋友圈,甚至小区里其他业主的偶遇……信息可能从任何一条缝隙里漏出去。
周慧洁的父母在本地关系网复杂,三教九流认识不少人。
如果他们存心打听……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也许是我多心了。
也许周慧洁只是离婚后一时不适应,或者出于某种微妙的心理,想了解一下我的窘境。
但直觉告诉我,没这么简单。
以周家人的行事风格,尤其是涉及到可能存在的“利益”时,他们绝不会只是打个电话“关心”一下。
我走到门口,检查了一下院门和入户门锁。
都是开发商配的普通锁芯。
我盘算着,明天得找人来换成更安全的电子锁或者指纹锁。
然后,得去置办一些简单的家具和生活用品,至少让自己能在这里正常生活。
最重要的是……
我走回客厅中央,看着这空荡荡的、属于我父母名下的房子。
我得想清楚,该如何处置它。
仅仅是住进来,似乎并不是父母送我这份厚礼的初衷,也无法让我真正安心。
那个下午剩下的时间,我一直在别墅里转悠,测量尺寸,规划哪个房间做什么用。
但心思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到周慧洁那个突兀的电话上。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给空旷的房间拉出长长的影子。
屋子里静得可怕。
我拿出手机,翻到下午那个陌生号码。
犹豫再三,没有拉黑。
留着它,像留着一个警报器。
我想知道,她下一步会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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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一早,我就联系了换锁公司和附近的家居卖场。
换锁师傅很快上门,给我换上了最新的C级锁芯,又加装了一道电子猫眼。
师傅干活的时候,随口闲聊:“这小区房子不错啊,业主好多都是买来改善的,或者给小孩准备的婚房。您这是刚入住?”
“嗯,算是吧。”我含糊应道。
“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宽敞!”师傅笑着说,“不过也得注意安全,尤其这边靠里头,安静是安静,平时人少。”
我心里动了一下。
送走师傅,我站在院子里,看着新换的锁和那个闪着红点的电子猫眼,稍微踏实了一点。
但师傅那句“平时人少”,又让我隐隐有些不安。
下午,家居卖场送来了我订购的一张简易单人床垫,一套桌椅,还有几件必需的厨房电器和洗漱用品。
工人们帮我搬上楼,安装在主卧和厨房。
一番折腾下来,别墅里总算有了一点生活气息,不再像个巨大的、冰冷的样板间。
我躺在还没铺床单的床垫上,看着陌生的天花板,疲惫感席卷而来。
身体累,心更累。
离婚像是抽走了我的一部分支撑,虽然那支撑早已千疮百孔。
现在父母又给了我一个更沉重的支撑,我反而有些不知所措,怕自己扛不起。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物业打来的。
“王先生您好,我是湖滨栖苑物业中心。跟您确认一下,您这边是X排X号的业主对吧?”
“是的,有什么事?”
“哦,是这样,今天下午有几拨人来到物业中心,说是您的亲戚,想打听您的具体房号和联系方式。我们按照管理规定,没有透露业主隐私,只是让他们直接联系您。这边跟您报备一声,也提醒您注意一下,如果有陌生人来访,务必核实身份。”
我握紧了手机。
“几拨人?什么样的人?”
“上午是一对老夫妻,大概六十多岁,说是您岳父岳母。下午又来了个年轻小伙子,态度不是很好,非说要找您。我们都没给具体信息。”
老夫妻,年轻小伙子。
周义,胡桂琴,周俊郎。
他们果然知道了,而且已经找上门了。
动作真快。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你们。”我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不客气,应该的。王先生,需要这边加强您户附近的巡逻吗?”
“暂时不用,谢谢。”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垫上,半晌没动。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房间里没有开灯,一切轮廓都变得模糊。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而且比我想象的更快,更直接。
他们去物业打听,无非两个目的:一是确认我是否真的住在这里,二是拿到具体地址,为下一步行动做准备。
物业拦住了第一次。
但以周俊郎的性格,和他父母那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头,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或许会蹲守,或许会通过其他渠道打听。
这个小区,并非铁板一块。
我走到窗边,楼下的小路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刚刚亮起昏黄的光。
寂静中,仿佛能听到危机步步逼近的脚步声。
我想起周慧洁昨天那个试探的电话。
她大概早就从父母那里知道了消息,打电话只是为了确认我是否已经入住。
而我含糊其辞的回答,恐怕更让他们确信,这房子有“问题”,有“油水”可捞。
离婚证还没焐热,他们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把目光盯上了我父母用养老钱换来的这个“窝”。
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闷闷地疼,还有一股压不住的火,在胸腔里烧。
四年了,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他们予取予求。
离婚时,周慧洁分走了一半夫妻共同财产,那是法律上她应得的,我无话可说。
可现在,他们连我父母给我这点最后的依托,都想抢走?
凭什么?
就凭周慧洁曾是我的妻子?就凭他们那套“一家人就该互相扶持”的强盗逻辑?
夜色完全笼罩下来,别墅里一片黑暗。
我没有开灯,就在黑暗里站着,听着自己有些粗重的呼吸。
恐惧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决心。
不能再退了。
这一次,退无可退。
我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很少联系、但绝对可靠的大学同学的电话。
他在公证处工作。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老同学,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对方声音带着笑意。
“斌子,有件事,想咨询你,可能还需要你帮忙。”我开门见山。
“你说。”
“我想做一份赠与公证。把我名下……不,把我父母名下的一处房产,无偿赠与给一个公益机构。流程上,最快需要多久?”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显然有些意外。
“赠与?还是给公益机构?房产是你父母的?”
“对。他们全权委托我处理。相关委托书和产权证明都有。”
“手续齐全的话,最快可以走加急。但学真,你确定吗?这可不是小事。而且赠与给公益机构,基本上是不可撤销的。”同学语气严肃起来。
“我确定。”我的声音在黑暗中异常清晰,“非常确定。”
“那好,你明天带上所有材料过来一趟,我帮你看看,尽快安排。”
“谢谢。”
挂了电话,我依然站在黑暗里。
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光秃秃的墙壁上,张牙舞爪。
我知道,我接下来的举动,可能会彻底激怒周家,让他们做出更极端的事情。
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与其等着被他们骚扰、纠缠,甚至可能通过某种无赖手段鸠占鹊巢,不如我主动把这条路堵死。
把房子捐出去,产权彻底转移。
让他们所有的算计,都落空。
这很决绝,甚至有些疯狂。
但对着周家那样的人,讲道理、念旧情,都是徒劳。
只有切断一切他们可能攀附的利益纽带,才能真正摆脱。
只是,父母那边……
我捏了捏眉心。
得找个合适的时间,跟他们好好解释。
他们会理解吗?
会怪我擅作主张,把他们苦心安排的“窝”就这么送出去吗?
我心里没底。
但现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08
第二天一早,我就带着所有文件去了公证处。
老同学斌子已经打过招呼,流程走得很快。
工作人员仔细核对了房产证、我父母的身份证复印件、经过公证的授权委托书,以及我的身份证。
委托书上,父母明确授权我作为代理人,全权处理该房产的出售、赠与等一切事宜。
这是我上次回去时,他们坚持要办的,说“房子给你了,你看着处理,我们放心”。
当时我只觉得是父母的一片心意,却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这种方式。
“赠与方是王建国、李秀兰夫妇,受赠方是市儿童福利基金会……”工作人员确认着信息,“王先生,您确定是‘无偿赠与’,不附加任何条件,且受赠方接受后,产权即发生转移,您及您的父母不再拥有任何权利?”
“我确定。”我点点头,在需要签字的地方,一一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迹很稳。
公证员现场制作公证书,加盖钢印。
“这份是正本,由基金会留存办理过户。这份是副本,您收好。过户手续基金会那边会去房管局办理,大概需要几个工作日。”
我接过那份还带着油墨温度的公证文书副本,纸张很轻,却又感觉沉甸甸的。
走出公证处大楼,阳光有些刺眼。
我抬头看了看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事情办完了,没有回头路了。
心里那块一直压着的巨石,似乎松动了一些,但随即又被另一种空茫填满。
我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没有说赠与的事,只问他们好不好,缺不缺什么东西。
母亲在电话里絮絮叨叨,说租的房子挺好,邻居也和气,让我别担心,照顾好自己。
“妈,那房子……”我迟疑了一下。
“房子给你了,就是你的。”母亲的声音很柔和,“你想怎么住,怎么安排,都随你。我跟你爸就一个心愿,你好好的,别委屈自己。”
我眼眶发热,嗯了一声,匆匆挂了电话。
还是没忍心在电话里说。
等一切尘埃落定,再当面跟他们请罪吧。
开车回湖滨栖苑的路上,我特意绕道去了趟银行,把公证书副本锁进了保险柜。
只留了一份复印件在车上。
回到别墅,刚停好车,还没进院门,手机就疯狂震动起来。
是物业的号码,这次语气很急。
“王先生!您快回来看看!您家门口来了好多人,吵吵嚷嚷的,非要进去!我们保安在拦着,但对方人太多,情绪很激动!”
我的心猛地一沉。
来了。
比预想的还快。
“我就在小区门口,马上到。”我挂断电话,一脚油门开了进去。
离我那栋别墅还有一段距离,我就看到了那阵势。
两辆面包车歪歪斜斜地堵在通往我那排的小路上。
车旁边,黑压压地站着一群人。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果然有十来个。
周慧洁穿着那件米色风衣,站在最前面,正指着拦住他们的两个保安说着什么,脸色激动。
她旁边是她父母,周义和胡桂琴,老太太正拍着大腿,好像在哭诉。
周俊郎则带着几个年轻的男亲戚,跟保安推推搡搡,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其他几个面熟的亲戚,有的叉腰看着,有的在指指点点我的房子。
场面混乱不堪。
我把车停下,推开车门。
周慧洁第一个看见我,立刻转过头,目光像淬了毒的针一样扎过来。
“王学真!你总算出现了!”她尖声喊道,拨开保安就朝我冲过来。
她父母和周俊郎也立刻跟上,一群人呼啦啦围了上来,把我连人带车堵在中间。
保安想过来维持秩序,被周俊郎带来的两个膀大腰圆的亲戚有意无意地挡在外面。
“你们想干什么?”我看着周慧洁,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
“干什么?”周慧洁胸口起伏,脸上混合着愤怒和一种奇异的、近乎亢奋的神色,“王学真,你真行啊!离婚才两天,就瞒着所有人,住上大别墅了!这房子怎么来的?啊?”
“跟你有关系吗?”我冷冷地说。
“怎么没关系?!”周义上前一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脸上,“这房子肯定是用你们夫妻共同财产买的!有我女儿一半!你别想独吞!”
胡桂琴立刻配合地拍着大腿哭起来:“没天理啊!我女儿跟了你四年,青春都耗在你身上,离了婚你就想把她一脚踢开,自己躲起来享福!这房子必须分一半!”
周俊郎撸起袖子,指着我的鼻子:“王学真,少废话!这别墅,今天我们必须进去!该是我姐的,一分不能少!”
他身后的亲戚们也跟着鼓噪起来:“对!进去看看!”
“离婚转移财产,这可是犯法的!”
“让他把房产证拿出来!”
“不开门我们就报警!”
七嘴八舌,声音聒噪,像一群围着腐肉嗡嗡叫的苍蝇。
周慧洁盯着我,眼神里有痛恨,有算计,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得意,仿佛已经胜券在握。
“王学真,你也听到了。”她抬着下巴,“这房子,既然是在我们婚姻存续期间,用共同财产购置的,那我就有权分割。今天我和我家人来,就是来接收属于我的那一部分的。你最好配合点,把门打开,大家别闹得太难看。”
我看着她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四年婚姻,我到底娶了一个怎样的人?
或者说,我从未真正认识过她。
“共同财产?”我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周慧洁,离婚协议是你盯着签的,存款一人一半,房子增值部分我也补给你了。哪来的共同财产,买这栋别墅?”
“你还狡辩!”周俊郎吼道,“不是你买的,难道是大风刮来的?你爸妈那点退休金,能买得起别墅?肯定是偷偷用了你们的钱!”
“就是!亲家两口子我们还不了解?哪来这么多钱!”胡桂琴帮腔。
“王学真,别磨蹭了。”周慧洁似乎不耐烦了,也或许是我的平静让她有些不安,她语气更加强硬,“把门打开,我们进去看看。一切等看了房产证再说。你要是心里没鬼,怕什么?”
我沉默地看着他们。
看着周慧洁眼中的贪婪,周俊郎脸上的蛮横,周义胡桂琴那副理直气壮敲骨吸髓的嘴脸,还有那群亲戚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最后,我的目光回到周慧洁脸上。
“你确定要看?”
“少废话!开门!”周俊郎已经按捺不住,上前一步,猛地推了我一把。
我趔趄了一下,站稳。
然后,我从口袋里掏出了别墅的钥匙。
在十几双眼睛的紧紧注视下,我走到院门前,把钥匙插进锁孔。
轻轻一拧。
“咔哒”一声。
院门开了。
我没有阻拦。
周俊郎第一个冲了进去,其他人也立刻蜂拥而入,挤进小院,迫不及待地涌向那扇厚重的入户门。
“开门!把里面的门也打开!”周俊郎回头冲我吼道。
我慢慢走进去,在众人的包围下,用钥匙打开了别墅的入户门。
门锁弹开的声音很轻。
周俊郎迫不及待地,猛地伸手一推——
沉重的实木大门,向内豁然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