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房子的客厅里,烟雾和茶水的热气混在一起。
母亲黄淑贤坐在旧沙发中央,手里攥着一条皱巴巴的手绢。
弟弟张勇的嗓门很高,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
“大哥,妈这些年跟着你,我们不是不放心,但账得算明白。”
妹妹张玲低头摆弄着手机链,声音细细的,却像针。
“就是,妈那点退休金和房租,怎么花的,总得有个说法。”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干,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我看着母亲。
她避开了我的目光,手指把手绢绞得更紧了。
妻子彭慧芳坐在最边上的塑料凳上,背挺得笔直,嘴角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窗外的天色,不知什么时候彻底暗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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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下课铃响了很久,我才把最后一份试卷批完。
红笔在“58”上画了个圈,有点重,纸面凹下去一小块。
办公室只剩下我一个。
站起来时,腰背发出一声轻微的“咔”。
我把教案收进那个用了好几年的布包里,拉链有点卡。
走出校门,风一吹,才发现衬衫后背粘在皮肤上,汗湿了一片。
不是夏天,但心里头憋着一股燥。
菜市场这个点人正多。
腥气、泥土味、烂菜叶的酸腐气混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
我穿过拥挤的通道,目标明确地朝水产区走。
母亲中午来了电话,说嘴里没味,就想喝口鲜鱼汤。
要活的鲫鱼,巴掌大小,不能太大,肉老。
鱼摊前的水箱咕嘟嘟冒着泡。
老板捞起一条,鱼尾甩动,溅起冰凉的水花。
“就这条?”
“就这条。”
手机在兜里震动起来。
是彭慧芳。
“下班了?”她的声音从嘈杂的背景音里挤过来,听着有点远。
“嗯,在买鱼。妈要喝汤。”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哦。”她应了一声,然后像是才想起来,“对了,妈的降压药快没了。”
“我记得。”
“还有,你顺便看看有没有新鲜点的山药,炖汤好。别买那种表皮太光的,打过药。”
“知道了。”
“……儿子班主任今天又发信息了,说最后冲刺阶段,建议有条件可以报个周末的理综小班。”
她又停了一下。
“你看看时间吧。先不说了,我这儿账还没对完。”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在水箱泛起的白茫茫水汽前站了一会儿。
老板已经把鱼杀好,装在黑色塑料袋里递过来。
袋子底部很快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我接过,指尖碰到冰块,激得微微一颤。
02
母亲住在城西的老单元楼里。
楼梯间的感应灯坏了,脚步声要很重才亮。
我跺了跺脚,昏黄的光晕开,照着墙面上斑驳的“疏通管道”广告。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才开。
屋里飘着一股陈旧的、混杂着药味和食物气味的空气。
“诚子回来了?”母亲的声音从里屋传来,听着有些虚弱。
“妈,是我。”
我换了鞋,把鱼和药放在进门的小方桌上。
厨房的灯瓦数不高,照着油腻的瓷砖墙面。
我系上那条洗得发白的旧围裙,开始收拾鱼。
鱼鳞要刮干净,内脏的黑膜得撕掉,母亲嫌苦。
水龙头哗哗响着。
母亲扶着门框,慢慢挪到厨房门口。
她这两年腰腿越发不好,走路总有点拖着。
“慧芳没一块儿来?”
“她公司忙,月底结账。”
“哦。”母亲靠在门框上,看着我忙活,“张勇下午来电话了。”
我没接话,等着下文。
“说他那边生意还行,就是最近货款压得多,周转有点吃力。”
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黏稠。
“在外头不容易啊,房租水电,样样要钱。玲子也是,一个人带俩孩子,女婿常年跑外……”
锅里的水开了,蒸汽顶得锅盖噗噗响。
我把收拾好的鱼放进去,又拍了两片姜。
“你妹妹前两天还跟我说,小宝又病了,儿童医院跑了好几趟,花钱跟流水似的。”
母亲的声音絮絮的,像在念一本烂熟于心的经。
我从口袋里掏出这个月的生活费,装在信封里,递过去。
“妈,这个月的。”
她接过去,捏了捏厚度,没打开看。
“嗯。”随手就放在旁边的冰箱顶上。
那里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灰。
锅里的汤慢慢变成奶白色。
母亲还在说着张勇生意可能的转机,说着张玲小女儿跳舞得了奖。
我调小了火,盖上锅盖,让汤慢慢煨着。
“妈,您先去坐着吧,汤好了我叫您。”
她“哎”了一声,扶着墙,慢慢挪回客厅。
我靠在冰凉的瓷砖灶台边,听着汤锅细微的滚动声,还有客厅传来的、模糊的电视戏曲声。
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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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彭慧芳把计算器按得噼啪响。
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脆,甚至有点刺耳。
桌面上摊着几个本子:家庭账本,儿子的补习班宣传单,这个月的工资条。
她的目光在“实发工资”那栏停留片刻,嘴唇抿得更紧了。
笔尖在账本上移动,写下一个个数字。
房贷,水电煤气,儿子的伙食费、资料费,交通费……
然后是另一栏:婆婆医药费,菜金补贴。
这两项的数字,加起来几乎抵得上她工资的三分之一。
她的笔尖在“菜金补贴”上点了点,想划掉,最终还是没动。
儿子的班主任又发来信息,这次是单独发给她的。
“睿妈妈,张睿最近理综成绩有波动,特别是物理的电磁学部分。最后几个月很关键,我们这边有个名师小班,效果很好,就是费用稍微高点,您看要不要考虑一下?”
后面跟着一个数字。
彭慧芳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她退出聊天界面,点开手机银行。
余额显示的数字,让她心里沉了一下。
厨房里传来水烧开的鸣笛声,尖利地响了一阵。
她起身去关火,给自己泡了杯茶。
茶叶是最普通的那种,梗多,没什么香气。
热气熏着她的脸。
她端着杯子回到桌前,那张补习班宣传单还在最上面。
彩印的图片上,学生笑得自信满满,背景是“冲刺名校”、“圆梦985”的大字。
她伸出手,把宣传单对折,再对折,塞进了账本最底层。
然后拿起笔,在“本月计划外支出”那一栏,用力划了一道横线。
什么也没写。
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嗡声。
她喝了一口茶,水有点烫,舌头发麻。
04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老房子的客厅,在水泥地上投出一块晃眼的光斑。
空气里有细小的尘埃浮动。
黄淑贤靠在躺椅上,腿上盖着旧毛毯。
她手里拿着一本硬壳的旧相册,边角都磨得起毛了。
相册很沉,她拿得有点吃力。
手指颤巍巍地翻过一页。
这一页是黑白的全家福。她和老伴还年轻,三个孩子站在前面。
张诚最大,站得笔直,像个小大人,手紧紧牵着弟弟张勇。
张勇那时胖乎乎的,笑得缺了门牙。
最小的张玲被老伴抱着,扎着两个冲天辫。
黄淑贤的手指停在张勇和张玲的笑脸上,轻轻地、反复地摩挲着。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看了一会儿,她又往后翻。
后面的照片渐渐有了颜色。
张勇穿着崭新的西装,站在一个商铺门口,意气风发。
那是他第一次开店时寄回来的照片。
张玲结婚了,穿着红色的旗袍,挽着女婿,笑得很甜。
照片底下压着一张汇款单的存根,金额不大,但黄淑贤一直留着。
是张勇第一次往家里寄钱。
数目她记得很清楚,三百块。
那时候的三百块,能买不少东西。
她的目光又挪回最前面那张黑白全家福,看着站在边上的张诚。
这孩子从小就省心,没让她操过什么心。
带弟弟妹妹,成绩也好。
好像……好像有一次,他带着弟弟妹妹去河边玩,摔了一跤,头磕破了?
还是为了护着弟弟妹妹才摔的?
具体怎么回事,她有点记不清了。
只记得当时好像骂了他几句,怪他没带好弟弟。
伤口……后来应该是好了吧?
她皱了皱眉,记忆像蒙了一层雾,怎么也想不起细节。
反倒是张勇那次发烧,她抱着他跑了几里地去卫生所,每一步都记得清清楚楚。
还有张玲小时候挑食,她变着花样给她做蛋羹的情景。
相册又翻过一页。
这一页几乎是空的,只夹着一张张睿的百天照,胖嘟嘟的。
是张诚拿过来的。
阳光移动了一点,光斑爬到了她的膝盖上,暖烘烘的。
她合上相册,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电视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她也没听清唱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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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浴室里传来的那一声闷响,听着就不对劲。
不是东西掉落的清脆,而是沉重的、肉体撞击瓷砖的钝响。
紧接着是母亲短促的痛呼,然后只剩压抑的呻吟。
张诚当时正在客厅削苹果,手一抖,水果刀在指腹上拉了一道口子。
血珠立刻冒了出来。
他扔下刀和苹果,几步冲到浴室门口。
门从里面反锁着。
“妈!妈你怎么了?能说话吗?”
里面的呻吟声断断续续。
“摔了……腿……动不了……”
张诚的心猛地一沉。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跑去拿备用钥匙,手抖得试了好几次才对准锁孔。
推开门,湿热的水汽扑面而来。
母亲歪倒在湿滑的地砖上,脸色煞白,额头冒着冷汗。
一条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曲着。
她身上只穿了内衣,慌忙想抓旁边的毛巾遮一下,一动就疼得抽气。
“别动,妈,千万别动!”
张诚扯下浴巾裹住她,然后打了急救电话。
等待的那十几分钟,漫长无比。
他蹲在母亲旁边,握着她的手,冰凉。
母亲闭着眼,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偶尔从牙缝里吸一口冷气。
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刺破了夜晚的宁静。
诊断结果:左股骨粗隆间骨折。
需要手术。
办理住院、签字、联系护工……张诚像个陀螺一样在医院里转。
学校那边不能请太多假,高三的课耽误不起。
他只能医院、学校、自己家三头跑。
彭慧芳没说什么,默默地承担了更多。
她下班后要去医院送饭,盯着输液,晚上很晚才能回家。
几天下来,眼下的乌青明显起来。
张勇和张玲的电话那几天来得特别勤。
一天能打好几个。
“哥,妈怎么样了?手术顺利吗?”
“大哥,你辛苦了,我们离得远,实在走不开。”
“需要钱吗?我这边最近手头紧,先转你两千?”
“妈现在能自己吃饭吗?护工靠不靠谱?”
张诚举着手机,站在医院充满消毒水味的走廊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手术做完了,还好。钱我先垫着。护工……还行。”
电话那头,张玲的声音满是忧虑。
“唉,妈就是不小心。老房子厕所地滑,又没个扶手,早该修修了。”
张勇接过话头。
“是啊,那房子太旧了,设施不行。听说咱们那片……好像有点风声?”
他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
“我有个朋友在规划局,好像看到什么图纸……当然,不一定准。先不说这个,妈的身体要紧。”
又过了几天,问候的电话渐渐少了。
频率恢复到从前,一周一两次。
话题也慢慢从母亲的病情,转回到他们各自的生活。
生意,孩子,柴米油盐。
只有张诚和彭慧芳,还在那间充斥着药水味的病房里,日复一日地守着。
母亲的依赖,肉眼可见地重了。
喝水要他试温度,吃饭要他挑鱼刺,夜里睡不着,也要他陪着说几句话。
她抓着张诚的手,指甲因为生病有些灰白。
“诚子,妈这回……拖累你了。”
张诚摇摇头,说不出“不拖累”这样的话。
他只是把手翻过来,轻轻回握了一下。
母亲的手,瘦得只剩一层皮,骨头硌人。
06
母亲出院了,但几乎离不开人。
她不能久站,走路必须有人搀扶,或者靠着助行器慢慢挪。
洗澡、上厕所,更是需要人在旁边看着。
张诚的生活被彻底割裂成两块:学校和母亲家。
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床,先去母亲那里,帮她准备好早饭和午饭(午饭通常是前一天晚上彭慧芳多做出来的),扶她上厕所,把水杯、药、电话放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然后匆匆赶去学校上课。
中午休息时间,他要骑车穿过大半个城市,回去看一眼,确认母亲安全,帮她热饭。
下午上完课,批改完作业,又要立刻赶回去做晚饭,收拾屋子,帮母亲擦洗。
等母亲睡下,他才能回到自己家,往往已是深夜。
彭慧芳的脸色越来越沉,话也越来越少。
家里像是绷紧了一根弦,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
张诚觉得累,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心里头的一种空,一种钝钝的、无处着力的闷。
直到那个周末。
张勇和张玲几乎同时打来电话,说最近有空,想回来看看妈。
张诚有些意外,但还是说了声“好”。
他们回来的阵仗不小。
张勇开着一辆半新的SUV,载着老婆和儿子。
张玲则是坐高铁回来的,拖着个大行李箱,女儿蹦蹦跳跳跟在后面。
老房子一下热闹起来。
孩子们跑来跑去,叫着“奶奶”。
张勇的妻子嘴巴甜,拉着母亲的手“妈长妈短”地嘘寒问暖。
张玲挽着袖子钻进厨房,说要给妈做她最爱吃的粉蒸肉。
母亲坐在客厅最好的位置上,看着满屋子的人,脸上是久违的、真切的笑容。
眼睛都比平时亮了些。
她一会儿看看孙子,一会儿看看外孙女,笑得合不拢嘴。
张诚默默地在厨房帮张玲打下手,听着客厅传来的笑语。
晚饭很丰盛,摆了一大桌子。
母亲被簇拥着坐在主位,气色看起来好多了。
张勇开了瓶带回来的酒,给张诚和自己都倒上。
“哥,这段时间,辛苦了。”他举起杯。
张诚和他碰了碰,酒液辛辣,滑过喉咙。
饭桌上气氛热络,说着各家孩子的趣事,说着外面的见闻。
母亲话也多了,问张勇生意,问张玲婆家。
直到饭吃得差不多了,张勇又夹了一筷子菜,貌似不经意地开口。
“妈,哥,这次回来,除了看妈,还有个事。”
桌上安静了一瞬。
张玲也放下了筷子,看着张勇。
“我听说,”张勇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清了,“咱们这片老城区,好像真要动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母亲,又扫过张诚。
“城市规划,旧房改造。咱们这栋楼,还有前后这几排,位置不错,听说……有开发商看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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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母亲脸上的笑容,像潮水一样退了下去。
她慢慢放下筷子,看着张勇,又看看张玲,最后,目光落在张诚脸上,很快又移开。
“你……听谁说的?”母亲的声音有些干。
“消息肯定有来源,”张勇没正面回答,给自己添了点酒,“现在都传着呢。妈,这是好事啊。这老房子几十年了,冬天冷夏天热,水管电路都老化了,住着多不安全。换个新房子,或者拿一笔钱,多好。”
张玲接上话,声音还是细细的,带着点劝慰的意味。
“妈,二哥说得对。要是真能拆,是好事。您也能换换环境。就是……”
她顿了顿,拿起茶壶给母亲添水。
“就是这房子,是爸和您一辈子的心血,也是咱们张家的根。怎么处理,得好好商量,得摆在明面上,清清楚楚的。免得以后……兄妹间生分了。”
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到了。
张诚一直没吭声,听着。
心里的那点闷,渐渐凝成了块,堵在胸口。
张勇见他沉默,干脆把话挑得更明。
“哥,这些年妈跟着你,我们做弟弟妹妹的,心里都记着你的好。你在跟前,出力多,我们离得远,也就只能出点钱,心里怪过意不去的。”
他话锋一转。
“不过,亲兄弟明算账。妈现在身体这样,离不开人,往后花钱的地方更多。妈那点退休金,加上这房子要是租出去,租金……够用吗?”
他看向张诚,眼神里有些东西,不再是刚才饭桌上的热络。
“我的意思是,妈的钱,咱们得一起管起来。每笔进出,有个账。不是不信哥你,主要是……你也得避嫌,对吧?免得外人说闲话,说我们当子女的不尽心,说大哥你……近水楼台。”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慢,却清晰。
像一把小锤子,敲在张诚的耳膜上。
近水楼台。
张诚抬起头,看着张勇。
张勇没躲闪,也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