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自信北方人不怕冷,我依言没带厚衣,他冻得发抖搜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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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下三十二度的空气,吸进肺里像吞了把碎玻璃。

郑俊达站在哈尔滨中央大街的寒风里,嘴唇是紫的。

他身上的呢子大衣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微微发抖的骨架。

我牵着女儿梦洁的手,站在几步开外。

梦洁裹得像只扎实的小熊,只露出两只亮晶晶的眼睛。

她小声说:“妈妈,爸爸在抖。”

我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半小时前,在酒店房间,我出来找忘拿的暖水壶。

转身关门时,透过未合拢的门缝,我看见他背对着门口。

他低着头,身体蜷缩着,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艰难地滑动。

屏幕的光映亮了他紧绷的侧脸。

他咬着后槽牙,腮边的肌肉一鼓一鼓。

他在搜索框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敲:“零下32度冻久会有什么后果”。

那一刻,我心里没有预想中的快意。

只有一种很深的、冰凉的疲倦,从脚底漫上来。

像这北国的雪,悄无声息,却盖住了一切。

我知道,有些东西,和这天气一样,再也回不去了。



01

梦洁夜里发起烧来。

额头的温度透过我的掌心,烫得人心慌。

我看了眼床头柜的电子钟,凌晨三点十七分。

起身翻药箱,退烧药只剩最后半瓶,过期两个月了。

“俊达,”我推了推身边熟睡的人,“梦洁发烧了,药过期了。”

郑俊达咕哝一声,没睁眼,翻了个身。

“抽屉里……有上次我感冒剩的冲剂,先喝点。”

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含糊不清。

“那个是成人药,孩子不能乱吃。”我压低声音,怕吵醒梦洁。

“多兑点水就行了,多大点事。”

他拉起被子蒙住头,声音闷在里面。

“总听医生危言耸听,我们小时候哪那么金贵,不都这么过来的。”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他重新变得均匀的呼吸声。

我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烧得通红的小脸。

最终,我还是给她喂了温水,用温水毛巾一遍遍擦她的额头和手脚。

天快亮时,温度总算退下去一点。

我靠在床头,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七点,闹钟响了。

郑俊达利索地起床,洗漱,换上熨烫整齐的衬衫。

他路过卧室门口,看了一眼。

“退烧了?我说没事吧。”

“嗯。”

“今天上午那个会很重要,我得早点走。”他系着领带,“你上午没课吧?在家看着她。”

“我调了课,下午第一节。”

“那正好,你上午照顾,下午送她去学校。”他走过来,摸了摸梦洁的额头,“还有点热,但能扛。小孩子发烧,跑跑跳跳出出汗就好了,别总关在家里。”

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肯定。

好像这是世间最不容置疑的真理。

我张了张嘴,想说医生说发烧需要休息。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些年,这样咽回去的话,太多太多了。

“知道了。”我说。

他满意地点点头,拎起公文包走到门口。

“对了,晚饭我可能不回来吃,项目组聚餐。”

门轻轻关上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梦洁沉睡的脸。

她的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不知过了多久,她醒了。

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我。

“妈妈,”她声音哑哑的,“我头好晕。”

“妈妈知道。”我捋了捋她汗湿的头发,“今天我们在家休息,不去学校了。”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

“爸爸说……要出出汗才好。”

“听妈妈的。”我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今天妈妈说了算。”

她看了我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睛。

那一刻,我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

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结了冰的湖面上。

几乎察觉不到。

02

办公室的暖气开得很足。

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白雾,外面的世界模糊不清。

吴丽云端着咖啡杯蹭到我桌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脸色这么差,昨晚没睡好?”

“梦洁发烧,折腾了半宿。”我揉了揉太阳穴。

“老郑呢?没帮忙?”

“他上午有重要会议。”

吴丽云“嗤”了一声,吹了吹咖啡上的热气。

“重要会议,永远都是重要会议。孩子发烧就不重要了?”

我没接话,低头整理桌上的作文本。

“晓雪,不是我说你。”吴丽云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你太惯着他了。家里家外,什么事都他说了算,你呢?你就跟个影子似的,他说往东,你绝不住西。”

“也没那么夸张。”我勉强笑了笑,“他工作压力大,有些小事,我不想争。”

“小事?”吴丽云眉毛挑起来,“什么是小事?孩子生病是小事?你自己累死累活是小事?晓雪,咱们认识多少年了,我还不了解你?”

她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放。

“你呀,就是太‘懂事’了。懂事的女人最累,因为你的‘懂事’,是拿自己的不舒服换来的。时间长了,别人就觉得理所应当,你自己也忘了怎么不舒服了。”

我捏着作文本的手指紧了紧。

红色的批改笔在本子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

“你看你,又不出声了。”吴丽云叹了口气,“有时候我真想晃晃你,问你累不累。”

“还好。”我说。

“还好?”她摇摇头,“得,我不说了。说多了你嫌我烦。对了,听说你们要带梦洁去哈尔滨看冰灯?”

“嗯,放寒假就去。梦洁一直想看。”

“那可是个冷地方。”吴丽云说,“你们南方人过去,可得准备齐了。羽绒服、雪地靴、帽子围巾手套,一样不能少。我记得老郑是北方人吧?”

“他老家是北方的,不过很早就来南方了。他说他懂,让我别操心。”

“他懂?”吴丽云撇撇嘴,“男人啊,说起自己‘懂’的事,那自信能膨胀到天上去。真到了节骨眼,该抓瞎还是抓瞎。你呀,该准备的还得自己准备,别全指望他。”

上课铃响了。

吴丽云拍拍我的肩膀,端着杯子走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窗外模糊的树影。

吴丽云的话,像一根细细的针,扎进了我心里某个一直刻意忽略的角落。

有点疼,又有点……说不清的松快。

是啊,累不累呢?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准备早餐,送孩子,上班,下班,买菜,做饭,辅导作业,收拾家务。

他的衬衫要熨,他的皮鞋要擦,他的父母要定时打电话问候。

他的决定,很少被质疑。

我的意见,常常被“再说吧”、“听我的”、“你不懂”轻轻带过。

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影子,安静地运转,不出差错,也没有声音。

我低下头,继续批改作文。

本子上,一个学生写道:“我的妈妈像一阵温柔的风,总是在我需要的时候出现,又安静地离开。有时候,我希望风能停留得久一点。”

我的视线,在那个句子上停留了很久。

久到墨水都要干透了。



03

晚饭桌上,梦洁的精神好了很多。

她小口喝着粥,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我和郑俊达。

“爸爸,妈妈,我们去哈尔滨,真的能看到城堡一样的冰雕吗?”

“能。”郑俊达给她夹了一筷子菜,“爸爸保证,比电视上看到的还壮观。”

“太好了!”梦洁开心地晃了晃小脚,“那我是不是要穿最厚的衣服?我们老师说,那里冬天鼻子都会冻掉!”

郑俊达笑了,那种带着宠溺和自信的笑。

“哪有那么夸张。你爸我从小在北方长大,冬天什么阵势没见过?放心吧,冻不着我闺女。”

他转向我:“行李你开始收拾了吗?”

“列了个清单。”我说,“想着周末去商场看看,给梦洁买件新的儿童羽绒服,我的那件也有点旧了。你要不要也……”

“不用。”他打断我,语气斩钉截铁,“买什么新的,浪费钱。我那件黑色的厚羽绒服,去年才买的,没穿几次,好着呢。”

“那是南方穿的,充绒量可能不够。”我试着解释,“哈尔滨最冷能到零下二三十度,跟咱们这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你呀,就是爱瞎担心。”他放下筷子,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一副经验老到的样子,“零下二三十度怎么了?干冷,跟咱们南方的湿冷不一样,没那么邪乎。我大学刚毕业那会儿,去长春出差,冬天,就一件毛衣加个皮夹克,不也扛过来了?”

他掏出手机,翻找了一会儿,递过来。

“你看,就这张。”

那是张很老的照片,像素不高。

照片上的郑俊达很年轻,站在一片雪地里,穿着深色皮夹克,围着一条灰格子围巾。

他对着镜头笑,意气风发。

“那时候零下十几度总有吧?”他拿回手机,语气更笃定了,“年轻人火力壮,根本不怕冷。现在嘛,虽然年纪上来了,但底子还在。再说了,咱们是去旅游,又不是在冰天雪地里站岗,冷了不会进屋啊?”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他挥挥手,“听我的就行。咱们轻装上阵,别大包小包跟逃难似的。我就穿我那件呢子大衣,再带件毛衣备用,足够了。你和梦洁穿厚点,别冻着就行。”

“爸爸真厉害!”梦洁崇拜地看着他。

郑俊达得意地摸了摸女儿的头。

“那当然。这次旅行,爸爸就是总指挥,你们娘俩,服从命令听指挥,保证玩得开心又省心。”

他看向我,眼睛里带着笑意,还有不容置疑的权威。

“晓雪,行李就按我说的准备。我的东西我自己有数,你别瞎操心,啊?”

我看着他。

看着他那副掌控一切、稳操胜券的样子。

到嘴边的话,又一次,无声无息地滑了回去。

“好。”我听见自己说。

声音平静,没有波澜。

像往常一样。

04

周末下午,郑俊达带着梦洁去上围棋课。

家里只剩我一个人。

阳光透过阳台的玻璃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我拿出行李箱,摊开在客厅的地板上。

按照郑俊达“总指挥”的指示,我开始整理。

梦洁的衣服最好办。

新的加厚羽绒服,连体的雪地裤,羊毛袜,雪地靴,帽子围巾手套,全副武装。

我自己的,也老老实实拿出了最厚的羽绒服,虽然不是顶级配置,但应对旅游应该够了。

轮到郑俊达的行李时,我停下了。

我拿起他指定的那件深灰色呢子大衣。

面料厚实,款式挺括,在南方的冬天穿,确实既保暖又有型。

我把它贴在自己脸上试了试。

柔软的羊毛触感,带着他常用的那款木质调香水的淡淡余味。

然后,我把它放进了打开的行李箱里。

接着,是一件羊绒衫,两件换洗的衬衫,几条内裤和袜子。

再然后……就没了。

行李箱里,属于他的那一半,显得空空荡荡。

按照他自信的断言,这些就够了。

足够了。

我蹲在行李箱前,看着那件孤零零的呢子大衣。

吴丽云的话,又在我耳边响起来。

“你呀,就是太‘懂事’了。”

“你的‘懂事’,是拿自己的不舒服换来的。”

我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刚结婚时,我想把卧室刷成淡蓝色,他说白色更亮堂,于是刷了白色。

想起我想买台洗碗机,他说费水费电还洗不干净,于是没买。

想起梦洁小时候,我想让她学舞蹈,他说女孩学围棋培养逻辑,于是报了围棋班。

一件件,一桩桩。

不大,不小。

但每一次,退让的,沉默的,都是我。

因为我“懂事”,不想为“小事”争吵。

因为他说“听我的没错”。

慢慢地,那个叫“李晓雪”的人,她的喜好,她的感受,她的意见,好像被一层层包裹起来,塞进了某个看不见的角落。

只剩下一个“郑俊达的妻子”,“徐梦洁的妈妈”。

一个温顺的、可靠的、没有声音的影子。

客厅里很安静。

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咔嗒、咔嗒”地走。

我盯着那件呢子大衣,看了很久。

然后,我慢慢站起身,走到储物间。

最上面的柜子里,放着那件他去年买的、只穿过几次的黑色羽绒服。

我把它拿下来。

拍了拍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犹豫了几秒钟。

最终,我没有把它放进行李箱。

我把它挂回了原处。

关上衣柜门时,我的手很稳。

回到客厅,我继续收拾。

在梦洁的行李箱夹层里,我多塞了一包暖宝宝,两双加厚的羊毛袜。

在我自己的行李箱角落里,也悄悄塞进了一盒暖贴。

做完这些,我把三个行李箱并排放在门口。

他的箱子最轻,最空。

我看着那三个箱子,心里有一种很奇异的感觉。

不是愤怒,也不是怨恨。

是一种近乎平静的、冰冷的决绝。

像站在一条河边,终于决定不再试探水温,而是转身,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

我不知道前面是什么。

但我知道,我不想再留在原地了。

这一次,我听你的。

完全地,彻底地,听你的。



05

飞机降落在哈尔滨太平国际机场时,天色已经暗了。

机舱门打开的一瞬间,一股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

像一把无形的、冰冷的刷子,猛地刮过裸露的皮肤。

走在前面的人不约而同地“嘶”了一声,缩起了脖子。

梦洁被我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眼睛。

她隔着围巾,声音闷闷的:“妈妈,风好大!”

“跟着妈妈,快走。”我拉起她的手,跟上人流。

郑俊达走在我们前面两步。

他穿着那件呢子大衣,没系扣子,衣摆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他挺直了背,步伐稳健,看起来从容不迫。

从温暖的航站楼走到户外停车场的短短几十米,是第一个下马威。

风像刀子一样,从四面八方割过来。

我穿着厚羽绒服,戴着帽子和围巾,仍然感觉寒气无孔不入,顺着衣领、袖口往里钻。

梦洁靠着我,我能感觉到她小小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郑俊达拉开了出租车的车门。

我们迅速钻了进去。

车内空调的暖风,暂时驱散了刺骨的寒意。

“师傅,去中央大街附近的酒店。”郑俊达对司机说,声音听起来还算正常。

司机是个东北大哥,嗓门洪亮:“好嘞!刚下飞机吧?今儿个可不暖和,零下二十五度咧!”

“还行,比想象中好点。”郑俊达说,目光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被冰雪覆盖的街道。

他搓了搓手,动作很快,快到像是不经意的习惯。

但我看见了。

他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红。

梦洁摘下了帽子和围巾,小脸冻得红扑扑的。

她靠在座椅里,长长舒了口气:“爸爸,我刚才脚指头好像变成冰棍了,现在又化开了。”

郑俊达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傻丫头,哪有那么冷。待会儿到酒店暖和暖和就好了。”

他说话时,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淡了些。

酒店暖气很足,房间温暖如春。

放下行李,郑俊达脱下了呢子大衣,挂在衣架上。

他里面只穿了一件衬衫和一件羊绒衫。

“先休息一下,半小时后我们出去吃饭,顺便逛逛夜景。”他安排着,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霓虹闪烁的街道。

“爸爸,你不冷吗?”梦洁问,“我都觉得窗户边有冷风。”

“不冷。”郑俊达拉上了窗帘,转过身,“酒店暖气多足。你妈就是爱操心,非要带那么多衣服,我看好多都用不上。”

我没说话,蹲下帮梦洁换更厚的雪地靴。

晚饭在一家当地特色的餐馆。

从酒店走过去,大约七八分钟。

出门前,我给自己和梦洁又加了一层保暖。

郑俊达还是那件呢子大衣,只是把扣子都系上了,围了一条不算厚的羊毛围巾。

一出门,寒风立刻将人包围。

夜晚的温度,比下午又低了几度。

街上的行人都包裹得像个球,步履匆匆。

郑俊达走在前面,我和梦洁跟在后面。

起初,他的步子还迈得很大。

走了不到一百米,他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他的肩膀微微耸起,脖子缩进了围巾里。

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偶尔有风吹过,我看见他的身体会不易察觉地顿一下,像是打了个寒颤。

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餐馆里热气腾腾,饭菜很香。

郑俊达吃得很慢,话也比平时少。

他喝了好几碗热汤。

回去的路上,风似乎更大了。

吹在脸上,有细微的刺痛感。

梦洁累了,让我抱着。

郑俊达走在我们旁边,沉默着。

快到酒店门口时,一阵猛烈的穿堂风从两栋楼之间呼啸而过。

郑俊达猛地偏过头,避开了风头。

他抬起手,迅速捂了一下耳朵。

动作很快,像是随手一拂。

但借着酒店门口明亮的灯光,我看得很清楚。

他的耳朵,红得有些不正常。

不是冻伤的那种深红,而是一种接近透明的、脆弱的嫣红。

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擦过。

他放下手,快步走进了酒店旋转门。

我跟在后面,抱着熟睡的梦洁。

大堂里的暖气扑面而来,让人恍惚。

他站在电梯前等我们,背对着门口。

电梯镜面般的内壁,映出他模糊的影子。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肩膀,依然维持着一个防御性的、微微蜷缩的弧度。

06

第二天,阳光很好,天空是北方冬季那种澄澈的、冷硬的蓝。

计划是游览中央大街和索菲亚教堂。

出门前,我看着郑俊达穿上那件呢子大衣,围好围巾。

他的脸色似乎比昨晚好了一些。

“今天天气好,应该没那么冷。”他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中央大街上铺着光滑的面包石,积雪被清扫到两边。

阳光照在冰雕和雪塑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很美,也很冷。

干冷的空气,吸进鼻腔里,带着一股清冽的、刺激的味道。

梦洁很兴奋,跑来跑去,看各种冰雕,小脸冻得通红也不在乎。

我紧紧跟着她,不时提醒她戴好手套,别碰铁栏杆。

郑俊达起初还跟着我们,拿着手机拍照。

他拍街道,拍建筑,拍兴奋的女儿。

渐渐地,他落在了后面。

我回头找他时,看见他站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位前。

他没买,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脚尖无意识地轻轻跺着地面。

摊主热情地招呼他,他摆了摆手,朝我们走过来。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他说,声音被围巾挡住,有些含糊,“这边风大,去那边看看。”

他指的是背风的一侧街道。

我们慢慢走着。

他不再拍照了,手机塞回了口袋。

他的脚步变得有些拖沓,不像昨天刚下飞机时那样利落。

走到一个路口,需要等红灯。

风毫无遮挡地横吹过来。

我下意识地把梦洁拉进怀里,背对着风。

郑俊达站在我们旁边。

他侧着身子,想用肩膀挡住风,但效果甚微。

我看见他的睫毛上,迅速凝结了一层细密的白霜。

他的嘴唇紧紧抿着,嘴角向下,拉出一条僵硬的线条。

绿灯亮了。

他迈步往前走,动作有些迟缓,像关节生了锈。

“爸爸,你走得好慢。”梦洁牵着他的手,仰头说。

“爸爸在欣赏风景。”他说,努力想让语气轻松些,但声音有些发颤。

中午,我们在街边一家饺子馆吃饭。

暖气很足,郑俊达的脸色缓和了许多。

他脱了大衣,里面那件羊绒衫的领口,被呼出的水汽洇湿了一小片。

他吃了很多饺子,喝了两大碗饺子汤。

额头上甚至冒出了一层细汗。

“暖和过来了。”他满足地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下午去索菲亚教堂,那边应该风小点。”

下午的阳光,温度似乎没有升高。

索菲亚教堂广场很空旷,风比中央大街更烈。

我们在外面只停留了十几分钟,拍了几张照片。

郑俊达的嘴唇,又慢慢失去了血色。

他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跟着我们。

偶尔,他会抬起手,用手背蹭一下鼻子。

或者,快速地把双手拢到嘴边,哈一口气。

动作都很隐蔽,很迅速。

像一种本能的条件反射。

傍晚,我们回到了酒店。

梦洁玩累了,一进门就趴在床上不想动。

郑俊达径直走进卫生间,关上了门。

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响了很久。

我帮梦洁脱掉厚重的外套,让她舒服地躺好。

过了一会儿,我想到晚上要用的暖水壶还放在箱子里没拿出来。

我走到我们的大行李箱前,打开。

就在我弯腰拿出暖水壶,准备去卫生间灌水时——

卫生间的门,开了一条缝。

郑俊达没有出来。

他背对着门口,坐在马桶盖上。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羊绒衫和裤子,大衣丢在一边的洗衣机上。

他低着头,手里紧紧握着手机。

屏幕的光,照亮了他低垂的脸。

他的眉头紧紧锁着,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脸颊的肌肉,因为用力咬着后槽牙,而微微鼓动着。

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一下、一下地划动。

动作并不流畅,显得有些笨拙和急切。

仿佛屏幕上的字,需要他聚起全身的力气,才能看清,才能理解。

我站在原地,手里握着冰冷的暖水壶。

隔着几米的距离,隔着那条细细的门缝。

我看见他紧绷的侧脸弧线。

我看见他冻得有些发红、指节突出的手指。

我看见手机搜索框里,那一行清晰的黑字:零下32度冻久会有什么后果

搜索的结果页面,密密麻麻的小字,我看不清具体内容。

只看到一些触目惊心的关键词,在屏幕上闪烁:“冻伤”、“组织坏死”、“截肢风险”……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屏幕。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暖气片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和卫生间隐约的水滴声。

我站在那里,看了他大约五秒钟。

也许更短,也许更长。

时间感在那一刻变得模糊。

然后,我轻轻地、无声地,向后退了一步。

离开了卫生间的门缝前。

我走到桌子边,把暖水壶放下。

壶身碰到桌面,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几乎是同时,卫生间里传来一阵窸窣声。

接着,是马桶冲水的声音。

门开了。

郑俊达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刚用热水洗过脸的潮红。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飘忽。

“晚上想吃什么?”他问,声音如常。

“都行。”我说。

“那就在酒店餐厅随便吃点吧,暖和。”他说着,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看着外面华灯初上的城市。

我“嗯”了一声,拿起水壶,走向卫生间去灌水。

经过他身边时,我没有停留。

也没有看他。



07

去雪乡的车,早上七点出发。

旅游大巴的暖气开得很足,但密封似乎不太好。

车窗边缘结着一层薄薄的冰花,靠近车门的位置,能感觉到丝丝缕缕的寒气渗进来。

梦洁靠在我身上,很快就睡着了。

郑俊达坐在靠过道的位置。

他穿得和昨天一样:呢子大衣,羊绒衫。

车开了没多久,他就开始调整坐姿。

一会儿靠窗,一会儿挺直背,一会儿又微微蜷缩起来。

导游小张是个热情的东北姑娘,拿着话筒介绍沿途风光和注意事项。

“……咱们雪乡那边,比市里还要冷个几度,特别是晚上,零下三十度不稀奇。各位朋友,一定要把最厚的衣服都穿上,帽子围巾手套捂严实喽,千万别逞强。这儿的冷,跟您家乡的冷,它不是一个概念,是真能冻伤人的……”

郑俊达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但我看见,他的眼皮,在导游说到“冻伤人”时,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车行半路,在一个休息站停了二十分钟。

大家纷纷下车透气、上洗手间。

郑俊达也下去了。

我跟在后面,牵着梦洁。

休息站空旷,风毫无遮拦。

郑俊达快步走向洗手间,脚步有些急。

回来时,他的脸被风吹得发白,鼻尖通红。

他搓着手,快步上了车。

重新出发后,车里的温度似乎比之前低了一些。

司机老于在前面大声说:“暖气好像有点不太给力,我调一下,大家稍等啊。”

郑俊达默默地把大衣的扣子,从上到下,一颗一颗,全部扣紧。

又把围巾重新绕了两圈,把下半张脸几乎都埋了进去。

他的双手,紧紧交叉着,塞在大衣两侧的口袋里。

肩膀,以一个防御的姿态,微微内扣。

车继续在覆盖着积雪的公路上行驶。

窗外的景色,是连绵不绝的、被白雪覆盖的山林和田野。

一片纯白,寂静无边。

梦洁醒了,迷迷糊糊地靠着我。

她看了看旁边的郑俊达,小声问我:“妈妈,爸爸睡着了吗?”

“可能吧。”我说。

梦洁看了一会儿,忽然说:“爸爸,你是不是特别冷?”

她的声音清脆,在相对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有点突兀。

前面几排有人回头看了一眼。

郑俊达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慢慢睁开眼睛,转过头,对着梦洁扯出一个笑容。

“爸爸不冷。”他说,声音透过厚厚的围巾,显得沉闷,“爸爸是北方人,不怕冷。”

“可是你在发抖。”梦洁指了指他。

郑俊达交叉在口袋里的手臂,确实在不易察觉地、轻微地颤抖。

连着大衣的布料,都跟着有细微的波动。

他的笑容有点维持不住。

“没有,车在晃。”他解释了一句,便转过头,重新闭上眼睛。

不再说话了。

梦洁困惑地看着我。

我摸了摸她的头,示意她别问了。

车厢里,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导游偶尔的讲解声。

又过了一会儿。

我从随身的大包里,拿出了一条厚厚的、羊毛混纺的格子围巾。

这是我偷偷给自己准备的备用围巾,比郑俊达戴的那条厚实很多。

我拿着围巾,碰了碰郑俊达的手臂。

他猛地睁开眼睛,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警惕和茫然。

看到是我,又放松下来。

“这条厚,你围着吧。”我把围巾递过去。

他看着我手里的围巾,又抬眼看了看我。

他的眼神很复杂。

有一闪而过的惊讶,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还有更深处的、某种类似懊恼的情绪。

像平静湖面下急速游过的鱼影,快得抓不住。

他没有立刻接。

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像是“不用”。

我的手还伸在那里。

僵持了两秒钟。

也许是我的眼神太平静,也许是车厢里真的太冷。

他最终还是伸出手,接过了围巾。

他的手指碰到我的手指。

冰凉。

像握着一块冰。

他迅速把手缩了回去,低下头,把那条厚围巾,一层层,慢慢地,裹在原来的围巾外面。

动作有些笨拙。

裹好后,他把脸埋进更厚的织物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然后,他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一点点。

手臂也不再抖得那么明显。

我转回头,看着窗外飞逝的雪景。

玻璃窗上,映出车内模糊的影像。

也映出我自己的脸。

平静的,没有什么表情的脸。

08

雪乡的夜晚,像一个童话世界。

木屋的屋顶上积着厚厚的、圆润的“雪蘑菇”,家家户户门口挂着红灯笼。

灯光映在洁白的雪地上,泛着温暖而朦胧的光晕。

美得不真实。

冷,也真实得不近人情。

呼吸变成白雾,瞬间就在睫毛和围巾边缘凝成冰晶。

我们住在家庭旅馆的一间炕屋里。

炕烧得很热,屋子里暖烘烘的。

晚饭后,郑俊达就说有点累,想早点休息。

他洗脸的时候,我听见他吸鼻子的声音,有点闷,有点重。

他早早躺到了炕上,裹紧了被子。

我和梦洁在炕桌边看了会儿书,玩了会儿拼图。

夜里,我被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吵醒。

是郑俊达。

他侧躺着,背对着我,肩膀随着咳嗽轻轻耸动。

他尽量压低了声音,但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还是很清晰。

带着痰音,闷闷的。

我打开床头的小夜灯。

昏黄的光线下,我看到他的额发被汗水濡湿了一缕,贴在皮肤上。

他的脸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我伸出手,用手背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

滚烫。

他猛地颤了一下,睁开眼。

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神有些涣散,过了一会儿才聚焦到我脸上。

“你发烧了。”我说。

他皱了皱眉,想坐起来,但似乎没什么力气。

“没事,”他哑着嗓子说,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可能有点着凉。几点了?”

“凌晨一点多。”

他又咳嗽了几声,这次没压住,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大。

梦洁在旁边的被窝里动了动,但没有醒。

“我去给你倒点热水。”我起身。

“不用。”他叫住我,声音里带着烦躁,“睡一觉就好了。明天还要去看日出。”

我倒了杯温水,放在他这边的炕沿上。

他看了看水杯,没动。

沉默了一会儿。

他忽然开口,声音因为发烧和情绪,变得更加沙哑难听。

“行李是不是没带感冒药?”

我愣了一下:“带了。在箱子里,我去拿。”

“我是说,”他打断我,语气变得有些冲,“你怎么连这点都没想到?明知道这么冷的天容易感冒,常用药不该提前准备好,放在随手能拿到的地方吗?”

我站在炕边,看着他。

他半靠在枕头上,因为发烧,呼吸有些急促,胸膛起伏着。

他的眉头紧紧皱着,眼神里充满了疲惫,还有……一种迁怒的意味。

好像他此刻所有的不适,都是因为我的疏忽。

“药在箱子里,我现在去拿,一样的。”我平静地说。

“一样什么?”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又引出一阵咳嗽,“等我需要的时候再去找,来得及吗?你做事能不能考虑周全一点?以前出门,这些不都是你准备好的吗?”

他的指责,来得突兀而尖锐。

像一块冰,砸在温暖的炕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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