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道很刺鼻。
我跑得气喘吁吁,高跟鞋在光洁的地面上敲出急促的声响。
转过拐角,我看见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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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郑天翊打电话来时,我正在挑选口红。
梳妆台上摆了三支,都是赵博雅去年送的。
他说我涂正红色好看,可我总觉得太隆重。
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郑天翊”三个字。
我按下接听键,把口红盖子拧回去。
“大摄影师,今天怎么想起我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背景音很安静,能听见打火机点燃的声音。
“月茹,我签完字了。”
他的声音有点哑,和平时的插科打诨完全不同。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什么时候的事?”
“刚才。”他吸了口烟,“从民政局出来,坐在车里,不知道该去哪儿。”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晚霞把云层染成淡淡的橘色。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六点二十。
和赵博雅约了七点,在城南那家法餐厅。
今天是我们结婚七周年纪念日。
“你等我一下。”我说,“我过来陪你坐坐。”
“不用。”郑天翊立刻说,“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你别折腾。”
“地址发我。”
挂断电话后,我对着镜子发了会儿呆。
镜子里的人眼角有了细纹,笑起来时很明显。
三十四岁,好像什么都有一点,又好像什么都差一点。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赵博雅。
“月茹,你出门了吗?”他的声音温和,“路上有点堵,我可能会晚十分钟到。”
“博雅。”我打断他,“郑天翊离婚了,情绪很不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所以呢?”
“我想过去看看他。”我说,“就一会儿,很快。”
更长的沉默。
我能想象他握着手机,眉头微微皱起的样子。
他总是这样,有什么话都憋在心里。
“餐厅的位子我订了很久。”他最后说。
“我知道。”我语速很快,“你先去,我保证八点前一定到。好不好?”
他轻轻叹了口气。
“好吧。你别喝酒,你胃不好。”
“知道了。”
挂断电话时,我心里涌起一阵细微的烦躁。
他总是提醒我这个那个,像对待一个需要管教的孩子。
但我没说出口。
抓起外套和包,我匆匆出了门。
郑天翊住在城东的公寓,离婚后房子归了前妻。
他暂时住在工作室里,乱糟糟的,到处都是摄影器材和打印出来的照片。
我敲门时,他正坐在地板上喝啤酒。
茶几上摆着几个空罐子,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
“来了。”他抬头看我,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我在他对面坐下,也开了罐啤酒。
“说说吧。”
他摇摇头,盯着手里的易拉罐。
“没什么好说的。就是突然发现,在一起十年,分开只需要十分钟。”
“她嫌我赚得少,嫌我整天往外跑,嫌我不着家。”
“我都认。可她说从来没爱过我,我就受不了了。”
他的眼眶红了,仰头灌了一大口酒。
我伸手拍拍他的肩膀。
“会过去的。”
“你当初怎么走出来的?”他忽然问。
我和赵博雅结婚前,有过一段三年的感情,分手时也撕心裂肺。
“时间。”我说,“除了时间,没什么解药。”
他苦笑一声。
“还是你好,有博雅这样的老公。稳重,踏实,对你百依百顺。”
我笑了笑,没接话。
手机在包里震动了好几次。
我看了一眼,都是赵博雅发来的消息。
“你到了吗?”
“菜上齐了。”
“红酒醒好了。”
“月茹?”
最后一条是二十分钟前发的。
我站起来。
“我得走了,博雅还在餐厅等我。”
郑天翊也跟着起身。
“抱歉,耽误你过纪念日了。”
“没事。”我拉开门,“有事随时打我电话。”
下楼时,晚风有点凉。
我看了眼时间,八点四十。
餐厅已经打烊了。
我给赵博雅打电话,响了七八声他才接。
“你在哪儿?”我问。
“回家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你陪完天翊了?”
“嗯。对不起,我……”
“没事。”他说,“我累了,先休息了。你回家路上小心。”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街边,看着车流穿梭,忽然觉得有点冷。
02
赵博雅连续加了三天班。
每天我醒来时,他已经出门了。
我睡下时,他还没回来。
周五晚上,我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从沙发上起身。
他推门进来,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动作很慢。
“吃饭了吗?”我问。
他摇摇头,脸色在玄关灯下显得有点苍白。
“不饿。有点累,我先洗个澡。”
他往卧室走,手无意识地按了按上腹部。
这个动作很细微,但我看见了。
“胃不舒服?”
“可能有点。”他回头对我笑了笑,“老毛病了,没事。”
“药还有吗?”
“嗯,还有。”
他进了浴室,水声很快响起。
我坐在沙发上继续看手机。
郑天翊发来消息,说他租了新房子,周末搬家。
“恭喜啊!”我回复,“终于不用睡工作室了。”
“周末来暖房?叫几个朋友,简单吃个饭。”
我正想回复,赵博雅从浴室出来了。
他擦着头发,另一只手又按了按胃部。
“真没事?”我又问了一次。
“真没事。”他在我身边坐下,“你周末有安排吗?”
“郑天翊搬家,叫我去暖房。”我说,“你一起去吧?正好散散心。”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周末可能要加班。图纸出了点问题,甲方催得急。”
“又加班?”我皱起眉头,“你这几个月加了多少班了?身体还要不要了?”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语气重了。
赵博雅没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些东西,我看不懂。
“我的意思是,你也该休息休息。”我放软了声音。
“嗯。”他站起来,“我去睡了。你早点休息。”
他走回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我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第二天是周六,我约了闺蜜逛街,给郑天翊挑迁居礼物。
最后选了一套精致的咖啡杯,他喜欢喝手冲。
回家时已经下午三点。
赵博雅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图纸和笔记本电脑。
他弓着背,一只手抵着胃,另一只手在鼠标上滑动。
“你没去公司?”我放下购物袋。
“在家做也一样。”他没抬头。
我走过去,看见他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你真没事?”
“没事。”他终于抬起头,对我笑了笑,“就是有点胃疼,吃过药了。”
他的嘴唇颜色很淡。
“要不去医院看看?”
“不用,老毛病了。”他摆摆手,“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这话听着有点刺耳。
“我怎么就不管你了?”我提高音量。
他愣了一下。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没接话,转身进了厨房。
冰箱里没什么菜,我拿了两个鸡蛋,准备煮面。
水烧开时,我听见他在客厅里咳嗽,声音压抑着。
但我没出去。
面煮好了,我端了一碗放在他面前。
“吃点热的。”
“谢谢。”他拿起筷子,吃得很慢。
每一口都咀嚼很久,像在完成什么艰难的任务。
吃了一半,他放下筷子。
“吃不下了。”
“再吃点吧,你中午是不是又没吃?”
他摇摇头,手又按上了胃部。
“真的吃不下了。”
我没再坚持,收拾了碗筷。
晚上,我躺在床上刷手机,郑天翊发来家宴的地址和时间。
“周六晚上七点,一定来啊!”
“必须的。”我回复。
赵博雅背对着我,呼吸声很轻。
我以为他睡着了,却听见他忽然开口。
“月茹。”
“嗯?”
“周六的家宴,我可能真的去不了。”
“知道了。”我说,“你忙你的。”
他转过身来,在黑暗里看着我。
“你自己去,少喝点酒。”
“知道了。”我重复道。
他看了我很久,最后转了回去。
那一晚,我们谁也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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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郑天翊的新家在城西一个老小区里。
房子不大,但有个朝南的阳台,光线很好。
周六下午,我提前过去帮忙。
“哟,林大小姐亲自莅临指导!”郑天翊开门时满脸笑容。
他状态好多了,胡子刮得干净,穿了件合身的灰色毛衣。
“少贫嘴。”我把礼物递给他,“看看喜不喜欢。”
他拆开包装,眼睛亮了亮。
“行啊,眼光不错。正好配我那套手冲设备。”
客厅里堆着几个还没拆的纸箱,他一边整理一边和我聊天。
“博雅真不来?”
“加班。”我说,“最近他们公司项目多。”
“他也太拼了。”郑天翊摇摇头,“钱是赚不完的,身体要紧。”
我没接话,帮他摆好茶几上的零食和水果。
陆续有客人来了,都是郑天翊的朋友,有几个我也认识。
大家很自然地聊天说笑,气氛轻松愉快。
六点半时,我给赵博雅发了条消息。
“我到家翊这儿了。你吃饭了吗?”
过了十几分钟他才回复。
“吃了。你们玩得开心。”
很简短。
我没再回,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包里。
七点整,家宴正式开始。
郑天翊开了瓶红酒,给大家一一倒上。
“今天来的都是自己人。”他举杯,“谢谢大家来给我暖房,以后这儿就是据点,随时欢迎!”
大家笑着碰杯。
我坐在郑天翊旁边,很自然地帮他招呼客人。
“月茹,你这女主人当得挺称职啊!”一个朋友开玩笑。
郑天翊笑着搂了搂我的肩膀。
“那是,我和月茹多少年交情了,比亲兄妹还亲。”
这话他说过很多次,我也习惯了。
席间大家聊起近况,有人问我赵博雅怎么没来。
“他加班,最近特别忙。”我说。
“博雅也是,赚那么多钱干嘛,都不陪你。”
“就是,月茹你也不管管他。”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酒过三巡,气氛更热闹了。
郑天翊讲他最近拍的趣事,逗得大家前仰后合。
我也跟着笑,酒精让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八点左右,包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隐约感觉到了,但没去拿。
郑天翊正说到兴头上,手舞足蹈的,我不能扫他的兴。
“来,再敬大家一杯!”他又举杯,“特别感谢月茹,这段时间要不是她陪我聊天,我真不知道能不能熬过来。”
大家起哄,我也举杯。
红酒在杯壁上挂出漂亮的弧度。
一饮而尽时,我想起赵博雅说“少喝点酒”。
可今天是高兴的日子,喝点怎么了。
他总爱操心这些小事。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持续了几秒。
“我去下洗手间。”我站起来。
在洗手间里,我拿出手机。
屏幕上有两个未接来电,都是陌生号码。
还有一条短信,很短。
“请问是赵博雅先生家属吗?请速回电。”
我皱了皱眉。
可能是骚扰电话,也可能是推销的。
现在各种骗子太多了。
我把手机调回静音,放回包里。
洗了手,补了点口红,镜子里的自己脸颊微红,眼睛很亮。
好久没这么放松过了。
回到客厅,郑天翊正在切蛋糕。
“来来来,每人一块,不准剩!”
他递给我最大的一块,上面有颗完整的草莓。
“寿星的待遇。”他眨眨眼。
“今天谁生日?”
“你忘啦?我阳历生日啊!”
我一愣,还真忘了。
赵博雅的生日在下个月,我倒是记得很清楚,礼物都买好了。
“抱歉抱歉,我……”
“没事!”郑天翊大手一挥,“你能来就是最好的礼物。”
蛋糕很甜,奶油在嘴里化开。
大家又聊了一会儿,说起大学时候的事。
那些年轻的、无忧无虑的日子,好像就在昨天。
可一转眼,我们都三十多了。
郑天翊离婚了,我结婚七年,生活像一潭温水,不冷不热。
“月茹,说真的,你当年要是选了我,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郑天翊忽然说,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
桌上安静了一瞬。
“胡说什么呢。”我拍了他一下,“喝多了吧你。”
他哈哈笑起来。
“开个玩笑嘛。博雅是个好人,你幸福就行。”
幸福吗?
我忽然答不上来。
04
宴席进行到九点多,大家都有点微醺。
郑天翊打开音响,放了首老歌。
柔和的旋律在房间里流淌,有人跟着轻轻哼唱。
我靠在沙发上,觉得眼皮有点沉。
红酒的后劲上来了,胃里暖洋洋的。
“困了?”郑天翊坐到我旁边。
“有点。”我揉揉太阳穴,“好久没喝这么多了。”
“那就别走了,客房收拾好了,凑合一晚。”
我摇摇头。
“得回去,明天还有事。”
“什么事比睡觉重要?”他笑,“放心,我又不会把你怎么样。”
这话听着有点暧昧。
我看了他一眼,他眼神很清澈,应该只是随口一说。
“真得回去。”我站起来,“博雅一个人在家。”
郑天翊没再坚持。
“那我送你下楼。”
大家陆陆续续起身告辞,约好下次再聚。
我在门口穿鞋时,郑天翊帮我拿着外套。
“今天谢谢你。”他忽然说,“真的。”
“客气什么。”我接过外套,“赶紧把日子过好,别老让我操心。”
“是是是,林大小姐。”
他送我到楼下,夜风吹过来,酒醒了几分。
小区路灯昏暗,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月茹。”他叫住我。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哪天过得不开心了,随时来找我。”
他顿了顿。
“我这儿永远有你的位置。”
这话越界了。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走了。”最后我说,“你也早点休息。”
他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转身往小区门口走,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跟着。
直到拐过弯,看不见了,我才松了口气。
叫了车,等车的时候,我终于想起拿出手机。
屏幕上有七个未接来电,三个是那个陌生号码,四个是家里的座机。
还有三条短信。
第一条:“请问是赵博雅先生家属吗?请速回电。”
第二条:“赵博雅先生因胃出血送医,目前在市中心医院急诊室,请家属尽快赶到。”
第三条:“已转入住院部三楼消化内科,病房号307。”
发送时间分别是八点四十,九点十分,九点四十五。
现在是十点二十。
我的酒彻底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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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车在医院门口停下时,我已经记不清是怎么上车的。
只记得司机问了好几遍“您没事吧”,因为我一直在发抖。
急诊室的灯牌亮得刺眼。
我跑进去,抓住一个护士就问。
“赵博雅在哪儿?胃出血送来的那个!”
护士指了指楼上。
“三楼消化内科,应该已经转病房了。”
我冲向电梯,手指用力按着按钮。
电梯门缓缓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镜子照出我慌乱的脸,头发乱了,口红也斑驳了。
三楼走廊很长,灯光是惨白的。
我找到307病房,手放在门把上,却忽然不敢推开。
深吸一口气,拧开门。
病床是空的。
被子叠得整齐,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
“请问……”我拦住一个路过的护士,“这床的病人呢?”
“赵博雅吗?去检查室做B超了,刚走一会儿。”
“严重吗?”我的声音在发抖。
护士看了我一眼。
“急性胃出血,送来得还算及时。你是家属?”
我点头。
“怎么现在才来?”护士的语气里有点责备,“他送来时一个人,疼得脸都白了,还是同事帮忙办的手续。”
同事?
我心里一紧。
“是个女同事,一直在照顾他。”护士补充道,“往那边走,检查室在走廊尽头。”
我道了谢,往她指的方向走。
脚步很沉,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转过拐角,我就看见了他们。
赵博雅穿着病号服,外面披了件外套。
一个年轻女孩搀扶着他,走得很慢。
女孩个子不高,到赵博雅肩膀的位置,长发扎成马尾。
她一只手稳稳托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虚扶着他的背。
赵博雅微微弯着腰,脸色苍白得像纸。
护士推着治疗车从旁边经过,笑着说了句话。
声音清晰地传过来。
“呀,你真是好福气啊,媳妇贴心又漂亮!”
那一瞬间,我忽然希望走廊永远没有尽头。
希望时间停在这里,我就不用走过去。
但赵博雅抬起头,视线越过女孩的肩膀,看到了我。
然后看向我。
女孩也转过头,看见我时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