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嘉祐二年的汴京,三月的柳条刚抽新绿。
这一天,礼部贡院外的黄墙下挤满了人,从十六州的举子到来看热闹的汴京百姓,人人都伸长了脖子,等着那张决定命运的榜单贴出来。
谁能想到,当榜单终于贴上墙的那一刻,最轰动的不是哪位天才少年独占鳌头,也不是哪位权臣子弟高中及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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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让整座汴梁城炸开了锅的,是来自江西南丰的一户人家:他们一家六口,浩浩荡荡从千里之外赶来应考,竟然齐刷刷全中了!一个都没落下。
这不是话本里的传奇,而是真真正正发生在宋朝的事情。
01
这一家的主心骨,是个三十九岁的中年人,名叫曾巩,对,就是那个“唐宋八大家”之一的大文学家。
但在1057年之前,曾巩的人生履历实在谈不上光鲜。
若把科举比作战场,他简直是个"老兵败将"——不是没才华,而是生不逢时。
当时的文坛病得不轻:一帮人写"西昆体",辞藻堆砌得花团锦簇,拆开一看空空如也;另一帮人玩"太学体",专捡生僻字往文章里塞,好像谁让人看不懂谁就高明,可考官们偏偏就吃这一套。
曾巩偏不,他写文章,只求一句人话说明白一个道理,反对故弄玄虚,结果呢?屡战屡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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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苦的是他的家境,曾巩年轻时父亲撒手人寰,留下四个弟弟、九个妹妹,加上老母,一大家子十三张嘴等着吃饭。
换作常人,早把书卷烧了去谋生计,可曾巩没有。
他带着弟弟们去开荒种地,白天在田间刨食,夜里点燃松脂照明,就着昏黄的光继续读书。
这样耕读的日子,一过就是十年。
十年里,弟弟们眼见生活艰难,几次想撂挑子出去做营生,都被曾巩拦住了。
他一遍遍劝着:再忍忍,总有出头日。
他也不知道这个"出头日"到底在哪,但他信一件事: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只要手里有真学问,总有一天能等到识货的人。
那个人,终于来了。
嘉祐元年,文坛领袖欧阳修奉命主持来年的礼部贡举,他一上任就放出话来:
此次科考,专门扫荡那些虚浮晦涩的文风,要的是言之有物、明白晓畅的好文章。
这不正是自己写了半辈子的路子吗?那一刻,曾巩心中的希望,像星火一样,瞬间燎原。
02
于是,曾巩带着三弟曾布、四弟曾牟、五弟曾宰,还有两位妹夫王安国、关景晖,一行六人踏上了进京之路。
临行前,乡里人没少泼冷水。
有人说,曾巩你自己考了多少回都没中,还带着五个后生去,不是白折腾吗?也有人说,就算你家祖坟冒青烟,能中一个进士就算烧高香了,还妄想六个全中?
曾巩听了只是笑笑,不反驳,也不解释。
他心里清楚,这十多年来,弟弟们白天跟着他在田里吃苦,夜里在油灯下苦读,底子早就打实了;两位妹夫也都是肯下笨功夫的人,学问不比别人差。
缺的不是才华,只是一个机会,而现在,机会终于来了。
从南丰到汴京,山高水长,他们没有足够的盘缠雇车马,大多数时候靠一双脚板丈量土地。
夜里住不起客栈,就在破庙荒祠里蜷缩一宿;干粮吃完了,便用诗才换几文钱,买几个烧饼充饥。
渴了,喝路边溪水;累了,就地坐在田埂上歇脚。
历经一个多月的艰辛跋涉,曾家六人终于抵达了汴梁城。
这一届科考的题目是《刑赏忠厚之至论》,考的是考生对仁政的理解和看法,正合曾巩多年对仁政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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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提笔挥毫,将胸中积淀尽数倾泻纸上,文风平实却力道千钧。
主考官欧阳修这次也是动了真格,他对手下阅卷官约法三章:
凡是辞藻浮华而内容空洞的,凡是刻意艰深而意思晦涩的,一律黜落,没得商量。
当时“太学体”代表人物刘几的试卷上写着“天地轧,万物茁,圣人发”之类的怪语,欧阳修毫不客气地批上“大纰谬”三字,张贴示众。
看着看着,欧阳修终于看到一份见解深刻、文风质朴的试卷,大为赞赏。
正想点为第一,他心里忽然咯噔一下——这文笔,太像自己门生曾巩的风格了,为了避嫌还是改成第二吧,低调一点。
这真是曾巩的试卷吗?其实,这份试卷的主人,是另一个后来大名鼎鼎的人物——苏轼。
看来欧阳修的改革真的有用,一下子就选出了这么多真才实学之人。
03
阅卷结束,榜单拟定,三百八十八个名字,从数万举子中杀出,每一个都来之不易。
而在这份名单里,曾家六人的名字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六颗并肩的星辰。
放榜那天,曾巩站在人群里,目光从榜首一路扫下来,先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他眼眶一热。
还没缓过神,弟弟曾布的声音已经颤抖着响起来:"二哥,我也在!"接着是曾牟、曾宰,然后是妹夫王安国、关景晖。六个名字,一个都不少。
六个人在榜单前抱成一团,泪水纵横。
周围的举子从最初的惊讶,到后来的羡慕,再到纷纷围上来打听这是哪户人家,贡院门口一时水泄不通。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当天夜里,曾家六人住的客栈被围得水泄不通,百姓们都想看看这六位"文曲星"长什么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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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楼里,说书先生现编现演,把曾家六人进京赶考的故事讲得天花乱坠。
朝堂上,大臣们议论纷纷,有人说是曾家家风醇厚,有人说是欧阳修改革见效,还有人上奏皇帝,说这是国家祥瑞之兆。
宋仁宗赵祯听说后,特意召见曾巩等人,细细问了他们的学问和家世,颇为满意,当场授予官职,勉励他们为国效力。
一家六口同榜及第,这在整个中国科举史上都是空前的奇迹,人们惊叹之余,不免要问:为什么是曾家?
曾家的家风,历来重读书、重实干,曾巩的祖父曾致尧、父亲曾易占都是进士出身,虽然官职不显,但都秉持着"耕读传家"的理念。
父亲早逝后,曾巩又以长兄之身,接过了传承家风的重担,让弟弟们于清贫中不忘志向。
04
嘉祐二年的这次科举,因为曾家六进士的奇迹,更因为录取了一大批后来影响北宋历史的人物,被后世称为"千年龙虎榜"。
除了曾家六人,这一榜上还有后来名震天下的苏轼、苏辙兄弟,有理学开山程颢,有提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张载,有后来官至宰相的章惇、王韶、吕惠卿……
三百八十八人,竟走出了四位宰相、五位尚书,以及一大批名垂青史的文人学者。
这不是偶然,欧阳修作为主考官,以整顿文风为契机,实际上完成了一次人才的重新筛选。
他打破了此前浮华晦涩的文风垄断,让真正有思想、有见识的士人脱颖而出。
这些人在后来的岁月中,或主政一方,或著书立说,共同塑造了北宋中后期的文化面貌。
曾巩后来在《学舍记》中写道:"求于内而不求于外,务其实而不务其华。"这大概是对他三十九年求学路最好的总结,也是留给后人的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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