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评论人 邓启金
陈欣先生在《华夏千问》之墨子篇中,以穿透历史的理性目光,既不吝肯定墨家思想的超前光芒,又不回避其内在的深刻局限,更抽丝剥茧厘清墨家教团的生灭脉络,复盘其在历史长河中数次复活又归于沉寂的真相,这份求真究底、全面解构的治学态度,在当下墨学热的思潮中,显得尤为清醒与珍贵。
墨家无疑是先秦思想星空中最独特的一颗星。墨子以农民出身的哲学家身份,提出的兼爱、非攻、尚贤、节用,跨越千年仍振聋发聩;他躬身实践的救世情怀,摩顶放踵利天下的担当,止楚攻宋的智勇,堪称中国最早的和平主义先驱;其在几何、物理、光学、逻辑学上的探索,更是中华文明中稀缺的科学火种,与同时代的西方文明遥相呼应,这份先进性,足以让墨家与儒家并称显学,成为华夏思想的瑰宝。陈欣先生对墨家这份超越时代的价值予以充分肯定,还原了墨子作为思想者、实践者、科学家的真实高度,也让我们看见墨学中从未褪色的精神内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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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思想的伟大,从不等于实践的完美。陈欣先生最可贵之处,在于没有陷入对墨学的盲目推崇,而是直指其无法调和的内在矛盾与违背人性规律的局限:无差等的兼爱,剥离了人伦亲疏的自然底色,沦为空中楼阁;将社会动乱归罪于自爱自利,无视人性本真与社会发展的底层逻辑;尚同的集权倾向、钜子制度的专制化、告密连坐的残酷手段,让一个以和平救世为初心的教团,最终走向了与理想相悖的极端;而非乐、节葬的苦行主义,更是背离了人对美好生活的基本追求。这些局限,并非墨子个人的缺憾,而是时代与认知的桎梏,也注定了墨家教团从辉煌走向覆灭的宿命——孟胜殉城自断血脉,是理想主义的悲壮;依附暴秦终被反噬,是信念伦理的悲剧。墨家的消亡,不是偶然,而是违背人性、扭曲手段的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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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值得深思的是,陈欣先生梳理了墨学在近代的复活之路:晚清民国的学人,在救亡图存的危局中病急乱投医,将墨学奉为救世良方,甚至牵强附会为社会主义、马克思主义,试图以古老思想硬套现代救国之路,最终沦为荒谬的梦魇。这一段历史,戳破了一个残酷的真相:脱离人性、违背历史规律、不择手段的思想复兴,从来都是饮鸩止渴。墨家的教训,不仅在于自身的理论缺陷,更在于后世滥用其精神、急于求成的盲目,让一份本可闪光的思想,一次次沦为时代焦虑下的工具,最终落得近乎灭绝的下场。
当今世界纷争迭起、秩序重构,文明对撞、人心惶惶,一如新的战国时代,世人再度寄望于墨学,想从中打捞兼爱、止战、务实的精神解药。在我看来,真正的出路,正在于以墨家旧瓶装文明新酒,让墨学精髓与现代普世文明接轨。这不是简单的复古,更不是病急乱投医的滥用,而是以史为鉴、面向未来的创造性转化:
取兼爱之核,对接现代世界的普遍人道与全球良知,却摒弃无差等的空想,尊重人伦情理与个体尊严;
承非攻之义,坚守反战、护生、止戈的和平理想,却厘清正义与非正义的边界,拒绝以崇高之名行暴力之实;
扬尚贤、节用、科学实干之精神,融入现代法治、分权、公民社会理念,剥离其集权、苦行、专制的糟粕;
守墨家救世济民之情怀,却坚守“捍卫常态权利”的现代文明底线,不再重蹈“以善为名、行恶之实”的历史覆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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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学从来不是救世的万能良方,却可以成为文明的养分。陈欣先生的剖析,让我们看清:真正的思想传承,不是膜拜其光环,不是滥用其碎片,而是尊重人性、遵循历史规律,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墨家的消亡是教训,近代的复兴失败是警钟,它告诉我们,任何伟大的思想,只有适配时代、守护人性、坚守正义的底线,才能焕发生机。
墨学的光,穿越千年仍在照亮前路;墨学的影,时刻提醒我们敬畏历史与人性。愿这样的思考,能引发更多学人的深耕与探索,让墨学在去芜存菁中,成为当代文明的一块基石,既守住古老的救世初心,又踏稳现代的文明脚步,这才是对墨子最好的致敬,也是对历史最深的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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