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新路，慰乡愁

澎湃新闻记者 韩雨亭

【编者按】

抬头见喜。

春节是中国人一年一度的新春佳节，也是难得团圆的时光。在故乡、在异乡、在路上，澎湃新闻记者新春走基层过程中看到了一些小变化、小惊喜，也有了更多的感悟。这些感悟辑成了《见喜》专题。

我已多年未回故乡——四川平昌县响滩镇过年。每逢春节，思乡心切，只能在微信群和朋友圈里近乎疯狂地翻看家乡风物，寻找记忆的共鸣。

春节前，一位定居外地的小学同学开车回响滩镇。他发在朋友圈的几张照片吸引了我——街道两旁建筑依旧，脚下的路却变了：坑洼的水泥路成了墨黑色的沥青路。

同学说，他进镇时天已擦黑，眼前景象让他眼前一亮，特意放慢车速。“有些不敢相信。”电动车开上去平稳和安静，他忍不住用手机拍了几张。

这条路我曾走过无数遍，曾经有很多坑坑洼洼。如今，它们消失了。

为何一条在大城市普通的沥青路，能给许多归乡人如此高的情绪价值？

响滩镇铺设沥青路时，引来当地群众围观。本文除署名外均为响滩镇人民政府 供图

小镇的变化

十多年前，我从北京或厦门回家过年，总要提前做心理建设。路太远，最磨人的是从达州到镇上那段泥泞公路，仿佛把归途拉得无限长。

乘飞机、转火车、换大巴，一路颠簸。车轮滚进深浅不一的坑洼，车身猛斜，泥浆飞溅上车门，绽开土黄的花。

三个多小时后抵达响滩镇，街上依旧泥泞坑洼。行李不能拖，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提。鞋底越走越重，每次拔脚都带着泥水的叹息。

那时，城市与故乡的差距，首在基础设施建设。那是一条尚未被现代文明填平的“沟壑”。

如今，沥青路铺好了，小镇气氛也随之不同。

我同学第二天特意在镇上走了一圈。沿街店铺还是老样子，但早餐店门口坐满了从外地回来的人。他们的话题，总离不开这条路。

从广东归乡的熊某说：“今年回来发现路修好了，开车舒服多了。”

“这条路就在我家门口，修路还比较人性化，可以一边修一边走，对我们出行基本没有太大的影响。”响滩镇居民李玉明说，路修好了以后更宽敞平整、也更干净，大家出行也更舒心。

沿街商铺一位陈老板也告诉我，路是腊月开始修的。“施工队天天加班，说一定要在春节前弄好。”铺路那几天，满街沥青味，却无人抱怨。很多人站在路边围观。

“以前这条路坑洼多，去年夏天下雨，车一过就溅人一身泥，群众意见很大。”响滩镇党委书记谭东平说，“我们为此向上级争取资金，一定要把路铺好。”施工队争分夺秒，赶在春节前完工。

“希望大家在外面走好路，回家也不走烂路。”谭东平说。

四川省平昌县响滩镇俯瞰图。

归乡的人们

十几年来，春节返乡人群让小镇格外热闹。外地车牌越来越多——广东、浙江、福建、北京，成都、重庆……名牌车在镇里乡间随处可见。

多年前，我曾在镇信用社门口遇见中学同学荀某。他在上海工作，好几年没回家了，那次他决定带着妻儿开车回来，用了两天。

他说：从县城到镇上的公路全是曲折婉转的山路，孩子晕车吐了好几回。此后平昌县政府花了很大力气重修了公路。两年前，当他再次开车从县城到镇上时，沿途的道路已经变得平坦顺畅多了，他媳妇也很惊讶：“没想到你们老家路也变好了。”

别小看一条路的改变。它正带来其他变化。

夜晚亮灯后，整条街显得更整齐。路灯照在沥青路上，不反光、不刺眼。街边多了几个垃圾箱——以往水泥路上放不稳，如今用水泥固定在路边，看上去整洁多了。

我一位堂弟说，每次回来都觉得家乡变化慢，心里着急。“这次看到新路，感觉家乡也在变好，只是需要时间。”

除夕那天，我和几个在外工作的老家人聊天，他们也都问起了这条路。我忽然明白，这条路铺平的不只是路面，还有人心里的某些东西——对家乡落后的担心、向人介绍家乡时的迟疑、盼望家乡变好的期待，都因这条路变得具体而真实。

这条路并不长，却带来了重要的心理变化：当返乡者看见家乡在变好，那份欣慰难以言表。

中国有无数这样的小镇。变化也许缓慢，却从未停止。一条路、一盏灯、一个垃圾箱，都是变化的痕迹。这些痕迹积累起来，便是中国社会的进步。

设计：王璐瑶

本 期资深 编 辑 周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