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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对话嘉宾:阿生,95年出生,是一名退役消防员,现在做自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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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子:你做消防员做了几年?
阿生:五年,14年入伍,19年退役。从19岁当兵到24岁退役,这五年我个人改变很大。
我当时就想拿钢枪上战场。父母不乐意,家里就我一个儿子,他们舍不得我去吃苦,更怕部队危险。
父母一直反对,我19岁时偷偷在网上报了名,入伍前他们都不知道。
我那时候不成熟,特别幼稚,还是个网瘾少年。十七八岁没身份证的时候,我都偷偷去黑网吧,有时候能连玩两个通宵。
父母忙着工作,根本管不住我。他们劝我,读个大学拿个文凭多好。但我觉得,拿文凭没用,在学校也是浪费时间,不如出来成长。
凉子:所以当你心里有了这个念想,就一直挥之不去。
阿生:对,就是这样。他们发现我入伍,是在新兵连打电话的时候。我给我妈打电话,五分钟全程就说一句话:我能照顾好自己。我犹豫过要不要打这个电话,通话时就是全程沉默,她也哭了,这就是母子间的共情吧。
我当时满心都是拿钢枪、上战场杀敌的念头。后来在新兵连待了一个月,我问班长,什么时候发钢枪。班长反问我什么枪,我说钢枪,他说咱们没有钢枪,只有水枪。
凉子:你当时是不是都不知道消防是做什么的?报名的时候也没弄清楚,随便选了一个?
阿生:真不知道,就是随便选的。每年征兵的兵种都是固定的,不是自己能选的。我当时就懵了,问他们不发枪吗?班长说我们是消防兵。
那段时间我特别失落,训练都没劲儿。直到第一次出警,我对这个职业的看法才彻底转变。大概一月份,我们分配到重庆万州,在一个特警中队,出警范围包括高速辖区。我当时对消防员的刻板印象,就是只负责灭火。但我的第一个警,不是灭火,是高速公路救援。警铃声响起时,我根本不知道任务是什么,当时安排我们观摩学习,看老班长处置救援。
消防车警铃响起,行驶在马路上的时候,我心里特别自豪。路上我们没聊天,一直问班长,是什么警、在哪个地方、严不严重,我们新兵能不能帮忙。班长说不用我们帮忙,只负责警戒就行。不过第一次出警,我们就实际操作了,场面有点血腥。
凉子:你到现场的时候,看到的是什么画面?
阿生:高速路边有波浪形的护栏,很宽。一辆商务车应该是车速太快,或者司机打瞌睡,护栏从副驾驶直接撞到车尾,副驾驶那边三个人,直接被削成了块。
我在车上还没下去的时候,看地上的东西,以为是运了一车猪肉,白白的肉混着血,当时整个人都懵了,我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
那时候我根本没反应过来是人,只当是一车肉。老班长已经下去警戒、勘察现场,后来才发现是人。
我之前还在车上笑嘻嘻的,想着出警的事,到了现场,全身瞬间发软,从来没见过这么惨烈的情况。后来120到了,医生检查后说,副驾驶那边三个人,没有一个有生命体征,全都没了。
班长说,锻炼我们新兵的时候到了,让我们去拖尸体、装尸体,还要钻进车里去拼尸体。当时我们用液压钳把车撬开,三个人都已经变形了,有的手掉了,有的腿掉了。其实特别怕,但我们都嘴硬说不怕,硬着头皮钻进车里,用裹尸袋把三个人分好、装进去。
三个人都是二十多岁的女孩子。其中一个女孩子的男朋友赶到现场,抱着尸体一直哭,可再哭也没用了。
现场全是血腥味,我钻进去的那一刻,满心都是恐惧,但必须去做。服从命令是天职,队长让我们去,就算上刀山下火海,也得去。
那时候我根本分不清胳膊是谁的,只知道一个人该有两个胳膊、两条腿、一个头,就凭着这个,把他们拼完整,再装进裹尸袋。
班长问我们怕不怕,我们都说不怕,可手一直在哆嗦,腿也软,大脑完全空白,回到中队躺在床上,眼睛一闭,全是那个画面。吃饭的时候是那个画面,训练的时候是那个画面,睡觉的时候还是那个画面。
这种状态至少持续了一周,那时候才真正觉得,生命太脆弱,说没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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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子:第一次出警,给你带来了什么改变?
阿生:主要是心理上的,从一个小白,没有任何过渡,直接从零级拉到满级。心里既害怕,也对消防这个职业有了颠覆性的认知,生出了敬畏之心。
我一直告诉自己,消防这个职业,就是行善积德。队里会用很多方法训练我们的胆量。比如在陵园里,白天班长会藏纸牌,到了半夜,给我们发一个手电筒,没人陪同,就让我们一个人上山找纸牌,没说藏在哪个地方,就让我们自己找,找到才能下山。目的就是让我们克服心理恐惧,其实转两圈就能看到。
晚上风很大,我心里还是有点担心,但我想着,都当兵了,要相信科学,没多想,就想着赶紧找到赶紧下山。
消防员难免会面临恐高的问题,但怕也没用,有时候人直接绑起来,吊在空中,让你往下看,必须睁眼,睁着眼睛看三分钟。
要是闭眼,就重来。我们队里有个特别恐高的,推都推不出去,还是得从窗口尝试着推出去,必须看。硬着头皮上,今天不行,明天就继续。
凉子:这样真的能克服吗?
阿生:能,克服内心的恐惧感就好了。有的消防员不会游泳,要是遇到洪涝灾害,自己都救不了,怎么救别人?
作为消防员,需要你的时候,说自己恐高、害怕,就是拿生命当儿戏。
这种克服恐惧的训练会经常进行,直到你成为合格的消防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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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两次差点牺牲。有一年开春,凌晨不到六点,大家都还在熟睡,警铃声突然响起,我们赶紧跑下楼穿衣服。
是居民楼着火,强电电缆起火,从二楼开始烧,迅速往上蔓延,烧出来的全是黑烟。我们新兵的任务是疏散群众。
我负责6楼到7楼,有一户人家,一对夫妻带着一个几个月大的小孩,烟已经漫到门口了。我让他们赶紧撤离,下面着火了,再不走就不好撤离了。
他们说等一下,小孩的东西多,要拿尿不湿、奶瓶、婴儿车、衣服。我把门关了,等他们准备,等他们弄好,我出去的时候,已经完全看不见路了。
这个过程差不多十分钟。他们觉得火没烧上来,又抱着小孩,我也不好催得太急。
我问他们准备好了吗,他们说好了,我让他们拿毛巾捂住口鼻,我身上带了面罩,就说我抱小孩,让他们拉着我的衣服走。
小孩太小,我不敢用毛巾捂他的嘴,就把我的面罩摘下来给他盖住,虽然盖不严实,但能让他勉强呼吸。
我自己用手帕捂住口鼻,但当时我犯了个错误,我想凭着记忆走出去,太高估自己的记忆力了。
楼道很深,浓烟密布,我们低着头走,还是看不清,就连地面都看不清,结果我彻底分不清方向了。
出了楼道,往前走撞墙,左右走也感觉四面八方都是墙,找不到出口。我趴在地上,眼睛睁不开,一个劲咳嗽,小孩的父母也在咳嗽,一把鼻涕一把泪。
我开始着急、慌了,特别害怕,心里想,完了,今天要死在这里了,我大声呼喊,却没人回应。
小孩在我怀里哇哇大哭,他越哭,我越紧张。我最恐惧的不是自己牺牲,而是我抱着的小孩,还有身后的夫妻俩,他们把生命交给了我,相信我能带着他们出去,要是我带着他们出事,我没法原谅自己。
我本来以为疏散群众是个简单的任务,没想到浓烟蔓延得那么快,因为是强电起火,浓烟瞬间灌满了整个楼道。
当时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趴在地上,全是眼泪和鼻涕,小孩哭个不停,夫妻俩也在乱喊,场面特别混乱,我真觉得自己要交代在这里了。后来队友听到了我的呼喊,赶了过来。
其实正确的操作流程是,我们身上的安全绳应该绑在疏散通道楼梯口,救人的时候拉着绳子走,方向就不会错,但我没经验,没这么做。
凉子:你把氧气面罩摘给了小孩,在浓烟里伸手不见五指,根本看不见路。
阿生:我们消防员灭火的时候,很多人以为能和战友正常沟通,其实不能。哪怕带着对讲机、呼吸面罩,也听不到别人说话,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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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时第一反应就是,我死不了了。心里的石头一下子就落了地,我到现在都记得,他拽我的时候,我站都站不稳,还是懵的。
他让我拉住绳子出去,再晚半分钟我们可能就昏迷了,人就没了。后来想起这件事,我还会后怕,觉得自己特别愚蠢。
其实那种情况,应该直接抱着小孩就走,可我没经验,还觉得火在二楼,七楼没事,太掉以轻心了。
说到底,还是对灾难缺乏敬畏心,应变能力、救援经验都不足,心理素质也不够好。
凉子:经过专业训练的消防员在这种情况下也会慌乱。
阿生:我们也是人,不是神。消防员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就是怕过之后,还是要克服恐惧,冲进去。
哪怕明知道可能会死,还是要去做。火场里温度特别高,不知道头顶会不会掉东西。我嘴上这个伤疤,就是被天花板砸的,当时吊顶龙骨直接套在我头上,把嘴打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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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哪面墙会塌,会不会把自己压住,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东西爆炸,把自己推下楼,全是未知的危险。
那次之后,我系统地学习和反思,要是对自己不负责任,就没人对自己负责任了。火场里没有人情可讲,没人会说“兄弟,我帮你,你先走吧”,水火无情。
我们中队是特勤中队,专门为一个化工厂修建的。那个化工厂是做农药半成品的。
我当新兵的时候,有一次正在刷碗,厂里的一个水管气罐炸了,中队的玻璃都被震碎了好几块,特别吓人。
有一天凌晨六点钟,天微微亮,化工厂着火了。之前我们也出过很多次警,都没什么大问题,但这次不一样,着火的是乙醇、丙烯腈,有剧毒。
我们一开始用水枪灭火,结果火越浇越大,因为乙醇易燃,遇水会轰燃。
我们中队只有两套重型防化服,是全封闭式的,能隔绝外界。很多战友只穿了普通的灭火救援服,还有轻型防化服。
当时进去之后,现场人员没说是什么物品着火,我们用水枪一试就发现不对,战友们很快就出现了身体不适,恶心、呕吐,没一会儿就倒了一片,全都被拉去医院了。
因为我穿了重型防化服,没什么事。当时队长给我的命令,是用水炮冷却旁边的罐子,那个罐子烧得通红,像个高压锅一样,一直噼啪作响,随时可能爆炸。
参谋长跟我说:“这里交给你了,我带着兄弟们冲出去,他们没穿重型防化服,都中毒了,必须全部撤离。”
凉子:是不是工厂老板没说实话?
阿生:对,他不敢说,怕承担责任。他觉得火不大,没当回事。其实一开始火确实不大,但因为是乙醇,火瞬间就变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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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子:那时候你一个人在里面,怎么办?
阿生:我当时就请求增援,调动其他地方的消防队,把重型防化服都调过来,能多来一套是一套。
凉子:紧急情况下,领导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你是什么感受?
阿生:我当时就懵了,没反应过来,但没办法,我是一班班长,必须担起责任。我们队里有个通讯员,专门负责摄像,他跟我说:“我给你录个视频,我先走了。”我说好,让他赶紧撤,里面太危险了。
那个罐子离我只有30米,烧得通红,像高压锅一样,我感觉它随时会炸,一旦炸了,我肯定就没了。
当时里面有一根很粗的气管炸了,冲击波直接把我吹翻了。我当时还在到处找掩体,心里想要是有个掩体该多好。
还好我没什么事,爬起来就继续灭火。后来外面问里面是不是炸了,有没有事,我说没事,就是一根气管炸了。
后来我们用水泥覆盖的方法灭火,调了吊车,用很粗的管子,把干水泥从空中倒下去,三个人手牵手抱住管子,稳住方向,从上到下把火全部覆盖,最后处置得很成功,没有人员伤亡。
当时我真的吓傻了,要是那个罐子一旦爆炸,里面的人就全没了,没有任何生还几率。
凉子:不光里面的人没了,整个区域的人都得疏散。
阿生:还好当时没起风,不然后果更严重。
凉子:当时你有没有想过,要是今天交代在这里了,怎么办?
阿生:没时间想。我之所以被安排在战斗一班当班长,就是因为我比较虎,让我动脑子可能不行,但让我灭火、冲锋,我绝对不退缩。
我也怕死,但明知道可能会死,还是要冲,还是要去做,有些事情总要有人去做,既然安排我在这个位置上,我就必须去做,不做就是不合格的消防员,不合格的兵。
凉子:但真正面临生死考验时,真的很难。你提到过,曾经在山顶见到过九具尸体,是什么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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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生:当时是山体滑坡。早上六点钟,山上出现了一条很宽的裂缝,专家勘察后说可能会发生山体滑坡。当地政府做得很好,搭了临时帐篷,让居民全部疏散到统一据点居住、吃饭。但有一家人不听劝,半夜回家打麻将,两桌人,刚好遇到山体滑坡。被困人员自己报了警,当时还有生命体征,但我们到现场后,打不通电话,也找不到他们的精确位置。
我们动用了搜救犬和生命探测仪,生命探测仪很准,哪怕下面有只老鼠,都会有生命体征波动,但那次,一点波动都没有。我们知道,人肯定没了。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是得进去找。谁去?我说我去。
下去之后,光线不好,看不太清楚,只能用手摸,摸到后,我跟领导汇报,说好像是人。一开始不知道有多少人,我们一边往外运,一边排水,运了六具尸体后,我以为没了。等水排得差不多,现场慢慢显现出来,里面还有三具。
凉子:背了五六具尸体,你是什么感觉?
阿生:没什么特别的感受,就是觉得生命太脆弱了。心里还有点生气,觉得他们太傻了,人家都安排好了帐篷,非要回家打麻将,为什么这么不珍惜自己的生命。
凉子:既生气又怜悯?
阿生:对,就是这种感觉。他们是对自己的生命不负责任,就像现在很多人,在家里吸烟、出门不关燃气、阳台堆泡沫纸屑,还有人去不熟悉的山区探险,都特别危险。因为这件事,我立了第二个三等功,当时没人愿意去,我去了。
凉子:见了这么多尸体,经历了这么多痛苦、悲伤的事情,你有没有患上抑郁症?
阿生:有时候会胡思乱想,比如人为什么而活,说没就没了,我这么努力做这些事,到底有什么意义。
后来想通了,活在当下就好,不要只有工作,没有生活,那样也没意义。
你们了解的消防员,可能就两大类:灭火救援、抢险救援,其实还有社会救助。你知道社会救助是什么吗?
凉子:是什么?
阿生:掏马蜂窝、抓蛇,这些都是。
凉子:我见过小孩脑袋卡在栏杆里,也是消防员救的。
阿生:对,这些都是我们的工作。还有女孩子家里有老鼠,打电话让我们去捉,我们也会去。我们有警必出,哪怕是老鼠这种不算紧急的情况,只要报警我们就得出警。
凉子:这会不会消耗警力和公共资源?
阿生:我觉得这种情况,就别打119了。虽然我们有警必出,有时候我们去了,老鼠也跑了,没什么意义。
凉子:所以这份工作有趣的一点是,一边是生死考验,一边是生活里的小无奈。
阿生:我退役六年了,现在还在做义务消防宣传,不收取任何费用。
我觉得消防离每个人都很近,做这件事,我心里很充实。这份工作对我的一生都有影响,来这里,也是想让大家更了解消防员这个职业。
我以前想拿钢枪上战场,阴差阳错只能抱水枪,但本质都是一样的,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消防员,每天都在和火场打交道,随时都在“战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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