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过年,回得了家吗?
我们总觉得春运是现代工业社会的特产,是铁路公路航空把人像棋子一样在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上搬来搬去。但翻翻史书就会发现,这事儿还真不是我们这代人的专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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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汉元封四年,公元前107年冬。
山东琅琊,一个叫王仲的年轻人站在村口,面前是通往长安的三千里漫漫长路。他已经在太学读了三年书,今年是第一次准备回家过年。
临行前同窗劝他:“三千里,你走得回去?”
王仲说:“走不回去也得走,我娘眼睛不好,托人捎信说想我了。”
这段记载出自《居延汉简》中的一枚残简,是王仲后来写给朋友的信。那枚简很破,中间断了一截,但“归家省亲,凡行三十六日”这几个字还清清楚楚。
三十六天。
我们今天从北京到广州,高铁八小时,飞机三小时。堵在高速上一天一夜已经觉得是世界末日。而两千多年前的一个年轻人,用了三十六天,从长安走到琅琊,只为了跟母亲一起吃顿年夜饭。
他路上遇见过狼群,睡过破庙,鞋底磨穿了三次。
但他还是到家了。
我们总觉得古代人安土重迁,一辈子守着一亩三分地。其实这是很大的误解。秦汉时期的人口流动规模,远超我们想象。
秦始皇统一六国后干了件大事——修驰道。
这东西不是给车走的,是给人走的。秦驰道宽五十步,每隔三丈种一棵青松,从咸阳辐射出去,东到燕齐,南达吴楚。今天你去陕西还能看到遗迹,夯土层还在,松树早没了。
有了路,人就动了。
秦代服徭役,汉代游太学,魏晋南北朝战乱逃难,隋唐科举赴考,宋代经商贩运,明清赶考做官。每一朝每一代,都有无数人像王仲一样,在年关将至时踏上归途。
唐代有个叫李频的诗人,在《渡汉江》里写:“岭外音书断,经冬复历春。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这首诗被选进各种选本,语文老师会告诉你这是写思乡的。但很少有人追问:他在岭外待了多久?他为什么不写信?他为什么“近乡情怯”?
真实情况是,李频在岭南做官,任期满了之后没有立刻回乡。不是不想回,是回不去。唐代从中原到岭南,水路陆路加起来三千里,走一趟至少两个月。他等了三年,才攒够盘缠,等到一个合适的返乡时机。
那首二十个字的短诗背后,是一个古代打工人攒了三年钱的辛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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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钱,我们得聊聊古人回家过年的经济账。
北宋汴京,一个普通公务员的月俸大约是三贯钱。从汴京到洛阳,四百五十里路。坐船沿黄河西上,顺风三天能到,逆风就不好说了。
车马费多少?
北宋元祐年间有个叫张舜民的官员,详细记过一笔账:雇一头驴,日费五十文;租一艘小船,日费一百二十文;住店一宿,三十文;吃碗面,五文。
他回乡过年,从汴京到洛阳,四百五十里,走了七天,总共花销二贯四百文。
二贯四百文是什么概念?他月俸三贯,这一趟花掉了他大半个月的工资。
这还是品级不低的官员。普通百姓呢?厢军士兵月俸一贯,佃农年收入不过十贯。对这些人来说,回家过年是一笔需要精打细算的巨款。
南宋《夷坚志》里有个故事:饶州有个小贩,在临安卖了三年伞,攒了八贯钱。腊月里雇了头驴往家赶,走到衢州驴死了,钱也被偷了。他在路边哭了半天,最后还是咬牙走完了剩下的八百里。
有人问他值得吗?他说:“三年没见我娘了。”
这个故事正史不载,是洪迈从民间听来的。但我觉得,它比任何正史都更能说明古人为什么要回家过年。
唐朝元和年间,江西一个叫李公佐的读书人,腊月初十从长安动身,骑马往家赶。正常情况下,这条路走二十天左右,他完全能赶上除夕。
但他走到商州遇到了大雪,马也病了。
驿站的人劝他:“李官人,不如在驿馆过年,雪停了再走。”
李公佐说:“不行,我爹七十了。”
他卖了马,换了双厚底靴子,踩着雪往东走。
六天后他到家的时候,脚趾头冻坏了两个。他爹摸着儿子的脚,老泪纵横。
这个故事写在李公佐自己写的《南柯太守传》序言里。那本书讲的是人生如梦,功名虚幻,但序言里这段真实的返乡经历,比整部传奇都让人动容。
古人回家过年的路,从来不只是路。
是孝道,是乡愁,是三年没见的娘亲,是七十岁的老父亲,是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是腊月里飘来的炊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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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汉时期,腊祭是法定节假日。《史记·留侯世家》里说,张良帮助刘邦定天下后,每年腊月必回韩国旧地祭扫。他那时候已经是万户侯,车马成群,随从如云,路上不苦。但这条千里的归途,他走了二十年。
隋唐时期,官员有“省亲假”,但路程远的,假期常常不够用。白居易在《除夜》里写:“病眼少眠非守岁,老心多感又临春。火销灯尽天明后,便是平头六十人。”那是他六十岁那年,一个人待在长安官舍里过年。不是不想回,是刚上任走不开。
宋代商品经济发达,人员流动更频。孟元老在《东京梦华录》里详细记载过年时汴京城的景象:“市井皆卖门神、钟馗、桃板、桃符,及财门钝驴、回头鹿马之行。”但这些热闹是城里人的。城外官道上,无数人正裹着棉袄、背着包袱,踩着冻裂的黄土往家赶。
明代的春运压力大到什么程度?万历年间的工部给事中杨应文上过一道奏疏,说每年腊月,京城通往各地的驿道上挤满了返乡官员和士子,驿站马匹不够用,征用民马,民马不够用,百姓就得自己步行。
他建议朝廷增拨驿马,增设驿站。奏疏递上去,没有下文。
杨应文自己后来也得走路回家。他是山西人。
清代的返乡大军里多了个新群体——赴京赶考的举子。三年一次的会试在春天,很多人头年冬天就进京了。考完了,不管中不中,都要回家过年。于是每年腊月,京城通往各省的官道上,到处是背着考箱的举人老爷们,有的喜形于色,有的垂头丧气,但都在赶路。
道光二十年,湖南举人曾国藩会试中式,殿试赐同进士出身。他腊月二十离京,次年二月才回到湘乡老家。路上走了四十多天,横跨了整个春节。
他给父母写信说:“儿在途次,除夕宿于河南汝州,旅舍萧然,唯以老亲悬念为念。”
那是他人生最风光的一年——中了进士,入了翰林,前途一片光明。但除夕之夜,他还是那个想家的儿子。
读史料读得多了,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古人回家过年,交通工具的选择其实很“内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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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汉时期,普通人靠走,有点家底的骑驴,当官的骑马,顶级豪门坐马车。
魏晋南北朝,牛车异军突起。别笑,那时候牛车是士族标配,讲究“稳”。一辆装饰考究的牛车,比马车有面子。颜之推在《颜氏家训》里说,他年轻时候见过建康城里世家子弟过年回乡,牛车绵延数里,车幔是蜀锦的,牛角包着银。
隋唐流行骑马,也流行骑驴。驴便宜,耐力好,不挑路,是广大中下层公务员和读书人的首选。杜甫说自己“骑驴三十载,旅食京华春”,不是哭穷,是写实。
宋代多了个选项——船。汴河、运河、长江、珠江,水路网络四通八达。坐船比走陆路舒服,能躺着,能看书,还能带更多行李。缺点是慢,而且受季节和水文影响太大。冬天水枯,有些河道没法走。
明清的交通工具最丰富,马车、驴车、骡车、船、轿子,丰俭由人。晚清有了轮船,少数人能坐火轮车(火车),但那是凤毛麟角。
交通工具再怎么进化,有几个问题是始终解决不了的。
一是慢。最快的马,一天走二百里顶天了。大多数人的行进速度是每天五十到八十里。从北京到南京,骑马不换乘,昼夜兼程,也得八九天。实际上根本不可能,人要歇马也要歇,走半个月是常事。
二是贵。我们前面算了宋朝公务员回家过年的账,大半个月工资没了。明清雇车的价格更高。《金瓶梅》里写西门庆送宋惠莲回家过年,雇了两头骡子一辆车,花了一两二钱银子。那只是一趟短途。
三是险。正史讳言旅途凶险,但笔记野史里到处都是。《酉阳杂俎》记载,元和年间有个叫韦齐休的商人,从岭南回长安过年,行至商山被劫,财物尽失,人也受了伤。他后来对人说,那一年腊月山里下了大雪,他以为自己要死在路上了。
四是苦。明人《客商一览醒迷》里写旅途之苦:“暑月汗如雨,寒日肤如裂。饥不得食,渴不得饮,疲不得息。”这不是文人夸张,是真实记录。古代绝大多数道路没有硬化,晴天扬尘,雨天泥泞。冬天更惨,北方滴水成冰,南方湿冷入骨。
但还是要走。
东汉建安十一年,曹操征高干返回邺城,路过故乡谯县。随行的人劝他进城看看,曹操说不去了,赶着回邺城过年。
那年他五十二岁,上一次回谯县是十三年前。
十几年不回故乡,路过家门而不入,只为了赶回去处理公务。这个故事写在《三国志·武帝纪》里,就一句话。但我每次读到都想,他策马经过故乡的时候,有没有回头看一眼?
宋代大中祥符二年,寇准罢相出知陕州。那年腊月他从汴京赴任,路过家乡下邽。他在马上问随从:“前面可是下邽城?”随从说是。寇准沉默良久,没有进城。
那一年他四十六岁,离家已经二十三年。
这些故事正史里往往一笔带过,野史里却记得很细。宋人《国老谈苑》里写寇准过故乡而不入,是因为“羞见父老”。他那时候刚被罢相,心情灰败,觉得自己没脸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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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这个记载是否属实。但如果是真的,那这大概是古人回家过年最复杂的心情——不是不想回,是回不去;不是回不去,是没脸回。
我们今天很多人不也这样吗?混得不好,不好意思回家过年。一千年前的人,也是一样的。
明朝万历三十八年,汤显祖六十一岁。
那一年他辞官归乡,从遂昌回临川,正好赶在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天到家。
他写过一篇《归舟除夕》,里面说:“前年客维扬,去年客钱塘。今年归故里,不待买山装。”
他辞官的理由是“投劾归”,其实就是不想干了。他在官场待了二十多年,从南京太常博士到遂昌知县,一直不大得意。五十岁以后,他就反复在辞官和复出之间摇摆。
六十一岁这回,他彻底放下了。
船到临川的那天傍晚,天上下着小雪。他站在船头,看着暮色里的故乡,说了一句:“吾今乃得归矣。”
这四个字,我每次读到都想哭。
我们聊古人回家过年,不能只聊他们怎么走、走多久、花多少钱。这些当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他们为什么非要回去?
秦汉人回去,因为宗族在那里,祭祀在那里,根在那里。汉代以孝治天下,腊祭是头等大事。《四民月令》里写腊月祭祖,全家无论多远都要赶回来,有一人不到,祭祀就不完整。
隋唐人回去,因为家族观念依然强大。但多了另一种东西:科举取士让无数人离开乡土,从此“故乡”成了一个回不去又放不下的符号。李白二十六岁出蜀,再也没有回去过。他写“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写“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写“一叫一回肠一断,三春三月忆三巴”。但他的故乡,终究只在诗里了。
宋人回去,因为市民经济发达,人口流动频繁,故乡成了一个需要主动维系的情感纽带。苏轼兄弟宦游四海,母亲去世时都未能奔丧,那是他们一生的痛。
明清回去,因为宗法社会强化,族谱家规重修,回乡祭祖成为每个士大夫的伦理义务。很多官员晚年拼命求放归,不是为了享清福,是为了回到出生的地方,死在出生的地方。
说到底,古人回家过年,回的不是一个地理坐标,是一个精神原点。
那个村口的老槐树,堂屋里的祖宗牌位,灶台边的老母亲,都是这个原点的具象化。走得再远,这个原点还在那里,不增不减。
所以古人春运的核心问题,从来不是路,而是心。
路再难走也要走,是因为心在那里。
清初文人廖燕写过一篇《半幅亭试茗记》,里面有一段话,我一直记着:
“余家寒山,距城百里。每岁腊尽,必徒步归。夜行雪中,四无人声,惟闻足底踏雪声,砉砉如蚕食叶。望前村灯火,知近家矣,不觉足力之疲也。”
夜行雪中,四无人声,只有脚下踏雪的声响。望见前村的灯火,知道快到家了,走路的疲惫一下子就忘了。
灯火依旧,人情未改。这就是春运的生命力,从秦汉到明清,从驿站到高铁,穿越两千多年依然鲜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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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淳熙十五年,陆游六十四岁。
那年他从山阴到临安办事,腊月二十才往回赶。船过钱塘江的时候遇到大风,在江心颠簸了一夜。次日风停,他靠岸买了碗面,继续赶路。
除夕那天傍晚,船到山阴。他站在船头,远远望见自家茅屋上的炊烟,在暮色里袅袅地升起来。
他后来在诗里写:“此身元是客,小泊便为家。”
读诗的时候我想,这个在江上漂泊了一辈子的老人,终于到家了。他的家和我们每个人的家一样,不在千里万里之外,而在每一个除夕夜,每一个等着我们回去的人心里。
两千多年前,那个叫王仲的年轻人花了三十六天从长安走到琅琊。两千多年后,我们在二十四小时内跨越半个中国。
路变了,车变了,时代变了。但风雪夜归人的心情,从没变过。
春运不是运,是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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