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马年春晚落幕,收视峰值破 40%、全媒体播放量刷新纪录的成绩单,与 “赢了数据,输了口碑” 的舆论声浪形成刺眼对照。不少观众直言,这届春晚愈发精致,却也愈发疏离 —— 舞台上 AI 光影流转、机器人腾挪跳跃,王菲的空灵吟唱搭配银河星幕,《贺花神》借故宫国宝演绎国风美学,处处彰显着国家级晚会的艺术水准与科技实力;可台下,人们怀念的还是赵本山的辛辣、冯巩的 “我想死你们了”,是那些能照见市井烟火、直戳生活痛点的瞬间。
这种割裂感,很容易让舆论将矛头指向总导演于蕾。但公允地说,马年春晚与百姓冷暖的渐行渐远,从来不是于蕾一己之力造成的遗憾。从 “客厅时代” 的集体狂欢到 “多屏时代” 的背景音陪伴,从讽刺现实的喜剧锋芒到岁月静好的温情叙事,春晚的变化,早已超越了创作团队的个人选择,而是深陷在媒介变革、功能异化与审美分化的时代尴尬中,成了一场无法轻易破局的两难。
于蕾团队的创作,其实始终在 “平衡” 的钢丝上行走。本届春晚以 “骐骥驰骋 势不可挡” 为核,于蕾坦言,创作之初便致力于兼顾 “高度” 与 “温度”—— 既要用 XR 技术活化《六骏图》、让机器人融入小品,彰显科技自信与文化底蕴;也要让普通劳动者站上舞台,用《人间共鸣》《妈妈有座电影院》传递平凡温情。为了贴近观众,团队甚至组建大数据团队分析反馈,开放弹幕互动、推出竖屏直播,试图适配年轻人的观看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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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份努力,终究没能抵过时代赋予春晚的 “多重枷锁”。首当其冲的,是媒介环境剧变带来的 “陪伴属性” 消解。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春晚是除夕夜唯一的娱乐焦点,一家人围坐电视机前,笑声与吐槽声交织,本身就是团圆的一部分。那时,赵本山的《卖拐》能成为街头巷尾的谈资,“元芳,你怎么看” 能从春晚火遍全国,这种 “全民共赏” 的基础,是单一的传播渠道与统一的审美语境。
如今,这份基础早已崩塌。手机成了每个人的 “体外器官”,年轻人在微信群抢红包、在 B 站看二创,中年人刷短视频、打麻将,春晚从 “必看内容” 沦为 “背景音”。2026 年春晚即便推出竖屏模式,也依旧延续着横屏时代的调度逻辑,未能真正适配碎片化的观看需求。当观众的注意力被切割成无数碎片,再精彩的节目也难以唤起 “集体共鸣”,那份与百姓同频的 “冷暖感”,自然也就失去了生根的土壤。
更深层的尴尬,在于春晚功能的异化:从 “百姓联欢” 到 “国家叙事” 的重心转移。四十余载春晚,角色早已悄然转变。早年的春晚,更像是一场 “民间大联欢”,语言类节目敢于讽刺现实、解构荒诞,黄宏的《装修》道尽买房辛酸,赵丽蓉的小品戳破行业乱象,喜剧的 “冒犯性” 恰恰是其与百姓共情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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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随着时代发展,春晚逐渐承担起 “展示国家实力、建构文化自信” 的宏大使命,成了中国拥抱世界的窗口央视网。这种定位的转变,直接重塑了节目形态。本届春晚首次取消相声,小品数量锐减,沈腾、马丽这对 “小品王” 组合也转战贺岁微电影。蔡明的《奶奶的最爱》,即便时隔 30 年回归机器人题材,也早已褪去当年《机器人趣话》的犀利,沦为裹着喜剧外壳的温情微电影,笑点稀疏,强行升华。
喜剧的核心是真实,而如今的春晚语言类节目,早已失去了 “冒犯” 的勇气。当舞台上满是 “岁月静好” 的叙事,现实中年轻人却在为房贷、996 焦虑,这种割裂让春晚的 “温情” 显得格外悬浮。于蕾团队并非不想贴近百姓,而是在 “国家叙事” 的框架下,“冷暖” 的表达不得不让位于 “正能量” 的传递,这种创作机制的桎梏,远非一人之力能打破。
此外,审美分化的加剧,让 “众口难调” 成为无解的难题。如今的春晚,早已不是 “一代人的春晚”,而是要同时讨好 “Z 世代” 年轻人、中年职场人、老年怀旧族的 “全民晚会”。于蕾团队的选择,是 “分众突围”—— 用郭富城与王一博的合作锁定年轻观众,用王菲的经典情怀吸引中老年人,用国风节目呼应文化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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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种 “讨好”,终究难以兼顾。年轻人吐槽 “科技感过浓,像机器人公司年会”,怀念的是能让他们 “玩梗” 的轻松;老年人遗憾 “相声缺席,小品不笑”,留恋的是当年的烟火气;普通百姓则觉得 “节目离生活太远,没有共鸣”。当社会兴趣愈发分众化,任何一种创作选择,都注定会遭遇另一部分人的不满。春晚试图做 “所有人的年夜饭”,最终却可能成了 “谁都吃不饱” 的流水席。
当然,我们不能否认于蕾团队的局限。比如对科技的运用,陷入了 “为创新而创新” 的焦虑,机器人后空翻、AI 光影秀固然惊艳,却反而冲淡了人与人之间的情感联结;比如对 “百姓冷暖” 的理解,停留在 “妈妈的陪伴”“陌生人的相遇” 等浅层温情,未能触达当下百姓真正的焦虑与期待。但这些局限,本质上还是时代困境的缩影 —— 在流量至上、风险规避的创作环境中,“安全” 远比 “尖锐” 更重要,“精致” 远比 “真实” 更容易量化。
马年春晚的尴尬,不是于蕾的失败,而是一个时代的缩影。它折射出的,是传统文艺晚会在新媒体时代的生存困境,是 “国家叙事” 与 “民间表达” 的张力,是 “全民审美” 与 “分众需求” 的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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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春晚,早已不再是单纯的综艺节目,而是成了一种刻在国人骨子里的文化仪式。即便它与百姓的冷暖渐行渐远,除夕夜打开屏幕的瞬间,依旧是无数家庭团圆的信号。
我们期待春晚能回归初心,但更要明白,这份期待的实现,需要的不是对一位总导演的苛责,而是对创作机制的松绑,对时代变化的真正接纳。
或许,春晚注定无法再回到 “万人空巷” 的黄金时代,但它依然可以在时代的尴尬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 不必强求 “全民共鸣”,不必执着 “完美无缺”,多一点对现实的正视,多一点对普通人的关注,让科技服务于内容,让宏大容纳下细微。如此,即便只是作为 “背景音”,也能让百姓在旋律与笑声中,感受到真正的 “人间烟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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