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效雄 曾经的“资产阶级生活方式”，一个被政治化的标签

曾经的“资产阶级生活方式”，一个被政治化的标签

过年了，常常有人抱怨，我们的传统被一步步丢弃了。人们的生活习惯，正在被以前鄙视的“资产阶级生活方式”替代。有些冥顽不化的人，甚至惊呼“复辟了资本主义”。

所谓“资产阶级生活方式”，在过去的语境里，是一个被高度政治化的标签。

四五十年前的某个时段，将人的生活细节进行阶级划分：穿什么衣服、喝什么饮料、有什么个人爱好，都被赋予了某种政治属性。甚至过年也要披上金色的服装：“过一个革命化的春节”。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这样的划分，往往与“艰苦朴素”和“革命意志”捆绑在一起。任何追求个人舒适、审美和品位的行为，都可能被视作思想上的“软化”和“堕落”。

中国地大物博，南北生活方式差异很大，譬如说，北方人过年必定要吃饺子，而南方人喜欢汤圆、糍粑什么的。

现在呢？不论过年过节，不少人喝咖啡。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

咖啡，在以前不仅是一种陌生的饮品，更是一种来自“资本主义世界”的符号。不会煮、喝不惯是正常的，虽未被禁止，却很难推广。不是因为人们没有足够的钱去享用，它更象征着一种“非我族类”的生活情调。

又如学英语，在今天看来是全球化时代的基本技能，在那个年代却被视为“崇洋媚外”、“不安心工作”的表现。我在农场做团委书记的时候，自学英语被批评过，连晚上刷牙这种基本的卫生习惯，也被上升到生活方式的高度被头儿关照“要注意点自己的形象”。

又如穿戴，那个年代几乎是清一色的灰白、青蓝和黄绿，大家都穿中山装或国防服。鲜艳一点的是红色的球衣。喇叭裤绝对是要被排斥的，女孩子有一件布拉吉会招来异样的眼光，男孩子着花衬衣或是彩色格子上衣，必定被认为是另类。学生或是公职人员，可能因此会检查政治原因，在《政治鉴定书》里，被人填上一笔“资产阶级”符号。

这些在今天看来近乎荒诞的指责，统统被归纳为“资产阶级生活方式”，实质是那个时代对人性的压抑和对个人空间的漠视。

什么叫“资产阶级生活方式”呢？如果剥离掉那层政治外衣，它其实指向的，是一种在物质条件允许下，对更舒适、更美好、更丰富的生活状态的正常追求。

今天咱们每天喝咖啡，不是因为它姓“资”，而是感觉到了它提神醒脑、愉悦身心的功能，它融入了你的日常，成了你生活的一部分。你穿花衣服，不是为了招摇过市，而是色彩和样式能表达你的个性，让你感到自在和自信。这些行为的驱动力，根本不是政治立场，而是最基本的生理需求、审美需求和自我实现的需求。

几十年的时间证明，那些被强行赋予的政治含义，在真实的人性和日常生活面前，是多么的苍白和脆弱。人类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是一种超越意识形态的本能。就像我们不会因为使用了电灯、电话，就宣称自己“复辟了资本主义”一样，喝咖啡、穿花衣，不过是人类文明发展到一定阶段后，共享的物质与精神成果。

过去，一件衣服、一种饮品，就能定义一个人的“成分”和“立场”。现在，社会允许并尊重个体的选择。你可以是一个热爱美式咖啡的退休老人，也可以是一个喜欢穿花衬衫的学者，这些行为不再与你的政治身份挂钩。社会评价一个人的标准，更多地转向了他的言行、贡献和品格，而非他生活中的琐碎细节。

时代不同了，物质丰裕给人们带来多项选择权。过年的时候，未必就是吃饺子或者汤圆，可以选择“开封水席”，也可以选择“长沙小吃”。每天喝一杯咖啡，不再需要为买一包咖啡豆而费尽心思，这是物质生产极大丰富的结果。

当“生存”不再是首要问题，“生活”本身就开始变得重要。追求生活的质感、舒适度和审美，是经济发展的必然产物，也是人民幸福感的来源。

时代的变化，人们不再每年被来一次“政治鉴定”，不必担心自己的档案里会有“资产阶级”的标签。社会不再用一种刻板的、统一的模子去要求所有人。

社会学会了宽容，也学会了理解。年轻人染一头彩发，中年人追求健身，老年人开始环球旅行，是正常不过了的多种选择中的一个。你的选择，基于你的物质基础，来自你的内心，与政治符号没有了半毛钱的关系。

这些丰富多彩的生活方式，不再是资产阶级的专利。这是社会进步了，不是“复辟”了资本主义。

作者张效雄，湖南湘阴人，生长于国营汨罗江农场（现岳阳市屈原区）。湘潭大学1977级学生。记者出身的作家。高级编辑，教授。曾任湖南省政协委员，湖南日报社副总经理。湖湘文化和湘菜文化研究专家，美中餐饮业联合会高级顾问。曾获湖南省青年文学创作竞赛一等奖，被网友投票评为湖南省网络达人第一名。代表作有：长篇小说《风起》，散文集《寻觅天簌》，随笔集《蓉园笔记》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