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周玉梅,74岁,独居在老纺织厂家属院四栋。
2011年查出糖尿病肾病,医生说:“再不控制,三年内就得透析。”
儿子在东莞打工,一年回不来两次;女儿嫁到黑龙江,电话里总说:“妈,我给您寄药!”
可药到了,没人教我怎么吃。
直到隔壁搬来个新保姆——陈素云,56岁,穿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说话轻声细语,见我就喊“周姨”。
她主动上门:“周姨,我以前伺候过三个老人,懂血糖、懂打胰岛素、懂怎么熬无糖粥。”
我信了。
这一干,就是十三年。
她每天五点起床,测我血糖、打胰岛素、熬山药薏米糊;夜里一点准时醒,摸我脚心看冷热;我摔了一跤,她背我去医院,膝盖磨破渗血也不吭声。
我怕她太累,说:“素云,别干了,我这病,不值得你搭命。”
她笑着摆手:“值!您当年借我三百块,让我闺女上了中专。”
我信了。
可有件事我一直奇怪:
她从不扔糖纸。
抽屉里、铁盒里、甚至枕头底下,全是五颜六色的水果糖纸——皱巴巴的,像被攥过很多遍。
我笑她:“都多大岁数了,还攒糖纸?”
她低头搓围裙边:“……甜,能压住苦味。
她走那天,是小雪。
凌晨突发心梗,救护车没进楼门,人就走了。
我坐在她冰凉的床沿上,手里攥着她最后递来的保温桶——里面还剩半碗温热的山药糊。
我打开她衣柜最底层的铁皮盒,想取条干净毛巾盖她脸。
盒子里没有毛巾。
只有一摞用橡皮筋捆好的糖纸,整整齐齐,按年份码成七叠。
我随手拆开第一叠——2011年的。
糖纸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纸:
“市一院住院押金单”
金额:2800元;日期:2011.03.12;患者姓名:周玉梅。
我手一抖,糖纸散落一地。
再拆第二叠——2012年,糖纸下又是一张:
“市一院住院押金单”
金额:3200元;日期:2012.08.05;患者姓名:周玉梅。
我疯了一样翻第三叠、第四叠……
整整七叠,287张押金单。
时间跨度:2011—2024;金额从2800元到5600元不等;每一张,都盖着鲜红的“作废”章。
我瘫坐在地上,一张张翻——
原来,2011年我确诊后,慌乱中把刚交的押金单弄丢了,急得直哭。
素云默默捡起我扔在垃圾桶里的碎纸片,一块块粘好,又跑医院补开——
可补开的单子,她没给我,自己收着。
后来每次我住院,她都抢着交钱,再把“作废”的旧单子悄悄压进糖纸底下。
她说的“甜”,不是糖的甜。
是怕我看见单子上那串数字,想起自己多没用、多拖累人。
我冲进她厨房,掀开灶台边那只旧砂锅盖——
锅底结着厚厚一层焦黑药垢,旁边搪瓷缸里,泡着十几粒白色药片:
“格列美脲”——降糖药,但剂量只有我处方的一半。
我翻她手机备忘录,最新一条写着:
“2024.11.20 周姨空腹血糖6.2,我今天少喝半碗粥,省下碳水,让她多吃一口蛋。”
原来,她十三年来吃的每一口饭,都是算着我的血糖值配的——
她不吃肉,怕胆固醇高影响我;不喝汤,怕钠超标;连水果,都只敢啃苹果芯。
她左手腕上,有一道二十厘米长的旧疤——是2015年为给我抢最后一支胰岛素,在医院楼梯上摔的。
当时她爬起来第一句话是:“周姨,针没摔坏!”
而我,只记得她那天走路一瘸一拐,笑着说:“踩到香蕉皮了。
我抱着那摞押金单,冲进市一院收费处。
窗口大姐翻出系统记录,叹了口气:“周姨啊……陈姨这些年,光帮您补交押金就跑了四十多趟。最后一次,是上个月,她拎着个旧布包,里面全是零钱——一块的、五毛的、还有硬币,数了半小时,才凑够4800块。”
“她……自己有病吗?”
大姐点头,调出她的就诊记录——
“陈素云,56岁,2型糖尿病12年,糖尿病足Ⅲ期,视网膜病变,已失明左眼。”
我眼前一黑。
原来她右眼看不清,是装的。
她怕我看出来,不敢让我扶她下楼;怕我担心,每次打胰岛素都躲进卫生间;怕我愧疚,把所有苦都裹进糖纸里,甜给我看。
我回到她家,打开她床头柜抽屉——
里面是一叠汇款单,收款人全是“周玉梅”,时间跨度从2011到2024,每笔金额:
300元、500元、800元……最多一次,1200元。
备注栏统一写着:
“周姨药费,素云代缴。”
可我的药费,全是医保报销,自付部分每月不到一百。
我掏出手机,颤抖着拨通儿子电话:“你陈姨……这些年,给你妈交了多少药费?”
儿子沉默很久:“妈……我没收过她一分钱。她每次来,都塞给我五百块,说‘替你尽孝’。”
我握着手机,站在她窗前。
窗外,她种的那丛枸杞正结着红果。
风一吹,果实簌簌落进她晾在竹竿上的蓝布围裙里——
围裙口袋鼓鼓的,我伸手一掏——
是三包没拆封的“格列美脲”,生产日期:2024年11月25日。
说明书背面,她用圆珠笔写着:
“周姨,这次,我真存够了。够您再活十年。
现在,我每天仍去社区卫生站测血糖。
护士换了个小姑娘,总爱问我:“奶奶,您血糖越来越稳了!”
我点点头,不说话。
我左手腕上,戴着她送的那串枸杞籽手串——每颗籽上,都用针尖刻着一个字:
“周”、“姨”、“好”、“了”、“我”、“就”、“笑”。
七颗籽,串成一句话。
上周,我把她家钥匙交给了社区养老服务中心。
他们把屋子改成了“银龄互助角”,墙上贴着她手写的《糖尿病饮食口诀》:
“土豆当主食,豆腐代肉吃,黄瓜蘸酱解馋,苹果芯比果肉更甜……”
字迹清秀,像她本人。
昨天,我煮了一锅山药薏米糊。
没加糖。
只放了她留下的那包枸杞干。
我盛了两碗。
一碗放桌上,碗底压着一张纸条:“素云,趁热喝。”
另一碗,我端在手里,走到她坟前。
风很大。
糊面泛着微光。
我蹲下,把碗轻轻放在墓碑前。
碑上刻着:
“陈素云 妇女 1955—2024
邻家姐妹,胜似亲闺。”
我摸着那行字,忽然想起她第一次来我家,拎着一篮子鸡蛋,笑着说:
“周姨,以后您的命,我守着。”
我没应。
今天,我对着风,轻轻说了句:
“素云,我守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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