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那个漏雨的夜晚
我叫刘秀兰,今年三十七岁,嫁到这个村子已经十五年了。
我家住在村子最东头,挨着一片杨树林。房子还是结婚时分的土坯房,墙皮掉了一块我都没舍得修,想着省点钱供儿子上学。男人叫张建国,在工地上绑钢筋,一年到头也就过年能回来待个十天半月。
![]()
家里就我跟儿子小虎,还有一条大黄狗。
日子说苦也不苦,就是累。地里的庄稼,家里的吃喝,孩子的学习,都压在我一个人身上。有时候夜里睡不着,听着外头风吹杨树叶哗啦啦响,心里空落落的。
我不是个爱哭的人,可那种时候,眼泪就不听话。
建国走的时候,总会把水缸挑满,把柴火劈好,整整齐齐码在墙根下。他总说:“秀兰,我不在家,你受累了。”我嘴上说“累啥”,心里头却酸得像吃了半斤青杏。
隔壁住着王德顺大哥,就隔着一堵半人高的土墙。
王大哥是个好人,村里人都这么说。他婆娘前些年得病走了,撇下他一个人,也没个一儿半女。他话不多,但手巧得很,谁家拖拉机坏了,他捣鼓几下就能响;谁家屋顶漏了,他爬上去三两下就给收拾利索。帮人忙从来不图啥,给包烟他就摆摆手,给瓶酒他也不要。
我跟王大哥平时话不多。早上我在院里扫地,他在院里打拳,看见了就相互点个头。他有时候从地里回来,摘了新鲜黄瓜茄子,就从墙头递过来几个:“秀兰,给小虎尝尝鲜。”我过意不去,家里做了好吃的,蒸了白面馒头或者烙了葱油饼,也总会给他送一碗过去。
那年夏天,雨水特别多。
连着下了半个月,天就像漏了个窟窿。那天半夜,风雨交加,我被一阵滴答声吵醒。开灯一看,坏了,屋顶漏了。就在床尾那块,水顺着房梁往下滴,地上已经汪了一小片。我赶紧拿盆接上,可没一会儿东边墙角也开始渗水。
小虎被吵醒了,揉着眼睛问:“妈,咋了?”
“没事,睡你的。”
我嘴上安慰着儿子,心里急得像着了火。这房子要是塌了,我跟小虎可咋办?我拿着手电筒,披着雨衣想出去看看,可这大半夜黑灯瞎火,我一个女人能干啥?
站在门口,雨点子噼里啪啦打在脸上,又冷又硬。我急得直跺脚,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流。
就在这时,隔壁院子亮起了灯。
我看见王大哥披着雨衣,打着手电筒出来了。他看见我愣了一下,把手电光往我屋顶上一照:“秀兰,是不是漏了?”
“嗯,漏得厉害。”我声音都带了哭腔。
“你别急,待在屋里别出来,我上去看看。”
说完,他从他家墙角扛过来一架长梯子,麻利地搭在我家墙上。我看着他高大的身影在风雨里晃晃悠悠爬上屋顶,心一下子就揪紧了:“王大哥,你小心点!”
![]()
“没事!”
他在屋顶上深一脚浅一脚走着,手电的光柱晃来晃去。我看不清他在干啥,只听见瓦片挪动的声音。我在屋檐下站着,浑身都湿透了也感觉不到冷,心里就一个念头:这人可千万不能有事。
过了差不多半个钟头,他才从梯子上下来。雨水顺着脸往下淌,嘴唇都冻得发紫。
“行了,我拿油布先给你盖上了,等天晴了再好好修修。”他说着大口喘气。
我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是想哭。
“快进屋吧,别着凉了。”他摆摆手,扛着梯子回了自己院子。
回到屋里,屋顶果然不漏了。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还没停的雨,心里头五味杂陈。建国走的时候说家里有事就给他打电话,可我知道,他一个大男人在千里之外的工地上,听我说这些除了干着急还能有啥办法?
远亲不如近邻,老话说得真是一点没错。
二、一碗热汤面
天晴了。
王大哥一大早就扛着梯子过来了,还提着一小桶黑乎乎的沥青。他上了屋顶,把昨天临时盖的油布揭开,一片一片检查瓦片,裂的就换上新的,松的就重新码好,拿沥青把缝隙都糊结实了。
日头越来越毒,晒得人头皮发麻。我看见他额头上的汗跟小溪似的往下淌,身上的旧褂子湿了一大片。我给他递上去一壶凉茶:“王大哥,歇会儿,喝口水。”
他接过去咕咚咕咚喝了大半壶:“这天,真热。”
我心里不是滋味:“王大哥,这得花多少钱?等建国把钱寄回来,我给你。”
他一听脸拉下来了:“秀兰,你这是说啥话?几片瓦值几个钱?再提钱我可走了。”
我不敢再说了。
他在屋顶上忙活了一上午,下来的时候两条腿都站不稳了,脸上手上沾的都是沥青。我赶紧打来一盆清水让他洗,心里那股感激的劲儿堵得我说不出话。
我能做的,就是给他做顿好吃的。
我跑到厨房,和了面擀了面条,从院里小菜园摘了最新鲜的小葱和香菜,卧了两个荷包蛋,切了点咸菜丝。面条煮好了,拿大碗盛上,浇上热腾腾的葱油,再把荷包蛋和咸菜丝码好。
一碗热气腾腾的葱油面端到他跟前:“王大哥,快趁热吃了。”
![]()
他看着那碗面愣了半晌:“秀兰,你这……太客气了。”
“你再客气面就坨了。”我把筷子塞到他手里。
他没再推辞,坐在小板凳上呼噜呼噜吃起来,吃得真香。我看着他吃,心里头才舒坦了一点。一个大男人一个人过日子,能吃上口热乎饭不容易。
他吃完面,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好久没吃过这么香的面了。”
“王大哥要是喜欢,我以后常给你做。”我这话是真心实意的。他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没钱没东西谢他,就剩下这点手艺了。
他听了嘿嘿笑了两声,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从那以后,王大哥帮我家的时候就更多了。
秋天收玉米,我家那二亩地我一个人掰得掰上一个礼拜。王大哥地里的活儿干完了就过来帮我,他力气大掰得又快又好,两天就帮我收完了。掰完的玉米堆在院子里像座小山,他又帮我把玉米一袋一袋扛到屋里码好。
冬天,家里的水井轱辘坏了。我摇了半天绳子就是上不来,眼看就没水做饭了。又是王大哥听见动静过来,脱了棉袄光着膀子趴在井沿上伸手下去捞。冬天的井水冰得刺骨,我看着他冻得通红的胳膊心里直发颤。捣鼓了半天总算把绳子捞上来了,轱辘也让他给修好了。
我赶紧让他进屋暖和暖和,给他倒了杯热茶。他捧着茶杯手还在抖:“王大哥,你这是何苦呢?叫我一声,我去找村长想办法也行啊。”
“等你找完村长,晌午饭都耽误了。小事儿。”他喝了口热茶,哈出一口白气。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建国在电话里总问我家里好不好,缺不缺啥。我总说好着呢,啥也不缺。我没跟他说王大哥帮忙的事,我怕他多心,也怕他觉得自个儿没用连家都顾不上。男人在外头挣钱不容易,要的就是个脸面。
可我心里清楚,这个家要是没有王大哥,我一个人真撑不下来。
三、闲话像风一样
村子小,屁大点事儿不出半天就能传遍。
我跟王大哥走得近,免不了就有人在背后嚼舌根。最爱说闲话的是村东头的李婶,她那嘴就像个筛子,啥话都兜不住。
那天我去村口小卖部给小虎买本子,正好李婶也在,还有几个婆娘在聊天。我刚进去她们的说话声就小了。李婶斜着眼看我,皮笑肉不笑地说:“哟,秀兰来了。看你这气色越来越好了嘛。”
我没搭理她,跟老板说:“拿两个田字格本。”
李婶又说:“也是,家里有个男人照应着就是不一样啊。不像我们这些,当家的守在家里还天天累得跟孙子似的。”
这话说得跟针一样,一下就扎到我心里了。屋里那几个婆娘都低着头,想笑又不敢笑。
我拿着本子把钱拍在柜台上转身就走。李婶还在后头喊:“秀兰,别走啊,跟你开玩笑嘛。你家建国快回来了吧?你可得跟他说说,邻里邻居的得知道个分寸。”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我真想冲回去跟她撕破脸,可我不能。我一闹这事儿就更说不清了,人家会说你看她心虚了。
我只能忍着快步往家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回到家我把自个儿关在屋里,趴在床上蒙着被子结结实实哭了一场。我委屈。我一个女人家拉扯着孩子守着这个家,我图啥了?王大哥是个好人,他看我难搭把手,这有错吗?怎么到了她们嘴里就变得那么脏那么难听?
小虎放学回来看见我眼睛红红的,吓坏了:“妈,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我摸摸他的头挤出个笑脸:“没事,妈眼里进沙子了。”
我不能让孩子知道这些,他还不懂大人世界的脏。
从那以后,我就刻意跟王大哥保持距离。他再从墙头递东西过来,我就说家里有不要。院里的活儿再难干我也咬着牙自己干。
有一次,家里的灯泡坏了,我踩着凳子去换,没站稳一下子摔了下来。脚脖子当时就肿得跟馒头似的,疼得我直冒冷汗。王大哥听见动静跑了过来:“秀兰,怎么了?”
他看我坐在地上抱着脚脸都白了,二话不说就要背我。
“别,王大哥,别……”我赶紧推开他。我怕,怕再被人看见又不知道要传出什么难听的话。
“你这脚都肿成这样了,不去卫生所看看怎么行!”他急了,嗓门都大了。
“我自己能去。”
“你怎么去?跳着去吗?”
他不管我同不同意,一把将我打横抱了起来。我吓坏了,在他怀里挣扎:“王大哥,你放我下来!快放我下来!”
“别动!”他吼了一声。
我被他吼得不敢动了。
他抱着我大步往村卫生所走。一路上我把头埋在他怀里,不敢看路人一眼。我能感觉到有好几道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我背上。
到了卫生所,医生说是扭伤了,得养一阵子。王大哥又抱着我回家。把我放在床上,他又去给我找来红花油,蹲在床边要给我揉脚。
“王大哥,使不得,我自己来。”我脸烧得厉害。
“你够得着吗?”他也不看我,抓着我的脚脖子就轻轻揉了起来。他手上的茧子磨得我皮肤有点疼,可他揉得很有章法,没一会儿火辣辣的疼就缓解了不少。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宽厚的肩膀,眼泪又下来了:“王大哥,我对不住你。”
他揉着脚的手顿了一下:“说啥傻话。”
“都是我,害你被人说闲话。”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很认真:“秀兰,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爱说啥就让他们说去。咱们自个儿心里干净,就不怕。”
他又说:“我王德顺活了五十多年,啥没见过?要是怕人说闲话,我早就不活了。你一个女人家不容易,建国把你和孩子托付给我,我就得照看好你们。这是我跟建国的交情,跟别人没关系。”
我愣住了:“你跟建国……”
“建国走之前特地来找过我。他说他不在家,让我多照看照看你们。他说整个村子他就信得过我。”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原来是这样,原来建国都知道。他不但没多心,还把我和孩子托付给了王大哥。我这个傻女人,还自个儿在这瞎猜瞎想委屈了半天。
“他……他怎么不跟我说?”
“他怕你脸皮薄不好意思。他说让我看着办,别让你太累着。”
我捂着脸哭得说不出话来。心里头那块堵了很久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我不是一个人在撑着。建国在远处惦记着我,王大哥在近处帮衬着我。那些闲言碎语,跟这份情义比起来,算个屁。
四、三轮车上的星光
脚伤了,地里的活儿干不了了。眼看着地里那几分地的棉花该打药了,我急得吃不下睡不着。王大哥知道了,二话不说背着药桶就下了地。
夏天的棉花地又闷又热跟个蒸笼似的,人在里头走一圈浑身都能湿透。他一个人把我家的和他家的棉花都打了药,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就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脸上被蚊子叮了好几个包。
我拄着拐杖给他端过去一碗绿豆汤:“王大哥,快喝点解解暑。”
他接过去一口气喝完:“痛快!”
我看着他,心里又酸又暖:“王大哥,等我脚好了,你家的活儿我包了。”
他笑了:“行啊,我可等着你。”
秋天的时候,小虎半夜突然发起高烧。烧得小脸通红说胡话,我吓得六神无主。村里的卫生所晚上没人,要去镇上的医院十几里山路,黑灯瞎火我一个女人还瘸着一条腿,怎么去?
我急得抱着小虎直哭。建国的电话也打不通,估计是工地上忙手机没电了。
就在我绝望的时候,院门被敲响了。是王大哥:“秀兰,我听见小虎哭了,是不是病了?”
他一进屋看见小虎的样子就说:“不行,得赶紧送医院。”
他跑回家推出了那辆三轮车,就是那种前面一个轮后面一个斗的农用三轮。他在车斗里铺了厚厚的被子:“快,把孩子抱上来。”
我抱着小虎坐进车斗里。王大哥在前面蹬着车,车灯在漆黑的山路上划开一道微弱的光。夜里的山风凉飕飕的,王大哥怕我们冷把他身上的棉袄脱下来扔给我:“给孩子盖好!”
三轮车在坑坑洼洼的山路上颠簸着。我紧紧抱着小虎,生怕把他颠坏了。小虎在我怀里烧得迷迷糊糊,嘴里还喊着:“爸爸,爸爸……”
我的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我抬起头看着满天的星星,又亮又密好像离我很近。我看着前面那个男人,他弓着背使出全身的力气蹬着三轮车,他的后背在星光下像一座山,一座沉默的可以依靠的山。
那一刻我心里突然就踏实了。我觉得天塌下来有他顶着,我什么都不怕了。
到了镇医院挂了急诊,医生说是急性肺炎得马上住院。办住院手续交钱,我出来的时候带的钱不够。我急得满头大汗,王大哥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手绢包着的小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票子,有十块的有五块的还有一块的。
他把所有的钱都塞给我:“先拿着,给孩子看病要紧。”
“王大哥,这钱我不能要。”
“啥要不要的,先救急。回头让建国还我。”
他把钱硬塞到我手里,又去跑前跑后安排床位。
小虎住了院打上点滴,烧慢慢退了。看着他安静睡着的样子,我才松了口气。我坐在病床边看着旁边的王大哥,他累了一晚上靠在墙上就睡着了,发出了轻微的鼾声。他的脸上还留着白天干活时蹭的灰,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我看着他,心里头那股暖流传遍了四肢百骸。我想,这辈子除了我爹,除了建国,再没有一个男人为我做过这么多了。这份情,我拿什么还?我拿命都还不清。
小虎住了三天院病好了。出院那天又是王大哥蹬着三轮车来接我们。回去的路上是白天,阳光很好。小虎坐在车斗里精神头十足,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王伯伯,你的三轮车真厉害,比村长的小汽车还快。”
王大哥在前面笑得合不拢嘴:“那是,我这可是宝马。”
我坐在小虎旁边,看着路两边的风景,觉得天是那么蓝,树是那么绿,连路边的野花都开得格外好看。
五、回家
快过年了。
村子里的人开始忙活起来,杀猪宰羊磨豆腐,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年味。在外头打工的人也陆陆续续回来了,村口那条土路这几天总能看到拉着行李箱大包小包的人。
我天天往村口跑,盼着能看到建国的身影。小虎也天天问我:“妈,我爸什么时候回来啊?”
“快了,就这两天了。”
我嘴上这么说,心里也没底。建国在电话里说工地赶工期假不好请,让等等。这一等等到了腊月二十八,眼看家家户户都贴上了春联挂上了灯笼,我家的院子还是冷冷清清。我心里头空落落的,小虎也蔫了不爱说话了。
王大哥看我天天没精打采,就过来跟我说:“秀兰,别急,建国肯定能赶回来的。”他又说,“你家春联买了吗?没买我给你写。”
王大哥会写毛笔字,村里好几家的春联都是他写的。
“还没呢,哪有心思弄那个。”
“那不成,年总得有个年样。”
下午他就拿来了红纸和笔墨,在我家院子里支了个小桌子开始写春联。他写字的时候神情特别专注,一笔一划都很有力道。写好了还帮我把春联贴好,红彤彤的春联一贴上,家里顿时就有了喜气。
腊月二十九,王大哥真的提着一大块猪肉过来了。他说他一个人也吃不了多少,分我一半。我俩就在院子里一个剁肉一个和面,小虎在旁边一会儿捏个小猪一会儿捏个小狗,玩得不亦乐乎。阳光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样也挺好。虽然建国不在,但这个年好像也没那么冷清。
就在我们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大黄狗突然汪汪叫起来,一个劲儿往门口扑。我抬头一看,门口站着一个男人,又高又瘦皮肤晒得黝黑,背着一个大大的帆布包,手里还提着一个蛇皮袋。
他看着我咧开嘴笑了,牙齿白得晃眼。
是建国。
我愣住了,以为自个儿在做梦。
“建国?”
“秀兰,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有点沙哑有点疲惫,但那么真实。我的眼泪刷地一下就下来了,我扔下手里的面朝他跑过去。小虎也看见了,大喊一声“爸爸”像个小炮弹一样冲了过去。
建国放下手里的东西一把抱起小虎,在他脸上亲了好几口:“臭小子,又长高了。”
然后他看着我,眼神里都是疼惜:“瘦了。”他说。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是哭。这一年多的委屈、思念、担惊受怕,好像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王大哥站在一边看着我们一家三口,憨厚地笑着。建国看见了他,赶紧放下小虎走过去紧紧握住他的手:“德顺哥,这一年,多亏你了。”
王大哥摆摆手:“说啥呢,邻里邻居的,应该的。”
“我听说你帮我家修屋顶,还送小虎去医院……这份情,我张建国记一辈子。”
原来建国都知道。我怕他多心瞒着他,王大哥怕我为难也瞒着我,他们两个大男人在背后早就把什么都说开了。
建国从蛇皮袋里掏出两条好烟一瓶好酒,硬塞到王大哥怀里:“德顺哥,啥也别说了,今晚咱哥俩好好喝一个。”
六、院子里的酒
年夜饭是我跟建国一起做的。他帮我烧火,我负责炒菜。厨房里热气腾腾烟火缭绕。他一边烧火一边跟我说着外头的事,说工地上多苦多累,说工友们多好多坏。我一边炒菜一边跟他说着家里的事,说小虎多淘气,说地里收成多好。
我们俩好像有说不完的话。那些平时在电话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这一刻都化成了最平常的家常话。
饭做好了,满满一大桌子菜。建国去请王大哥过来一起吃。王大哥开始还不肯,说大年三十我们一家人团聚,他一个外人不好意思。建国把他拽了过来:“德顺哥,你还拿我当外人?你要是不来,这顿年夜饭我吃着也不香。”
三个人一个孩子围着一张小桌子。桌上红烧肉炖活鱼炸丸子冒着热气。建国打开那瓶好酒给王大哥满上,也给自个儿满上。他端起酒杯站起来:“德顺哥,我先敬你一杯。这一年我不在家,秀兰和小虎全靠你照顾了。这份恩情我张建国没齿难忘。我嘴笨不会说啥好听的,都在酒里了。”
说完他一仰脖子一杯白酒全干了。
王大哥也站起来端着酒杯:“建国,你这话就见外了。我跟你,是邻居,更是兄弟。你把家交给我,是信得过我。我要是连这点小忙都不帮,我还算个人吗?”
他也干了那杯酒。
两个男人你一杯我一杯喝了起来。他们聊着庄稼聊着天气聊着村里的陈年旧事。我坐在旁边给他们夹菜听他们说话。小虎坐在我身边埋头吃着他最爱的炸丸子。
外头不知道谁家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很热闹。屋里灯光很暖,酒气混着饭菜的香气让人觉得很安心。
我看着建国。他黑了瘦了,眼角的皱纹也深了。可他的眼神还是那么亮那么实在。我又看着王大哥,他还是那副憨厚的样子,话不多但每一句都透着真诚。
这两个男人,一个是我丈夫,是我这辈子的依靠。一个是我邻居,是我最难的时候扶了我一把的恩人。我心里头满满的都是感激。
我端起面前的酒杯,里头是建国给我倒的果子酒甜丝丝的:“建国,王大哥,我也敬你们一杯。”
他们俩都看着我。
“建国,谢谢你为了这个家在外头吃苦受累。王大哥,谢谢你在我最难的时候帮我撑着这个家。有你们在,我刘秀兰这辈子值了。”
我把杯子里的酒也一口喝完了。眼泪又一次不听话地流了下来,但这一次是甜的。
建国喝多了,趴在桌子上嘴里还念叨着:“德顺哥,好兄弟……来,再喝……”王大哥也喝得脸通红,他帮我把建国扶到床上去。
临走的时候他站在院子里跟我说:“秀兰,看建国回来了,你们一家人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王大哥,以后你就是我亲哥。我家就是你家,啥时候想吃饭了就过来。”
他点点头笑了:“行。”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院子。那堵隔开我们两家的矮墙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我突然觉得那堵墙好像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正月初六,建国又要走了。
临走前他把这一年挣的钱都交给我,厚厚的一沓还带着他的体温:“秀兰,拿着。想吃啥就买,别亏了自己和孩子。”
他又去王大哥家坐了半天,没人知道他们俩说了什么。
我送建国到村口。他一步三回头,我在原地一直看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风吹在脸上有点冷,可我心里是暖的。我知道他还会回来,这个家还有我守着,还有王大哥这个比亲哥还亲的邻居在旁边照应着。
日子虽然苦点,但有盼头。
回到家,我看见王大哥正在帮我修院子里的栅栏,栅栏被雪压塌了一角。他看见我抬起头笑了笑:“回来了?”
“嗯。”
阳光照在他身上,也照在我身上。暖洋洋的。
这人间的烟火气,原来就是这么暖。
姐妹们,你们身边也有这样暖心的邻居吗?欢迎在评论区说说你的故事。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