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舟,明天请假,上午十点公证处见。”
何建国的电话在晚上九点打来的时候,何晚舟还在改第三版方案。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眼睛有点干涩。
她愣了一下,手指停在键盘上。
“公证处?爸,什么事要公证?”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高,但透着不容反驳的味道。
“来了就知道了。”
何建国顿了顿。
“记住,十点,别迟到。”
然后电话就挂了。
嘟嘟的忙音。
何晚舟拿着手机,屏幕暗下去。
办公室里只剩她一个人。
中央空调发出低低的嗡鸣。
她看了眼电脑右下角。
21:07。
桌上还有半盒凉透的炒饭。
油凝成了白色的一层。
她今年二十八岁。
在这家广告公司干了五年。
上个月刚升了资深设计师。
工资涨到一万二。
听起来不错。
但在这座城市,也就刚刚够活。
她攒了五年。
卡里存了十五万八千。
本来计划下个月去看个小公寓。
四十平,一室一厅。
首付二十万。
还差四万二。
她想再攒三个月。
春节前应该能凑够。
可现在这通电话。
让她心里莫名发慌。
公证处。
这三个字太正式了。
正式得让人不安。
她关掉电脑。
收拾东西。
背包的时候,手有点抖。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不对劲。
地铁已经过了高峰期。
车厢里空荡荡的。
何晚舟靠在门边的玻璃上。
看外面飞速掠过的广告灯牌。
五光十色。
映在玻璃上,也映着她的脸。
黑眼圈很重。
昨晚又熬到两点。
为了那个该死的母婴品牌提案。
客户挑了七遍。
最后说还是第一版好。
她想起上周回家吃饭。
弟弟何家明也在。
饭桌上,何家明一边扒拉红烧肉一边说。
“爸,我想买辆车。”
何建国头也没抬。
“多少钱?”
“不贵,就八万,国产的。”
何建国“嗯”了一声。
然后看向何晚舟。
“你弟想买车,你支持一下。”
不是商量。
是通知。
何晚舟筷子顿了一下。
“我哪有钱。”
“你不是存了钱买房吗?先挪给你弟用用。”
“爸,我攒首付不容易。”
何建国脸色当时就沉了。
“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你弟有车,以后接送我们也方便。”
何晚舟没再说话。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只有何家明咀嚼的声音。
临走的时候。
母亲王桂兰偷偷追到门口。
往她包里塞了五百块钱。
皱巴巴的。
“晚舟,别往心里去。”
“你爸就那样。”
“这钱你拿着,买点好吃的。”
何晚舟推回去。
“妈,你自己留着。”
“我不用。”
她把钱又塞回母亲口袋里。
头也不回地走了。
现在想想。
也许那时候就有征兆了。
只是她没在意。
回到出租屋已经十一点。
三十平米的开间。
月租三千五。
在这个城市,算便宜了。
但也花掉她工资的三分之一。
她放下包。
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然后拿出手机。
给母亲拨了过去。
响了七八声。
才接起来。
“喂?”
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
像在躲着什么。
“妈,是我。”
“晚舟啊,这么晚还没睡?”
背景音里有电视的声音。
还有何家明打游戏的叫喊。
“轰隆轰隆”的枪战音效。
何晚舟握紧手机。
“妈,爸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让我明天去公证处。”
“到底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只能听到电视里综艺节目的笑声。
很刺耳。
“妈?”
王桂兰的声音更小了。
几乎像耳语。
“你弟……要结婚了。”
何晚舟愣住。
“结婚?跟谁?”
“就那个倩倩,朱倩倩,你见过的。”
何晚舟想起来。
上个月家里来过一次。
打扮得很时髦的女孩。
拎着个logo很大的包。
说话声音很甜。
一口一个“叔叔阿姨”。
但看人的时候,眼神总是上下打量。
像在估价。
“怎么突然要结婚?”
“也不算突然……谈了大半年了。”
王桂兰顿了顿。
声音更小了。
“女方家……要求全款买房。”
“还要加名字。”
何晚舟心里“咯噔”一下。
“所以呢?”
又是一阵沉默。
何建国的大嗓门从背景音里传出来。
“跟谁打电话呢?这么晚还不睡!”
王桂兰慌了一下。
“没、没谁,就晚舟。”
“问她点事。”
何建国“哼”了一声。
“有什么好问的,明天不就知道了。”
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
王桂兰大概是躲到阳台去了。
关门的轻响。
然后她的声音清晰了一点。
但还是很小。
“晚舟,你爸……想把家里那套老房子过户给你弟。”
“还有他存的那些钱……”
“都给你弟。”
何晚舟觉得喉咙发紧。
“那我呢?”
王桂兰不说话了。
何晚舟追问。
“公证,就是让我签放弃继承权的文件,对不对?”
“……嗯。”
“你爸说,你是女儿,以后嫁人了,婆家会有房子。”
“家里的东西,就该给儿子。”
何晚舟笑了。
笑声很干。
“妈,我要是嫁不出去呢?”
王桂兰说不出话。
何晚舟听见母亲在那边吸鼻子。
很小声。
“晚舟,妈知道你委屈……”
“但你弟是男孩,要结婚,没办法……”
“你以后……总能找到好人家……”
何晚舟打断她。
“妈,那套老房子,地段好,八十平,现在至少值三百万。”
“爸工作三十年,退休金不低,存款少说也有三十万。”
“这些,全给何家明。”
“而我,要签字放弃。”
“一分钱都没有。”
“是吗?”
王桂兰哭了。
压抑的抽泣。
“对不起……晚舟……妈没用……”
“你爸决定的事……我……我说不上话……”
何晚舟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
“妈,我不怪你。”
“明天我会去。”
“但怎么签,我自己决定。”
说完,她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
房间里只剩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
昏黄的。
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她坐了很久。
然后打开手机浏览器。
搜索框里输入。
“放弃继承权公证”。
回车。
页面跳出来一堆信息。
她一条条点开看。
又搜。
“子女赡养义务与继承权”。
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
她看到一个问答。
“放弃继承权后,是否仍需承担赡养义务?”
下面的回答很详细。
法律规定,赡养父母是子女的法定义务。
不因放弃继承权而免除。
但是。
如果父母将所有财产都给其中一个子女。
那么该子女应当承担主要赡养责任。
其他子女承担辅助责任。
何晚舟盯着那几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手机备忘录。
开始打字。
手指在屏幕上飞快移动。
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
平静得可怕。
备忘录的标题是:补充协议草案。
打了一个多小时。
删删改改。
最后定了三页。
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然后保存。
关掉手机。
躺到床上。
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外面偶尔有车驶过。
车灯的光在天花板上划过一道弧线。
又消失。
她想起小时候。
六岁那年。
弟弟何家明出生。
全家人都围在病房里。
爷爷抱着刚出生的何家明,笑得合不拢嘴。
“何家有后了!”
“有后了!”
她当时也挤在人群里。
想看看小宝宝。
但没有人看她。
后来吃饭。
爷爷夹了最大的鸡腿给何家明。
虽然那时候弟弟还不会吃。
她看着碗里的鸡翅。
小声说。
“爷爷,我也想吃鸡腿。”
爷爷看了她一眼。
“女孩子,吃鸡翅就行了。”
“鸡腿留给弟弟。”
那时候她不懂。
为什么女孩子就不能吃鸡腿。
现在懂了。
在有些人眼里。
女孩子连继承的资格都没有。
鸡腿没有。
房子没有。
钱也没有。
只有签字的义务。
她翻了个身。
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点潮。
不知道是汗。
还是别的什么。
第二天早上六点。
天还没亮透。
何晚舟就醒了。
其实一夜没怎么睡。
断断续续的梦境。
一会儿是小时候,父亲抱着她举高高。
一会儿是昨天电话里,父亲冰冷的命令。
她爬起来。
洗了个热水澡。
水很烫。
皮肤都红了。
但心里还是冷的。
擦干身体。
她打开衣柜。
里面挂得整整齐齐。
都是普通通勤装。
最里面有一套西装。
黑色的。
料子很好。
是她去年咬牙买的。
花了三千块。
为了见一个大客户。
平时舍不得穿。
今天她把它拿了出来。
穿上。
对着镜子整理领子。
镜子里的女人。
脸色有点苍白。
但眼睛很亮。
她化了淡妆。
遮住黑眼圈。
涂了口红。
颜色很正。
显得气色好了些。
然后她检查背包。
身份证。
户口本。
笔。
还有昨晚打印好的那几页纸。
A4纸。
还带着打印机的温度。
她折好。
放进文件袋里。
拉上拉链。
出门前。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小房间。
三十平米。
住了三年。
下个月。
也许就能搬走了。
搬到属于自己的地方。
她关上门。
“咔哒”一声锁响。
地铁早高峰。
人挤人。
何晚舟护着包。
被人流推着往前走。
她脑子里一遍遍过着备忘录里的条款。
生活费。
医疗费。
护工费。
每一条。
每一个字。
都推敲过。
都查过资料。
都确保在法律框架内。
她不是要断绝关系。
只是要划清界限。
既然钱和房子都给了儿子。
那责任。
也该儿子来担。
很公平。
不是吗?
公证处在市中心一栋老楼里。
九点五十。
何晚舟到了。
门口已经有人在等。
何建国穿着那件穿了十年的棕色夹克。
洗得发白。
袖口有点脱线。
何家明站在他旁边。
一身崭新的潮牌。
鞋子是某个限量款。
何晚舟记得。
上个月何家明跟她“借”了五千。
说买鞋。
原来买的是这个。
“怎么才来?”
何建国看见她,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眉头皱着。
何晚舟看了眼手机。
“我提前十分钟到的。”
何建国“啧”了一声。
“让你请假请了没?”
“请了。”
“请了半天还是一天?”
“一天。”
何建国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行,进去吧。”
何家明全程低头玩手机。
游戏音效开得很大。
“砰砰砰”的枪声。
何晚舟走过去的时候。
他抬头瞥了她一眼。
又低下头。
没说话。
三个人走进大厅。
取号。
等待。
长椅上坐着不少人。
有年轻夫妻来办婚前财产公证的。
有老人来办遗嘱的。
每个人都面无表情。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混合着复印机的油墨味。
很难闻。
何建国在何晚舟旁边坐下。
清了清嗓子。
“晚舟啊。”
他开口。
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大厅里很清晰。
“今天这事,你别多想。”
何晚舟没说话。
看着前方叫号的屏幕。
红字跳动着。
“房子和钱,本来就是留给儿子的。”
何建国继续说。
像在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事实。
“你一个女孩子,要这些没用。”
“以后嫁人了,婆家有房。”
“你拿着钱,也是带到别人家去。”
何晚舟还是没说话。
手指搭在文件袋上。
一下一下敲着。
“你弟不一样。”
何建国看了何家明一眼。
眼神里有种何晚舟从未见过的柔和。
“他是男孩,要撑起这个家的。”
“房子给他,他才能娶媳妇。”
“咱们何家才能传下去。”
何家明还在打游戏。
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
根本没在听。
何晚舟终于转过头。
看着父亲。
“爸。”
她开口。
声音很平静。
“那我呢?”
何建国一愣。
“你什么?”
“我结婚的时候,您准备给我什么?”
何建国脸色沉下来。
“女孩子家,问这个干什么?”
“你婆家自然会准备。”
“再说了,我给你养这么大,供你读书,还不够?”
何晚舟笑了。
“我大学四年的学费,是助学贷款。”
“生活费,我从大二开始就没问您要过。”
“都是我打工赚的。”
“工作五年,我每个月给您两千,过年给五千。”
“这些,不算吗?”
何建国的脸涨红了。
“你跟我算这个账?”
“我是你爸!”
“养你天经地义!”
“你现在翅膀硬了,跟我算钱了?”
声音有点大。
旁边的人看过来。
何晚舟没再说话。
转过头。
继续看叫号屏幕。
何建国喘着粗气。
瞪着女儿。
但何晚舟不看他。
他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最后只能“哼”一声。
也转过头去。
等待区陷入难堪的沉默。
何家明打完一局游戏。
输了。
骂了句脏话。
然后把手机收起来。
“爸,到咱们没?”
何建国看了眼号码。
“还没。”
“那我去抽根烟。”
何家明站起来。
往门口走。
何建国叫住他。
“快点回来,别误事。”
“知道了。”
何家明摆摆手。
头也不回地走了。
长椅上只剩父女俩。
何晚舟看着父亲。
何建国今年五十八。
但看起来像六十五。
头发白了大半。
脸上皱纹很深。
手很粗糙。
是多年工厂劳动留下的痕迹。
他其实不容易。
年轻时候在厂里三班倒。
把两个孩子拉扯大。
供他们读书。
没享过什么福。
可就是因为这样。
何晚舟才更难受。
为什么这么不公平?
为什么付出的时候要她一起。
分东西的时候就没她的份?
她想问。
但没问出口。
问了也没用。
有些观念。
根深蒂固。
不是几句话能改变的。
何家明十分钟后回来了。
身上带着烟味。
“快到了吧?”
“下一个就是。”
何建国站起来。
整理了一下衣领。
像要上战场。
叫号机响了。
“请A037号到三号窗口。”
三个人同时站起来。
往三号窗口走。
窗口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
戴着眼镜。
胸前别着工牌。
姓周。
“办理什么业务?”
周姐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语气很公式化。
何建国把资料递过去。
“放弃继承权公证。”
周姐接过材料。
翻开。
看了几眼。
又抬头看何晚舟。
“你是放弃方?”
何晚舟点头。
“是。”
“自愿放弃?”
周姐又问了一遍。
这次是看着何晚舟的眼睛问的。
何建国抢答。
“自愿,当然是自愿。”
“我们家的事,商量好的。”
周姐没理他。
还是看着何晚舟。
“你自己说。”
何晚舟迎上她的目光。
“自愿。”
声音不大。
但很清晰。
周姐点点头。
从抽屉里拿出几份文件。
开始讲解流程。
“放弃继承权是自愿行为。”
“一旦公证生效,不可撤销。”
“你确定放弃所有遗产继承权?”
“包括房产、存款、以及其他所有财产?”
何晚舟说。
“确定。”
何建国明显松了口气。
肩膀放松下来。
何家明嘴角勾起一丝笑。
很快又压下去。
周姐把一份表格推到何晚舟面前。
“那填一下这个放弃声明。”
“签字按手印。”
何晚舟接过笔。
表格很标准。
前面是个人信息。
后面是放弃声明。
签名栏在最后。
但在签名栏上方。
还有一片空白。
备注栏。
她拿起笔。
在个人信息栏里填写。
姓名:何晚舟。
性别:女。
身份证号……
一笔一划。
写得很慢。
何建国在旁边看着。
有点急。
但没催。
何家明又开始玩手机。
周姐在整理其他材料。
办公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填完个人信息。
何晚舟停了一下。
然后她抬头。
看向周姐。
“我可以加一句话吗?”
何建国一愣。
“加什么?”
何晚舟没看他。
继续看着周姐。
“既然我放弃了所有继承权。”
“那相应的,养老和医疗的责任,是不是也该明确一下?”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了。
何建国瞪大眼睛。
何家明猛地抬起头。
连周姐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看着何晚舟。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何建国的脸“唰”地一下涨红了。
他拍着桌子站起来,木桌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什么意思?!”
声音大得整个办公室都能听见。
隔壁窗口的工作人员都看了过来。
何晚舟坐着没动。
握着笔的手很稳。
“我的意思是,既然遗产全给弟弟。”
“那未来您的养老、医疗、生活所有费用,是不是该由弟弟承担?”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
和父亲的暴怒形成鲜明对比。
何家明也跳了起来。
手机“啪”地掉在地上。
屏幕裂了道缝。
但他顾不上捡。
“姐,你胡说什么呢!”
“爸的养老当然是我们一起承担!”
“你想推卸责任?”
何晚舟转过头看他。
眼神很淡。
“一起承担?”
“那遗产是不是也该一起分?”
何家明一噎。
脸憋得通红。
“那、那能一样吗?”
“房子是爸的,他想给谁就给谁!”
“但养老是法律规定的义务!”
“你是女儿,必须养!”
周姐抬起手。
做了个“安静”的手势。
“这位先生,请控制情绪。”
“这里是办公场所。”
然后她看向何晚舟。
“你有什么具体想法,可以写在补充条款里。”
“但需要所有相关方同意并签字,才具有法律效力。”
何建国气得手都在抖。
指着何晚舟的鼻子。
“我养你这么大,你现在跟我算这个账?”
“让你签个字,你还提条件?”
“反了你了!”
何晚舟看着他颤抖的手指。
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油污。
那是他做了一辈子钳工留下的痕迹。
她深吸一口气。
“爸,我不是在算账。”
“我只是想把事情说清楚。”
“您把所有财产给弟弟,我认。”
“但您今年五十八,高血压,高血脂,心脏也不太好。”
“未来几十年,看病要钱,养老要钱。”
“这些钱,从哪儿来?”
她顿了顿。
“如果还是像以前一样,生病了找我,缺钱了我给。”
“那对我公平吗?”
何建国嘴唇哆嗦着。
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何家明抢过话头。
“怎么就你给钱了?”
“爸生病难道我没出钱吗?”
何晚舟笑了。
笑得有点冷。
“去年爸住院,押金五千,是我交的。”
“你当时说手头紧,发了工资还我。”
“现在一年过去了,工资发了几十次了吧?”
“钱呢?”
何家明脸色一僵。
“我、我那不是……”
“前年爸做手术,请护工,一天三百,请了半个月。”
“四千五,也是我出的。”
“你说等你项目结了款就还。”
“项目早黄了吧?”
“钱还了吗?”
何家明说不出话。
脸一阵红一阵白。
何晚舟从包里拿出文件袋。
拉开拉链。
取出昨晚打印好的那三页纸。
推到周姐面前。
“这是我拟的补充协议。”
“您看看。”
周姐接过。
扶了扶眼镜。
仔细看起来。
办公室里很安静。
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何建国重新坐回椅子上。
胸口起伏。
何家明捡起手机。
看着裂开的屏幕。
心疼得直皱眉。
但更多是不安。
他不停地瞄向周姐手里的纸。
又瞄向何晚舟。
眼神里有了慌乱。
事情好像没按他预想的发展。
几分钟后。
周姐抬起头。
看看何晚舟。
又看看何建国。
“这份协议,写得挺详细的。”
“我经手过很多家庭公证。”
“这么清晰的,不多见。”
她把协议放在桌上。
“主要内容是:何晚舟自愿放弃对父亲何建国所有遗产的继承权。”
“同时,自本协议生效之日起,父亲何建国的养老、医疗、护理等所有费用,由儿子何家明全权承担。”
“具体条款包括——”
她开始逐条念。
“第一条,生活费每月不低于本市平均养老金标准,目前是三千五百元,随政策调整。”
“第二条,医疗费用实报实销,包括门诊、住院、手术、药品、康复及护工费用。”
“第三条,如需入住养老院,费用由何家明承担。”
“第四条,何晚舟保留探视权,节假日可接父亲小住,但不承担任何经济支出。”
“第五条……”
“够了!”
何建国猛地打断。
他盯着何晚舟。
眼睛发红。
“你真要做得这么绝?”
何晚舟迎着他的目光。
“爸,这不是绝。”
“这是公平。”
“房子市值三百万,存款三十万,全给弟弟。”
“他拿三百三十万,承担您的养老,过分吗?”
“我什么都不要,只保留探视和照顾您的权利,过分吗?”
何建国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何家明急了。
“姐,你这是什么话!”
“爸的房子和钱,那是爸的!”
“他想给谁就给谁!”
“你怎么能用这个来要挟养老的事?”
“再说了,你是女儿,养老是你的义务!”
“法律规定的!”
何晚舟点点头。
“你说得对,法律规定了子女都有赡养义务。”
“但法律也规定了,尽了主要赡养义务的,可以多分遗产。”
“既然我一分钱遗产都不要,那赡养义务是不是也该相应调整?”
她身体微微前倾。
看着何家明。
“还是说,你们既想要全部遗产,又想要我继续出钱出力?”
“好处全让你们占了?”
“我就活该当冤大头?”
何家明被问得哑口无言。
脸憋得通红。
最后只能重复。
“你这是歪理!”
“爸养你这么大,你就该养爸!”
周姐再次开口。
声音很平静。
“从法律角度说,何小姐的条款是合理的。”
“权利和义务对等。”
“如果一方放弃全部继承权,那么赡养责任向另一方倾斜,符合法律精神。”
“当然,这只是民事协议,需要你们自愿达成。”
她看向何建国。
“这位先生,您女儿提出的方案,您考虑一下。”
“如果同意,我们可以把条款加进公证书。”
“如果不同意,今天的公证就办不了。”
何建国愣住了。
“办不了?”
“为什么办不了?”
“这是我家的家事!”
周姐笑了笑。
“但既然走到公证这一步,就是法律事务了。”
“放弃继承权需要自愿,但自愿的前提是知情且无胁迫。”
“如果何小姐对赡养责任有异议,说明家庭内部没有达成一致。”
“这种情况下,我们一般建议先协商好再来。”
她顿了顿。
“或者,您也可以选择不办公证。”
“按照法定继承,您过世后,财产由配偶、子女平分。”
“那样的话,何小姐自动享有继承权,不需要额外签署文件。”
何建国脸色变了。
何家明更是急得跳脚。
“那怎么行!”
“倩倩家说了,必须全款房过户到我名下!”
“不然这婚不结!”
话一出口。
他就意识到说漏嘴了。
赶紧闭嘴。
但已经晚了。
何晚舟看着他。
“所以,急着办公证,是为了结婚?”
何家明别过脸。
不说话了。
何建国狠狠瞪了儿子一眼。
然后看向周姐。
“必须今天办吗?”
“我意思是,能不能先让晚舟签字放弃,养老的事以后再说?”
周姐摇头。
“一旦公证生效,就具有法律效力。”
“如果后续就赡养问题产生纠纷,会很难处理。”
“我建议一次性解决清楚。”
“对大家都好。”
何建国不说话了。
他摸出烟。
想点。
看到墙上的禁烟标志。
又烦躁地塞回去。
“我们出去说。”
他站起来。
往外走。
何家明赶紧跟上。
何晚舟对周姐点点头。
也起身。
三个人走到公证处外面的走廊。
空气里的火药味更浓了。
走廊尽头有扇窗户。
开着。
冷风吹进来。
何建国站在窗边。
背对着他们。
何家明凑过去。
“爸,现在怎么办?”
“姐这是摆明了要讹我们!”
何建国没回头。
“她讹什么了?”
“她一分钱不要!”
何家明噎住。
“那、那养老的事……”
“爸您身体这么好,活到八九十岁没问题!”
“她这就是找借口!”
何建国转过身。
看着何家明。
“我身体好?”
“我高血压十几年了!”
“高血脂,脂肪肝,心脏还不好!”
“上个月体检,医生说什么你知道吗?”
“说再不好好控制,下次就得支架了!”
“支架一个好几万!”
“而且不止一个!”
何家明脸白了。
“那、那医保能报……”
“医保只能报一部分!”
“自费药,进口药,都不报!”
“护工费一天三百,也不报!”
何建国越说越气。
“你以为养老就是给口饭吃?”
“那是吃药!看病!住院!”
“是无底洞!”
何家明不说话了。
低着头。
手指绞在一起。
何晚舟站在不远处。
听着。
心里没什么波澜。
这些话,她早就想说了。
但以前不敢。
怕父亲生气。
怕被说不孝顺。
现在她不怕了。
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撕破脸。
反正脸早就没了。
何建国看向何晚舟。
眼神复杂。
“晚舟,你真要这样?”
何晚舟点头。
“爸,我不是为难您。”
“我只是想把话说清楚。”
“以前您生病,都是我出钱,我跑医院,我请假照顾。”
“弟弟在哪儿?”
“在打游戏,在谈恋爱,在换工作。”
“您觉得公平吗?”
何建国嘴唇动了动。
“他是男孩,还小……”
“他二十五了。”
何晚舟打断他。
“我二十五岁的时候,已经工作两年,每个月给您两千了。”
“他二十五岁,还在跟您要钱买车。”
何建国说不出话了。
他重新看向窗外。
外面车水马龙。
这个城市很大。
很繁华。
但他突然觉得有点冷。
过了很久。
他问。
“如果我不签这个补充协议呢?”
何晚舟说。
“那今天的字我不签。”
“您可以选择不办公证。”
“等您百年之后,按法定继承,该我的那份,我一分不会少要。”
“或者,您也可以立遗嘱,把所有财产给弟弟。”
“但遗嘱可以改,公证一旦生效,就改不了了。”
“您自己选。”
她说得很平静。
像在说别人的事。
何建国肩膀塌了下去。
他今年五十八。
但此刻看起来像七十岁。
背驼了。
整个人都垮了。
何家明急了。
“爸,不能听她的!”
“房子必须过户给我!”
“不然倩倩就不结婚!”
“她家说了,必须全款房,加我名字!”
“不然免谈!”
何建国猛地转身。
一巴掌扇在何家明脸上。
“啪!”
清脆响亮。
何家明捂着脸。
懵了。
“你眼里就只有房子!结婚!”
“老子还没死呢!”
“你就开始算计老子的房子!”
何建国吼得脖子上青筋暴起。
何家明也火了。
“我算计?”
“我怎么算计了?”
“房子本来就是我的!”
“你是儿子,房子不给我给谁?”
“给姐姐?”
“她以后嫁人了,房子就成别人家的了!”
“您想让何家的房子姓别人的姓?”
这话说得太重了。
何建国身体晃了晃。
扶住窗台。
才没倒下。
何晚舟冷冷看着。
没去扶。
心凉了。
就真的不会疼了。
这时。
电梯“叮”一声响了。
门打开。
一个穿着时髦的年轻女孩走出来。
朱倩倩。
何家明的女朋友。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毛呢外套。
拎着个小包。
脸上化着精致的妆。
看见他们,立刻笑着走过来。
“叔叔,家明。”
然后看到何晚舟。
笑容淡了点。
“姐姐也在啊。”
何家明赶紧迎上去。
“倩倩,你怎么来了?”
朱倩倩皱眉。
“我能不来吗?这么大的事。”
“不是说好今天办过户手续吗?”
“怎么还在外面站着?”
她走到何建国面前。
换了副笑脸。
“叔叔,事情办得顺利吗?”
何建国脸色很难看。
“有点……小问题。”
朱倩倩看向何晚舟。
上下打量。
眼神里带着审视。
“姐姐,都是一家人,何必闹这么僵呢?”
她的声音很甜。
但话不甜。
“家明是男孩,以后要撑起这个家,房子给他也是应该的。”
“您以后嫁人了,不也得靠婆家吗?”
“何家的东西,留给何家的儿子,天经地义呀。”
何晚舟看着她。
“所以呢?”
朱倩倩一噎。
没想到何晚舟这么直接。
“所以……您就别计较了呗。”
“再说了,叔叔养您这么大,您养老不是天经地义吗?”
“提那些条件,多伤感情啊。”
何晚舟笑了。
“那我问你。”
“如果你爸妈把所有财产都给你哥或你弟,一分不给你。”
“然后让你和你哥或你弟平摊养老,你愿意吗?”
朱倩倩脸色变了。
“那怎么能一样!”
“我是女儿,我爸妈的东西当然给我哥!”
“养老我肯定也要出力的!”
“这是孝顺!”
何晚舟点点头。
“那你出多少钱?”
“你哥出多少钱?”
“你爸妈的房子值多少钱?”
“存款有多少?”
“你算过吗?”
朱倩倩被问得说不出话。
脸涨得通红。
最后只能转向何家明。
“你看你姐!”
“我就说别让她来!”
“她根本就不想你好!”
何家明赶紧哄。
“倩倩你别生气,我姐就是一时想不通……”
“什么想不通!”
朱倩倩甩开他的手。
“我看她就是故意的!”
“就是看不得你好!”
“房子不过户,这婚就别结了!”
说完转身就要走。
何家明慌了。
一把拉住她。
“倩倩!倩倩你别走!”
“我们再商量!再商量!”
朱倩倩挣扎。
“商量什么?”
“你姐摆明了要搅黄这事!”
“我爸妈说了,没房子就不结婚!”
“你自己看着办!”
何建国看着这一幕。
突然觉得很累。
他靠着墙。
慢慢蹲下去。
手捂住脸。
何晚舟看着父亲。
看着那个曾经在她心里如山一样的男人。
此刻佝偻着。
像一堆随时会散架的骨头。
她突然开口。
“爸。”
何建国抬起头。
眼睛浑浊。
“您做决定吧。”
“签,按我的条款签。”
“不签,我现在回公司上班。”
“至于弟弟的婚事——”
她看向朱倩倩。
“如果一段婚姻,是靠牺牲另一个家人的全部利益来成全。”
“那这婚,不结也罢。”
说完。
她真的转身。
朝电梯走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
发出清脆的响声。
“等等!”
何建国喊住她。
声音沙哑。
像破旧的风箱。
何晚舟停下脚步。
没回头。
“我签。”
两个字。
很轻。
但很清晰。
何家明猛地抬头。
“爸!”
朱倩倩也愣住了。
何建国慢慢站起来。
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按晚舟说的办。”
他看着何晚舟的背影。
“但生活费,能不能少点?”
“一个月三千五,太多了。”
“家明现在没工作……”
何晚舟转过身。
看着父亲。
“爸,本市平均养老金是三千五。”
“我写的是不低于这个数。”
“如果他连这个都给不起,那您把房子和钱都给他,图什么?”
“图他孝顺?”
“图他可靠?”
“还是图他找了个还没结婚就开始算计您家产的女朋友?”
朱倩倩脸都气白了。
“你说谁算计呢!”
何晚舟没理她。
只看着父亲。
“条款我不会改。”
“您要签,就按这个签。”
“不签,我走。”
何建国嘴唇哆嗦着。
最后。
他闭上眼睛。
“签。”
“爸!”
何家明还想说什么。
被朱倩倩拉住了。
朱倩倩看着他。
眼神很冷。
“你闭嘴。”
“先签了再说。”
“房子到手最重要。”
“其他的……以后再说。”
何家明不说话了。
只是拳头握得紧紧的。
死死瞪着何晚舟。
眼神里有了恨意。
何晚舟看见了。
但不在意。
恨就恨吧。
这些年,她付出那么多。
也没换来爱。
那不如换点实际的。
她走回办公室。
周姐还在等。
“商量好了?”
何晚舟点头。
“签。”
周姐看看她。
又看看后面跟进来的何建国三人。
“都同意?”
何建国艰难点头。
“同意。”
何家明不说话。
朱倩倩在后面掐了他一下。
他才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
周姐拿出那份补充协议。
又拿出公证处的标准表格。
“那重新填表。”
“把补充条款附在后面。”
“每个人都要签字,按手印。”
她看向何晚舟。
“你确定要放弃所有继承权?”
“确定。”
“你确定要加上这些补充条款?”
“确定。”
周姐又看向何建国。
“您确定接受这些条款?”
“确定把所有财产给儿子何家明继承?”
“确定由儿子何家明承担您未来的所有养老医疗费用?”
何建国张了张嘴。
看向何家明。
儿子眼神躲闪。
看向朱倩倩。
未来儿媳面无表情。
最后他看向何晚舟。
女儿眼神平静。
但坚定。
他闭上眼睛。
“确定。”
声音很轻。
但很清晰。
“那签字吧。”
周姐把笔递过来。
先给何晚舟。
何晚舟接过笔。
翻开文件的最后一页。
签名处是空白的。
她低头。
写下自己的名字。
何晚舟。
三个字。
工工整整。
手没抖。
然后按手印。
红色的印泥。
在名字上按下一个清晰的指纹。
接着是何家明。
他拿起笔。
手有点抖。
看向何建国。
“爸……”
何建国别过脸。
不看他。
他又看向朱倩倩。
朱倩倩用口型说:“签。”
他咬牙。
签下自己的名字。
何家明。
字迹潦草。
像小学生。
最后是何建国。
他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
很久。
久到周姐都抬头看他。
他才落下。
何建国。
三个字。
歪歪扭扭。
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按手印的时候。
他手指抖得厉害。
按了好几次才按清楚。
“好了。”
周姐收回文件。
检查了一遍。
然后拿出公章。
“砰。”
“砰。”
“砰。”
盖了三个章。
声音很响。
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
“一式三份,一人一份。”
她把文件分给他们。
“公证生效了。”
“从现在开始,何建国先生的所有财产,由何家明先生继承。”
“何晚舟女士自愿放弃继承权。”
“同时,何建国先生的养老、医疗等所有费用,由何家明先生承担。”
“何晚舟女士保留探视权,不承担经济责任。”
“都清楚了吗?”
何晚舟点头。
“清楚。”
何家明没说话。
何建国低着头。
“清楚了。”
“那行,手续办完了。”
周姐站起来。
“后续如果有纠纷,可以拿着公证书去法院。”
“祝你们家庭和睦。”
最后这句话。
说得有点讽刺。
何晚舟把自己的那份公证书仔细收好。
放进文件袋。
拉上拉链。
然后站起来。
对何建国说。
“爸,我下午还上班,先走了。”
何建国抬头看她。
眼神复杂。
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说。
“路上小心。”
何晚舟点头。
又看向何家明。
“家明,爸以后就交给你了。”
何家明别过脸。
不看她。
朱倩倩假笑。
“姐你放心,我们会照顾好叔叔的。”
何晚舟没理她。
转身走出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
里面传来何家明急切的声音。
“爸,这下房子能过户了吧?”
“什么时候去过户?”
“倩倩家还等着呢!”
何晚舟脚步没停。
径直走向电梯。
按下一楼。
电梯门缓缓关上。
隔绝了所有声音。
她靠在电梯壁上。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苍白。
但眼神很亮。
手里紧紧握着文件袋。
那里面。
是她用放弃换来的公平。
或者说。
是她用委屈换来的解脱。
电梯下行。
失重感传来。
但她心里。
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
走出公证处。
阳光很好。
刺得她眼睛疼。
她拿出手机。
关机了。
从接到父亲电话到现在。
二十个小时。
她没吃过一口正经饭。
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现在。
结束了。
她拦了辆出租车。
“去中山路。”
那是她看中的那个楼盘的方向。
虽然钱还不够。
但想去看看。
看看那个可能属于她的小家。
车开了。
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突然觉得。
天好像更蓝了。
空气好像更好了。
连路边光秃秃的树。
都顺眼了许多。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母亲发来的短信。
只有两个字。
“完了?”
她回。
“完了。”
过了一会儿。
母亲又发来。
“怎么样?”
她打字。
“签了。”
“按我的条件签的。”
母亲没再回。
但何晚舟知道。
她一定在哭。
在某个角落里。
偷偷地哭。
就像这二十八年来的每一次。
她受了委屈。
母亲只能偷偷给她塞钱。
偷偷安慰她。
然后转身。
继续对父亲和弟弟的索取保持沉默。
何晚舟不怪母亲。
母亲也是那个时代的受害者。
被丈夫压制了一辈子。
早就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她能做的。
就是保护好自己。
然后。
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
保护好母亲。
车停了。
售楼处到了。
很气派。
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
她推门进去。
暖气扑面而来。
一个销售迎上来。
“小姐,看房吗?”
“嗯,看看小户型。”
“多大面积?”
“四十平左右。”
“有的有的,这边请。”
销售热情地带她去看模型。
沙盘上。
小小的楼房密密麻麻。
她看中了其中一栋。
朝南。
十八楼。
“这个户型还有吗?”
“有的,不过不多了,就剩两套。”
“能看样板间吗?”
“可以,这边请。”
样板间布置得很温馨。
米色的墙。
原木的地板。
小小的阳台。
阳光洒进来。
暖洋洋的。
她想象着自己住进来的样子。
一张床。
一个书桌。
一个衣柜。
就够了。
不用很大。
但完全是自己的。
没有人能命令她。
没有人能理所当然地索取。
“这户型很抢手的,小姐要定的话得抓紧。”
销售在旁边说。
何晚舟点点头。
“我再看看。”
“首付多少?”
“二十万左右,看具体楼层。”
“月供呢?”
“大概四千。”
她算了一下。
工资一万二。
扣掉月供四千。
还剩八千。
生活费三千。
还能存五千。
三年。
五年。
十年。
总有一天。
她能真正拥有一个家。
完全属于自己的家。
她走出售楼处。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上司。
“晚舟,下午能来吗?”
“客户那边催方案了。”
她看了看时间。
下午两点。
“能,我半小时后到。”
“好,尽快。”
挂了电话。
她最后看了一眼售楼处。
然后转身。
走向地铁站。
生活还要继续。
工作还要继续。
但有些东西。
已经不一样了。
从今天起。
她只为自己活。
也只为自己负责。
那些压了她二十八年的担子。
今天。
终于卸下了。
虽然是用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
但。
值得。
地铁车厢轻微摇晃着。
何晚舟靠着门边的扶手,公证书在文件袋里,文件袋在背包里,背包抱在胸前。
很踏实。
就像抱着一块盾牌。
一块用了二十八年委屈和付出换来的盾牌。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她掏出来看。
是何家明。
她没有接。
电话响了很久,自动挂断。
过了一会儿,又打来。
她还是没有接。
第三次震动时,她直接按了静音,把手机塞回口袋。
她知道弟弟会打电话。
也知道他会说什么。
无非是埋怨,是愤怒,是觉得她算计。
但她不在乎了。
以前太在乎,才会被拿捏。
现在不在乎了,反而轻松。
地铁到站。
她随着人流涌出车厢,刷卡出站,走进公司大楼。
电梯里挤满了人。
都是午休后回来上班的。
她站在角落,看着数字一层层跳动。
脑子里过了一遍下午要改的方案。
客户是个母婴品牌,要求“温馨、有爱、让人一看就想买”。
她做了七版。
对方都不满意。
最后说还是第一版好。
这种反复无常的事,她经历过太多。
早就习惯了。
电梯停在十七楼。
她走出去,刷卡进门。
“晚舟回来了?”
前台小张抬头打招呼。
“嗯。”
“家里事办完了?”
“办完了。”
她语气平淡,像在说中午吃了什么。
小张也没多问,低头继续玩手机。
何晚舟走到自己的工位。
放下背包,打开电脑。
旁边的同事李姐凑过来,压低声音。
“怎么样?顺利吗?”
李姐是公司里的老人,四十多岁,知道她今天请假去公证处。
何晚舟点点头。
“顺利。”
“签了?”
“签了。”
李姐眼神里多了点同情,拍拍她的肩膀。
“签了也好,了了一桩心事。”
“以后就轻松了。”
何晚舟笑笑,没说话。
轻松吗?
也许吧。
至少不用再被那些“理所当然”绑架了。
电脑开机,邮箱弹出十几封新邮件。
她点开最上面那封,是客户发来的修改意见。
“logo再大一点。”
“颜色再暖一点。”
“字体再可爱一点。”
她看着那几行字,突然觉得有点可笑。
logo再大,就撑满整个画面了。
颜色再暖,就刺眼了。
字体再可爱,就看不清了。
但她什么都没说。
打开软件,开始改。
这就是工作。
拿钱办事,按客户要求来。
没有那么多为什么。
就像在家庭里,她以前也是“拿爱办事,按家人要求来”。
但现在,她不拿了。
改到第三稿的时候,手机又开始震动。
这次不是电话,是微信。
她瞟了一眼。
是何家明发的。
一连好几条。
“姐,你什么意思?”
“签了字就跑?”
“爸现在很难受你知道吗?”
“你就不能为爸想想?”
她看完,没回。
继续改图。
过了一会儿,又发来。
“倩倩也生气了,说我们家不靠谱。”
“房子过户的事,你得帮我们跟爸说说。”
“爸现在不理我。”
“你劝劝他。”
她依然没回。
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
专心改图。
改到第四稿,发过去给客户。
对方秒回:“还是不对,再改改。”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打开文件。
这时,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母亲。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妈。”
王桂兰的声音带着哭腔。
“晚舟……你爸回来了。”
“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直没出来。”
“我敲门也不开。”
“我担心……”
何晚舟沉默片刻。
“妈,爸没事的。”
“他就是一时想不通。”
“过几天就好了。”
王桂兰抽泣着。
“你弟……你弟和倩倩也回来了。”
“一直在客厅吵。”
“说房子必须马上过户。”
“你爸不说话,他们就一直闹……”
“妈……妈不知道该怎么办……”
何晚舟握紧手机。
“妈,您别管。”
“让他们闹去。”
“房子和钱都给家明了,剩下的,是他的事。”
“您别掺和。”
王桂兰哭得更凶了。
“可是……你爸他……”
“妈。”
何晚舟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从今天起,爸的事,是家明的事。”
“我的事,是我自己的事。”
“您的事,我会管。”
“但爸和家明的事,您别管,也别问我。”
“我管不了,也不想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只有压抑的哭声。
良久,王桂兰说。
“妈知道了。”
“你……你好好上班。”
“别担心家里。”
挂了电话。
何晚舟看着电脑屏幕,光标在闪烁。
她突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累。
是心里空荡荡的那种累。
像跑了很久,终于停下来。
却发现不知道该往哪儿去了。
她起身去茶水间,倒了杯热水。
捧着杯子,看着窗外。
楼下车流如织。
每个人都在奔忙。
为了生活,为了家庭,为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责任。
她以前也是。
现在,她想为自己活一次。
哪怕只有一次。
回到工位,客户发来消息。
“第五稿可以了,就用这个吧。”
她看了一眼发过去的时间。
正好是她去倒水的时候。
原来对方要的,只是“等待”的姿态。
而不是真的改得多好。
她苦笑。
保存文件,发到工作群。
然后关掉对话框。
下午五点,准时下班。
她没加班。
今天不想加。
背着包走出公司,天已经有点暗了。
冬天的天黑得早。
她沿着街道慢慢走。
路过一家药店,她走进去。
“有降压药吗?”
“哪种?”
“苯磺酸氨氯地平,五毫克那种。”
“有的,要几盒?”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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