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出生那天,梁高朗在产房外站了整整四个小时。
他接过护士递来的襁褓时,手指有些抖。
但只看了一眼,那初为人父的激动潮水般退去,留下一种我看不懂的平静。
月子里,他不再主动抱孩子。
深夜,我常看见他书房的门缝里透出电脑屏幕冷白的光。
有一次女儿半夜发烧,我急得哭,他却先拿起手机发了条信息,才过来摸孩子的额头。
“别慌,我联系了认识的儿科医生。”他的声音很稳,手却冰凉。
闺蜜水桃来看我,逗着孩子说:“这眼睛长得真好,像你。”
梁高朗正在倒水,水壶轻轻磕了一下桌沿。
他笑了笑,没说话。
直到那天,女儿吐奶吐得厉害,我手足无措地喊他。
他走过来,先用手指抹了一下孩子嘴角的奶渍,看了看,然后才用纸巾擦掉。
那个动作很轻,也很慢。
像在检查什么。
我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嘣”的一声,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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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婚礼那天,阳光好得不像话。
郭高达、徐高驰、傅高扬,我三个最好的男闺蜜,穿着笔挺的西装,以“娘家人”的身份站在我身后。
他们是我大学时代攒下的交情,一起逃过课,一起醉过酒,一起在深夜的路边摊分享过无数秘密和烤串。
司仪问到“无论贫穷富贵”时,我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梁高朗。
他微微笑着,目光温和地落在我的脸上。
轮到他说誓言。
“我梁高朗,愿意娶萧雨婷为妻。”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宴会厅。
“爱她,尊重她,包括她所有的朋友和社交圈。”
他的目光转向我身后那三位,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
“我会永远尊重雨婷的交友自由,给她足够的空间和信任。”
台下有轻微的骚动,夹杂着几句“这气度”、“真难得”的赞叹。
我那几个闺蜜,眼睛都亮晶晶的。
只有刘水桃,坐在主桌,捏着酒杯,没笑。
梁高朗说完,牵起我的手,轻轻握了握。
他的手掌宽厚干燥,力道适中。
可就在握紧的那一瞬间,我似乎感觉到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
短到像心跳漏了一拍,或者只是我的错觉。
他很快松开,转向我的男闺蜜们,举杯。
“高达,高驰,高扬,以后常来家里坐。雨婷有你们这样的朋友,是她的福气,也是我的。”
郭高达最是外放,立刻笑着碰杯:“朗哥,这话实在!以后我们可要常来叨扰了!”
徐高驰扶了扶眼镜,笑着点头。
傅高扬则拍了拍梁高朗的肩,说了句:“对雨婷好点。”
一切都那么完美,那么和谐。
敬酒到水桃那桌时,她拉住我婚纱的袖口,凑近了些。
“雨婷,”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这老公,好得有点不真实。”
我嗔怪地拍她:“说什么呢,他对我不好你才满意啊?”
水桃松开手,眼神在我和远处正与人寒暄的梁高朗之间逡巡了一下。
“好,当然好。”她喝干杯里的酒,“但愿一直这么好。”
婚礼结束,送走最后一拨客人。
我累得几乎散架,靠在酒店房间的沙发上。
梁高朗脱下西装外套,松了领带,坐到我旁边,很自然地替我揉着酸胀的小腿。
“今天累坏了吧?”他问。
“嗯。”我闭上眼,“不过很开心。高达他们都说你特别好。”
他手上的动作没停,力度均匀。
“他们是你的朋友,对你好,我自然要对人家客气。”
“水桃好像有点担心,”我睁开眼,看着他,“她觉得你太纵着我了。”
梁高朗笑了,眼角有细纹。
那笑容在卸下婚礼的正式感后,显得格外松弛。
“有什么好担心的?”他语气平淡,“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清楚。你喜欢和朋友在一起,开心,这就行了。”
他停下按摩的手,把我揽进怀里。
下巴轻轻搁在我头顶。
“婚姻是两个人的事,但人不能只有婚姻。你有你的圈子,我放心。”
他的心跳隔着衬衫传过来,平稳有力。
我那时觉得,自己大概是这世上最幸运的女人。
嫁了一个英俊、体贴,还如此“通透”的丈夫。
窗外,城市灯火渐次亮起。
夜色温柔地覆盖了一切。
我当时并不知道,有些种子,已经在看似最肥沃的土壤里,悄无声息地埋下了。
02
婚后的日子,像一杯温度刚好的白开水。
平淡,但熨帖。
梁高朗做医疗器械销售,出差的时候多,在家的时候少。
但只要在家,他总是包揽大部分家务,做饭的手艺甚至比我还好些。
我继续着我的生活节奏,每周至少一次,和郭高达他们聚会。
有时吃饭,有时看电影,有时干脆就在谁家里打一下午游戏。
郭高达搞设计,满脑子奇思妙想,总能找到最新奇的餐厅。
徐高驰在金融圈,话不多,但每次都能在我们为账单“凑份子”时,不动声色地多付一些。
傅高扬开了间健身工作室,身材保持得最好,也总督促我们别懒。
每次聚会前,梁高朗如果在家,总会问一句:“今晚和高达他们约哪儿?”
我要是还没定,他就会拿出手机,翻找一会儿。
“这家新开的本帮菜评分不错,你们可以去试试。”
“或者那家火锅,听说食材很新鲜。”
有次我过生日,他提前一周就问我:“给高达他们准备什么礼物好?你们这么多年朋友,得用心点。”
最后,他托人买了几支不错的钢笔,刻上他们名字的缩写,让我带去。
“朗哥真是……没话说。”郭高达收到礼物时,翻来覆去地看,啧啧称赞,“雨婷,你这老公找得太值了。心胸开阔,还细心。”
那晚我们都喝了点酒。
郭高达话更多了,搭着徐高驰的肩,对我们说:“说真的,朗哥这气度,少见。我见过太多男的,自己老婆跟别的男人多说句话都疑神疑鬼。”
傅高扬在一边举着啤酒罐,点了点头,没说话。
徐高驰则笑了笑,转了话题:“雨婷幸福就好。”
聚会散场,往往是深夜。
梁高朗很少催我,只在我快到家时,发条信息:“到了吗?需要接吗?”
回到家,客厅总留着一盏暖黄的壁灯。
有时他还没睡,在书房对着电脑处理邮件。
听到我开门,会走出来,给我倒杯温水。
“玩得开心吗?”他问,神色平常,没有半点探究或不耐。
“开心。”我踢掉高跟鞋,瘫进沙发,“高达又接了新项目,高驰好像要升职了,高扬的健身房准备开分店。”
他坐在沙发另一端,听着,偶尔问一两句细节。
“那挺好。朋友都发展得好,是好事。”
他身上有淡淡的须后水味道,混合着一点书房里纸张和电脑的气息。
很干净,也很疏离。
有一次,我带着聚会后的微醺和兴奋,靠过去搂住他的脖子。
“老公,你怎么就这么好呢?从来不吃醋。”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放松,抬手摸了摸我的头发。
“吃醋?”他好像觉得这个词有点好笑,“为什么要吃醋?我相信你。”
他的掌心温暖,动作轻柔。
可我却觉得,那抚摸不像丈夫对妻子的亲昵,更像主人在安抚一只宠物。
一种完成了某种任务后的、带着距离感的奖赏。
很快,他轻轻推开我。
“一身酒气,去洗个澡吧。明天我还要早起赶飞机。”
浴室的水汽氤氲上来。
我站在花洒下,热水冲刷着皮肤,脑子里却回放着郭高达那句“朗哥这气度,少见”。
是啊,少见。
少见到,有时候让我心里会莫名空一下。
仿佛踩在一条看起来无比坚固的桥上,却偶尔能听到脚下传来细微的、空洞的回响。
我甩甩头,把这点莫名的情绪归结于自己“作”。
这么好的丈夫,难道还要挑剔他“太信任”我吗?
洗好澡出来,书房的门关着,灯还亮着。
我推开卧室门,躺进冰冷的被窝。
半个多小时后,他才轻手轻脚地进来,带着一身凉气,在我身边躺下。
很快,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我睁着眼,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
窗外偶尔有车灯的光影掠过,一瞬即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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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刘水桃是我大学室友,也是我最铁的女友。
她性格泼辣,看问题总比我们尖锐几分。
一个周末下午,她约我喝咖啡。
地方是她挑的,藏在老巷子里,很安静。
“雨婷,你最近怎么样?”她搅动着杯子里的拉花,没看我。
“挺好的呀,老样子。”我抿了口拿铁,“高朗出差多,我在家也挺自在。”
水桃抬起头,直视我。
“跟你那三位‘男闺蜜’,也老样子?”
我笑了:“不然呢?每周聚呗。高朗还总帮我惦记着给他们带礼物。”
“雨婷,”水桃放下小勺,金属磕在瓷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你觉不觉得,你老公对你……太放心了?”
“放心不好吗?”我反问,“难道非要他天天查我手机,疑神疑鬼才好?”
“不是那个意思。”水桃皱了皱眉,似乎在斟酌用词,“就是……好得有点过头。你们结婚也两三年了吧?他一次都没为这个跟你红过脸?甚至都没多问过几句?”
“没有。”我答得干脆,“他说他相信我,也尊重我的朋友。”
水桃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叹了口气。
“行吧,你心大。也许真是我小人之心了。”她靠回椅背,“但我总觉得,男人对这种事,骨子里不可能完全不在意。要么是他爱你爱到失去自我,要么……”
她停住了。
“要么什么?”
“要么,就是他有别的打算,或者……根本不在乎。”水桃说完,迅速移开目光,看向窗外巷子里爬满的绿藤,“当然,我是瞎猜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又被勾起来一点。
晚上梁高朗出差回来,带了外地特产。
吃饭时,我装作不经意地提起:“今天跟水桃喝咖啡,她还说起你呢。”
“哦?说我什么?”他夹了一筷子菜,神色如常。
“她说……你对我太放心了,放心得她都有点不习惯。”我半开玩笑地说,眼睛观察着他的反应。
梁高朗咀嚼的动作慢了一拍,然后笑了。
是那种很温和,甚至带着点宽容的笑。
“水桃是关心你。”他给我盛了碗汤,“不过,每个人对婚姻的理解不一样。我觉得两个人在一起,信任是基础。你开心,和朋友相处愉快,心情好,对我们的家也好。我为什么要拦着?”
他说得滴水不漏,合情合理。
甚至让我觉得自己和水桃的私下讨论,有点小家子气。
“你真的从来不吃醋?”我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他放下筷子,很认真地看着我。
“雨婷,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也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果我们之间需要靠‘吃醋’来证明什么,那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抽了张纸巾,擦擦手。
“你开心就好。别的,不重要。”
灯光下,他的脸庞线条柔和,眼神平静无波。
像一潭很深的水,石头丢进去,连个涟漪都看不见。
我忽然就失了继续问下去的兴致。
“嗯。”我低头喝汤,“汤有点淡了。”
“是吗?下次我多放点盐。”他起身,去厨房拿了盐罐,往自己碗里加了一点,又自然地往我汤碗里撒了少许,“尝尝,现在呢?”
他的动作那么自然,那么体贴。
我尝了一口:“嗯,好了。”
那晚躺在床上,我回想水桃的话,又回想梁高朗的反应。
也许真是水桃想多了。
也许,只是梁高朗爱我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
他是个那么理性,那么情绪稳定的人。
或许,这就是成熟男人该有的样子。
我把脸埋进枕头,试图驱散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阴翳。
没多久,梁高朗的父亲,梁长贵,要从老家过来小住一段时间。
04
梁长贵来的那天,是个阴天。
他拎着个半旧的帆布包,站在门口,背有点佝偻。
脸膛黑红,皱纹像刀刻上去的,深深浅浅。
话很少,叫了我一声“雨婷”,就沉默了。
梁高朗接过他的包,引他进屋。
“爸,这次多住些日子,城里暖和。”
梁长贵“嗯”了一声,目光在收拾得整洁明亮的客厅里扫了一圈,没什么表情。
老人家的生活习惯和我们不同,起得极早,睡得也早。
不爱看电视,也不怎么出门,大多时候就坐在阳台的旧藤椅上,望着楼下发呆。
沉默得像屋子里一件会呼吸的老家具。
我和他交流不多,客客气气。
他对我,似乎也总隔着一层。
直到那个周末下午。
徐高驰打来视频电话。
我们有个共同朋友从国外回来,约晚上吃饭,他在问我地点。
我正靠在沙发上,一边查餐厅信息,一边和视频里的徐高驰商量。
“那家粤菜吧,清淡点,老陈好像不能吃辣……”
梁长贵不知何时从阳台走了进来,去厨房倒水。
经过沙发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浑浊的眼睛,瞥向我手机屏幕。
屏幕里,徐高驰的脸清晰可见,正说着话。
梁长贵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那皱纹堆垒的眉心,拧出一个小小的“川”字。
很短的一瞬。
他什么都没说,接了水,又慢慢踱回阳台。
背影沉默而坚硬。
我心里莫名咯噔一下。
晚上吃饭时,梁高朗也在。
梁长贵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低沉。
“高朗。”
“爸,怎么了?”
梁长贵没抬头,夹了一根青菜。
“你心里有数就行。”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梁高朗夹菜的手稳稳停在半空,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把那筷子菜放进我碗里。
“我知道,爸。您多吃点肉,别光吃菜。”
他语气平静,仿佛父亲说的只是“今天米饭煮得不错”。
我心里那点异样却扩大了。
夜里,我忍不住问梁高朗:“爸今天那句话……什么意思?他是不是看见我和高驰视频了?”
梁高朗正在换睡衣,闻言转过身。
卧室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暗,他的表情看不真切。
“爸是老思想。”他语气轻松,“看见你跟男性朋友视频,可能觉得太亲近。乡下人,讲究多,你别往心里去。”
“可他为什么跟你说‘心里有数’?”我追问。
他走过来,坐在床边,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心总是干燥温暖的。
“他是怕我吃亏,怕你……心思活。”他笑了笑,那笑容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老一辈都这样,总觉得男女之间没有纯友谊。我跟他解释过,但他固执,听不进去。”
他捏了捏我的手指。
“没事,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爸住几天就走了,别为这个烦心。”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
可我总觉得,梁长贵那一眼,那一句话,不像仅仅是“老思想”那么简单。
那里面有种沉甸甸的、洞察了什么却又难以言说的东西。
像一口深井,你丢块石头下去,很久才听到一声闷响。
梁长贵住了小半个月,走了。
走之前,他把我叫到一边,从那个旧帆布包里,摸出一个小布包。
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对分量很足的金镯子,老款式。
“拿着。”他塞进我手里,粗糙的指节刮过我的皮肤。
“爸,这太贵重了……”
“给梁家媳妇的。”他打断我,声音还是硬邦邦的,眼睛却看向我的肚子,又很快移开,“收着吧。”
他拎起包,梁高朗送他去车站。
我站在门口,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之前,梁长贵又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深,很复杂,像是怜悯,又像是别的什么。
然后,门彻底关上了。
我把金镯子收进衣柜深处。
沉甸甸的,压得我心里有点发慌。
没多久,我发现自己怀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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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验孕棒上清晰的两道红杠,让我愣在卫生间,好半天没动。
心跳得厉害,手有点抖。
说不清是惊喜多些,还是惶恐多些。
我和梁高朗结婚五年了。
头两年没打算要,后来顺其自然,却一直没动静。
我去检查过,一切正常。
他也说随缘,不急。
可双方父母,尤其是我妈,催问的次数越来越密。
每次电话末尾,总免不了那几句。
现在,它突然来了。
我拿着验孕棒走出去时,梁高朗正在书房对着电脑。
“老公……”
他回过头。
我把验孕棒递过去,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梁高朗的目光落在上面,凝固了几秒。
然后,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他一步跨过来,接过验孕棒,凑到眼前仔细看。
他的手指捏得很紧,指节泛白。
“真的?”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炸开来,亮得惊人。
“嗯……”我点头,声音有点哽咽。
下一秒,我被紧紧拥进一个滚烫的怀抱。
他的手臂箍得我生疼,身体在轻微颤抖。
“雨婷……雨婷!”他连续叫我的名字,声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我们要有孩子了!我们要有孩子了!”
他松开我,双手捧着我的脸,用力亲了我的额头,又小心翼翼地不敢碰我肚子似的,把手掌轻轻覆上去。
“太好了……太好了……”
他一遍遍地说,眼眶竟然红了。
我从没见过他如此失态,如此情绪外露。
那种狂喜是如此真实,如此具有感染力,冲散了我心里最后一丝疑虑。
也许,水桃和我爸,都是多心了。
他只是特别擅长控制情绪,而不是没有情绪。
接下来的日子,梁高朗简直像变了一个人。
出差能推的全推了,应酬几乎全部取消。
每天准时回家,对照着手机上的孕妇食谱,变着花样给我做饭。
早期孕吐难受,我吃什么吐什么。
他就整夜不睡,守在床边,我一有动静就立刻递上温水、毛巾。
家里所有尖锐的桌角都被他细心地包上了防撞条。
高跟鞋、化妆品被收了起来,换上了他买的孕妇专用品。
他对着我的肚子说话,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宝宝,今天乖不乖?有没有让妈妈难受?”
夜里,他的手总是轻轻搭在我微微隆起的腹部,仿佛那样就能感知到里面那个小生命。
他的喜悦和期待,弥漫在家里的每一个角落。
可是,有些东西,也在不知不觉中变了。
先是郭高达。
我怀孕的消息在闺蜜小群里公布后,他第一个跳出来恭喜。
“我干儿子还是干女儿?不管了,红包准备好!”
可当我像以前一样,在群里约周末吃饭时,他却迟迟没回。
过了半天,才发来一条:“最近赶项目,天天通宵,你们聚,别管我。”
后来我又约过两次,他不是在出差,就是在加班。
电话打过去,聊不了几句,他就说:“雨婷,你好好养胎,这些事生完再说。朗哥把你照顾得挺好,我们放心。”
语气是热的,话也是关心的话。
可那种隔着一层的客气,我能感觉到。
徐高驰和傅高扬也差不多。
问候定期会有,问我身体怎么样,宝宝怎么样。
但再也不提具体聚会,聊天也停留在表面的寒暄。
徐高驰有一次转了篇孕期注意事项的文章给我,附带一句:“朗哥肯定都懂,你多休息。”
傅高扬则说:“等你生完,恢复好了,来我这儿,给你定制产后修复课程。”
他们依然是我的朋友,可那道无形的屏障,不知何时竖了起来。
仿佛我怀孕这件事,自动把我划归到了另一个世界。
一个由梁高朗全权负责、他们不便过多涉足的世界。
我问梁高朗:“高达他们最近好像特别忙,约都约不出来了。”
梁高朗正在给我削苹果,闻言,苹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没断。
“是吗?”他头也没抬,“可能正好都忙吧。你现在需要静养,少出去折腾也好。他们懂事,不来吵你。”
苹果削好了,他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到我嘴边。
“尝尝,甜不甜?”
我咬了一口,汁水充沛,是甜的。
可心里某个地方,却漫上一点淡淡的涩。
好像我怀孕之后,被一种柔软的、却无比坚韧的丝线,一圈圈裹了起来。
线头,攥在梁高朗手里。
他依旧无微不至,甚至比以前更体贴。
但这种体贴,渐渐让我感到一种温柔的窒息。
孕四月时,我去做例行产检。
B超屏幕上,那个小小的影子已经初具人形。
医生指着屏幕说:“看,这是头,这是小手小脚……挺活泼的。”
梁高朗紧紧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
出来后,他扶着我走在医院走廊里,沉默了很久。
忽然,他像是随口提起。
“雨婷,你说……咱们宝宝是男孩还是女孩?”
“不知道啊,不是说现在不让看吗?”我摸着小腹,“男女都好,健康就行。”
“嗯,健康最重要。”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我更喜欢女儿。”
“哦?为什么?”我有些意外,大多数男人不是都更期盼儿子吗?
“女儿贴心,是爸妈的小棉袄。”他笑了笑,侧头看我,眼神温和,“而且,像你一样漂亮,多好。”
他的理由很寻常。
可后来,他提起这个话头的次数,多得有些不寻常。
看电视看到有女孩的角色,他会说:“女儿好。”
路过童装店,看到精致的小裙子,他会驻足多看两眼,然后说:“要是女儿,就能穿这个了。”
甚至有一次,我妈打电话来,问起是男是女。
他在旁边,用我能听到的声音,仿佛自言自语般说:“妈,我和雨婷都盼着是个女儿呢。”
那种期盼,隐隐的,却又无孔不入。
仿佛孩子的性别,对他而言,有着某种超越寻常的意义。
06
孕中期,我的肚子像吹气球一样鼓了起来。
身体变得沉重,腰背时常酸疼,脚也有些浮肿。
梁高朗的照顾愈发细致入微。
他买了一本厚厚的《孕产百科》,放在床头,每晚睡前都要翻几页。
家里各个角落,甚至我的包里,都备着他分装好的坚果、酸奶,怕我饿着。
他报了个培训班,学婴儿护理和产后按摩。
周末的午后,他会让我躺好,用温热的手和学来的手法,替我按摩肿胀的小腿和酸痛的腰。
手法不算熟练,但极其认真。
阳光透过纱帘,在他低垂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他抿着唇,眉心微蹙,仿佛在进行一项极其精密的操作。
“力度可以吗?”他时常停下,抬头问我。
“嗯,正好。”我闭着眼,享受着这份舒适。
可这份舒适里,总掺杂着一丝说不清的不安。
他对孩子的性别,似乎越来越在意。
有一次,社区组织准爸妈课堂,讲分娩知识。
讲师随口提到一句:“现在很多爸爸,知道是女儿后,准备东西都更有劲儿,粉粉嫩嫩的多可爱。”
坐在我身边的梁高朗,脊背几不可察地挺直了一下。
回家路上,他状似无意地感叹:“看来喜欢女儿的人真不少。”
我没接话。
晚上,我妈又打来电话。
闲聊了几句,她旧话重提:“雨婷啊,妈认识个老中医,把脉看男女很准的,要不……”
“妈,”梁高朗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温和却坚定,“男孩女孩都一样,都是我们的宝贝。我们就等着开奖,惊喜留在最后。”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看着他。
“你好像……特别确定是女儿?”
梁高朗正在倒水,闻言,水壶轻轻放在桌上。
“不是确定,是希望。”他走过来,把温水递给我,“我不是说了吗,女儿贴心。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我隆起的腹部,眼神有些悠远。
“女儿像爸爸,有福气。”
这话说得奇怪。
“一般不都说女儿像妈吗?”
他笑了笑,那笑意却没到眼底。
“都行,健康平安就好。”
他不再多说,转身去厨房准备晚餐。
我摸着肚子,里面小家伙正不安分地动了一下,仿佛在回应。
产检一切顺利。
医生说我胎儿发育得很好,羊水量适中,胎心有力。
只是每次B超时,医生例行公事地问:“想不想知道性别?”
梁高朗总是立刻回答:“不用了,医生,我们留着惊喜。”
他的语气礼貌而果断。
医生便不再多问。
可有一次,做彩超排畸检查时,医生调整着探头,笑着说:“宝宝挺害羞的,腿夹得紧。”
梁高朗站在一旁,身子微微前倾,盯着屏幕。
他的眼神,专注得近乎锐利。
有那么几秒钟,诊室里只有仪器发出的单调声响。
然后,他像是松了一口气般,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下来。
“医生,一切都正常吧?”他问,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
“都挺好,非常健康。”医生回答。
走出诊室,梁高朗扶着我,手心有些潮湿。
“怎么出汗了?”我问。
“没事,里面有点闷。”他松开手,在自己裤子上蹭了蹭,“你饿不饿?想吃什么?”
他的注意力似乎已经转移。
可我却总觉得,刚才那短暂的几秒钟里,他好像在确认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
一个周末,梁高朗出门去公司处理急事。
刘水桃来看我。
她给我带了一堆婴儿用品,小衣服软乎乎的,摸着很舒服。
“雨婷,你气色还行。”水桃打量着我,“你老公把你伺候得可以啊。”
“嗯,他挺细心的。”我摸着那些小衣服,“水桃,你说……高朗为什么那么想要女儿?”
水桃正在拆一包给我的零食,闻言动作一顿。
“他跟你说的?很想要女儿?”
“也不是明说,但话里话外,感觉他特别盼着是个女孩。”我把他的那些表现,简单说了说。
水桃撕开包装袋,递给我一片苏打饼干,自己却没吃。
她沉吟了一会儿。
“雨婷,按理说,我不该多嘴。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她看着我,眼神认真,“你怀孕以后,跟你那三个‘男闺蜜’,还有联系吗?”
我愣了一下。
“偶尔微信聊聊,没再见面了。怎么了?”
“是他们不来找你,还是你老公……不太希望他们来?”水桃问得直白。
我回想了一下。
好像……是从梁高朗第一次说“你现在需要静养,他们懂事”之后,聚会就彻底断了。
他们偶尔的问候,也总是围绕着“朗哥照顾得好就行”。
“可能……大家都有自己的事吧。”我有些底气不足。
水桃没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
“雨婷,保护好自己。有时候,有些事……不一定像表面看起来那样。”
她的话说得很含糊。
我却听得心惊肉跳。
“水桃,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水桃摇摇头,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心很暖。
“我什么都不知道。就是觉得……你老公,心思很深。你怀孕后,他把你围得太紧了。还有你那几个朋友,疏远得有点太整齐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有时候,没有动静,可能就是最大的动静。你留个心,总没坏处。”
那天水桃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很久没动。
夕阳西下,橘红的光晕染了半边天。
屋子里一点点暗下来。
直到开门声响起,梁高朗回来了。
他手里提着超市的购物袋,装着新鲜的蔬菜水果。
“怎么不开灯?”他顺手按亮客厅的灯,暖白的光瞬间驱散了昏暗。
“忘了。”我挤出一个笑。
他走过来,很自然地弯腰,亲了亲我的额头。
“想我了?”他笑着问,眼里映着灯光,显得很温柔。
“嗯。”我点点头,靠进他怀里,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味。
他的手轻轻抚摸着我的后背。
一下,又一下。
规律而安抚。
可我的心里,却再也无法回到从前那种全然的踏实。
水桃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
涟漪荡开,搅动了原本看似平静的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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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女儿是在一个暴雨夜出生的。
过程不太顺利,疼了十几个小时,最后转的剖腹产。
推出产房时,我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虚脱得睁不开眼。
只模糊听到梁高朗的声音在耳边,带着颤抖。
“雨婷,辛苦了……是个女儿,很健康。”
他的手指拂过我汗湿的额头,触感冰凉。
麻药劲儿没过,我又昏沉过去。
再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雨停了,阳光有些惨白地照进病房。
梁高朗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背对着我,望着窗外。
他的背影僵直,像一尊雕塑。
“老公……”我哑着嗓子叫他。
他立刻转过身。
脸上有清晰的疲惫,眼圈发青,胡茬也冒了出来。
可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亮得有些……空。
“你醒了?伤口疼不疼?”他俯身过来,语气是关切的。
“女儿呢?”我问。
“在新生儿室观察,医生说指标都很好,一会儿就能抱过来。”
他倒了温水,用棉签蘸湿,小心地润着我的嘴唇。
动作依旧轻柔。
可我却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气场变化,像精密仪器上一个齿轮的错位。
女儿被护士抱来。
小小的,红红的,皱巴巴的一团,裹在白色的襁褓里。
闭着眼,睡得正香。
梁高朗接过来,手臂有些僵硬。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看了很久。
久到护士都忍不住提醒:“梁先生,可以让妈妈看看孩子了。”
他才像是回过神来,把孩子轻轻放在我枕边。
“你看,眼睛像你。”他说,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孩子的小脸。
我侧过头,看着那个小小的人儿,心一下子软得一塌糊涂。
所有的疼痛、疲惫,仿佛都值得了。
月子里,梁高朗请了假,又雇了个有经验的月嫂张姨。
他依然表现得很周到。
该准备的补品一样不落,夜里孩子哭闹,他总是第一时间醒来,哄抱或者去冲奶粉。
张姨都夸:“萧姐,你先生真是难得,又细心又肯干。”
可只有我知道,有些东西在无声地改变。
他抱孩子的次数,越来越少。
起初还会笨拙地学着换尿布、拍嗝。
后来,大多时候只是站在一旁看着,或者干脆说:“张姨,你来吧。”
他的眼神,落在女儿身上时,常常是疏离的,像是在观察什么物品。
夜里,他不再与我们同睡。
说是我需要静养,孩子夜里吵,他睡书房,能随时处理些工作,也不影响我休息。
书房的门,总是关着。
但深夜我起身去客厅倒水,总能看见门缝下透出的、电脑屏幕那冷白的光。
有时,我会听到里面传来极低的、敲击键盘的声音。
规律而持续。
仿佛在进行一项漫长而隐秘的工作。
女儿满月那天,家里来了不少客人。
我妈,水桃,还有几个亲戚朋友。
小小的客厅热闹起来。
大家都在夸孩子漂亮,长得像我。
梁高朗挂着得体的笑容,招呼客人,递水果,倒茶。
可他的目光,很少真正落在女儿身上。
水桃把孩子抱在怀里逗弄,他正好端着果盘经过。
水桃笑着抬头对他说:“梁哥,你看宝宝这嘴巴,多像雨婷。”
梁高朗脚步顿了顿,视线扫过孩子的脸。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极其复杂。
有审视,有一丝极淡的……厌恶?又或者只是我的错觉?
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很快扬起嘴角:“是吗?我倒觉得眼睛更像我一些。”
语气平淡无波。
水桃笑了笑,没再接话,把孩子递还给我。
趁梁高朗去厨房洗水果,水桃凑近我,压低声音。
“雨婷,你觉不觉得,你老公对女儿……有点太冷静了?”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可能……就是性格那样吧。”我机械地重复着曾经说服自己的理由。
“性格?”水桃轻轻哼了一声,“那他当初知道你怀孕时,高兴成那样,也是性格?”
我答不上来。
客人散去后,家里恢复冷清。
张姨带着孩子在小房间睡了。
我累得腰酸,靠在沙发上。
梁高朗在收拾客厅,把一次性杯子、果皮收拾干净。
他做得很仔细,动作不疾不徐。
收拾到我脚边的垃圾桶时,他忽然停住,弯腰从里面捡起一个东西。
是白天用来包裹金饰的红纸,皱成一团。
他慢慢把红纸展开,抚平,盯着上面印着的“长命百岁”四个字。
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把那张红纸,撕成了两半,四半,越来越小的碎片。
最后,丢进垃圾桶。
他做这一切时,脸上没什么表情。
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
可那平静之下,仿佛有什么冰冷坚硬的东西,在缓慢浮出水面。
女儿两个月时,我经历了第一次严重堵奶。
胸口硬得像石头,疼得我直冒冷汗,发烧到三十九度。
张姨用了各种办法,都不太奏效。
我疼得在床上蜷成一团,眼泪止不住地流。
梁高朗被张姨从书房叫出来。
他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痛苦的样子,没有立刻上前。
他的眉头皱着,但那眉头里,似乎烦躁多于心疼。
“去医院吧。”他最终说,语气有些干巴。
“这么晚了……”张姨有些犹豫。
“晚也得去,不然更麻烦。”他转身去拿车钥匙和外套,动作利落,却没有一句安慰的话。
去医院的路上,我疼得呻吟。
他专注地开着车,目光直视前方。
等红灯时,他才侧过脸,快速看了我一眼。
“忍一忍,快到了。”
那语气,像在安抚一个不听话的、给他添了麻烦的物件。
在医院急诊,医生处理的时候,我哭出声。
梁高朗站在诊疗室外,透过门上的玻璃看着。
他的脸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没有焦急,没有心疼。
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仿佛里面正在受苦的,是一个与他无关的陌生人。
那一刻,我忽然清晰地意识到。
那个曾经对我嘘寒问暖、体贴入微的梁高朗,可能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08
女儿半岁了。
会咯咯地笑,会用小手抓东西,黑亮的眼睛追着人转。
我给她取了个小名,叫暖暖。
希望她能成为一个温暖的人,也希望她能得到温暖的对待。
梁高朗对她的态度,始终不冷不热。
他会履行一个父亲最基本的责任,比如确认奶粉温度,比如在她接种疫苗的日子提醒我。
但也仅此而已。
他不再主动抱她,很少逗她玩。
大多数时候,他和女儿共处一室,却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鸿沟。
他的生活重心,似乎重新回到了工作和那间书房。
出差又频繁起来,在家时,待在书房的时间越来越长。
书房的门,关得越来越紧。
张姨的合同到期,家里就剩我独自带孩子。
琐碎、疲惫,但看着暖暖一天天长大,心里是充盈的。
只是夜深人静,看着身边空了一半的床,心里那破开的口子,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
我试图像以前一样,主动靠近他,聊聊孩子,聊聊家常。
他的回应总是简短,礼貌,带着显而易见的敷衍。
“嗯。”
“好。”
“你看着办。”
我们之间,只剩下最必要、最干瘪的交流。
像两条曾经短暂交汇的溪流,又各自奔向了不同的方向。
只是溪流不会回头,而我还被困在这片名为“婚姻”的洼地里。
一个沉闷的午后,暖暖睡着了。
我决定把家里一些旧物收拾一下,腾出更多空间放孩子的东西。
储物间里堆了不少箱子,大多是梁高朗婚前带来的。
我很少翻动他的东西,这是彼此的默契。
但那天,鬼使神差地,我搬下了角落里一个落满灰的纸箱。
箱子没封口,里面是一些旧书、文件、不用的电子产品。
我随手翻捡着,想看看有没有还能用的。
手指触到一个硬质的、光滑的边角。
抽出来,是一个深蓝色的绒面盒子,巴掌大小,很旧了,边角有些磨损。
我认得这个盒子。
是梁高朗以前用来放一些重要票据和证件的。
结婚后,就没再见他拿出来过。
盒子没有锁,只是扣着。
我轻轻一掰,就开了。
里面东西不多。
几张已经没什么用的保修卡,几枚似乎有些年头的纪念币。
还有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纸。
我抽出来,解开橡皮筋。
最上面是一份对折起来的、纸张已经有些发脆的打印文件。
标题是几个加粗的黑体字:《XX市第一人民医院检验报告单》。
姓名:梁高朗。
年龄:26岁。
我心头一跳,继续往下看。
检查项目一栏,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
我的目光急切地搜索着,最终定格在末尾的“诊断意见”上。
那几个字像烧红的铁钎,狠狠烫进我的眼睛里:
“重度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