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熟稔战马，黑夜和旷野

资讯来自；原创 并州玄武 山西

我熟稔战马，黑夜和旷野

——有关马的笔记

玄武

标题引自10世纪阿拉伯伟大诗人穆太奈比的诗句。据说萨达姆逃亡时，随时还带着他的诗集。

——作者注

马年，愿您活的有自我，而不是只知工作群里说收到的牛马，不是垃圾时间里的批量复制品。

愿您独立前行，胸怀壮丽风景，而不是时代的应声虫，不是终日低头戚戚患得患失之辈。

愿您能啸叫，而不是沉默如雷。

愿您心中有马，永存对自由的向往，永不言弃，甘愿承受自由的代价，或者您自己便是自由之风。

愿少者如良驹，嘶鸣出谷。壮者如汗血，腾跃群山。老者即便伏枥，依然壮怀激烈！

——作者拜年

1.

蚕像一匹美丽的被包裹严实的小小马儿。蚕马的故事诡异，反人伦，不像是中土之地被阉割干净的古代残破神话。

蚕马故事有关信义，像是马与中土之人签订的契约。有关违约后的惩罚，女子被严密包裹在马皮之中。

丝绸是古中国的象征。制丝绸有赖于蚕吐丝。这故事更像是诅咒，因为违背与马的约定，中土的马匹只能被自己封裹在茧中，不能驰骋。

2.

最早的马化石发现于北美，是350万年以前的马。但是16世纪西班牙骑兵登陆墨西哥时，北美人已有12000年没见过马。早期的北美人灭绝了那里的马匹。

前3000年，马与人类学会相处。早期的马很小，类似羚羊。四肢和力量不足以支撑成年人类一整天的活动。

前4000年，西亚人开始使用牛拉四轮车。前3000年，开始骑驴。马拉车出现的时间晚了2000年。大约1200年前，马的高度、力量、耐力忽然发生重大改变。但直到前1000年，草原民族都没有骑马作战。

公元2000年，动物园之外的普氏野马灭绝。

法国拉斯科洞穴中的马画，给17500年以前

3.

每匹马都个性鲜明，有自己强烈的好恶。比人与人之间的差异要大，至少是现代东大人。

马是人类驯化程度最稀薄的一种野兽，始终保存着原始烈性。驯化时间也远晚于其他家畜。野化的马群数量达到2000匹时，马驹便彻底丧失与人类亲近的意愿。

跨上马背，是人类最早的飞行体验。人们认为马连接或跨越生死两界。勇士阿喀琉斯在他的朋友帕特洛克洛斯的葬礼上献祭马，希罗多德的《历史》记载，希腊传说中的冥界被想象为一个辽阔的牧场，以马驹闻名。

马使人类时间动荡不息。草原民族和阿富汗人的十二生肖中，马年不是好年头。马喜寒凉，马年意味着冬季酷寒。马与征战相关，马年意味着冲突激烈。马年出生者忙碌不休。马年前半年出生的人聪明勇敢，后半年出生的人固执暴烈。

马被人驯化，人却也是马的奴隶。马具有单趾和锋利的前齿，对农田的破坏甚于其他牲畜。马没有反刍能力，不能把让肠胃不适的食物吐出来，因此更加挑食。

马严格划定了游牧与农耕的界限。千余年来，游牧民只能游荡在草原深处。马如强大深沉的咒语，使北民只能禁锢在游牧生活之中。凡有大规模南下，最终也是以大规模溃退甚至消亡为终。

另一面，农耕文明与马的冲突，致使马只能在中土很差。即便有皇家加持，有历代专业设置马政，所豢之马的品质也远不能与草原部民相抗衡。

韩愈感慨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伯乐是传说中人物，人们一般还是认为他生活在7世纪，以相马著名。

但其实中土之地，千里马并不常有。明末清初传教士利玛窦记载，中国的军马很多，“闻草原之马嘶鸣则溃败”，战时几无用途。

欧亚草原上的优质土壤，富含硒、铁、钙，马吃草可以吸收，增加马的骨骼强度、韧性，提高马血液中的氧含量。相反，中土土壤被过度开垦，再好品种的马匹来到这里，也会越来越弱。马喜欢寒凉气候，中土的湿热使它们严重不适，潮湿还使马蹄软化。

马必须游荡。牧民称它是“讲卫生的动物”，它不肯在有粪便的地方吃草。如果它在一片草原待过，那么即便水草丰美，它也要迁徙。因此也可以说，牧民被迫与它捆绑，随之迁徙。

雅典娜与特洛伊木马，陶杯图案，前5世纪

4.

中国上古的朝代更迭，是马的力量所致。马和战车发展成熟后忽然出现在中国，商代马拉战车的构造与西亚发现的战车完全相同。有学者因此认为，商朝人来自欧亚大草原。

周代商，是将战车用于大规模作战。周能调动四五千辆马拉战车。犬戎灭亡西周，可以归为兵种的降维打击，是养马民族犬戎的骑兵对马拉战车的胜利。

汉语中指代战争的词汇“戎马生涯”，戎马，就很容易让人想到犬戎。

再之后又是西部的养马部落秦壮大起来，建立秦制。

中原几千年战争，是与马匹的厮杀。从战国一直修到明代的长城，只不过是为了阻挡马匹。

5.

草原墓葬遗骸表明，所有的创伤中，箭伤占九成。骑射的鼻祖，是生活在欧亚草原上的斯基泰人，圣经中称其为歌革和玛格。他们携带两三个箭筒，每个箭筒可装100支箭。

前700年左右，斯基泰人从高加索山脉一直杀到埃及。斯基泰人也被视为匈奴人的祖先，其创立的骑射生活方式，从多瑙河一直延伸到中国的甘肃省。

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建设骑兵部队，象征着此后的战争烈度发生剧变。何谓胡？可能就是斯基泰人。

斯基泰以后崛起的是亚述人。亚述帝国没有掌握养马技术，他们有赖于帝国周边的牧马民族提供马匹。亚述人之后，是西亚的波斯帝国、印度的孔雀王朝和中国的秦，他们都依赖骑兵，依赖马匹连接的驿站。

骑阉马作战，是斯基泰创立的传统。阉马比种马驯顺，稳定，耐久，不可控变数少。斯基泰人之后千余年，建立庞大帝国的蒙古人也骑阉马作战，成吉思汗本人就骑阉马。他最后骑的马是一匹红沙马，因狩猎野驴被摔下马背。

马上的奥勒留，公元175年

6.

蒙古人学习了斯基泰人，骑阉马作战。相反，印度人不肯骑阉马，认为有损男子气概。

骑马方式也多有不同。蒙古式粗放，波斯式精致。古中国学习了蒙古人的骑马方式，古印度则取法波斯。

印度莫卧儿王朝的拉普其特人不习骑射，不利用马快速逃跑的能力，他们绝不后退，骑马抵达战场后下马作战，至死方休。

阿拉伯人中的贝都因人，不肯让马匹冒险参加大规模会战，只骑以安静和速度著称的母马夜间突袭。阿拉伯人的马备受主人宠爱，可享美食，夜间可入骑手帐篷入睡。因此阿拉伯马与人类非常亲近。

7.

项羽所骑乌骓，属于河曲马，原产甘肃、青海、四川交界的河曲一带。吕布的赤兔，大抵也属于河曲马。

不能想象乌骓、赤兔，是些骟马。我以为不会是。未骟的马暴烈，不可控因素会多出许多，勇猛又熟悉它、人马合为一体的将领方能驾驭。

北方部族众多，战马未必尽骟。安史之乱，李光弼以母马诱惑叛军史思明的千余匹良驹，是一明证。安禄山叛军多胡人。

伊苏斯战役，前100年

8.

刘邦被匈奴围困于白登，匈奴贵族所乘是汗血马。

汗血马原产于大宛，大宛在今日吉尔吉斯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塔吉克斯坦交界的费尔干纳盆地，当时属于泛希腊化城邦，有成熟的城市文明，居民30万，人民为高加索人种。

史上最狂热的马匹爱好者汉武帝刘彻，派使者重金求购汗血马，使者带去以黄金铸造的同等比例的马。使者被杀。武帝震怒，两次派大军远征大宛。大宛国最终杀王献马求和。

现在一般认为武帝劳民伤财，但换个角度来看，也可认为他眼光高瞻。马是古世界最重要的战略物资。几千年中土受制于北民，最首要的便是中土马匹质量太差。

唐太宗的昭陵六骏，其中特勤骠和飒露紫可能有汗血马血统。

汗血马今称阿哈尔捷金马，以爆发力、持久力、耐寒耐饥渴、身材高大著称，体瘦食量小，能适应-20到50度的沙漠气候。极通人性，比赛时发生过撕咬对方骑手并将其扔下马背的事。汗血马的缺点是生育少，有时数年不产一匹。

汗血马今产于中亚的土库曼斯坦，那里有地球上最荒凉的土地。阿哈尔捷金马是该国的国宝，国徽和货币上皆有此马。地球上现存纯种汗血马不足4000匹，一半以上在该国。匈牙利探险家在19世纪60年代考察欧亚大草原时写到汗血马：

“沙漠里的男子对马的珍惜，超过妻子、儿子和自己性命。”

君士坦丁大帝，1654-1670年

9.

“中国为人众，大秦为宝众，月氏为马众。”

熟知中国史的人皆知中国汉朝时养马的月氏人。他们最早在甘肃放牧，因与汉朝买卖马匹破坏了匈奴的垄断，月氏王被杀，头颅被做成酒杯。

在匈奴的压力下，月氏人被迫西迁，翻过兴都库什山，渡过阿姆河，一直来到今天的阿富汗。月氏人的一支贵霜部落建立以马匹交易为基的王朝，地处中国、印度、伊朗交汇处，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马匹市场。

贵霜人信仰佛教，开凿了巴米扬大佛。佛教通过贵霜人的贸易路线传播到中国。洛阳的白马寺，其命名便与首次将佛经驮去的贵霜马有关。

现今的阿富汗人，是贵霜人的后裔。梵文中称印度西北部的养马人为Asvakas，意为擅长驭马者，这可能是阿富汗这个民族名称的由来。

飞马陶塑，前4世纪，出土于女王祭坛。现存于塔尔奎尼亚

10.

唐朝是依赖骑兵力量建立的王朝。唐太宗时期，国家拥有70万匹战马（他的前任有10万匹，继任者30万匹），在甘肃、陕西、河北建立58个种马场，每个马场占地3000英亩，马3000匹。此外，进口马匹占用国家预算的10%。与此同时的印度，养育和进口马匹占比国家预算的一半。

唐朝的衰亡也因为马匹的丧失。安禄山的继父是唐朝数以10万计的异域马夫之一，安禄山本人年轻时从事边境马匹贸易，后来负责管理东北部军务和皇家马场。安禄山叛乱，唐朝从草原抽调兵力，放弃了58个马场的大部分，从此一蹶不振。唐朝崩溃后，大批草原人迁徙到波斯、印度、东罗马和基辅罗斯，严重影响了当时由巴格达哈里发统治的波斯，以及后来东罗马统治的安纳托利亚。

契丹在8世纪时是擅长狩猎和养马的民族，每年为唐朝提供数以万计的马。10世纪，契丹崛起，最盛时骑兵100万，割取中土十六州。

两宋战略上取守势，实因天下无马。幽云十六州丧失，意味着基本的马场丧失，两宋再无翻盘机会。

女真人因向契丹人提供良马而渐渐发迹。后来由海路向宋人运输马匹，又与宋人结盟灭辽。

拥有好的草场，便拥有取之不尽的战争物资。理论上100匹母马的马群，20年内便发展为8万多匹母马。

很快，草原上的马肥了。13世纪头几年风调雨顺，草原上的马匹多达300万匹，成熟的阉马（战马）有100万匹。马匹将建立一个空前绝后的草原帝国，人类时间荒凉如草场。

马蹄踏过中土，踏过西域，踏过中亚和北亚，踏过印度、巴格达、波斯。向东，马蹄悬在波兰、匈牙利的上空。

跃马，达芬奇素描，给1503-1504年

11.

“那匹能穿越昼夜的黑白花斑马，在他两腿间变得老老实实。”

铁木真起家的地方相当于今天的蒙古国。他获得权力以后的第一件事，是让最忠诚的将领负责牧马。他的贴身侍卫很快多达万人，他们既是牧马人又是马夫，负责管理种马场越来越多的马匹。蒙古人最多时拥有1千万匹马，占世界总数的一半。

马匹是蒙古的核心力量，控制草场是蒙古的核心国策。铁木真严令部众固守游牧生活，住帐篷，不可入住城市。从事游牧，不可农耕。

蒙古人建立的元朝始终没有解决马匹和农田、游牧和农耕两种文明系统的矛盾。元朝不断汉化，到后来每个蒙古士兵可用的马匹数量从5匹减到3匹，再到1匹，最终，大部分蒙古军队只能徒步作战。蒙古人退回草原深处，那里还有马匹。但他们再也走不出草场了。

继之的明朝，并未能有效控制临近的草原。它只是修墙，那是农耕文明村落里院墙的扩大版，固执的老农民皇帝幻想用墙把国家围起来，墙里所有东西皆其私产，像农民拿回自家院里的东西。他不但在北方修墙，也在东方以海为墙，禁止人民出海，也禁止涉海而入。

再继之的清，是中国历史上唯一解决了马匹与农田矛盾的王朝。清在马资源上投入巨大，造成全球范围内马匹供应短缺，马价上涨。清维建满蒙平衡，各设八旗。乾隆期间，曾55次调动中原资源，支持受灾的蒙古部众。北墙从此废弃不用，草原部民密切依附清朝。

在清晚期，海战一败再败，屈辱赔款割地，开放贸易。但在西部，马匹的力量一直强劲。先是平定丧亡人数达1800万的回乱，紧接着收复边土，击退毛子国的觊觎，与之签订条约。这已是1881年。圣彼得堡条约，于清而言，这是当时绝无仅有的平等条约。

玄武，晋人。1989年开始写作，著述有《种花去》《物书》《更多事物沉默》《在草木与兽之间》等十余种，某系列十余种。或诗或文或文言，努力书写诚实诚恳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