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起时,凌晨两点刚过。
医院的号码在屏幕上跳动,冷冰冰的,带着一种不详的节奏。
我握着手机,听着那头急促却公式化的声音,报出叶清璇的名字,还有苏俊捷的。
车祸,重伤,手术,急需家属签字。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我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木刺扎进指甲缝里,细微的疼。
那些被精心收纳起来的猜忌、失望、还有像水垢一样层层积压的愤怒,在那个瞬间,被这通电话猛地搅了起来。
我穿上外套,下楼,发动车子。
引擎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去医院的路很长,又好像很短。
急诊室的灯光惨白,晃得人眼睛发酸。
穿着绿色刷手服的医生拦住了我,手里拿着夹板和笔,语速很快。
“你是叶清璇的丈夫程高超?快,签字,马上要手术,不能等了。”
他指了指抢救室的方向,门上的红灯亮得刺眼。
我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透过门上的小窗,能看到里面混乱移动的人影和仪器。
另一张抢救床上,躺着苏俊捷,头上缠着渗血的纱布。
我接过那张纸。
手术同意书。
“丈夫”那一栏空着,等着我写下名字。
我捏着笔,指节有些发白。
医生催促着:“快点啊,时间就是生命!”
我抬起头,看着医生焦急的脸,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门。
然后,我把笔轻轻搁在了夹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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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部门聚餐结束,已经快十点了。
肖军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小程辛苦了,这个项目拿下,你功不可没。我点点头,说应该的。同事们吆喝着要去下一场,我摆摆手,说家里还有点事。
是真有事,也不是什么急事。就是觉得累了,想回去。
车子驶出饭店的地下停车场,拐上主路。
这个钟点,城市的喧嚣沉淀下去,剩下路灯昏黄的光,和偶尔掠过的车影。
等红灯的时候,我无意识地划开手机,屏幕亮起,是叶清璇下午发来的信息:“晚上和莉莉她们聚餐,不用等我晚饭啦。”
莉莉是她的闺蜜之一。我回了个“好”。
绿灯亮了。我本该直行回家,鬼使神差地,在路口打了个转向灯,拐上了另一条路。叶清璇常去的那个商圈,就在那边。我知道莉莉最近在外地出差。
我把车停在路边划线车位里,没下车,只是摇下车窗,点了支烟。我不常抽烟,车里的半盒烟还是去年留下的,有点受潮,味道发苦。
抽到第三口的时候,我看见了他们。
就在街对面那家灯光暖黄的咖啡馆,落地窗边。
叶清璇穿着那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是我上个月给她买的。
她侧对着窗外,正笑着说什么,眼睛弯起来,是那种很放松、很开心的笑。
坐在她对面的,是苏俊捷。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里比划着,也在笑。
桌子很小,上面的两杯咖啡冒着淡淡的热气。苏俊捷说了句什么,叶清璇抬手掩着嘴笑,肩膀轻轻耸动。
我静静地看着。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忘了弹。
他们看起来那么自然,那么融洽。那种氛围,像一层透明的罩子,把他俩和外面清冷的街道隔开。我坐在车里,像个拙劣的偷窥者,隔着玻璃,隔着街道,看着别人的电影。
手机安安静静的,没有新消息提示。
十点四十,他们还没出来。
我掐灭了烟,发动车子。轮胎碾过路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后视镜里,那间咖啡馆的暖光越来越远,缩成一个小点,最后消失在街角。
到家,屋里一片漆黑。
我打开灯,换了鞋,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客厅收拾得很整洁,茶几上摆着一小瓶鲜花,是叶清璇昨天插的。她说这花叫洋桔梗,花期长,样子也素净。
卫生间里,她的洗漱用品和我的并排摆在架子上。毛巾晾在烘干架上,一条浅粉,一条深蓝。
我洗了个澡,热水冲在皮肤上,有点发烫。
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却毫无睡意。身边的位置空着,被子掀开一角。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钥匙轻轻转动锁孔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脚步声放得更轻,窸窸窣窣的,是脱外套,换拖鞋。然后卧室门被极缓地推开一条缝。
我保持着一动不动的睡姿,呼吸均匀。
她摸黑进来,带着一股外面夜风的凉气,还有一丝极淡的、不属于家里任何一种沐浴露或香水的味道。也许是咖啡馆的咖啡香,也许是别的。
她在床边站了几秒,然后极小心地掀开被子,躺了进来,尽量远离我这一侧。
背对着我。
过了好一会儿,我听到她悠长而平稳的呼吸声,像是真的睡着了。
我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一小块模糊的光斑,那是窗外路灯光透过窗帘缝隙映进来的。
一直看到眼睛发酸。
02
结婚纪念日那天,我特意调休了半天。
去买了她提过两次的那家甜品店的蛋糕,很小一个,价格不菲。又去超市买了牛排和鲜虾,还有一瓶她喜欢的起泡酒。不太会弄那些花哨的,但煎个牛排,煮个意面,还能应付。
下午四点多,我开始准备。把餐桌铺上她选的亚麻桌布,摆好蜡烛,醒酒器里插着那瓶酒。厨房里渐渐飘出黄油和迷迭香煎牛排的香气。
五点,她没回来。
五点十分,我发了条信息:“到哪了?”
没回。
五点四十,牛排快要超过最佳口感了。我关了火,把煎锅挪到旁边。
电话响了。不是叶清璇,是苏俊捷。
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显得焦虑又无助的语调。
“高超哥?不好意思打扰你。清璇……清璇在你旁边吗?”
“没有。什么事?”
“啊……那,那你能联系上她吗?我这边……我这边出了点状况,心里特别乱,有点扛不住了,想找她说说话。”他语速很快,还夹杂着一点类似哽咽的吸气声。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厨房里很安静,能听到冰箱低低的运转声。
“高超哥?”他又叫了一声。
“你打她电话试试。”我说。
“打了,没人接。可能……可能在忙吧。真是麻烦你了,我再等等。”他匆匆说完,挂了电话。
我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站了一会儿。
六点一刻,门口终于传来响动。
叶清璇推门进来,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和一丝慌乱。她看到餐厅的布置,愣了一下。
“对不起,对不起高超,临时有点事,耽误了。”她一边换鞋,语速很快。
“什么事?”我把冷掉的牛排重新放回锅里,开小火。
她走了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背包带子。“俊捷他……情绪不太好,有点崩溃的迹象。我陪他在河边走了走,聊了聊。手机静音了,没看到。”
锅里的牛排发出细微的滋啦声。
“苏俊捷?”我问,声音很平。
“嗯。他最近工作压力太大了,感情也不顺,刚才在电话里差点哭出来。我怕他出事,就……”她解释着,眼睛看着锅里那块渐渐失去汁水的肉排。
“所以,我们的结婚纪念日,”我关了火,转过身,看着她,“比不上他情绪不好,需要你陪他在河边散步?”
她抬起头,眉头蹙了起来。“程高超,你别这么说。这是两码事。他是我的朋友,当时那种情况,我不能不管。纪念日我们可以补过,哪天都行,但人情绪崩溃的时候……”
“哪种情况?”我打断她,“他三十三岁了,不是三岁。情绪崩溃,该找心理医生,或者他的父母,他的女朋友。而不是在别人的结婚纪念日,打电话找别人的老婆。”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也抬高了,“什么叫‘别人的老婆’?程高超,你是不是觉得我和他有什么?”
我没回答。厨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有些重的呼吸声。
“我们只是朋友!认识十几年的朋友!”她强调着,眼眶有点发红,“在你眼里,男女之间就没有纯粹的友谊吗?你就这么不信任我?”
信任。
这个词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我信任你,叶清璇。”我慢慢地说,“但我不能理解,为什么你的‘朋友’,总是有那么多‘紧急状况’,总是恰好需要你放下手里的事,放下我们的计划,第一时间赶过去。”
“他今天是真的很难受!”
“我们结婚五年了。”我看着她的眼睛,“这五年里,我有没有一次,因为我自己所谓的‘情绪崩溃’,或者任何其他事,在你需要陪伴、在我们有重要约定的时候,丢下你离开?”
她张了张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你没有。”她最终说,语气软了一些,但带着倔强,“可这不一样。高超,我们是夫妻,我们天天在一起。朋友之间……”
“朋友之间,更应该有分寸。”我接过话头,“他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她沉默了片刻,移开视线。“……我没特意说。”
“是吗。”我点点头,不再看她,转身把锅里那块已经有些老的牛排盛出来,倒进旁边的垃圾桶。扣在盘子上的玻璃罩里,那个精致的蛋糕,奶油花纹开始有点塌软了。
“吃饭吧。”我说,“菜凉了。”
那顿饭我们吃得很少,几乎没说话。起泡酒最终没有打开。
蜡烛燃尽了,在桌布上滴下几滴斑驳的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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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母亲蒋桂芝来的那天,是个周六。
她提着一大袋自己包的冻饺子和几样家乡小菜,站在门口。我接过东西,她弯腰换鞋,视线在玄关扫了一圈,又朝屋里望了望。
“清璇呢?”
“公司临时有点事,去加班了。”我说。
母亲“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她换了鞋,轻车熟路地走进厨房,开始归置带来的东西。冰箱被塞得满满当当。
“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吃饭的时候,母亲夹了一大块排骨放到我碗里,“脸色也不太好。工作太累了?”
“还好,项目快收尾了。”我扒拉着饭。
母亲慢悠悠地吃着,过了一会儿,像是闲聊般开口:“前几天,我碰到以前住咱们楼下的陈姨了。你记得吧?她女儿,去年结婚那个。”
“有点印象。”
“她说,在市中心那边,看见清璇了。”母亲夹了一筷子青菜,没看我,“和一个男的,个子挺高,戴个眼镜,看着挺斯文的。俩人在街上走着,有说有笑的。”
我吃饭的动作停了一下。
“陈姨说,看着……挺亲密的。”母亲的声音放得更轻了,像怕惊扰了什么,“那男的,是不是就是清璇那个老同学?以前听你提过一次,姓苏?”
我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喉咙有点干。“嗯。是大学同学,关系比较好。”
“哦,同学。”母亲点了点头,沉默地吃了几口饭。餐厅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到碗边的轻微声响。
“高超啊,”母亲放下碗,看着我,眼神里有种小心翼翼的探究,“妈不是要挑拨你们。就是……有些话,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您说。”
“清璇是个好孩子,模样好,工作也好。”母亲斟酌着词句,“就是……这心思啊,有时候让人摸不透。她那个同学,我听你说的也不止一次两次了。这男女之间,走得这么近,这么多年……总归是让人说闲话的。”
“妈,他们就是朋友。”我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生硬。
“朋友,朋友。”母亲重复了一遍,叹了口气,“妈是过来人。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干干净净的‘朋友’?何况是结了婚的人。你呀,心眼太实。有些事,你得自己心里有个数。”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被什么听见。
“这夫妻过日子,信任要紧,但也不能什么都由着。该管得管,该问得问。有些线,得划清楚了。不然,吃亏的是你自己。”
“你看你爸当年……”她说到这里,突然刹住了话头,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父亲早年的一些事,是家里的一个模糊的疮疤,谁都不愿轻易触碰。
“妈知道你心里有主意。”她最后说,拿起碗,把剩下的一点汤喝干净,“我就是提醒你一句。日子是你们自己过,但有些东西,该抓在手里的时候,就得抓牢了。别等到……什么都晚了。”
吃完饭,母亲坚持自己洗碗。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微微佝偻的背影,和水槽里哗哗流淌的热水。
窗外天色渐暗,楼宇的轮廓模糊起来。
母亲临走前,又看了看这个家,目光在客厅那张我和叶清璇的结婚照上停留了片刻。照片里,我们穿着白衬衫,靠在一起,笑得很简单。
“有什么事,别自己扛着。”她拍了拍我的胳膊,“给妈打电话。”
送走母亲,我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钟表指针走动的微弱滴答声。
我拿起手机,屏幕上是叶清璇两个小时前发的信息:“客户方案临时调整,可能要晚点回来,别等我了。”
我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最终还是没有回复。
夜色完全笼罩了窗户。
04
项目进入最后的攻关阶段,连续加了两个星期的班。
每天回家,都是深夜。叶清璇通常已经睡了,或者在书房对着电脑画图。客厅里留着一盏小灯,餐桌上有时会有留给我的宵夜,用保鲜膜仔细封好。
我们之间的对话,变得简短而必要。
“吃了没?”
“吃了。”
“明天还加班?”
“嗯。”
“早点睡。”
“好。”
像某种运行良好的程序,输入固定的指令,得到预期的回应。少了些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少。
直到那天晚上,我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一点多。
客厅灯黑着。我习惯性地去厨房倒水,路过书房,门缝下透出光。她还没睡。
我端着水杯,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想缓缓神再洗漱。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着,我无意识地刷了一下朋友圈。
然后,我看见了。
叶清璇发的一组九宫格照片。时间显示是下午。
那是一个私人画廊的小型画展,还有随后的读书沙龙。照片里有抽象的色彩碰撞,有铺着素色桌布的长桌上散落的书籍和咖啡杯,有围坐在一起、面目模糊但显得兴致盎然的人们。
最后两张,是合影。
一张是叶清璇和一个我不认识的女孩子的自拍,笑容明亮。
另一张,是叶清璇和苏俊捷。
他们并肩站在一幅巨大的油画前,苏俊捷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书,正侧头跟叶清璇说着什么。
叶清璇微微仰着脸看他,嘴角上扬,眼睛里有光。
那是专注的、被逗乐的、甚至带着一点崇拜的光。
照片配文:“难得的艺术时光。和懂的人在一起,连呼吸都是自由的。”
我盯着那张合影,看了很久。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生疼。
我想起昨天吃晚饭时,我们唯一的交流。
我问她周末有什么安排。她一边低头回手机信息,一边含糊地说:“可能约朋友出去逛逛吧,还没定。”
朋友。
苏俊捷。
我点开苏俊捷的朋友圈。他几乎在同一时间,也发了状态。同样的画展,同样的沙龙,同样的书籍特写。没有发人像合影。
但他点了个赞,在叶清璇那条朋友圈下面。一个简单的。
我退出朋友圈,回到我和叶清璇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是我中午发的:“晚上加班,不用等我。”
她回了一个:“好。”
往上翻,是前天,大前天……对话稀薄得像被反复漂洗过的布。
而此刻,在另一个平行的时空里,她和她的“懂的人”,正分享着“自由的呼吸”。
我放下手机,水杯里的水已经凉透了。
书房的门轻轻响了一声,叶清璇走了出来。她看到坐在黑暗客厅里的我,吓了一跳。
“你回来了?怎么不开灯?”她说着,按亮了客厅的主灯。
骤亮的光线让我眯了一下眼睛。
她穿着舒适的居家服,脸上还带着一点沉浸在某种思绪里的残留痕迹,那种痕迹,和我回家时看到的疲惫空洞截然不同。
“刚回。”我说。
“哦。”她看了看我,“吃过了吗?厨房还有……”
“吃过了。”我打断她。
空气安静了一下。
“那个画展,”我开口,声音有点沙哑,“怎么样?”
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被她掩饰过去。“还行吧,一个小众画廊,作品挺有想法。你怎么知道?”
“朋友圈看到了。”我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凉水,“拍得挺好。”
“哦……随便拍拍。”她捋了一下头发,“就是跟朋友一起去看看,放松一下。你这段时间太忙了。”
“嗯。”我点点头,站起身,“是挺忙的。洗澡睡了。”
我朝卫生间走去。经过她身边时,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和家里沐浴露不同的香味,很清爽,像某种草木的气息。可能是沙龙里用的香薰,也可能是别的。
我关上了卫生间的门。
隔着门板,我听到她在外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响起,朝着卧室去了。
水龙头打开,热水哗哗地流下来。
我双手撑在洗手池边缘,看着镜子里那张疲惫的、没什么表情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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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冷战像一层看不见的薄冰,覆盖在家里每一个角落。
我们依然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睡在同一张床上,却几乎不再交谈。必要的交流,通过简短的信息或者写在厨房便签条上的字句完成。
“物业费交了。”
“牛奶没了。”
“今晚不回来吃。”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沉默,仿佛谁先开口,谁就输了什么。
我知道这种状态很糟糕,但我不知道该如何打破。
每次想试着说点什么,那张并肩站在油画前的照片,那句“和懂的人在一起”,还有纪念日晚上她为苏俊捷辩护时微红的眼眶,就会清晰地跳出来,堵住我的喉咙。
或许,她也觉得和我没什么可说的了吧。
周末下午,我去书房找一份旧项目的资料。叶清璇的书桌靠窗,收拾得很整洁。她的笔记本电脑合着,放在一边。
我打开文件柜,翻找着。一份文件掉出来,飘落到书桌下面。我弯腰去捡。
起身时,胳膊不小心碰掉了桌边一个淡蓝色的硬壳笔记本。本子摊开在地上。
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捡,目光扫过摊开的那一页。
不是设计草图,也不是工作笔记。是一页手写的文字,字迹有些潦草,像是随手记录的心情。
“他说,那里清晨的雾像柔软的纱,石板路湿漉漉的,走上去会有回响。”
“他说,巷子深处那家桂花糕,甜而不腻,还是十年前的味道。”
“他说,有些地方,要和懂得其中滋味的人同去,才算不辜负。”
“青石镇。约定的地方。快要不是‘我们’的约定了吗?”
“或许,答案会在路上。”
最后一行字的下面,用笔尖轻轻点了一串数字,像是一个订单号。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血液好像一点点往头顶涌,又在四肢冻住。
青石镇。一个江南古镇的名字。
我们刚结婚那会儿,有一次看旅游纪录片,叶清璇指着屏幕里烟雨朦胧的小镇说:“高超,以后我们一定要去这里,就我们两个,住几天。听说早晨特别安静,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我答应过她。一直记着。只是工作忙,琐事多,总想着以后还有时间。
现在,“以后”好像被人提前预定了。
“和懂得其中滋味的人同去”。
懂得其中滋味的人。不是我。
我慢慢站起身,把笔记本放回原处,手有点抖。然后我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等着。
钥匙转动的声音在傍晚响起。
叶清璇推门进来,手里还提着超市的购物袋。她看到我坐在客厅,有些意外,脚步顿了一下。
“回来了?”她换着鞋,语气尽量寻常。
“嗯。”我看着她把袋子拎进厨房,窸窸窣窣地开始收拾。
“叶清璇。”我叫她。
她从厨房探出头:“怎么了?”
“你最近,”我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牙齿缝里挤出来,“是不是打算出去走走?”
她的动作停住了。脸上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但很快被她用力抿起的嘴唇压了下去。
“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看你好像有点累,是不是想休假?”我看着她。
她转过身,靠在厨房门框上,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围裙边缘。“是……是有这个想法。想找个安静点的地方,待几天,整理一下思路。”
“一个人去?”我问。
她沉默了两秒。这两秒长得让人心头发沉。
“……不是。”她终于承认,声音低了下去,“和苏俊捷。他想做一个关于古镇人文的专题,邀我一起,也能互相有个照应。我也正好……需要一点空间,找找设计灵感。”
空间。
灵感。
这些词,此刻听起来如此空洞而刺耳。
“青石镇?”我问。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大了,里面写满了惊愕和被窥破的难堪。“你……你怎么知道?”
我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继续问:“什么时候?”
“……下周末。”
“订好了?”
她点了点头,避开了我的视线。“订好了。客栈,车票。”
“哦。”我应了一声,点点头。胸口某个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彻底碎掉了,碎得无声无息,只剩下冰碴子,磨得生疼。
“程高超,我们只是……”她试图解释,声音有点急。
“不用说了。”我站起身,打断她。再多听一个字,我都觉得呼吸困难。“挺好的。去放松一下吧,找找你的灵感。”
我朝卧室走去。
“高超!”她在身后叫我,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我没回头,径直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我听到她在外面站了很久。然后,脚步声响起,走向了书房。
那晚,我们谁都没有再试图推开那扇门。
冰冷的沉默,彻底凝固了。
06
夜很深了。
我躺在客房的折叠床上,盯着天花板。主卧的门紧闭着,里面悄无声息。从那天之后,我们就分房睡了。
手机屏幕在枕边幽幽地亮着,停留在某个工作文档的界面,但我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这几天,家里像一座寂静的废墟。我们像两个幽灵,在各自的区域游荡,避免任何接触。偶尔在厨房或客厅撞见,也只是迅速移开目光,擦肩而过。
青石镇的行程,像一个公开的秘密,横亘在我们之间。谁都没有再提,但谁都无法忽略。
她开始收拾行李了吗?是不是在查古镇的天气?和苏俊捷约好了在哪里碰头?
这些问题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盘旋,带来一阵阵钝痛。
我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就在这时,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不是微信提示音,是电话铃声,在死寂的深夜里格外刺耳。
屏幕显示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皱了皱眉,这个时间……
接通。
“请问是程高超先生吗?”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语速很快,带着一种职业性的紧迫感。
“我是。哪位?”
“这里是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您的妻子叶清璇女士,以及一位名叫苏俊捷的先生,于今晚在绕城高速发生严重交通事故,目前已被120送至我院抢救。两人伤势严重,急需进行手术。请您立刻赶到医院签字!”
声音像一串冰锥,狠狠扎进我的耳膜。
妻子。叶清璇。苏俊捷。
车祸。重伤。手术。签字。
每一个词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像一场荒诞的噩梦。
“喂?程先生?您在听吗?请尽快过来!在抢救室!”电话那头催促着。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干,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知道了。”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电话挂断了。
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静,只有我粗重的呼吸声。
我坐在床边,一动不动。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我模糊扭曲的脸。
绕城高速。今晚。
他们已经在路上了吗?不是下周末吗?
哦,对了。笔记本上那个“快要不是‘我们’的约定了”,原来“快要”就是现在。
提前的行程。双人的旅程。寻找灵感,或者别的什么。
然后,车祸。
我慢慢地站起来,腿有点发软。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是沉沉的夜,远处零星几点灯火,像困倦的眼睛。
我该感到惊慌吗?恐惧吗?心痛吗?
好像都没有。
心里堵着的,是更沉重、更黏稠的东西。像淤积了太久的河道,突然被一场暴雨冲开,涌上来的不是清澈的活水,而是翻滚的、带着腥味的泥浆。
愤怒。失望。讽刺。还有一丝连我自己都感到惊心的麻木。
我走回床边,拿起外套,慢慢穿上。动作很缓,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然后我拿起车钥匙,走出客房,轻轻带上门。
客厅里一片漆黑。主卧的门依旧紧闭。
我没有停留,换鞋,出门。
楼道里的感应灯应声而亮,惨白的光。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镜子般的轿厢壁映出我的影子,面无表情。
车库空旷,我的脚步声有回音。车子解锁,发出“嘀”的一声轻响。
坐进驾驶座,发动。
引擎低吼起来,车灯切开黑暗,照亮前方一小片混凝土地面。
我握着方向盘,手很稳。
去医院的路上,夜色流淌。路灯的光晕连成一条昏黄的带子,向后飞驰。
电台是关着的,车里只有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
我想起那家咖啡馆窗边的笑容。
想起纪念日晚上冰冷的牛排。
想起朋友圈里并肩的身影和那句“自由的呼吸”。
想起笔记本上关于青石镇的、带着憧憬的句子。
最后,定格在电话里那个急促的声音:“急需手术,请您立刻赶到医院签字!”
丈夫。家属。签字。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晕开一小片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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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急诊大厅的灯光白得晃眼,像要把人的灵魂都照透。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消毒水气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腥气。嘈杂的人声、推车滚轮碾过地面的声音、仪器单调的滴滴声,混合成一种催人心慌的背景音。
我刚走进那扇自动玻璃门,一个穿着绿色刷手服、戴着口罩的男医生就快步迎了上来,他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
“是程高超先生?叶清璇的家属?”他语速极快,几乎不容我回答,视线已经落在我脸上,带着审视和急迫。
“我是。”我的声音在大厅的喧嚣里显得很平静。
“跟我来!快!”他转身就走,示意我跟上。
我跟着他穿过拥挤嘈杂的大厅,走向深处亮着“抢救室”红灯的区域。越往里走,消毒水的味道越重,气氛也越紧绷。几个护士小跑着穿梭,面色凝重。
医生在一扇紧闭的金属大门前停下,门上红灯刺目。他拿起夹在腋下的文件夹,迅速抽出一张纸,又从上衣口袋拔出一支笔,一起递到我面前。
“这是手术同意书,你妻子叶清璇,颅脑损伤,内脏可能有破裂出血,必须马上开腹探查,同时处理颅内问题,风险很高,但不能再等了!”他语速快得像打机枪,“你是她丈夫,在这里签字,我们马上准备手术!”
他把笔塞到我手里。
笔是那种最普通的按压式圆珠笔,塑料外壳,带着他手心的温度,有点潮。
我低头看着那张纸。密密麻麻的印刷字,罗列着各种可能发生的危险:大出血、感染、器官衰竭、植物状态……甚至死亡。最下面,亲属签字栏那里,是空白的。
“苏俊捷呢?”我没抬头,问了一句。
医生显然没料到我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说:“另、另一位伤员?他也重伤,多处骨折,脾脏疑似破裂,也需要手术,在隔壁抢救室,有别的医生在处理。”
我抬起眼,看向那扇紧闭的门。门上方有个小小的观察窗,玻璃后面是晃动的、穿着绿色或蓝色衣服的人影,还有仪器闪烁的冷光。
“我能看看吗?”我问。
医生皱了皱眉,显然觉得我在这种关头还要求“看看”很不可理喻,但可能出于对家属情绪的某种理解,他还是快速走到门边,推开了一条缝隙。“快点!看一眼!时间不等人!”
我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