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的深秋,苏北高堰乡。
这一年,对于庄稼汉袁永富来说,日子过得那是惊心动魄。
摆在他面前的账本,左看右看都透着一股血腥味。
账本左边,记着五担花生油。
搁在那会儿,这可不是小数目。
袁永富守着家里那二十亩地,再加上个小油坊,一家老小把腰都累弯了,忙活大半年也就攒下这点家当。
这是全家人过冬的指望,更是来年开春买种子化肥的老本。
账本右边,却是一个大活人。
这人还不是旁人,是张伏村的村长、被国民党乡公所定性为“红党”的许同富。
拿全家的保命钱去换一条命,这买卖到底能不能干?
那会儿,袁永富蹲在油坊门口,旱烟袋里的火星子忽明忽暗。
其实这就是个死局:
要是救,家里立马揭不开锅,而且救的还是个“政治犯”,弄不好还得把自己搭进去吃牢饭;要是不救,许同富肯定没命,但自己一家子能太太平平过日子。
换个脑子活泛点的生意人,根本不用算计,立马就能选出“明哲保身”这条路。
可袁永富把烟灰在鞋底上磕打干净,拿定了一个让周围人都傻眼的主意。
这事还得把日历翻回9月27号那天傍晚。
当时袁永富刚要把油坊的活儿收个尾,许同富的媳妇披散着头发就冲进来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带来的消息那是相当糟糕:许同富被高堰乡的陈同玉给扣了,扣的帽子是地下党,说是转天就要往淮阴大牢里送。
那年月的淮阴监狱,跟阎王殿也没啥区别。
进去的人,基本上没几个能囫囵个儿出来的。
许同富这一被带走,那就是把脑袋别在了裤腰带上。
袁永富听完,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就是个老实巴交的种地人,四十来岁,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也不爱招惹是非。
但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许同富虽说是“搞那个”的,但在村里那是一身正气,给大伙儿办了不少实实在在的好事。
这样的好人该死吗?
当然不该。
但这事难就难在,抓人的是陈同玉。
这货外号叫“陈扒皮”,方圆几十里出了名的贪,心肠比煤炭还黑。
人落在他手里,想往外捞,比登天还费劲。
袁永富想破了脑袋,手里也就剩一张牌:他的老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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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子跟那个陈同玉,拐弯抹角算是有那么点表亲关系。
在那个讲究宗族面子的乡下地方,这点香火情没准能撬开一道缝。
转天一大早,袁永富就去找了老岳父。
老爷子是个通透人,一听陈同玉这三个字,脑袋摇得像拨浪鼓:“那家伙就是个认钱不认人的主儿。”
可瞅着女婿那股子倔劲儿,老人叹了口气,还是拄着拐棍,颤颤巍巍去了十里地外的乡公所。
这趟去,说白了就是场心理博弈。
在乡公所那间会客室里,陈同玉起初那是油盐不进。
哪怕是远房表亲找上门,他也咬死不松口:“许同富是共党,铁证如山。”
这话听着挺唬人,其实全是窟窿。
真要是铁证如山,早该枪毙或者送走了,哪还能留他在乡公所过夜?
陈同玉手里攥着人,摆明了是在钓鱼。
老爷子也是在江湖上跑老了腿的,听出了话里的意思,顺坡下驴:“冤仇解开了比结着强,只要乡长高抬贵手,我们这边肯定有心意。”
一听“心意”俩字,陈同玉那所谓的“立场”当场就垮了。
他眯缝着眼,终于把底牌亮了出来:“既然是表亲开口,面子我得给。
让你女婿送五担花生油过来,我就放人。”
五担。
这哪是“心意”,这简直就是明抢。
陈同玉心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杀了许同富也就是去上面领个功,哪有五担实打实的油来得实惠?
油到了手,还能顺水推舟卖个人情,既发了财又落个“宽宏大量”的名声,两头通吃。
话传回张伏村,袁永富半天没吭声。
五担油,这是要把他的家底儿彻底掏空。
媳妇站在门口,眼瞅着丈夫一勺接一勺往油篓子里装油,心疼得说话都带了哭腔:“当家的,真就全便宜他了?”
这是咱们普通人碰上这种事都会有的纠结。
大半年累死累活换来的血汗,就这么喂了狗,值吗?
袁永富手里的活儿没停,嘴里蹦出一句:“油没了还能再榨,人要是没了,那就真没了。”
这话听着土,其实透着股大智慧。
在袁永富眼里,钱财这东西是能再生的,可人命——特别是许同富这种肯为老少爷们儿办事的好人——那是不可再生资源。
在这个兵荒马乱的世道,守住良心,保住一个好人的命,比守着几坛子油金贵。
这是一笔超越了斤斤计较的“大账”。
天擦黑的时候,袁永富雇了五个壮小伙,每人挑着一副沉甸甸的担子,悄没声儿地往乡公所赶。
这里头有个细节特别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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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永富挑出来的油,不是陈底子,也不是次货,而是澄亮焦黄、香气扑鼻的“头道好油”。
按理说,对付陈同玉这种流氓,又是被勒索,稍微掺点假也是人之常情。
可袁永富没这么干。
他实实在在地交出了最好的东西。
为啥?
因为他要把这事办得滴水不漏。
跟流氓打交道,你越是磊落、越是守信,对方反而越找不着茬儿,这笔交易才越稳当。
乡公所的大厅里,油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陈同玉跟闻着腥味的猫似的,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气,连连叫好:“好油,真是好油!
袁永富这人实在。”
那一瞬间,两个人算是来了个鲜明对比。
一个是坐大堂的乡长,贪得无厌,眼里只有油水;一个是穿粗布衣裳的农夫,义薄云天,眼里只有人命。
买卖做成了。
许同富被架了出来。
浑身上下全是伤,走路都打晃,明显没少挨揍。
看见袁永富的那一刻,这个硬汉眼圈红了:“永富哥,这…
这叫我怎么还得起?”
他是聪明人,打眼一瞧就知道那五大篓油的分量。
那是袁永富一家子的命根子。
袁永富只是淡淡地扶住他:“人活着就好。”
回村的路上,深秋的小风刮过稻田,卷起一层层金色的浪头。
这画面特别有深意:许同富保住了命,袁永富丢了财,可俩人在黑夜里并排走着,心里头却比啥时候都踏实。
许同富哽咽着发誓:“那五担油,我肯定想法子还你。”
袁永富摇了摇头:“你替乡亲们跑腿办事,我出点油救你,那是应当应分的。”
这事儿说到这儿,其实早就不光是“救人”那么简单了。
这是一个关于“信任”和“良心”的闭环。
许同富作为地下党,冒着掉脑袋的风险给村里服务,这是他的“义”;袁永富作为普通老百姓,不惜倾家荡产去捞一个好官,这是他的“义”。
在一个法治稀碎、贪官横行的年代,恰恰是这种普通百姓之间的守望相助,这种朴素的道德规矩,撑着这个国家熬过了最黑的那段日子。
陈同玉捞到了五担油,但他这辈子也不会明白,为啥袁永富乐意做这笔“赔本买卖”。
因为在袁永富的账本里,有些东西,给多少钱都不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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