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见过最硬气、最洒脱、也最让我心疼的人,是我二舅。
去年夏天,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午后,家里的天,塌了一半。二舅拿着体检报告从医院出来,手都没抖一下,回到家,把那张薄薄的纸,连同医生开的所有诊断、病历本,一股脑塞进了灶膛里。火苗窜起来的时候,他就站在旁边抽着烟,看着那些写着“肝癌晚期”“生存期不足半年”的字,一点点变成黑灰,飘在空气里。
我妈知道消息的时候,当场就哭瘫在地上,一家人围着劝,让他住院,让他治疗,哪怕多活一天是一天。可二舅只是摆了摆手,说了一句特别淡的话:“治不好的罪,不受了。剩下的日子,我想自己过。”
谁也没想到,他说的“自己过”,是骑上那辆骑了十几年的旧摩托车,一路向西,去西藏。
二舅这辈子,活得太憋屈了。
年轻的时候,家里穷,他作为老大,早早辍学打工,供我妈和我小姨读书。后来娶了二舅妈,两个人勤勤恳恳开小卖部,日子刚有点起色,二舅妈突发心脏病,走了,留下一个刚上小学的表弟。二舅既当爹又当妈,一把屎一把尿把孩子拉扯大,没再娶,没抱怨,每天起早贪黑,把所有苦都咽在肚子里。
我们总说,等表弟结婚了,二舅就能享清福了。可表弟成家立业,他又开始帮着带孙子,买菜做饭,收拾家务,一辈子都在围着别人转,从来没为自己活过一天。他的摩托车,平时只用来买菜、接孩子,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谁能想到,这个一辈子没出过省的老实人,会在生命最后时刻,做出这么疯狂的决定。
他走的那天,天刚蒙蒙亮。没跟我们告别,只在桌子上留了一张纸条,字歪歪扭扭:别找我,别担心,我去看看外面的天。
一家人疯了一样打电话,关机。发微信,不回。我们怕他出事,怕他在路上病倒,怕他孤零零死在没人知道的地方,整夜整夜睡不着。我妈天天以泪洗面,念叨着要是当初看紧点就好了,可谁也拦不住一个铁了心要为自己活一次的人。
一开始,我们根本不知道他在哪。直到半个月后,他才在一个有信号的地方,给我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他戴着破草帽,脸晒得黝黑,摩托车上绑着简单的行李,身后是一望无际的草原,天蓝得不像话,云低得好像伸手就能摸到。他笑得特别开心,是那种我从小到大,从没见过的、彻底放松的笑。
他给我发语音,声音有点喘,却特别有劲:“外甥,你看这地方,比咱老家好看一百倍。风一吹,啥烦心事都没了。”
我忍着泪问他:“二舅,你身体行不行?疼不疼?不行就回来,我们都想你。”
他笑了笑,轻描淡写:“疼就歇会儿,不疼就走。人这一辈子,总得见点好风景,才算没白来。”
后来的日子,他偶尔会发个定位,发几句语音。从四川到青海,从青海到西藏,一路翻山越岭,风餐露宿。他住最便宜的小旅馆,吃路边的泡面馒头,累了就躺在草地上看星星,病疼上来了,就吃点随身带的止痛药,咬咬牙扛过去。
我们隔着几千公里,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每天盯着手机,盼着他的消息,盼着他还好好的。
他在路上,变了一个人。
以前的二舅,沉默寡言,脸上总带着生活的疲惫,眉头永远皱着,好像有操不完的心。可在路上的他,话多了,爱笑了,会跟我讲路上遇到的人,讲藏民给他递的酥油茶,讲路边自由自在的牛羊,讲夜里漫天的星星。他说,以前总觉得日子熬不完,愁不完,现在才知道,人活着,不是为了熬,是为了感受。
他说,在海拔五千多米的山上,呼吸困难,胸口疼得厉害,可抬头看见雪山的时候,突然就不怕死了。人太渺小了,生死太普通了,与其躺在病床上插满管子,等着倒计时,不如迎着风,把最后一段路,走得痛痛快快。
我有时候看着他发来的照片,会突然觉得,那个被肝癌晚期判了死刑的二舅,好像没死。他挣脱了一辈子的枷锁,扔掉了所有的负担,变成了风,变成了云,变成了自由的人。
三个月的时间,一晃就过。
我们以为他会一直走下去,以为他能多撑一段日子。可那天下午,我收到了一个从西藏寄来的信封,没有快递单,只有一张薄薄的明信片。
明信片上,是布达拉宫的风景,背面是二舅歪歪扭扭的字:
“外甥,我到西藏了,很好。别难过,人总有一死,我这辈子,值了。照顾好你妈,照顾好家里人。”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悲伤,只有平静,和释然。
明信片寄到的那天,我们接到了西藏当地派出所的电话。说二舅在一家小旅馆里,安静地走了,走的时候很安详,脸上带着笑,身边放着他的摩托车钥匙,和一张拍满风景的内存卡。
他用最后三个月,走完了别人一辈子都不敢走的路。他把病历烧了,把病痛忘了,把一辈子的苦,都换成了最后一路的自由。
我们去接他的时候,摩托车还停在旅馆门口,车身落了薄薄的一层灰,车把上还挂着他没吃完的奶糖。内存卡里,全是他拍的风景:草原、湖泊、雪山、落日、星空,没有一张自拍,全是他眼里的人间。
原来,他不是在逃避死亡,他是在拥抱生命。
很多人问我,二舅这么做,值吗?放弃治疗,孤身一人走那么远,最后死在异乡。
可我知道,对二舅来说,这是最好的结局。
他一辈子为别人活,柴米油盐,家长里短,苦了一辈子,累了一辈子。最后三个月,他终于为自己活了一次。没有病床,没有药味,没有倒计时,只有风,只有路,只有从未见过的美景。
他烧的不是病历,是绑了他一辈子的枷锁;他骑的不是摩托车,是向往了一辈子的自由;他走的不是绝路,是他人生里,最亮、最痛快的一段路。
现在每次想起二舅,我不会哭,只会心里一暖。我总觉得,他没走,他变成了西藏的风,变成了天上的云,变成了每一缕自由的光,在这个世界上,好好地活着。
人这一辈子,太短了。
别总等明天,别总等以后,别让自己困在鸡毛蒜皮里,困在愁绪和负担里,忘了怎么活。
能自由地吹吹风,能痛快地走一段路,能为自己活一次,比什么都重要。
二舅走了,可他留给我的东西,一辈子都用不完。
那就是:好好活着,活得像自己。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