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聚餐的空气里飘着油腻的香气和膨胀的喜悦。
隔壁桌销售部的哄笑声像潮水,一阵阵拍打过来。
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银行的入账通知短信很短,数字更短。
0.10。
人民币。
指尖有点凉,我把手机扣在油腻的桌布上。
喧哗声中,没人注意这个角落。
我慢慢喝光了杯子里的茶水,站起身。
穿过那些泛红的脸膛和挥舞的酒杯,走向门口。
我需要回办公室拿点东西。
那个跟着我好几年的旧杯子,还有抽屉深处的手写笔记本。
走廊的声控灯明明灭灭,照着我一个人的影子。
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没开灯。
我推门进去,摸到墙上的开关。
冷白色的光铺满桌面,也照亮了电脑屏幕右下角,一个不该出现在共享盘根目录的文件夹。
鼠标移过去,点开。
一份专利申请文件的扫描件跳了出来。
申请人姓名一栏,清晰印着三个字。
不是我的名字。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我关掉文件,清空回收站。
拔下那个存着所有原始笔记和代码片段的移动硬盘。
最后,我拿起桌上那个磨损了漆的黑色保温杯。
杯身温热,和我手心温度差不多。
我拉开门,抱着这点微薄的家当,准备离开。
门刚开一半,外面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有些发福的身影挡住了走廊的光,也堵住了我的去路。
他呼吸有点急,脸上堆着不太熟练的、近乎讨好的笑。
一只手伸过来,捏着一叠装订好的A4纸。
纸页挺括,边角几乎划到我的外套。
“高阳,别急着走。”
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刻意的亲昵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看看这个,刚拟好的,十年长约,条件……我们可以慢慢谈。”
他往前递了递,纸张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你是顶梁柱,你走了,那个马上要下来的专利……后续怎么办?”
我的目光从那份合同移到他脸上。
他眼底有急切,有算计,有一种笃定我会妥协的东西。
我握着杯子和硬盘的手紧了紧,又松开。
空出的那只手抬起来,没去接那叠纸。
只是用指尖,轻轻推开了快要碰到我胸膛的合同边缘。
我听到自己笑了一声。
声音不大,干干的。
“专利?”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俩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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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年底的办公室,总有种人心浮动的气味。
像一锅温水,底下烧着微火,表面看着平静,内里却在不停冒着小泡。
空气里混杂着咖啡的焦苦、打印机的油墨味,还有隐约的香水气息。
键盘敲击声比往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压低的交谈和间歇的笑声。
话题绕来绕去,总会回到那个词上:年终奖。
“听说今年销售部提成爆了,老王那组,人均这个数。”
隔断那边,有人伸出几根手指晃了晃,引来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产品部好像也不错,项目奖金丰厚。”
“行政那边不知道,不过年会抽奖奖品清单你们看了没?最新款手机!”
声音窸窸窣窣,像老鼠在啃食什么东西。
我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戴着耳机。
降噪模式开到最大,那些杂音被过滤成模糊的背景嗡鸣。
眼前的电脑屏幕上,不是报表,不是邮件,是密密麻麻的电路模拟图和参数曲线。
桌角摊开一本厚厚的硬皮笔记本,边角卷起,纸张泛黄。
上面是我手画的草图、潦草的公式和无数次的演算修正。
圆珠笔的墨迹深深浅浅,覆盖了一层又一层。
右手边,是一个老旧的示波器,屏幕上绿色的波形稳定地跳动着。
我调整了一个电容的参数,波形轻微地扭曲了一下,又恢复成更完美的形态。
示波器旁边,静静躺着几个半成品的电路板。
裸露的铜箔和焊点,在日光灯下泛着冷硬的光。
这就是我过去大半年时间的全部。
它们不会说话,不会议论年终奖,只会用电流的微弱嘶响和指示灯是否亮起,来回应我的所有努力。
“高阳,还在忙那个滤波器呢?”
产品部的叶欣怡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靠在隔断板上。
她手里端着杯咖啡,热气袅袅。
我摘下一边耳机,点了点头。
“快了,最后一个频点的噪声问题,再调调。”
“傅总昨天还问起进展,说客户催得紧。”叶欣怡抿了口咖啡,目光扫过我杂乱的桌面,“你也别太拼了,身体要紧。对了,年会礼服准备了没?”
我愣了一下,摇摇头。
“随便穿穿就行。”
叶欣怡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她的高跟鞋声音在瓷砖地面上叩出清晰的节奏,渐渐远去。
我把耳机戴回去,重新看向屏幕。
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另一组数据。
年终奖,年会,礼服。
这些词离我很远,远不如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和波形真实。
我知道同事们背后怎么议论我。
“技术宅”、“闷葫芦”、“只会埋头干活”。
我不介意。
声音和光干扰不了我,但人心会。
我宁愿和这些沉默的元器件待在一起。
它们简单,直接,对错分明。
电压对了,灯就亮。
逻辑通了,程序就跑。
没有含糊其辞,没有言不由衷。
我把注意力拉回眼前的电路图。
有一个地方的接地设计可能还有优化空间。
我拿起笔,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又开始演算。
办公室的喧嚣似乎被一层透明的膜隔开了。
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那里只有信号、噪声、带宽和精度。
直到肚子传来一阵轻微的咕噜声。
我瞥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早就过了午饭点。
站起身,从抽屉里摸出半包苏打饼干,就着杯子里凉透的白水,慢慢嚼着。
窗外天色有些阴沉,云层很厚,压着远处高楼的楼顶。
看样子,像是要下雪。
我把最后一块饼干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重新坐回椅子上,握住鼠标。
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微微发蓝。
示波器上的绿色波形,依旧稳定地跳跃着。
像一个沉默而忠诚的心脏。
02
演示会场地的空调开得很足,暖风烘得人皮肤发干。
长条会议桌边坐满了人。
对面是客户方的几位代表,穿着熨帖的衬衫,表情审慎。
我们这边,傅建军坐在中间,脸上是精心练习过的、显得诚恳又自信的笑容。
王振豪在他左手边,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低声和客户寒暄。
我坐在最靠边的位置,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和连接好的演示设备。
手心里有层薄汗。
不是因为紧张,是设备预热产生的微热,加上室内温度确实有点高。
“李总,王工,那咱们就直接开始?”傅建军侧身,征询客户的意见。
得到首肯后,他朝我这边微微颔首。
我吸了口气,按下空格键。
投影幕布亮起,复杂的系统架构图呈现出来。
我站起身,走到幕布旁。
开口时,声音比预想的要平稳。
我从最基础的工作原理讲起,避开那些华而不实的行业黑话,用尽可能直白的语言,拆解这套新设计如何解决客户之前反复抱怨的痛点。
讲到关键的技术突破点时,我调出了实测数据对比图。
红色的旧曲线,蓝色的新曲线。
噪声电平下降了将近二十分贝,而功耗只增加了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我的声音和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嗡鸣。
客户席上,那位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首席工程师,身体微微前倾,扶了扶眼镜,盯着屏幕上的曲线。
我继续往下讲,展示在不同极端温度下的性能稳定性数据。
这些数据,来自过去三个月里,我在实验室通宵记录的上千组样本。
傅建军适时地插了几句,补充了一些市场前景和成本控制的空话。
我没理会,点开了最后一段视频。
视频里,搭载新模块的测试样机,在模拟的强干扰环境下运行。
画面稳定,输出信号清晰,没有任何抖动或中断。
视频播放完,会议室里又静了几秒。
然后,那位首席工程师轻轻鼓了下掌。
紧接着,其他几位客户代表也跟着拍起手来。
掌声不算热烈,但足够真诚。
“程工,”首席工程师看向我,脸上有了笑意,“理论基础扎实,实测数据更漂亮。困扰我们快两年的问题,看来真有希望了。”
傅建军立刻笑着接过话头:“李工过奖了,这都是我们小程夜以继日钻研的结果。他是我们公司的技术基石啊!”
他说着,站起身,绕过半个桌子走到我旁边,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
手掌厚实,力度不小,拍得我肩膀微微一沉。
“年轻人,肯钻研,有前途!”他笑着对客户说,又转头看我,眼神里满是嘉许,“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的。”
我被他拍得有点懵,只是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客户们又问了几个技术细节,我都一一解答了。
会议气氛变得轻松起来。
王振豪开始活跃地介绍后续的合作服务方案,口若悬河。
我坐回自己的位置,看着屏幕上定格的性能对比图。
肩膀被拍过的地方,还有点异样的感觉。
不是疼,是一种说不出的滞重。
傅建军那句“技术基石”和“不会亏待”,在耳边轻轻回响。
散会时,客户代表们依次和我们握手。
轮到那位首席工程师时,他握住我的手,多用了点力。
“程工,后生可畏。有机会,再深入交流。”
我点点头:“您客气。”
送走客户,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们自己人。
傅建军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但兴致依然很高。
他拍了拍手,把大家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今天大家表现都不错,尤其是高阳,立了大功!”
他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宣布,这个周末,公司出钱,组织年会!地方订好了,海鲜大酒店!酒水管够,红包……也管够!”
王振豪第一个带头叫好,其他人也纷纷附和,气氛一下子又热络起来。
傅建军走到我身边,胳膊搭上我的肩膀,带着我往外走。
“高阳啊,”他压低声音,语气亲昵,“今天这单要是能成,你记头功。放心,我心里有数。”
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味和古龙水混合的气味。
“傅总,之前提过的,关于我薪资调整的事……”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傅建军搭在我肩膀上的手轻轻拍了拍。
“哎,这个不急。等这单彻底签下来,奖金到位,什么都好说。你是技术核心,待遇肯定要向管理层看齐嘛。”
他话说得圆滑,没给具体承诺,也没完全拒绝。
“现在公司正在上升期,现金流要紧。你再坚持坚持,眼光放长远。”
走到办公室门口,他松开手,又恢复了那种爽朗的语调。
“行了,快去准备准备年会的发言稿,到时候好好表现!”
他说完,转身朝自己办公室走去。
王振豪跟在他身后,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
我站在原地,看着傅建军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肩膀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手掌的温度和重量。
技术基石。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能画出精密的电路,能写出高效的代码,能让示波器上的波形听话。
可有些东西,它好像怎么也握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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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海鲜大酒店的宴会厅,灯光璀璨得有些晃眼。
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着无数光斑,落在铺着洁白桌布的长条餐桌上,落在锃亮的餐具上,也落在每个人兴奋或矜持的脸上。
空气里弥漫着食物加热后的油腻香气,混合着香水、酒水和一种名为“喜庆”的躁动分子。
背景音乐是节奏明快的流行曲,音量不小,但完全压不住鼎沸的人声。
傅建军包下了半个大厅,公司几十号人几乎全到了。
男的西装革履,女的裙裾飘扬,平日里穿T恤牛仔裤的同事,此刻也换上了稍显拘谨的衬衫。
我坐在靠墙的一桌,旁边是于佳妮。
她今天穿了件米色的毛衣,化了淡妆,在晃动的灯光下显得柔和安静。
我们这桌大多是研发部不怎么爱说话的同事,气氛还算平和。
其他桌就热闹多了。
尤其是销售部和产品部那几桌,碰杯声、哄笑声、划拳声此起彼伏。
王振豪端着酒杯,满面红光,穿梭在各桌之间,声音洪亮地劝着酒。
傅建军坐在主桌最中间,身边围着几个部门主管。
他换了一身深色西装,打了领带,正端着酒杯,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
宴会进行到一半,傅建军拿着话筒走上了前面小小的舞台。
音乐声调低,所有人的目光聚焦过去。
“各位同事,朋友们!”
傅建军的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带着一点激动人心的回响。
“又一年过去了!这一年,不容易!但我们一起扛过来了,而且,取得了了不起的成绩!”
他挥舞着手臂,细数着今年的几个“重大突破”和“战略合作”。
每说到一处,下面就配合地响起掌声。
“这些成绩,离不开在座每一位的辛勤付出!我傅建军,在这里,谢谢大家!”
他举起酒杯,朝全场示意,然后仰头喝了一大口。
台下响起更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
“公司,不会忘记任何一位功臣!”他放下酒杯,抹了下嘴角,笑容更加灿烂,“我知道,大家最关心什么。年终,图个欢喜,图个实惠!”
他朝旁边招招手,行政主管立刻抱着一个厚厚的文件袋走了上去。
“下面,就是大家期待已久的环节!念到名字的同事,请上台!”
气氛瞬间被点燃。
欢呼声、口哨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一个个名字被喊出来。
销售部的,产品部的,市场部的……
每个上台的人,都从傅建军手里接过一个厚厚的红色信封。
信封是特制的,印着公司的logo和“大吉大利”的金字。
他们当众抽出里面一叠崭新的百元钞票,挥舞着,展示着,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
台下的欢呼一浪高过一浪。
王振豪上台时,傅建军特意和他用力握了握手,把信封递过去时,还凑近说了句什么。
王振豪笑得见牙不见眼,转身就把钞票举得高高的,引来一片羡慕的尖叫。
于佳妮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
她眼神里有关切,小声问:“应该快到你了吧?”
我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着。
我看着台上那些兴奋的脸,看着傅建军慷慨激昂的样子,看着红色信封在灯光下反着光。
心里没有太多期待,反而有点空。
就像等待一个早已知道答案的谜题揭晓。
名字还在继续念。
技术部也有两位同事上去了,是负责相对边缘项目的。
他们拿着比销售部薄一些的信封,但笑容同样灿烂。
台上,傅建军手里的信封越来越少。
台下,还没被念到名字的人,眼神开始有些焦灼,互相张望着。
于佳妮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心有点凉。
终于,傅建军拿起了最后一个信封。
很薄,薄得几乎看不出里面有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信封上的名字,又抬头,目光穿过晃动的光影,朝我这边望过来。
“程高阳。”
他念出我的名字,脸上笑容不变。
全场的目光,唰地一下,集中到我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也有几丝不易察觉的同情或幸灾乐祸。
于佳妮握紧了我的手。
我松开她的手,站起身。
走向舞台的短短一段路,脚下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声音。
我感觉自己像走在真空里,周围的喧嚣变得模糊而遥远。
傅建军把那个薄薄的信封递给我。
我接过。
很轻,轻得像一张纸。
“高阳,技术骨干,劳苦功高。”傅建军对着话筒说,拍了拍我的背,“继续努力!”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很快被其他桌重新响起的笑闹声淹没。
我拿着信封,走下舞台。
回到座位,于佳妮立刻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没立刻拆开。
把信封放在桌上,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带着一点酒店自来水的氯气味。
同桌还没走的同事,目光似有似无地飘过来。
我放下杯子,拿起那个红色信封。
指尖捏了捏,确实很薄。
撕开封口。
里面没有预想中的钞票。
只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粉红色的纸。
是银行转账的回执单。
我把它抽出来,展开。
打印的字迹清晰:“转账金额:0.10。”
“备注:年终奖励。”
数字后面那个小数点,和紧随其后的“1”和“0”,无比清晰。
像两个冷冷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我。
我的手机,在裤兜里,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04
震感很轻微,隔着布料,只传来一下短促的麻。
我知道那是什么。
银行的入账通知短信。
0.10元,大概也只配得上这样一次微不足道的震动。
像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冷笑。
我捏着那张粉色的回执单,看了几秒。
指尖传来纸张特有的、略微粗糙的触感。
上面的数字没有任何变化,稳稳地停在那里。
旁边,于佳妮探过身子,目光落在我手里的单子上。
她似乎没看清,又凑近了些。
然后,她的呼吸滞了一下。
很轻,但我听到了。
她猛地抬头看我,眼睛睁得很大,里面瞬间涌满了难以置信和惊慌。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立刻闭上,只是紧紧盯着我的脸。
我垂下眼,避开她的视线。
把那张回执单慢慢地、按照原来的折痕,重新折好。
塞回那个轻飘飘的红色信封里。
信封上的“大吉大利”四个金字,在晃动的灯光下,刺得人眼睛有点发涩。
我把信封放到桌上,就放在水杯旁边。
然后,我重新端起了那个杯子。
杯壁温热,水温已经有些凉了。
我双手握着杯子,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
喉咙里干得发紧。
凉水流过,并没有缓解多少。
周围的喧嚣像潮水一样重新漫上来,拍打着我的耳膜。
“老王,你这不得请客!起码洗脚城走起!”
“哈哈,好说好说!今年跟着傅总,有肉吃!”
“哎,我这个数,还行吧?比去年多了点。”
“知足吧你!看看人家销售部的!”
王振豪那桌声音最大。
他显然喝了不少,脖子和脸都泛着红光,正举着酒杯,站在椅子上大声嚷嚷着。
“兄弟们!姐妹们!跟着傅总,前途光明!钱途更光明!来,干了这杯,明年再翻一番!”
他仰头灌下一杯白酒,辣得龇牙咧嘴,却笑得更加畅快。
旁边的人起哄、鼓掌、吹口哨。
有人掏出手机,对着桌上摊开的厚厚几叠钞票拍照。
闪光灯亮了几下。
很快,更多的人加入进来,互相展示着手机屏幕,比较着金额,发出或真或假的惊叹和羡慕。
红包的厚度,成了此刻最直观的勋章和谈资。
空气里弥漫着金钱带来的、热烘烘的亢奋。
于佳妮的手再次伸过来,覆在我放在桌上的手背上。
她的手很凉,还有些发抖。
“高阳……”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音,“这……是不是弄错了?”
我没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弄错?
银行系统不会弄错小数点。
那个备注,“年终奖励”,更不会弄错。
这是精确的,故意的,一份标示着价格的“认可”。
我喝光了杯子里的最后一口水。
凉水顺着食道滑下去,在胃里激起一点细微的痉挛。
我放下杯子,陶瓷杯底和玻璃桌面磕碰,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在这片嘈杂里,这声音微不足道。
但于佳妮听到了,她看着我,眼圈开始发红。
“我们……我们去问问傅总?”她声音更低了,带着哀求。
我还是摇头。
问什么?
问他为什么是0.10元?
问他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问他所谓的“技术基石”、“不会亏待”,到底值多少钱?
答案已经印在那张回执单上了。
问了,无非是听一些更圆滑、更伤人的搪塞。
或者,连搪塞都懒得给。
王振豪那边不知又说了什么,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哄笑。
有人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朝我们这桌走过来,大概是来敬酒。
于佳妮紧张地握紧了我的手。
我看着那个走近的身影,又看了看桌上那个刺眼的红色信封。
然后,我轻轻抽出了被于佳妮握着的手。
“我有点闷,”我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有些意外,“出去透透气。”
于佳妮想站起来:“我陪你……”
“不用。”我按住她的肩膀,“你坐会儿。”
我站起身,没拿那个信封,也没再看任何人。
转身,朝着宴会厅侧面的安全出口走去。
厚重的地毯依旧吸音,我的脚步无声。
穿过那些晃动的人影,碰杯的脆响,蒸腾的酒气,和肆无忌惮的笑脸。
安全出口的绿色标识,在昏暗的角落里幽幽亮着。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厚重的门在身后合上,瞬间隔断了所有的喧嚣。
走廊里安静极了,只有头顶应急灯惨白的光,和我自己的呼吸声。
有点冷。
我拉紧了外套的领子,朝着电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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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电梯平稳下行,金属厢壁映出我模糊的影子。
脸色有点白,眼神空荡荡的。
数字跳到“1”,叮一声,门开了。
酒店大堂灯火通明,暖气开得很足,和外面的清冷形成鲜明对比。
旋转门外,夜色浓重,风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
我缩了缩脖子,没有停留,径直朝着公司方向走去。
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车辆驶过,轮胎碾过路面,发出湿漉漉的声响。
路灯的光是昏黄的,把我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耳朵里似乎还残留着宴会厅的嗡鸣,但冷风一吹,那些声音就散了,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寂静。
走进写字楼,大堂保安趴在桌上打盹。
电梯上行,停在熟悉的楼层。
走廊的声控灯随着我的脚步声亮起,又在我身后次第熄灭。
研发部办公区一片漆黑,只有应急出口的绿光提供着微弱照明。
我摸到开关,按亮了自己工位上方的那盏灯。
冷白色的光晕洒下来,照亮了熟悉的凌乱。
摊开的笔记本,散落的元器件,待测试的板子,屏幕暗着的电脑。
一切如常,仿佛我只是加了个短暂的班,出去抽了根烟回来。
我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没有坐下。
开始慢慢地收拾东西。
先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用了好几年的黑色保温杯。
杯身有几处掉漆,露出底下金属的本色,摸上去凉冰冰的。
我把杯子放在桌上。
然后,我弯下腰,打开主机箱,拔下那个插在机箱后部的移动硬盘。
深蓝色,磨砂外壳,边角有些磕碰的痕迹。
这里面存着过去三年所有项目的原始设计文件、代码、实验数据,还有我无数个深夜的思考和草稿。
有些文档,甚至在公司服务器上都没有备份。
我掂了掂硬盘,很轻,又似乎很重。
接着,我开始清理抽屉里的个人物品。
几支用惯了的笔,一板备用电池,一盒薄荷糖,一本快翻烂的技术手册。
还有那个硬皮笔记本。
我把它拿起来,指尖拂过封面上自己写下的项目编号和日期。
纸张的触感粗糙而真实。
我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放进一个从墙角找出来的闲置纸箱里。
动作不疾不徐,像是在完成一项寻常的工作。
最后,我站直身体,环顾了一下这个我待了三年多的工位。
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
鬼使神差地,我按下了开机键。
主机发出低沉的嗡鸣,风扇转动起来。
屏幕亮了,显示出登录界面。
我输入密码,进入系统。
桌面很干净,只有几个必要的软件图标。
我移动鼠标,下意识地点开了公司内网的共享盘。
盘里按照部门和项目分了无数个文件夹。
我很少浏览别人的区域,通常只在自己的项目目录下工作。
鼠标漫无目的地滑动着。
突然,在共享盘的根目录,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我看到了一个新建的文件夹。
文件夹名字是一串乱码似的数字字母组合,但修改日期很新,就在前几天。
这不是常规的命名方式。
我皱了皱眉,点开了它。
里面只有一个PDF文件。
文件名是:“专利申请_初步文件_傅建军”。
我的心脏,毫无征兆地猛跳了一下。
手指有些僵,我移动鼠标,双击点开了那个PDF。
文件加载出来。
首页,是标准的专利申请表格。
发明名称,赫然是我最近几个月呕心沥血攻克的那个新型滤波架构的名称。
发明人一栏,空着。
申请人一栏,端端正正地打印着三个字:傅建军。
下面附着的技术交底书内容,我太熟悉了。
那些电路图,那些参数计算公式,那些解决核心问题的关键描述……
一页页翻过去,几乎就是从我那份反复修改、最终定稿的设计方案里直接复制粘贴出来的。
连几个我自己标注的、尚未完全验证的推测点,都原封不动地躺在那里。
只是,所有提及“程高阳”或者“研发部”的地方,都被巧妙地替换或删除了。
文档的最后,专利申请代理机构的联系方式和傅建军的个人签名章,都已经盖好。
只等着正式提交。
屏幕的光,冷冷地照在我脸上。
我盯着“申请人:傅建军”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久到眼睛开始发酸。
然后,我移动鼠标,关掉了PDF阅读器。
清空了电脑的回收站。
退出登录。
长按电源键,直到屏幕彻底黑下去。
主机风扇停转,周围重新陷入一片寂静。
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在黑暗里显得有些粗重。
我转过身,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和那个装着硬盘、笔记本的纸箱。
纸箱有点沉,但我抱得很稳。
保温杯的金属外壳,贴着我的掌心,传来一丝微弱的热度——那是我刚才手握留下的余温。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片黑暗中的工位。
然后,我抱着我的东西,朝办公室门口走去。
06
走廊的声控灯因为我的脚步再次亮起。
白晃晃的光,照着我面前紧闭的办公室门。
我腾不出手,只能侧过身,用胳膊肘去压门把手。
冰凉的金属把手转动,门开了一条缝。
我抵开门,抱着纸箱走了出去。
走廊空无一人,尽头窗户外的城市灯火流泻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有灰尘和旧地毯的味道。
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余韵,和纸箱里硬盘随着脚步微微晃动的细微声响。
我朝着电梯间走去。
保温杯夹在纸箱和胸膛之间,杯盖有点硌人。
刚走过拐角,迎面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鞋底敲击瓷砖地面,发出杂乱而快速的嗒嗒声。
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和紧迫。
我脚步顿了一下。
一个人影从电梯间的方向急匆匆转过来,差点和我撞上。
是傅建军。
他显然是从年会现场直接赶回来的,深色西装外套敞开着,领带有些歪,额头上覆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反着光。
呼吸有些急促,胸口微微起伏。
他看到我,尤其是看到我怀里抱着的纸箱时,脸上的肌肉明显抽动了一下。
那层惯常的、从容的伪装出现了裂痕,露出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惊慌。
但他很快稳住了。
嘴角向上扯,努力拉出一个笑容,只是那笑容有些僵硬,像是糊在脸上。
“高阳!”
他叫了一声,声音比平时高,带着点喘。
“你这是……要走了?”
他堵在我面前,挡住了去路。
走廊不宽,他往那里一站,几乎封死了我前进的方向。
我停下脚步,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我怀里的纸箱,在露出边缘的旧硬盘和笔记本封皮上停留了一瞬,眼神变得更深。
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急忙从自己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叠装订好的A4纸。
纸张很新,边角锋利。
他几乎是有些急切地把那叠纸朝我递过来。
手臂伸得直直的,纸页几乎要戳到我的纸箱。
“别急着走,别急着走嘛!”
他脸上的笑容扩大了些,试图注入更多的亲和力,但眼神里的急切和算计却掩藏不住。
“看看这个,我让他们连夜拟好的。”
他抖了抖那叠纸,发出哗啦的脆响。
“十年长约!待遇、分红、期权,条件你尽管提!只要你留下来,什么都好商量!”
他说得又急又快,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出来。
“你是咱们公司的顶梁柱,技术核心!你这一走,公司损失太大了!”
他往前又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刻意的、推心置腹的恳切。
“还有那个专利,那个新型滤波器的专利,马上就要走最后流程了,申报材料都准备得差不多了。”
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像是在强调某个至关重要的事实。
“这里头你最清楚,很多细节,后续的完善、答辩,没你不行啊!”
“你走了,那个专利……后续怎么办?”
最后这句话,他问得格外“诚恳”,甚至带上了一点彷徨无措的意味。
仿佛我真的是一走,天就要塌下来。
走廊顶灯的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眼窝处投下两片阴影。
那阴影里,他的眼神亮得有些渗人,混合着焦虑、贪婪,还有一丝不容置疑的、认为我必然就范的笃定。
我抱着纸箱的手臂,因为用力,有些发酸。
纸箱边缘抵着我的肋骨,微微的疼。
保温杯夹在中间,杯壁传来一丝顽固的、属于我手掌的余温。
我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堆满复杂表情的脸。
看着他那双伸过来的、捏着合同的手。
手指因为用力,指节有些发白。
那叠A4纸的封面,印着“长期劳动合同”几个加粗的黑体字,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我缓缓地、吸了一口气。
冰凉的空气进入肺叶,带来一种清晰的刺痛感。
然后,我动了一下。
我把夹在胸前的保温杯抽了出来,换到抱着纸箱的左手,和那个旧硬盘、笔记本挤在一起。
右手空了出来。
傅建军的眼睛亮了一下,以为我要去接合同。
他把手又往前送了送。
我的右手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