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被重重地搁在我的办公桌上。
袋口没系紧,露出几沓红色钞票的边缘。
谢德贵站在我对面,额头上全是汗,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
三个月前,也是这双手,捏着一份实名举报信,把我从工作了八年的地方推了出去。
现在,他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办公室的空调开得很足,冷气嘶嘶地吹。
我靠在椅背上,没看那些钱,目光落在他不断滑动的喉结上。
墙上的钟,秒针一跳一跳,声音在寂静里被放大。
他终于挤出几个字,带着哭腔。
“沈医生……求您……救救我岳父……”
我看着他,慢慢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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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夜班结束的清晨,天是灰蓝色的。
我揉着发僵的后颈,推开医院沉重的玻璃门。
冷风一下子灌进领口,带走了通宵手术残留的最后一点暖意。
眼皮沉得发涩,脑子里还在回放凌晨那台主动脉夹层手术的细节。
脚步有些飘,我朝地铁站方向走去。
人行道上行人不多,几个早点摊冒着热气。
就在我准备过马路时,前方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
“爷爷!爷爷你怎么了?!”
一个穿着浅色羽绒服的年轻女孩正慌乱地蹲下,试图扶起一个倒地的老人。
老人仰面躺在地上,脸色是吓人的青紫色,一只手无意识地抓挠着胸口。
女孩的声音带了哭腔,徒劳地拍着老人的脸。
周围有人停下脚步张望,有人摸出手机,但没人上前。
我几乎是跑过去的。
“我是医生,让开!”
膝盖砸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生疼。
我推开女孩,手指迅速贴上老人的颈动脉。
搏动微弱得快摸不到了。
翻开眼皮,瞳孔对光反射迟钝。
“他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女孩语无伦次。
“急性心梗可能性大。”我打断她,手下动作没停,“叫救护车!不,这里就是医院,去喊急诊的人推平车出来!快!”
女孩愣了一下,慌忙起身往医院大门冲去。
我解开老人厚重的棉衣领口,双手交叠,开始按压。
标准深度,标准频率。
每一下都用尽全力。
老人的胸腔在我的按压下起伏,但他毫无反应,脸色越来越难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我的手臂开始发酸,额头上沁出汗。
围观的人多了起来,议论声嗡嗡的。
“这能行吗?”
“看着怪吓人的……”
“等医院人出来吧……”
我没理会,心里默数着按压次数,间隙时俯身观察呼吸。
没有呼吸。
必须尽快建立有效循环。
“让开!都让开点!”
熟悉的声音响起,急诊科的护士推着平车冲了过来,后面跟着两个护工。
“沈医生?是你!”护士认出了我。
“快!准备除颤仪,肾上腺素1毫克静推,联系心内科!”我语速极快,手下按压不停,“帮我把他抬上去,小心!”
众人七手八脚将老人转移到平车上。
我翻身跨上平车边缘,继续心肺复苏。
平车飞速滑向急诊大厅,轮子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声音。
女孩跟在一旁跑着,脸色惨白,不断念叨:“爷爷,你坚持住……”
冲进抢救室,值班医生立刻接手上监护。
“室颤!准备电击!”
“充电完毕!”
“所有人离开!”
“砰!”
老人的身体弹了一下。
监护仪上,紊乱的波形挣扎了几下,变成了一条直线。
“再次除颤!”
“有了!恢复窦性心律!血压80/50!”
我这才从平车上下来,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粘在皮肤上。
手臂肌肉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护士递过来一瓶葡萄糖水。
我拧开灌了几口,甜得发腻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
女孩抓住我的白大褂袖子,眼泪终于掉下来。
“医生,我爷爷他……”
“暂时稳住了,但情况很危险,需要马上介入手术。”我抹了把脸,“你是家属?其他人呢?”
“我……我叫韩静宜,是我爷爷。”她吸着鼻子,“我爸妈在外地,我叔叔……我马上打电话。”
她掏出手机,手指抖得按不准号码。
抢救室里忙成一团,各种仪器发出规律的鸣响。
我靠着墙,看着护士给老人建立静脉通道,抽血,准备药物。
值班医生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
“老沈,幸亏你在外面,再晚两分钟,人就没了。”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累,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韩静宜终于打通了电话,带着哭腔对着话筒喊:“爸!你快来医院!爷爷出事了!在抢救!”
挂断电话,她转向我,深深鞠了一躬。
“医生,谢谢您,真的太谢谢您了……”
我摆摆手,想说什么,口袋里的手机震了起来。
是科里打来的。
“沈医生,你还没走吧?昨晚37床那个动脉瘤术后的病人,引流有点多,你过来看一眼?”
我看了看抢救室里逐渐平稳的老人,又看了看满脸泪痕的韩静宜。
“就来。”
我对韩静宜说:“你先陪着,等心内科医生过来,我还有事。”
她用力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
走出急诊大厅,天已经亮了不少。
风还是冷,但我感觉不到。
脑子里只剩下刚才抢救时,老人那张青紫的脸,和监护仪上跳动的波形。
回到科室,处理完病人,我才在值班室坐下。
胳膊酸胀得抬不起来。
同事郑永刚端着杯咖啡进来,递给我。
“听说你在医院门口救了个人?动静不小啊。”
我接过咖啡,没喝。
“碰上了。”
“家属看样子吓坏了,千恩万谢吧?”郑永刚在我对面坐下,“不过老沈,你现在可不是在急诊轮转啊,在外面……没手续,万一……”
他没说完,但意思我懂。
我扯了扯嘴角。
“万一?万一当时我看着,等手续?”
郑永刚讪笑了一下,没接话。
咖啡的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视线。
我闭上眼。
脑海里闪过的,是医学生宣誓时,那句“健康所系,性命相托”。
还有父亲当年躺在病床上,握着我的手说:“当医生,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良心。
有时候,这东西挺沉的。
02
老人被转入了心内科重症监护室。
我下班前,特意绕过去看了一眼。
韩静宜守在门口,眼睛红肿。
她旁边多了个中年男人,穿着皮夹克,眉头紧锁,正在跟心内科的医生说着什么。
男人声音有些大,带着地方口音。
“……怎么就要放支架了?不是说救过来了吗?那玩意儿放进去,以后是不是一直得吃药?有没有后遗症?”
心内科的医生耐心解释着病情和必要性。
男人听得不耐烦,挥了挥手。
“行了行了,你们医生总爱把情况往重了说。我们再商量商量。”
他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韩静宜连忙介绍:“爸,这就是早上救爷爷的沈医生。沈医生,这是我爸。”
男人脸上立刻堆起笑容,上前两步握住我的手,用力摇晃。
“沈医生!太感谢了!真是神医啊!要不是你,我家老爷子就悬了!”
他的手劲很大,握得我生疼。
“应该的。”我抽回手,“老人情况还不稳定,医生建议的手术,希望你们尽快考虑。”
“考虑,一定考虑!”男人连声应着,从口袋里掏出烟,想了想又塞回去,“您看这……我们刚来,什么都不懂。费用方面……”
“具体费用,医保办和住院部会跟你们详细说明。”我看了看表,“我还有事,你们多跟主管医生沟通。”
“好好好,您忙!您忙!”男人点头哈腰。
我转身离开,还能听见他对韩静宜压低声音说话。
“……得问问清楚,别被忽悠了。你爷爷那身子骨,经得起折腾吗?万一手术台上……”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走廊的灯光惨白,照在光洁的地面上,反射出冷冷的光。
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但随即又觉得是自己多虑了。
家属刚开始慌乱,对治疗方案和费用有疑虑,也算正常。
第二天上午,我在门诊。
看了一上午病人,嗓子发干。
中午休息时,手机响了。
是心内科的熟人。
“老沈,昨天你救那个老爷子,家属你熟吗?”
“不熟,怎么了?”
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老爷子叫韩孝先,基础病一堆,心梗只是其中之一。我们建议尽快做冠脉造影,有必要就放支架。但他那个女婿,叫谢德贵的,就是昨天你见的那个,一直拖着不肯签字。”
“为什么?”
“嫌贵,怕风险,还说……怀疑我们过度医疗。”对方顿了顿,“话里话外,有点那个意思。尤其是听说急诊抢救没办任何手续,是你直接在路边做的,他就更……”
我没吭声。
“反正你心里有个数。老爷子病情拖不起,我们该说的都说了。”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门诊楼下的花坛里,几株耐寒的植物还挂着枯叶。
下午的手术安排得很满。
等我下台,天已经黑了。
换衣服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韩静宜发来的短信。
“沈医生,不好意思打扰您。我爷爷今天情况不太好,医生又说要手术。我叔叔他……有些担心。您能帮我劝劝他吗?我们真的很相信您。谢谢您。”
短信的最后,是一个流泪的表情符号。
我盯着那个小小的符号看了几秒。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会儿,最终没有回复。
劝?
以什么立场呢?
我只是一个恰好在场的医生,完成了急救。
后续的治疗决策,是主管医生和家属之间的事。
我介入太多,不合规矩。
规矩。
这个词今天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我脱下白大褂,挂进衣柜。
衣柜里,还有两件洗得发旧的白大褂,袖口有些磨损。
那是我刚参加工作时发的。
穿了很多年。
走出医院,寒风凛冽。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
街角的便利店还亮着灯,我走进去,买了瓶水。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压下了心头的烦闷。
收银员是个年轻小伙子,递给我零钱时,随口说了句:“医生才下班啊?辛苦。”
我点点头。
走出便利店,我看到马路对面,韩静宜扶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从出租车上下来。
老太太脚步蹒跚,韩静宜小心翼翼地搀扶着。
她们朝医院门口走去。
夜风吹起韩静宜的围巾,她腾出一只手按住,另一只手紧紧挽着老太太的胳膊。
背影显得单薄又用力。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们消失在医院的大门内。
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我捏得咔咔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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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两天后的早晨,我刚到科室,就被主任董玉燕叫进了办公室。
董主任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总是带着一种审慎的表情。
她示意我坐下,自己却没有坐,站在窗前,背对着我。
“沈医生,急诊门口抢救那个心梗病人,是你做的?”
“是。”我回答。
“当时什么情况?”
我把那天早上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董主任转过身,手里捏着一份文件。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
“病人现在情况怎么样?”
“转心内了,听说家属对手术方案有顾虑,还没签字。”
董主任点了点头,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把那份文件轻轻推到我面前。
“你看看这个。”
我拿起文件。
是一份复印的“投诉举报材料”。
抬头是医院医务科。
投诉人:谢德贵。
被投诉人:沈伟宸。
事由:违反医疗规程,在非执业地点实施高风险急救操作;未履行充分告知义务,侵害患者知情权;操作过程可能对患者造成二次伤害及后遗症……
后面是具体的描述,时间地点人物都对得上。
措辞严谨,引用了一些医疗管理规定的条款。
我的手很稳,一页一页翻过去。
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看完最后一页,我把它放回桌上。
“董主任,当时情况危急,等手续,人就没了。”我的声音很平静,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
“我知道。”董主任揉了揉眉心,“医院门口的监控调看了,你的判断和处置没有问题,时机也抓得准。心内科那边也反馈,如果不是你前期处理得当,后续治疗会很被动。”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敲了敲那份举报材料。
“但是,沈伟宸,流程就是流程。在医院大门外,严格来说,不是我们的执业范围。你没有挂号,没有病历,没有任何文书记录就开始抢救。家属现在抓住这一点不放。”
“哪个家属?”我问,“韩静宜?”
“不。”董主任摇头,“是她父亲,谢德贵。他坚持认为,你的操作‘不规范’,‘太鲁莽’,要求医院给你处分,并且……保留追究因此可能产生的一切后遗症的权利。”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董主任。
“所以,医院的意思呢?”
“医务科压力很大。”董主任避开我的目光,“现在对医疗规范抓得紧,尤其是有实名举报。他们建议……内部通报批评,扣发当月奖金,并向投诉人书面说明情况,取得谅解。”
办公室里沉默下来。
窗外的阳光透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一块亮斑。
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浮动。
“我不同意。”我说。
董主任抬起头。
“抢救没有错。如果重来一次,我还会那么做。”我看着她的眼睛,“处分我不能接受。也不需要向谁说明情况,取得谅解。”
“沈伟宸!”董主任声音提高了一些,“这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你要为你的职业生涯考虑!一个内部通报,比起把事情闹大,要好得多!你知道现在外面……”
“我知道。”我打断她,“我知道现在外面怎么说我们。我也知道规矩很重要。”
我站起身。
“但我更知道,躺在地上快死的那个人,等不起规矩。”
董主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你再好好想想。院里也希望冷处理。谢德贵那边,我们也会再做工作。但家属情绪……比较激动。”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走廊里,几个同事看我的眼神有些异样。
郑永刚走过来,压低声音。
“老沈,听说你被那病人家属告了?”
消息传得真快。
“嗯。”
“妈的,什么人啊!”郑永刚有些愤愤,“当时千恩万谢,转头就举报?是不是嫌花钱多了,想找由头赖账或者少花点?”
我摇摇头。
“不知道。”
“你别太往心里去。”郑永刚拍拍我的肩,“董主任会帮你说话的。那种家属,就是刁民。”
刁民?
或许吧。
但当时躺在地上的韩孝先,不是。
他只是一个突然发病的可怜老人。
下午,我在门诊看病人时,韩静宜来了。
她等在诊室外面,直到最后一个病人离开,才怯生生地敲门进来。
“沈医生……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她一开口,眼泪就掉了下来,“我不知道我叔叔会去举报……我跟他说了,是你救了爷爷,他当时也明明很感谢的……我不知道他怎么会……”
她哭得肩膀抽动,语无伦次。
我递了张纸巾过去。
“你爷爷怎么样?”
“还是那样……医生说不能再拖了……”她擦着眼泪,“我叔叔他……他怕手术风险,怕花钱,又听人说在外面抢救可能不规范,留下什么隐患,以后医院不管……他就钻了牛角尖……我去劝他,他还骂我……”
她抬起头,眼睛红肿。
“沈医生,求您别生我叔叔的气,他就是个糊涂人……您的恩情,我们全家都记着……”
我看着这个无助的女孩。
她夹在垂危的爷爷和糊涂的叔叔中间,一定很难。
“我没生气。”我说,“你好好照顾爷爷,配合医生治疗。其他事,别多想。”
“那……那举报的事……”
“医院会处理。”我打断她。
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又深深鞠了一躬,才慢慢退了出去。
诊室里安静下来。
夕阳的余晖从窗户斜射进来,把一切都染成了暖黄色。
可我却觉得有点冷。
下班时,我在电梯里遇到了心内科的医生。
他冲我苦笑着摇摇头。
“签字了。不过谢德贵签字前,反复问,如果手术效果不好,或者有并发症,是不是因为之前抢救不规范导致的。还说要保留追诉的权利。”
电梯下行,失重感传来。
“病人呢?”我问。
“明天第一台手术。”他顿了顿,“老沈,别想太多。咱们问心无愧就行。”
问心无愧。
电梯门开了,我走了出去。
大厅里人来人往,喧嚣嘈杂。
我穿过人群,走到医院门口。
那天早上,老人就是倒在这里。
水泥地面干干净净,什么都看不出来。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04
通报批评还是下来了。
白纸黑字,贴在科室的宣传栏里。
措辞还算温和,主要强调“规范执业行为的重要性”,但我的名字和“违规抢救”几个字连在一起,显得格外刺眼。
奖金自然也没了。
科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有人替我抱不平,私下里骂谢德贵不是东西。
也有人窃窃私语,说我太冒失,爱出头,这下惹麻烦了吧。
董主任找我谈过两次,意思是风波过去就好了,让我安心工作。
我只是听着,没说话。
韩孝先的手术做了,据说还算顺利。
但我没再去心内科看过。
没必要了。
大概过了一周左右,医务科的人又打电话给我,说谢德贵同意“谅解”,但希望和我当面“沟通”一下。
我拒绝了。
没什么好沟通的。
没想到,谢德贵自己找到了科室。
那天下午我刚下手术,正在写记录,他敲了敲门,探进头来。
脸上堆着笑,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沈医生,忙着呢?”
我没起身,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有事?”
他把水果放在墙角,搓着手坐下。
“沈医生,前段时间……我那是一时糊涂,听了些闲话,心里着急,才对您有点误会。”他干笑着,“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我岳父手术做完了,挺好的,多亏了您当时救得及时。”
我放下笔,看着他。
“手术顺利就好。找我有别的事吗?”
“呃……就是,那个举报的事。”他搓着手,“医院也批评您了,我也出了气……你看,咱们能不能和解?您给我出个书面的……谅解证明?我也好跟医院那边彻底了结。”
我明白了。
他是怕我记恨,影响他岳父后续治疗,或者怕我反手也告他诬陷。
“我没起诉你的打算。”我说。
“那是,那是,沈医生您仁义。”他连忙点头,“但是……医院那边说,最好有个双方和解的书面东西,这事才算完。不然总挂着,对您也不好,对吧?”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推到我面前。
是一份事先拟好的“和解协议书”。
上面写着,我对抢救过程中的“不规范之处”表示“理解”,对他举报的行为表示“谅解”,双方“互不追究”。
下面留了签名的地方。
我看了一遍,把纸推了回去。
“这个,我签不了。”
谢德贵的笑容僵住了。
“为什么?沈医生,我都道歉了,您还要怎样?当时您在外面抢救,确实没按规矩来嘛,我说得也没错啊。现在我都退一步了……”
“你没错。”我打断他,“是我错了。”
他愣住。
“我错在不该在没办手续、没确定家属意愿、没考虑自己执业范围的情况下救人。”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个教训,我记住了。所以,你的举报,我接受。医院的处分,我也接受。”
“但是,谅解?”我摇了摇头,“我没法谅解一个把我出于良心做的事,当成过错来追究的人。”
“至于对你好不好?”我顿了顿,“那是你的事。”
谢德贵的脸涨红了,腾地站起来。
“沈医生,你这话就不对了!我好声好气来跟你和解,你这是什么态度?你以为离了你,我岳父的病就没法治了?你以为医院就你一个医生?”
他的声音很大,引得外面走廊有人探头看。
我平静地看着他。
“你说得对,医院不止我一个医生。祝你岳父早日康复。”
谢德贵胸口起伏着,指着我,半天没说出话。
最后,他抓起桌上那份和解协议书,狠狠瞪了我一眼,摔门而去。
墙角那袋水果,他没拿走。
红艳艳的苹果,从塑料袋里滚出来两个,在地板上转了几圈,停下。
我低头,继续写我的手术记录。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写到最后,手腕有些僵硬。
我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指。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晚上,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市内一家高端私立医院的院长打来的。
我们之前在一次学术会议上见过,他对我有些印象。
寒暄了几句,他切入正题。
“沈医生,听说你最近……遇到点小麻烦?”
“算不上麻烦。”
“那就好。”对方笑了笑,“我们医院呢,新筹建了心脏中心,设备都是国际最新的,环境你也知道。就是缺有经验、有魄力的骨干。我一直很欣赏你的技术,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过来看看?”
我握着手机,没立刻回答。
“待遇方面,你放心,绝对有竞争力。执业环境也相对单纯,我们更看重医生的实际能力和解决问题的结果。”对方补充道,“流程当然也重要,但不会……本末倒置。”
我走到窗前。
外面,城市灯火璀璨。
公立医院所在的这片老城区,灯光相对稀疏昏暗。
而远处,私立医院聚集的新区,高楼林立,霓虹闪烁。
像是两个世界。
“沈医生?”电话那头,院长在等待。
我想起贴在宣传栏里的通报。
想起谢德贵涨红的脸和那份和解协议。
想起韩孝先青紫色的面孔。
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
“我考虑一下。”我说。
“好,好,不着急。随时欢迎你来参观,我们详谈。”
挂了电话,我在窗前站了很久。
直到夜风吹得皮肤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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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辞职信递上去的时候,董主任有些意外。
“沈伟宸,你想清楚了?就因为这件事?院里对你的处理,也是按规章办事,并没有过重。你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将来……”
“董主任,”我打断她,“我想清楚了。和处分关系不大。”
“那是为什么?”她看着我,眼里有不解,也有一丝惋惜。
为什么?
我说不上来。
可能是累了。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松了,然后就再也紧不回去了。
“想换个环境。”我说。
董主任沉默良久,叹了口气。
“好吧,人各有志。私立那边……平台也不错。你的离职手续,我会尽快帮你办。”
“谢谢主任。”
我转身要走。
“沈伟宸。”她在背后叫住我。
我停下。
“不管在哪里,记住你是个好医生。”她的声音有些低沉,“有时候,规矩和良心,确实难两全。但别把良心丢了。”
我背对着她,点了点头。
走出行政楼,阳光有些刺眼。
科室里的东西不多,一个纸箱就装完了。
郑永刚帮我抱着箱子,送到医院门口。
“真要走啊,老沈?”他有些唏嘘,“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妈的,想想就憋气。”
“行了,别送了。”我接过纸箱,“以后还在一个城市,常联系。”
“一定。”郑永刚拍了拍我的肩,“在那边好好干,气死那帮孙子。”
我笑了笑,没说话。
叫了辆车,纸箱放在后座。
车子驶离医院,熟悉的门楼、花坛、急诊通道在后退去。
我回过头,看了一眼。
然后转回来,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私立医院的入职很顺利。
院长亲自带我参观了新建成的心脏中心。
环境确实一流,独立诊区,宽敞明亮的病房,家属休息区像高级酒店。
手术室是全透明玻璃分隔的观摩室,设备崭新锃亮。
“我们这里,病人不多,但都是疑难或者追求高品质服务的。”院长介绍,“医生有充足的时间进行病情评估和沟通。当然,薪酬是直接跟技术难度和效果挂钩的。”
他给我开的薪酬,是原来的三倍。
还有单独一间朝南的办公室,不大,但整洁安静。
“沈医生,以后这里就是你的阵地了。”院长笑着说,“我希望你能把这里,做成咱们医院的一块金字招牌。”
压力不小,但动力也有。
我开始熟悉新的环境,新的同事,新的工作流程。
这里的节奏和公立医院截然不同。
没有乌泱泱的门诊人群,没有无休止的加班和熬夜,没有复杂的科室关系和纠葛。
每个病人都有详细的档案,充分的沟通时间。
手术排期从容,设备得心应手。
收入肉眼可见地增长。
我好像应该感到满意。
但有时候,深夜独自在办公室对着病例资料,我会走神。
会想起公立医院急诊室永远嘈杂的声音,想起走廊里加床的病人和家属,想起那些因为经济原因不得不放弃最优治疗方案的眼神。
这里太安静了,也太“干净”了。
干净得好像不沾一丝烟火气,也没有那些沉重却真实的生命力。
三个月时间,一晃而过。
我渐渐适应了新角色,做了几台漂亮的手术,在医院里有了点名气。
来找我点名的病人,慢慢多了起来。
生活似乎走上了另一条平稳而优渥的轨道。
直到那个傍晚。
我处理完最后一个病人的随访资料,正准备下班。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声音很急,带着一种迟疑的力道。
“请进。”
门被推开。
一个人影有些佝偻地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很沉的黑色塑料袋。
走廊的光线落在他脸上。
是谢德贵。
他看起来比三个月前老了不少,眼袋很深,头发凌乱,胡子也没刮干净。
身上的皮夹克皱巴巴的,沾着灰。
他看到我,眼神先是躲闪了一下,随即涌上巨大的焦虑和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提着袋子,脚步有些踉跄地走了进来。
塑料袋放在我光洁的办公桌上,发出闷响。
袋口没系紧,一沓沓红色的百元钞票,露出了边角。
他双手撑在桌沿,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眼睛直直地盯着我,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汗水从他额头的皱纹里流下来,滑过太阳穴。
“沈……沈医生……”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06
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轻微的送风声,以及谢德贵粗重而不稳定的喘息。
他撑着桌沿的手在抖,指甲掐进了实木桌面里。
汗水沿着他的鬓角往下淌,在下巴尖汇聚,滴落在桌面上,晕开一小块深色的湿痕。
我看着他,没动。
目光从他汗湿的额头,移到那鼓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上。
钞票的边缘被粗糙的塑料袋摩擦得有些卷曲,红色在白色桌面的映衬下,刺眼得很。
“沈医生……”他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求您……求您救救我岳父……”
我没接话,等着。
他好像终于组织好了语言,语速又快又乱。
“我岳父……韩孝先……他不行了……手术做了,当时是好了,可后来……后来感染了,肺也不好了,肾也不好了……省里专家都请来会诊了,说是什么……多脏器功能衰竭,还有心脏上的问题,太复杂,他们……他们不敢动了……”
他吸了一下鼻子,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
“他们建议转院,说也许……也许还有一点希望。可我们打听遍了,这种状况,哪家公立医院敢收啊?风险太大了……后来,后来有人说,您在私立医院,这边设备新,胆子也大……我们就……”
他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趴到桌子上,眼睛里全是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