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长会的礼堂里,空气有些闷。
唐校长站在台上,西装笔挺,笑容得体。
他正谈到优质教育资源的稀缺性。
“我们必须把有限的资源,留给最能发挥其价值的孩子。”他的目光扫过台下,“以及,那些真正能为学校发展做出实质贡献的家庭。”
几个家长在前排点头。
我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握紧。
儿子周俊杰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临时加座上,低着头。
三天前,他被正式通知调离实验班。
理由很官方:教学节奏不适应。
教导主任孙江华在电话里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干脆。
此刻,唐校长的声音还在继续:“家校共建,从来不是一句空话。”
我举起了手。
所有人的目光转了过来。
唐校长顿了顿,依然保持着微笑:“这位家长,请说。”
我站起身,走向讲台。
经过儿子身边时,他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困惑,也有隐隐的期待。
站到话筒前,我看着台下那些熟悉或陌生的脸。
最后,目光落在唐校长脸上。
他仍笑着,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
我开口,声音平静。
说完第一段话时,他嘴角的弧度还没变。
说完第二段话,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捏住了讲台边缘。
当我说出那个身份时——
整个会场,忽然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鸣。
唐校长的笑容,一点点僵在脸上。
像一张缓缓凝固的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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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转学手续办得比想象中顺利。
育英小学的教务处在一栋老式教学楼的三楼,走廊漆成淡绿色,墙皮有些地方已经斑驳。
教导主任孙江华坐在办公桌后,接过我递过去的材料。
“周俊杰,五年级,从临江小学转来。”他推了推眼镜,低头看着档案,“成绩不错。”
“孩子自己比较用功。”我说。
孙主任抬起头,打量了我一眼。
我穿着普通的衬衫和长裤,手里拿的是一个用了好几年的公文包。
“家长在哪儿高就?”他问,语气随意,像闲聊。
“在一家贸易公司做业务。”我回答得也随意。
他点点头,笔在表格上划拉着:“本地户口?”
“正在办,暂时还是外地的。”
孙主任的笔顿了顿,但很快又继续写下去:“育英是重点小学,教学压力比较大。实验班进度尤其快,孩子要是跟不上,可能会挫伤积极性。”
“他参加了转学考试,成绩应该够。”
“考试是一方面。”孙主任合上档案,身体往后靠了靠,“实验班的名额很紧张。很多家长……很早就开始规划了。”
他顿了顿,像是斟酌词句:“我们更倾向于选择那些能长期稳定在本校就读,家庭能全力配合学校工作的孩子。”
“我们肯定配合。”我说。
孙主任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介绍起学校的规章制度。
临走时,他递给我一张家长联系表。
“填详细些,尤其是工作单位和联系方式。”他说,“以后家校沟通方便。”
走出教务处,我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楼下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孩子的喊叫声远远传上来。
儿子周俊杰站在我身边,小声问:“爸,我能进实验班吗?”
“考得上就行。”我拍拍他的肩。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这孩子话不多,像我。
离开学校时,我在校门口的宣传栏前停了一下。
橱窗里贴满了获奖照片和喜报。
最显眼的位置,是一张校企合作捐赠仪式的合影。
唐向东校长站在中间,旁边是几个穿着讲究的家长模样的人。
照片下面的标注写着:感谢优秀家长对学校发展的大力支持。
阳光有些刺眼,我眯了眯眼睛。
02
转学考试安排在一个周六的上午。
我送儿子到校门口,他背着书包往里走,走到一半又回头朝我挥挥手。
我在对面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坐在窗边的位置等。
两个小时后,儿子出来了。
脸上没什么表情。
“怎么样?”我问。
“题有点难,但都做完了。”他说,“最后一道奥数题,我们原来学校没讲过,我试着推了推,不知道对不对。”
“尽力了就行。”
一周后,结果出来了。
周俊杰以总分第三的成绩,考进了五年级实验班。
接到电话通知的是我。
孙江华主任在电话里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恭喜。下周一直接来实验班报到。”
“谢谢孙主任。”
“班主任是李敏老师,经验很丰富。”他补充了一句,“实验班的活动比较多,家长要做好心理准备。”
挂了电话,儿子正从房间里出来。
“进了。”我说。
他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平静,只是点了点头。
周一早上,我送他去新班级。
实验班在教学楼最好的位置,朝阳,教室后面还有一排书架,上面摆的不是教材,而是各种课外读物和竞赛资料。
班主任李敏老师三十多岁,短发,戴一副细边眼镜。
她简单跟我打了个招呼,注意力就转到了孩子身上。
“周俊杰是吧?考得不错。”她翻了翻手里的资料,“以后要更努力,实验班的竞争很激烈的。”
说完,她就去招呼其他家长了。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孩子和家长。
有几个家长看起来彼此很熟,站在走廊上低声交谈。
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的女士正和李老师说话,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样的东西。
“这是我们公司新出的学习软件,给班里孩子们试用一下,提提意见。”
李老师笑着接过来:“赵总太客气了,每次都想着我们班。”
我带着儿子找到座位,安顿好准备离开时,在楼梯口遇到了另一个老师。
她抱着一摞作业本,看起来年纪比李老师大些,神色有些疲惫。
看见我,她脚步顿了顿。
“是新转来实验班的家长?”她问。
我点头。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实验班挺好的,就是压力大。”
说完,她就匆匆下楼了。
后来我知道,她是五年级三班的班主任沈春芳。
一个普通班的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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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一次实验班家长会安排在开学两周后。
时间定在晚上七点,教室里的座位坐得满满当当。
我找了个靠后的位置。
唐向东校长亲自来了。
他站在讲台上,灯光照得他的额头有些发亮。
“各位家长晚上好,感谢大家在百忙之中抽空参加这次家长会。”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来,带着一种沉稳的腔调,“育英小学能有今天的成绩,离不开各位家长长期以来的支持和信任。”
他身后的投影幕布上打出一张图表,是近几年学校在各类竞赛中的获奖情况。
“优质的教育资源永远是稀缺的。”唐校长继续说,“我们实验班的师资配备、教学设施、拓展机会,在全区都是顶尖的。但正因为如此,我们更要对这些资源负责。”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
“实验班的孩子,都是经过严格选拔的精英。但选拔只是一道门槛,真正的培养,需要学校和家庭的深度配合。”
台下有家长点头。
“这种配合,不仅仅是督促孩子完成作业。”唐校长顿了顿,语气诚恳,“更是理念上的契合,行动上的支持。比如我们这学期计划开展的‘视野拓展’系列活动,就需要家长提供一些社会资源的对接。”
坐在前排的一个中年男士举了举手。
唐校长示意他发言。
“唐校长,我们公司最近有个科技展览,很适合孩子们参观,我可以协调一下。”男士说。
“太感谢赵承爸爸了。”唐校长笑容满面,“这就是家校共建最好的例子。”
赵承爸爸坐下时,周围几个家长投去羡慕的目光。
接着又有家长发言,有说可以提供讲座资源的,有说能联系到博物馆专场参观的。
我安静地坐在后面,看着这一切。
李敏老师接着讲话,具体介绍班级管理和教学计划。
她提到这学期会有几次“课外研学”,费用需要家长自理。
“这些活动都是精心设计的,能极大地拓宽孩子的视野。”她说,“希望家长们都能支持。”
家长会快结束时,唐校长又回到了讲台上。
“最后说一句题外话。”他的声音温和,但每个字都清晰,“实验班的名额确实紧张,每个孩子能进来都不容易。我们也会定期评估每个孩子的适应情况,以及家庭对学校工作的支持度。毕竟,资源要留给最能发挥其价值的地方。”
散会后,几个家长围着唐校长和李老师说话。
我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经过讲台时,听到赵承爸爸正在说:“……那批体育器材,下周就能送到。”
唐校长握着他的手:“我代表学校孩子们谢谢您。”
走出教学楼,夜色已经浓了。
操场边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
儿子在门卫室等我,他趴在桌上写作业。
看到我,他收拾书包站起来。
“爸,李老师说下周要去科技馆,要交一百五十块钱。”他说。
“嗯,带你去。”
我们并肩往家走。
路上,儿子忽然说:“赵承今天在班里说,他爸爸给学校捐了一个篮球架。”
我没接话。
他又说:“还有苏林,她妈妈是教育局的。”
夜风吹过来,有些凉。
04
实验班的教学节奏确实很快。
儿子每天带回来的作业量,比在原来学校多了一倍。
周末还有额外的拓展练习。
但他没抱怨过。
只是有时晚上我去他房间,会看到他揉着眼睛继续算题。
“要是太累,就跟老师说。”我说。
他摇摇头:“班里的同学都这样。”
一个月后的某个晚上,吃饭时儿子提起:“爸,下周又要交钱了。”
“什么钱?”
“说是请外教来上口语课,一学期八百。”他扒了口饭,“李老师说自愿报名,但班里的同学都报了。”
我放下筷子:“必须报吗?”
“老师说对以后考外国语学校有帮助。”儿子看我一眼,“要是太贵,我就不报了。”
“报吧。”我说。
那周末,班级群里发了通知,关于一个“周末思维训练营”。
时间是周六全天,地点在校外的一家培训机构,费用一千二。
通知后面跟着一句:建议实验班全体同学参加,内容与后续竞赛选拔直接相关。
我在群里问了一句:“这是学校组织的吗?”
几分钟后,李老师回复:“是学校合作的优质教育机构,专门为我们实验班设计的课程。”
有家长立刻接话:“已报名,谢谢老师费心。”
接着就是一连串的“已报名”。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
最终还是转账了。
儿子去上了两次课,回来说就是做奥数题,老师讲得还没学校老师清楚。
但他还是每周六早上去。
“大家都去。”他说。
期中考试前,班级群又热闹起来。
这次是家长们在商量给老师准备“辛苦费”。
“李老师这半年太辛苦了,我们表示一下心意。”赵承妈妈在群里提议。
很快就有家长附和,商量着每人出多少。
我没说话。
最后定的标准是每人五百,用信封装好,由家委会统一收齐送给老师。
转账记录像接龙一样在群里刷屏。
我没有转。
第二天,儿子放学回来,情绪有些低落。
“怎么了?”我问。
他犹豫了一下:“今天李老师调座位了。把我调到倒数第二排了。”
原来他坐在中间。
“老师说按身高调的。”儿子低下头,“但赵承比我高,还调到第三排了。”
我摸摸他的头:“坐哪儿都一样学。”
他嗯了一声,但写作业时明显有些走神。
晚上,我翻看班级群。
群里正在讨论即将到来的学校开放日,需要家长志愿者。
赵承妈妈列了一份名单,安排得井井有条。
我的名字不在上面。
没有人问我要不要参加。
期中考试结束后,儿子考了班级第五。
成绩不错,但李老师在群里点名表扬前十名时,提到他时只说了一句:“周俊杰同学进步很大。”
对赵承的评价是:“全面发展,综合素质突出。”
儿子把成绩单给我看时,小声说:“赵承考了第八。”
我没说什么。
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变化。
像水渗进沙子里,无声无息,但沙子的颜色已经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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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接到孙江华主任电话的那天,是个阴沉的下午。
我正在整理一份调研材料,手机响了。
“是周俊杰家长吗?”孙主任的声音从那头传来。
“是我,孙主任您好。”
“有件事要跟您沟通一下。”他的语气很公事公办,“关于周俊杰同学在实验班的学习情况,我们和班主任李老师讨论过了,也观察了一段时间。”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从几次测验和课堂表现来看,孩子可能还不太适应实验班的教学节奏。”孙主任继续说,“李老师反映,他上课有时跟不上,和同学的互动也比较少。”
“他期中考试是班级第五。”我说。
“成绩只是一方面。”孙主任似乎预料到我会这么说,“实验班更注重综合素养和长期发展潜力。而且,这个班的活动比较多,需要家长深度参与。从这半学期来看,您的配合度……”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选择措辞。
“可能和其他家长有些差距。”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像是要下雨。
“所以呢?”我问。
“所以我们建议,把周俊杰调整到五年级三班,也就是普通班。”孙主任说得很快,“班主任是沈春芳老师,很有经验。普通班的教学节奏更适合他,压力也小一些。”
“这是他自己的意愿吗?”
“这是学校的建议,也是对孩子负责。”孙主任的语气强硬了些,“实验班的名额非常宝贵,我们要确保每个位置都能发挥最大价值。”
我沉默了几秒。
“如果我不接受这个调整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然后孙主任的声音冷了下来:“周先生,我希望您能理解学校的决定。这不仅仅是为了孩子好,也是为了班级整体的氛围考虑。实验班需要的是能完全融入、家庭全力支持的学生。”
“您的意思是,因为我们家没给学校捐东西,没参加那些活动,所以孩子就不配待在实验班?”
“我没这么说。”孙主任的声音提高了,“学校有自己的评估标准。如果您坚持己见,我们可以请唐校长亲自和您谈。但我建议您冷静考虑,不要影响孩子的正常学习。”
电话挂断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乌云慢慢压下来。
儿子还有半个小时放学。
我该去接他了。
接到儿子时,雨已经开始下了。
我们共打一把伞,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
“爸,今天李老师找我谈话了。”儿子忽然说。
我转头看他。
“她说我可能更适合普通班,问我想不想去。”他低着头,看着地上的水洼,“我说我不知道。”
“你怎么想?”
“实验班的同学……有时候不太跟我玩。”他的声音很小,“赵承他们有个小群,没拉我进去。上周他们去赵承家别墅玩游戏,也没叫我。”
雨点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你想转班吗?”
他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说:“我听学校的。”
回到家,我给沈春芳老师打了个电话。
她接到我电话时有些意外。
“周俊杰要转到我们班?”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犹豫,“孙主任还没正式通知我……不过如果是真的,我们班当然欢迎。”
“沈老师,我想问问,普通班和实验班的教学差距真的很大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教学大纲是一样的。”沈春芳慢慢地说,“但实验班有额外的拓展课,竞赛辅导的机会也多。不过……普通班也有普通班的好,压力小些,孩子可能更开心。”
她顿了顿,像是想说更多,但最终只是说:“等正式通知下来吧。”
挂电话前,她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周先生,有些事,别太较真。”
那天晚上,儿子在房间里收拾书包。
他把实验班的练习册一本本拿出来,又放回去,反复了几次。
我站在门口看他。
他忽然抬起头:“爸,我是不是给你丢人了?”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没考上第一,因为我没交那么多钱参加活动。”他的眼睛有些红,“因为……我们家不像赵承家那么有钱。”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你从来没给我丢过人。”我说,“一次都没有。”
他咬住嘴唇,点了点头。
调整通知在两天后正式下发。
是一张打印的表格,上面简单写着“因教学需要,现调整周俊杰同学至五年级三班”,底下盖着教务处的章。
没有具体原因,没有解释。
就像搬动一张桌子那么简单。
儿子去新班级报到的那天早上,我送他到校门口。
他站在那儿,看着实验班教室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转过身,朝五年级三班的教室走去。
背挺得很直。
06
普通班的家长会,氛围完全不同。
教室里坐不满,有些家长没来。
沈春芳老师说话的声音也不像李敏那么有底气。
她主要讲的是基础知识的巩固,和学习习惯的培养。
没有提到任何拓展活动,没有需要家长协调的社会资源。
只是反复强调:“希望家长们多关心孩子的作业,每天签字。”
家长会进行到一半时,唐向东校长进来了。
教室里顿时安静了不少。
沈老师把讲台让给他。
唐校长还是那身西装,还是那种沉稳的笑容。
“五年级三班的家长们,大家好。”他开口,“虽然大家的孩子现在在普通班,但不要灰心。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成长节奏。”
他讲了十分钟关于“因材施教”的理念。
然后话锋一转。
“当然,学校的资源是有限的。实验班之所以是实验班,是因为那里集中了最优秀的师资和最多的机会。”他的目光扫过台下,“这些资源从哪里来?除了上级拨款,更重要的是社会力量的支持,是那些有远见、有能力的家长们的贡献。”
有家长低下头。
“我知道,有些家长可能心里不平衡。”唐校长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但教育本身就是一种投资。那些对学校发展做出实质贡献的家庭,他们的孩子获得更多关注,这难道不是合情合理的吗?”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家校共建,从来不是一句空话。学校记得每一个出过力的家庭,也会把最好的资源,留给最值得的孩子。”
台下鸦雀无声。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声。
沈春芳老师站在教室角落,低着头,手指捏着教案。
唐校长继续说着,谈到学校的发展规划,谈到即将建设的风雨操场,谈到计划引进的智慧课堂系统。
“这些都需要资金,需要资源。”他说,“所以我才说,学校的每一个进步,都离不开家长们的支持。而那些支持学校的家庭,学校自然也会优先考虑他们孩子的成长需求。”
他说得很直白。
直白到几乎不加掩饰。
最后,他总结道:“我希望三班的家长们也能有这样的意识。即使现在孩子在普通班,只要家庭积极配合学校工作,未来也还有很多机会。”
说完,他看向沈老师:“沈老师,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沈春芳摇摇头。
“那好,今天的家长会就到——”唐校长的话没说完。
所有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唐校长顿了顿,看着我,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位家长,有什么问题吗?”他问,语气还算温和。
“我想申请上台说几句。”我说。
教室里响起轻微的骚动。
沈春芳老师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我。
唐校长的笑容淡了些,但还是点了点头:“可以,请上来吧。”
经过儿子身边时,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站到讲台前,我看着台下。
家长们表情各异,有好奇,有茫然,也有事不关己的淡漠。
唐校长退到一旁,双手抱胸,脸上重新挂起那种程式化的微笑。
但眼神里有一丝戒备。
我调整了一下话筒。
高度不太合适,我弯了弯腰。
这个动作让台下响起几声轻微的咳嗽,像是缓解尴尬。
然后我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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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各位家长,老师,唐校长。”我的声音通过话筒传出去,比想象中平静,“我是周俊杰的父亲,吕高远。”
唐校长点了点头,示意我继续。
“三个月前,我带孩子转学到育英小学。当时教导处说,实验班名额紧张,要看孩子的成绩和家庭的配合度。”
台下很安静。
“孩子参加了转学考试,总分第三,考进了实验班。我很高兴,觉得这里的教育环境应该不错。”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开学后,实验班确实有很多活动。课外拓展,外教口语,周末训练营。每次都要交钱,从一百五到一千二不等。我每次都交了,因为老师说,对孩子的成长有帮助。”
有家长在点头,他们大概也有类似的经历。
“除了交钱,还有别的。家长要提供社会资源,要参加志愿者活动,要给老师准备心意。这些,我没有全部做到。”
唐校长的笑容淡了一些。
“期中考试,孩子考了班级第五。成绩单拿回家的那天,他很开心,说终于没给我丢人。”
我的声音很平稳,像在讲述别人的事。
“一周后,教导处孙主任打电话通知我,说孩子不适应实验班节奏,建议调到普通班。我问原因,他说实验班需要家庭全力支持的学生,而我的配合度不够。”
台下开始有窃窃私语。
“今天站在这儿,我不是要抱怨什么。”我看着唐校长,“我只是想当着所有家长的面,问几个问题。”
唐校长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第一,实验班的选拔标准到底是什么?是成绩,还是家庭背景?”
“第二,那些额外的收费活动,真的是教学必需的吗?还是变相的筛选机制?”
“第三,唐校长刚才说,资源要留给对学校发展有贡献的家庭。我想知道,这种贡献,具体指的是什么?是捐钱捐物,还是提供人脉关系?”
我的每个问题都问得很慢,很清晰。
唐校长的脸已经沉了下来。
他向前走了一步,想接过话筒:“这位家长,你的情绪我理解,但有些事——”
“我还没说完。”我没有把话筒让给他。
他僵在原地,脸色变得难看。
台下的骚动更大了,有家长拿出手机,但被沈春芳老师用眼神制止了。
我深吸一口气,看向儿子。
他坐在最后一排,腰挺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最后,我想说一件事。”我的目光转回唐校长脸上,“关于我的身份。”
唐校长皱起眉,眼神里全是不耐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