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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人类散居太阳系后,位于太阳背面的“辉煌站”人丁稀少,逐渐成了艺术家们的天堂。在这里开餐馆的“刘氏三姐妹”以手擀面而闻名,面馆平日生意火爆,可偏偏在游客暴涨的春节期间,毫无征兆地关了门。因为,她们制定了一个比做面条更为宏大的计划……
大年初二,加拿大科幻作家凯利·罗伯森用一碗热气腾腾的手工面,为走向星空的人类找回了最初的人间烟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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辉煌的面条刘姐妹
作者|凯利·罗伯森 [加]
凯利·罗伯森,加拿大科幻作家,擅长科幻、奇幻、惊悚与推理小说,曾获星云奖与极光奖,并被坎贝尔奖、斯特金奖、世界奇幻奖等著名奖项提名。有多部小说收录进年选,翻译成各国语言。短篇小说《两年人》和《油画练习》分别收录在《未来人不存在》和《琥珀中的生命》选集
翻译|孙薇
校对|陶培元
全文约10100字,预计阅读时间21分钟
一
很难说辉煌站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它绕太阳运行,恰好位于地球的正对面,仿佛执意要赢下一场永无止境的捉迷藏——而对面古老的祖居地,对此游戏早已兴味索然。这处规模很小又四邻不接的雪花状空间站,全靠一系列磁场和引力场的实验性技术保护,才免受太空碎片所毁。它最初是个太阳黑子预警观测站,没有多少人口。但在设施退役、科学家们撤离之后,艺术家们却蜂拥而入。他们相信这里会提供无限的空间,便索性把工作室和作坊都连接到了空间站枝状结构的末端,再从那里不断扩建开去。
“辉煌人从来只重视审美,”海亚姆对克里斯说道。克里斯是个满腹牢骚的火星游客,海亚姆负责带他游览整座空间站。 “他们迷上了太阳,迷上了无限量近距离对其形态纹路的观测。就算偶有防护场失效,栖居舱被掠过的微型陨石戳穿,他们也在所不惜,甚至甘之如饴。”
“说不通啊。”克里斯说道,“要是真这么痴迷太阳观测,干吗还待在这儿?邻日站都有五十年历史了,那里的视野更好。”
“好问题。”海亚姆不以为意,这说法并不新鲜。“但我们还是留在了这里。我也常想,这是为什么呢?”
他带着克里斯穿过一道拱门,来到俯瞰市集广场的露台。整个太阳系中,没有任何景象能与这里的错落交织的矿晶峰峦,屋顶露台和列柱长廊相提并论。尤其在春节期间,这里旌旗招展,四处点缀着流光四溢的雕像和流淌鲜花的喷泉。衣着优雅的辉煌人在各层空间上悠闲来往,有的身披朴素的托加袍或希顿衫,有的身穿色彩鲜艳的汉服、韩服,有的则选择奢华精致的纱丽或阿巴达袍。这些风姿各异的身影,在市集广场不同的重力平面之间流转、聚合,仿佛巨幅万花筒般不断变幻。
克里斯抬手遮住眼睛。“光线有点刺眼。”
海亚姆的叹气快到嘴边又忍了回去。春节期间游客如织,他本该忙得不可开交,却偏偏摊上这么一位低情商、烂审美的火星人。但抱怨也没用,他得工作,对克里斯负责。他抓住火星人的手肘,把他带到了一张长椅旁坐下。
“你还好吗?”他和蔼地问道,“会不会是偏头痛?”
“我觉得就是饿了。你答应过带我去吃面的。”
海亚姆笑了。“没错,已经都安排好了。”
两人朝着市集广场中心走去,克里斯一路用双手手指揉着太阳穴。下到坡道中段时,他们与一群满脸心醉神迷的金星游客擦肩而过。那五个金星人见了什么都激动地指指点点,大呼小叫,他们的向导则慢悠悠地跟在后面,从容不迫地整理着自己的托加袍。两拨人交错的瞬间,对面的向导给海亚姆甩了一条毫不客气的消息。
“给自己找了个祖宗?你最近可真够背的。”
海亚姆只当没看见。
“为什么辉煌人都穿长袍型的衣服?”克里斯问。
海亚姆很想回敬一句:为什么火星人都爱穿那种松松垮垮、口袋叠口袋的裤子?克里斯的牢骚病简直快传染给海亚姆了,但他绝不会轻易投降。海亚姆努力放松表情,展现自己最沉稳帅气的一面:“《火星生活》杂志已经连续五年把辉煌站评为太阳系最时尚的栖居地了。”
“又不会一直连庄。”
“或许吧。时尚会变,但我们的美丽不会。”
他领着火星人拐进一条从市集广场岔出去的鹅卵石小巷。这里狭窄低矮,天花板刚刚高出人类伸直手臂的极限——故意搞得这么逼仄,是为了先抑后扬,突出它尽头那座殿堂般空间的宏伟壮阔。平时,海亚姆都会直接带客人穿过小巷,等他们自己惊叹一番,再折返面馆。但克里斯显然油盐不进,是时候祭出美食来打动他了。
“刘氏姐妹在这里做了十年面,公认的辉煌第一。”海亚姆说,“银针面,纯手工擀制,用料最新鲜讲究。里头没半点打印成分。”
“手工面?”克里斯头一回露出感兴趣的神色,“真人的手?”
“千真万确。你吃到的每一口,都出自她们其中一位之手。”
“那可够费功夫的。”
“这门手艺是她们的金字招牌。待会儿你尝了就知道,绝对值得。”
往常面馆门口总排着长队,但此刻巷子里却空无一人。运气真好,海亚姆暗自想到,不然还要再考验一下这位客人排队的耐心。不过他坚信,只要克里斯把脸埋进一碗热气腾腾的面里大快朵颐,他的态度就会来个三百六十度大转变,立马意识到辉煌才是宇宙中显而易见的最佳居所,搞不好当场就要申请移民——那样的话,海亚姆在人口引进榜上的名次也能往上提一提了。
然而,面馆关着门。海亚姆把手放在眼睛上遮挡光线,鼻尖贴上昏暗的橱窗。里面毫无动静,连清洁机器人的影子都没有。
“吃不上面了?”克里斯问。
“真是怪了,她们从来不关门的。”
“没事,我随便找个自助餐吃点也行。”克里斯耸耸肩,“你们这儿有自助餐的吧?”
“当然。”
海亚姆领着火星人走向最近的自助餐厅,一边走,一边暗暗调匀呼吸——步态要优雅流畅,不能像闹脾气的小孩子那样跺脚走路。要是就因为没吃到面而失态,那可太幼稚了。
自助餐厅不大,却很温馨,里面摆着手工雕花的木桌木椅。一对情意绵绵的辉煌情侣窝在角落的双人座里,四条腿在桌布的流苏下缠作一团。海亚姆和克里斯走进门的时候,这两人还完全沉浸在二人世界里,都没有抬头看一眼。自助餐台的紫色珐琅表面,倒映出仿古椅子的立柱与横档。
克里斯翻着菜单。“哇,看这个,他们有卖‘刘氏姐妹碗面’。”两分钟后,他端着一份现打印的“银针面复刻版”走了回来,面上的蘑菇和洋葱油光水亮。“看起来不错。”他说,“既然随时都能打印出这样一碗,为什么还要费劲做手工的?”
“很多辉煌人都跟你想的一样。”海亚姆倒了两杯茶,领他落座,“但食物是门艺术,而我只喜欢由人类创造的艺术。”
“刘氏姐妹肯定也觉得这个复刻版没问题,不然不会答应挂名。你也该试试。”
海亚姆摇了摇头。
“那就这样了?你以后都不吃面了?”
“我希望她们只是暂时歇业。”
“你就不能打听一下吗?给她们发个消息,问问怎么回事。”
“没熟到那个程度。我是她们的粉丝,不是朋友。”
“那就查查她们的定位,或者翻翻社区动态,看看是发生了啥?反正在我老家,大家都这么干。”
“我们辉煌人不这么干。”
“我老是忘记,你们都是隐私狂。”克里斯耸耸肩,专心吃面,“不过也无所谓,这里地方不大人也少,传不开什么八卦。”
克里斯吃着,海亚姆却在一旁闷闷不乐。过了一会儿,他强打精神,打算再解释一次。
“这不是隐私的问题。辉煌的文化推崇面对面的交流和感官体验。这是一个由人类技艺和想象力创造的世界。”
“这是个人口都维持不住,快要死翘翘的偏僻栖居地。”
海亚姆深感刺耳,脸上却硬绷着,摆出一副冷静疏离的模样。
“辉煌绝不会死翘翘。”他一字一顿,“绝对不会,永远不会。”
“是吗?”克里斯探身向前,“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我今天带你看的这些,你真的看进去了吗?你就一点都感受不到我们有多美吗?”
火星人把餐具放进碗里,碗盖盖紧,然后啪地一声放在桌面上。
“美丽的东西太容易死。”他说。
二
海亚姆把克里斯安顿在一处枝梢的小型客房里,整面水晶窗下铺着羽绒般蓬松的被褥。不过这般景致恐怕打动不了火星人——如果连市集广场都无法打动他,那笼罩床铺的精致星图肯定也不行。
半分钟没到,克里斯就睡着了,鼾声也随之响起。他的脸松弛下来,像个孩子,眼下积着周车劳顿带来的黑眼圈。海亚姆把重力调节到火星标准,轻轻带上门。走廊尽头,一位马赛克拼嵌艺术家带着学徒,正在一处带矮墙的花园里铺设复杂的地面图案。海亚姆驻足欣赏了一会儿。
“我喜欢这个,”他说,“这拼的是猴子吗?”
“是猿猴,”艺术家纠正道,“确切来说,是倭黑猩猩。”
“就是邻日站上的那种?”
“没错,这个图案就是在向它们致敬。”
“我是人才引进志愿者。”海亚姆说,“我们的人口一直在流向邻日站,就是因为那里有猿猴。”
“我能理解。”艺术家笑道,“它们确实很招人喜欢。”
“没人不喜欢动物,”徒弟插嘴道,“如果哪天我突发奇想要搬去地球了,估计也只能是为了看动物。”
“我们一直在努力招募新居民,但不太容易。人口越少,流失得越快。”艺术家和学徒点头表示赞同,然后低头继续在一盘盘彩石里挑拣起来。海亚姆继续说道:“刚才我听一个游客说了件顶荒唐的事——他说辉煌站人少到连八卦都传不开。”
“瞎说。”艺术家伸了个懒腰,膝肘关节咔咔作响,“传八卦只需要三个人:一个干了点啥,另外两人无所事事,又有点嫉妒。”
“没错。”徒弟附和,“辉煌人啥都爱插上一脚。”
“你们知道枫叶巷那家面馆吗?”海亚姆问道。两人点点头。“它关门了。你们知道怎么回事吗?”
“是刘氏姐妹吧?”艺术家想了想,“我上周在一场结构工程研讨会上见过刘华。”
“我哥哥前几天在她们后厨装了一台打印机。”学徒说,“个头不小,工程级的。”
“知道她们在搞什么名堂吗?”
“不知道,不过只要你继续打听,总有一天会弄明白。”
“还有一条路就是,”艺术家补充道,“你自己先编一堆关于刘氏姐妹的传闻。这样也算是另一种艺术吧——无中生有的艺术。”
海亚姆笑了。他帮着他们分拣彩石,忙活了一个小时。临走前,他递给两人各一张他最新研发的香氛卡。艺术家把卡片凑到鼻下,深深一吸。
“很怀念的味道,”他说,“让我想起了童年。婴儿的皮肤,还有砂糖。”
“我什么都没闻到。”学徒在脸前挥动着卡片。
“得快。”师父说,“这香气一下就没了。”
三
第二天一早,海亚姆拎着一袋杏子点心和一球杯奶咖,来到克里斯门前。火星人睡眼惺忪地开了门,脸和眼睛都浮肿着。
“早上好。”海亚姆愉快地打了个招呼。他已经打定主意:哪怕这火星人离成为一名完美游客还有很大进步空间,也不妨碍他做一个完美的向导。
“嗯,早。”克里斯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海亚姆清楚地看到了他喉咙深处的扁桃体。“你们这儿的重力真要命。”
“我看看。”海亚姆打开重力调节器的盖板:“本地设定是零点零九,和火星硅城的标准一样。”
“我是凤凰坑来的,我们比较习惯地球标准。”
“非常抱歉,是我疏忽了,我这就调整。”
“不用了,一小时后有一艘小型运输船到港,从邻日站来的,下一站就是火星,我坐那艘船回去。”
海亚姆装出一副失望的样子:“我还以为你会待到庆典结束呢。”
“我想回家陪我的狗了。”克里斯拉起那条口袋裤,把厚实的内衣束进裤腰,外面再套上一件紧身外套。“乘小船只要一天半就能到火星了。我们能顺路去个药站吗?我想一路睡回去。”
海亚姆带克里斯穿过了走廊和连接管道。克里斯一路狼吞虎咽地吃着点心,快得根本尝不出味道。到了运输船码头的时候,点心和咖啡都已经吃完了。克里斯的手指在旅行药物站的终端界面上留下了一道道黄油痕迹。
“你天天跟旅客打交道,”他一边划着选项一边说,“有什么推荐吗?”
“能不用药就别用,副作用很难受的。”
“不行,我来的时候就没吃,已经尝过苦头了。”
“有个地球人跟我说,她有次贴错了贴片,结果贴片滑到背中间够不着,整个旅程都度日如年。”
“听起来好难受啊。好吧,算了,不用贴片。”他抓了一把装着睡眠药水的小瓶子,塞进不同的口袋里。
“送你的礼物。”海亚姆递给他一小包香氛卡片,“这是我的作品,希望你会喜欢。”
“谢谢。”克里斯随意瞥了一眼,把它也塞进了一个口袋。
本来海亚姆把客人送到气闸口就行了,但小型运输船刚好对接完毕,再陪克里斯几分钟也无妨。他觉得自己可以表现得大度点,毕竟完整的一条龙服务才是完美的待客之道。
一阵低沉的震动声响起,与其说是听到,不如说是感觉到的。随后是清脆的提示音,小船上的乘客们开始通过气闸。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了,但在这种场合下,海亚姆差点没认出来。
“那是刘氏姐妹之一,”他说,“最小的那个。”
刘金烨乌黑的长发披在背后。她脸色发青,看着不太舒服。她在气闸门口绊了一下,跪倒在地。海亚姆和克里斯连忙上前,轻轻扶着她的手帮她站起来。
“没事的,旅行病而已。”海亚姆安慰道,“重力切换太频繁,我见得多了。坐下,我给你拿点水。”
他从最近的便利站买来一球杯冷水,启开封口。她啜饮了一小口,然后把冷饮贴在太阳穴上。克里斯站在一旁,还抓着她的手不放。她抬头看了看火星人,皱起眉。
“我们认识吗?”她问。
“抱歉。”他说,松开了手,“我只是真的很爱吃你们做的面条。”
四
海亚姆本来已经快忘了那个火星人。没想到六个月后,又接到一个接待回头客的特殊需求——出现在了气闸口的人正是克里斯。他那条灰裤子比以往更加松垮,活像在屁股上围了一朵雷雨云。
他在海亚姆的肩上猛地一拍,亲热得像兄弟重逢。“又见面了,没想到吧。”
海亚姆没法否认。“欢迎回来。你的狗怎么样了?”
克里斯咧嘴笑了,很是开心。“它好得很。上次回去发现它都不怎么想我,所以我想,这回从金星链回家的路上,顺道过来待一天,和你见个面也无妨。哦,说实话,主要是见另一个‘面’。”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海亚姆笑了,领着他走进一条挂满旗帜的宽阔走廊,布面织就的旗子在模拟微风中猎猎飞舞。
“最近过得怎么样?人口水平还行吗?”
“勉勉强强吧。”
“我上次太失礼了,抱歉。戳人肺管子说他们的老家快关门了,这实在不厚道。”
“这趟旅行感觉好些了?”
“啊,我总算搞明白了旅行药的正确搭配。”火星人卷起袖子,展示了一排五颜六色的贴片,“就靠这个,再加一大堆气泡饮料。我一路打嗝,但到了目的地就感觉浑身舒畅。”
“你现在可是个旅行老手了。恭喜啊。”
“谢啦。所以,面呢?你后来有吃到吗?”
“等下你就知道了。到枫叶巷用不了多久。”
“那你自己的作品呢?我还挺喜欢你的香氛卡片。你是个相当出色的调香师。”
“我要学的还很多。”海亚姆轻描淡写地带过了这句赞美。
“但那些卡片的留香也太短了。为什么要费那么大劲去做一个留不下来的东西呢?”
“问得好。”
两人沉默下来,并肩走过辉煌站最新布置的一列动态雕塑,沿着市集广场的边缘行进,随后闪身拐进了枫叶巷。巷子里拥挤而混乱,一头有个萨尔萨舞团正在表演,另一头则有个风笛手制造着喧嚣。
“这巷子已经不同以往了。”海亚姆边说边挤过人群,“还记得上次你来时多安静吗?刘氏姐妹们把小店改成了自助餐厅,生意火爆,从早到晚都人满为患。”
“所以再也吃不到手工面了?真为你难过,海亚姆。”
“这就是个二选一的问题:要么坚守我的原则,要么这辈子再也不吃面。我还是选吃面。”
不一会儿,他们就在一个角落里安顿下来,面前摆着两碗面,满满当当,洋葱和生姜的香气扑面而来。
“你做了正确的选择。”克里斯说,“不过你现在得跟我说实话,这个和手工版其实没什么区别,对吧?”
“当然有区别。你忘了我是和气味打交道的吗?”
“对哦。那手工版有什么特别的?”
“就像诗和散文的区别。”
“我不懂了。”
“或者,像湖泊和海洋的区别。”
“我没去过地球。你除了比喻就没别的说法了吗?”
“还真没有。”
“好吧,没事。反正东西好吃,姐妹们让大家都吃得开心就挺好。你后来搞明白她们为什么关店了吗?是因为太累了?”
“她们现在干活比以前还卖力,就在那后面。”海亚姆指了指厨房门,“她们在搞扩建,这里明显是最理想的选址。她们肯定在十年前搬进这条巷子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她们的计划是?”
“没人知道。”
“神神秘秘的是吧?这倒提醒我了,你也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为什么要搞那种转瞬即逝的艺术?”
海亚姆露出狡黠的神色。“不是都说要让人意犹未尽吗?”他整理了一下膝上的托加袍。
“那都是话术而已。得了吧,快告诉我,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答案就留给你自己找了。”
五
海亚姆对克里斯说“没人知道”刘氏姐妹的计划,但这不全是实话。其实,有一大群志愿者在协助姐妹们的项目:结构工程师、空气质量专家、灯光设计师、机器人管理员、园艺学家——还有一位调香师。
他和三姐妹坐在一起。这里曾是厨房,如今已成了项目办公室,配备了媒体显示墙、办公桌和重型打印机。炉灶和工作台不见了,本来放冰箱的位置则装了一扇嵌在墙里的宽阔气闸门。
他们围坐在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旁。大姐刘华,沉稳而威严;二姐刘秀,脸上挂着随和的笑意;小妹刘金烨则皱着眉头,表情严肃、干练。
“我们希望它闻起来像天然草甸,”刘华说,“有泥土气息,但干净清新,像有一条清澈的活水从中间流过。”
“应该可以实现,但我要亲自进新空间看看才能给你确切答复。”
刘华没理会海亚姆的话。“我们原本是想设计一条真的活水在里面,但重力工程师寸步不让。她说,如果我们想加入任何形态的开放水体,不管大小,都必须把整个环境搬到重力井里。”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海亚姆问,“谁都知道水在人工重力环境下是个难题。质量太大,而且没法锚定。”
“是啊,我们大概是盼着出现奇迹吧。”刘秀说,“毕竟,辉煌站是能让梦想成真的地方。”
“所以现在我们不用溪流了,改用一套封闭、可循环的打印水流系统。”刘金烨递给他一张设计图,上面是一座造型夸张的石制喷泉,顶端雕刻成某种四足哺乳动物的形状,从它口中喷出一道细流,注入浅浅的水池。
“这设计我越看越讨厌,”刘秀说,“欧洲巴洛克风格太丑了。”
“而且我还是担心水量太小。”刘金烨补充道。
“设计很漂亮,水量也还行。”刘华斩钉截铁,“我们别再吵这个了,今天要谈的是气味。”
三姐妹转向海亚姆,眼中带着期待。
“我需要亲自去新空间看一下。”海亚姆重复道。
“园艺设计方案已经给你了,”刘华说,“所有的草植品种都列在里面,光照模式就是模拟地球的四季。还需要什么信息?”
“地球各地的四季规律都不一样,”海亚姆说,“能具体点吗?”
三姐妹交换了一个谨慎的眼神。“我们为这个也没少吵。”刘金烨说。
“我们什么都吵。”刘秀补充道。
“够了,”刘华说,“我们的截止日期是大年初一。时间不多了。现在开始,禁止争吵,禁止抱怨。”
“我都准备妥当了,”海亚姆说,“但闻不到气味就没法开始工作。如果你们不愿意让我提前进去,我可以等到新年再来规划气味景观。”
“不行,”刘华说,“揭幕当天一切都必须完美。”
“那你们就得有所取舍了。”
双方又来回拉锯了几次,三姐妹终于让步。刘华打开厨房后墙的气闸门,示意他进去。海亚姆迈过门槛,感到自己的胃在进入新的重力调控区时翻腾了一下。他抓住稳定杆,把嘴张大又闭上,使劲吞咽着口水来适应。脚下的门关闭了,头顶的天空豁然开朗,四周的空间呈弧形展开,仿佛置身巨碗的底部。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空间,”他说,“很壮观,但气味景观一团糟。有一堆疯狂挥发的碳氢化合物气味,还有一股硫化物的味道?哪里来的?”
“光源,”刘秀说,“生物光源,发光苔藓,有点臭。”
“整个空间闻起来像个脏兮兮的运输船码头。”刘金烨说。
“不过你能看出来,至少施工机器人已经完工了。”刘华补充道,“土壤打印完毕,草籽也全部播下。现在,就等万物生长了。”
海亚姆在新草上踱着步,感受短短的嫩叶在脚趾间划过。细小的白色雏菊贴地开放,像是孩子的简笔画。他摘下一朵,深吸一口——清爽多汁的柑橘调,带着一丝咖啡生豆般的香气。不错的开始。他跪下来,把手指插进泥土。土壤深厚肥沃。他知道里面藏着他看不见的微小生物——没有微生物,土壤就不足以成为土壤。有时也会有其他生物,比如蠕虫和甲虫。
“你们引入了哪些无脊椎动物?”他把掌心的泥土捻开,问道。
“我一下子说不上来,”刘华说,“但整个生物群落都列在园艺设计方案里了。”
“我要亲眼看一下,闻一闻。”
刘秀笑了。“好吧,要我给你拿把铲子吗?”
“她在开玩笑。”刘华说。
“我没开玩笑,”海亚姆说,“生物在土壤里生活、排泄、死亡、腐烂。正是这些,让土壤‘活’着。”
海亚姆的感官在持续受到冲击,不仅仅是碳氢化合物的臭味,整个空间都是谜团。这说不通。“你们用什么授粉?”
刘金烨翻看着园艺文件。“仙子蜂。据说效率很高。”
“还有别的动物吗?”
刘金烨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你们扩建这个地方肯定不是为了种点小花小草。”他挺直了身体问道,“你们打算用它来做什么?”
“必须要‘有用’吗?”刘金烨张开双臂,“难道就不能只是‘存在’吗?”
“当然可以,有些艺术品就是那样的,我也很喜欢。但这不是刘氏姐妹的风格。你们打造的是一瞬间的极致体验:一碗好吃到让人来不及细品的面,一种闻过一次就终身难忘的香气。”
“你以为你很了解我们吗?”刘金烨甩了甩头,长发如旗帜般飘扬,“你对我们一无所知,海亚姆。”
“太好了,”刘秀说,“我们原本只是关起门来吵,现在倒好,还收了个外援。”
“我一直都想要个兄弟。”刘华说。
六
当刘氏姐妹终于给海亚姆开放了进入扩建区的权限后,他便开始向气味景观发起了无孔不入的进攻:先用蜂巢状凝胶吸附密封剂释放的气体,再给空气循环器安上附件,中和从光源散发的恼人的硫化物味。他与昆虫学家合作,引入了一种带有香菇气味的瓢虫,丰富了昆虫种群。咨询过园艺学家后,又补种了一种块茎植物,其细小的蓝色花瓣会散发出清新的矿物气息。
“这就是你们的溪流。”他对姐妹们说,递给每人一小束用明黄色丝带系好的花,“闻起来像在舔一块湿石头。”
三人对这个比喻露出了怀疑的神色,但花朵还是让她们露出了笑容。他又向她们展示了那些埋藏着块茎植物的小径——起伏的草甸底部,蓝色的花溪蜿蜒流动。看到这番景象,三姐妹中脾气最差、最爱挑剔的刘金烨,竟给了他一个紧紧的拥抱,又在他的双颊各亲了一下。
“甚至看起来也很像小溪。”她脱掉拖鞋,沿着花径蹦蹦跳跳地走了起来,“太完美了。”
“这种花看着娇嫩,其实花瓣很坚韧。”海亚姆说,“能承受相当程度的踩踏,而且踩碎以后香气更浓。”
刘华从花束上掐下一个花苞放进嘴里嚼了起来,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刘秀笑了。“什么味道?”
“一份出色的工作的味道。”刘华说。
“所以现在,你们是不是可以告诉我这个秘密了?”海亚姆问,“美丽的刘氏三姐妹到底在搞什么神秘项目?”
“我们美吗?”刘华反问。
“当然。”海亚姆真诚地回答道。
“你还什么都没见识到呢。”
七
春节期间,游客蜂拥而至,海亚姆终于有了大展身手的机会。他本可以带着十来位衣着清凉的巴西裔游客,逛遍市集广场的店铺和咖啡馆;或者为博学的金星链艺术收藏家引荐辉煌站最有创意的雕塑家。他本可以诱惑年轻的艺术家们入籍辉煌,许诺给他们无限的创作空间,以及一个充满活力的同行社区。但是,他又被克里斯困住了。
“兄弟!”火星人穿过气闸时大声喊道,“新年快乐!”
海亚姆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变成“兄弟”了,也不知道克里斯为什么要给他一个热情的拥抱,为什么看到他就那么高兴。
“去吃面吗?”克里斯问。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海亚姆说,“你来得正是时候。”
枫叶巷人满为患。姐妹三人扩建了店铺,掏空了整条巷子里所有利用率不高的空间,把它变成了一条长长的自助餐区。马赛克艺术将各个区域连接起来,蓝金交织的蜿蜒图案,映照着低矮天花板上散发的斑驳灯光。辉煌人和游客挤满了桌子,快乐地交谈着,传递着一碗碗面和一盘盘饺子。但是,美味的食物却没有完全占据人们的关注。每个人都时不时看向开放区域尽头的那扇气闸门——那里曾经通向姐妹们的厨房。
“气氛怪怪的。”克里斯评价道。
“这证明你上次说辉煌说错了,”海亚姆说,“大错特错。”
“我气量大,承认错误。”火星人咧嘴一笑,“不过我错在哪儿了?”
“你说辉煌小到传不开八卦。刘氏姐妹没告诉任何人她们在做什么,为什么要做,在什么时候做完。但不知怎么的,所有人都知道今天就是揭晓之日。”
“我觉得你知道内情,”克里斯说,“所以你才这么得意。”
“我知道是今天,但也没太多别的信息了。我能告诉你的只有: 要揭晓的是一种艺术,而且很美。这一点基本毋庸置疑。”
海亚姆设法抢到了一张靠近气闸门的桌子,克里斯端来了一碗超大加量的面。两人分享着,沉浸在兴奋与期待的氛围中。
“说不准是个骗局,”克里斯说,“可能她们只是想霸占这条巷子。”
“不可能。我见过她们多重视这个项目。她们在实现自己的梦想。而且我感觉这会永远改变辉煌站。”
气闸门移开了,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椅子在马赛克地面上发出摩擦声。刘金烨站在门口,受扩建区重力调节的影响,她的头发斜斜垂落。
“欢迎各位大驾光临,”她说,“来一起迎接最新的辉煌居民。它们还很年幼,也很害羞,所以请大家尽可能保持安静,不要激动。”
刘秀从姐姐身后走了出来。
“我们知道这不容易,”她说,“但此刻,请各位拿出成年人的稳重。”
海亚姆和克里斯最先踏进门。海亚姆此前多次出入,早已驾轻就熟,以优雅的步伐迈入。克里斯却脚下不稳,一个趔趄脸朝下栽进了草丛,又忙不迭地站起身。
“五秒法则,”他打趣道,“我们火星上都这么说。东西掉地上,五秒内捡起来,就等于没掉。”
海亚姆领着火星人,沿着蓝色花溪向下走去。闭上眼,他能轻易想象出清澈的流水在脚下淌过,流过光滑的卵石,澄澈如水晶。辉煌人和游客跟随其后,逐渐在广阔的草甸上散开。在一处小洼地底部,刘华的身边立着三只细腿的陌生生物。它们踩着还不怎么稳的蹄子,步伐踉跄,晃着三角形的脑袋,脑袋上长着一对大眼睛。
“那是马,”克里斯低声说,“我从来没见过。”
“我也没见过,”海亚姆轻声回答,声音压得很低,“不可能是真的吧。是不是个头太小了?”
“是幼崽。叫什么来着?马驹。看,身上还是湿的。”
它们是新生儿。而且不止三只,另外七只仍在洼地底部的一排人造子宫里孕育着。
人群聚集在坡地上,三三两两安静而虔诚地坐下。三姐妹转动其中一个培育舱,将它平放在地上,打开分娩阀,自始至终,人群中都只有压低的絮语声。羊水涌到草地上,小马驹鼻子朝前滑了出来。它打了个喷嚏,翻身用瘦弱的胸脯支撑起前身,收拢长长的腿。不到几分钟,它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腿像面条一样细。刘金烨把它拢到身前,开始用吸水布为它擦拭身体,对着它毛茸茸的棕色耳朵低声呢喃。
“邻日站有倭黑猩猩,”克里斯轻声说,“火星有狗。地球什么都有。而现在,辉煌有马了。”
“我们的人口问题解决了。”海亚姆说。
(完)
责编 Mahat
题图 《瞬息全宇宙》
主视觉 巽
凯利·罗伯森作品《油画练习》 收录于未来事务管理局出品科幻选集《琥珀中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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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科幻春晚分会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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