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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口老城区的正月,从初七到三十,鞭炮声像一圈圈漾开的水纹,在中山路、长堤路、得胜沙的街巷间层层漫延。喧嚣深处,最绵长也最热闹的脉络,是传承数百年的“行符” —— 老海口常说“钻过公祖轿 全年没烦恼”,这句口口相传的俗语,藏着仪式里最本真的祈愿。
行符的清晨,街巷尚未完全苏醒,村庙前已响起清脆的锣声 —— 先由道士焚香诵经,手持法器为木雕神像“开光”净身,再由青壮汉子小心翼翼将雕工古朴的神像请出神龛,安坐进朱漆描金的暖轿。队伍启程时,鼓乐班在前引路,铜锣开道、唢呐高亢,抬轿人踩着鼓点稳步前行,挨家挨户穿巷而过。
每到一户门前,主人早已候在阶前,香案上摆着清茶、糕点与线香,见队伍到来便点燃三炷香,恭恭敬敬朝神像作揖。随后接过道士当场手绘的朱砂纸符,踩着木梯贴于正梁之上,祈求符纸镇宅驱邪。待符纸贴好,全家老小不分长幼,依次俯身从抬着的神像轿子底下钻过,钻过时还要轻轻触碰轿杆,寓意借神像的“灵气”扫去旧年晦气,将平安福气牢牢“兜”在身上。一户仪式完毕,主人会燃放一串鞭炮送队伍前行,噼啪声中,暖轿又走向下一户人家。
这一套完整的行符仪轨,海口人已在岁月里重复了数百年,成为刻进古城肌理的文化基因。关于其源,老辈人总会引明代《正德琼台志》所载“抬神沿门贴符以禳” —— 这是方志首次将海口“遣瘟”习俗载入公共记忆:人们请出神像沿街巷“扫荡”晦气,待全坊社巡游完毕,便将扎好的纸船或草船抬至海边,点燃后任其随波漂远,寓意让瘟疫邪祟随流水一同远去。清代《琼州府志》更明确记载:“自初七至晦日,各坊社轮日设醮,张灯作市,号曰行符。”
轮值规矩就此固定:最北的海甸岛正月初七启幕,一路向南铺展,竹林村、义兴街正月二十二接棒,中山路天后宫正月三十收关。整座城恰似一条缓缓收紧的索带,将“瘟邪”从城郊逐步驱至城心,再经海口港集中送出,完成一场跨越月余的民俗盛典。
“行符”与“添丁”的深层联结,更让这场仪式多了份温情。农耕渔猎时代,人丁兴旺便是家运昌隆的根基。谁家头年添了男丁,必于行符前一夜特制一盏六角形的“灯鸟”,灯架糊着红纸,内置灯芯。待到村庙行符“起驾”时,男丁父亲便捧着“灯鸟”到庙中,从神像前的长明灯借得火种,一路护持回家,依次点亮门楣、灶口与卧房 —— 借“灯”与“丁”的谐音,向街坊公开报喜。待抬神队伍经过自家门前,父母会抱着孩子先钻轿底,再将“灯鸟”举到神像前,让火苗在轿前轻轻晃动,嘴里念叨着“公祖保佑 丁财两旺”,祈求孩子平安长大,这份心愿既写入族谱,也记进庙籍。驱瘟的公愿与添丁的私盼,在鼓乐与鞭炮声中交融,缝合成本地人世代恪守的社群契约。
步入二十一世纪,城市扩张、人口流动曾让老辈人忧心“行符”会随旧屋消散。但正月的锣鼓一响,这古老仪式便显露出惊人的生命力:庙宇若处繁华商圈,队伍会提前与交管沟通,在红绿灯间隙留出“神轿优先”的短暂通道。新移民站在街边观望,老街坊便笑着递上一炷香,一句“跟着钻轿底 新岁保平安”,在暖意中完成文化接力。微信时代,年轻人把“借灯”“钻轿”拍成短视频,“送瘟”的纸船升级为绘着吉祥图案的彩车,垃圾清运也跟上时代,焚化后的残留物会送至分类处理站。
2024年3月2日(正月二十二),竹林村、义兴街同天行符,现场既有舞龙舞狮的传统热闹,也有主播举着手机直播,弹幕里满是“平安顺遂”的祝福。庙祝将每日行符路线做成二维码,居民一扫便知“公祖”实时位置,而符纸上的朱砂仍由道士亲笔勾勒,樟木神轿依旧重漆锃亮,钻轿底的孩童攥着长辈的手,笑声和他们父辈当年一般清脆。
年年行符,岁岁更新,却又初心未改。变化的是仪式的外在形式,随城市脉搏不断迭代;不变的是对“平安”与“兴旺”的执着祈愿,在岁月中从未走样。
当正月三十最后一串鞭炮在中山路天后宫前散尽,巡游队伍完成“收符”仪式,海口送走了“瘟邪”,也为新一年系上希望的桅杆,静候春风入海。那张被海风吹得微卷的朱砂符纸,依然贴在家家户户的门楣之上,宛如一份写在古城墙上的年度契约,诉说着这里的过往:有人世代相守,有信仰生生不息,有人把岁月与心愿,一同托付给这座城、这尊神、这场绵延数百年的绕境长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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