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雨水赋

文/方尚春

岁次丙午，节序孟春。正月初二之吉日，适逢雨水之佳辰。天垂祥瑞，地启阳和。双喜骈臻于一日，千祥云集于斯时。感造化之玄妙，沐春泽之氤氲，遂作斯赋，以纪其盛。

天地之交，泰运初开。 立春已过，寒气渐收；雨水方临，东风解冻。斯节也，位列二十四气之次，居正月之中，太阳黄经达三百三十度，乃天地交泰之枢机也。《月令七十二候集解》有云：“正月中，天一生水。春始属木，然生木者必水也，故立春后继之雨水。且东风既解冻，则散而为雨矣。”斯言诚哉！夫水者，生木之本；雨者，润物之资。无雨水则草木不发，无春泽则农耕难兴。故古人以“雨水”名之，其意深矣。

雨水之候，三候分明。 初候獭祭鱼，河冰乍解，水獭捕鱼，陈之岸侧，若祭祀然。二候鸿雁北，阳和渐起，北归有信，列阵长空，声彻云霄。三候草木萌动，冻土初融，根荄始动，嫩芽欲吐，绿意潜生。斯三候者，天地之消息，阴阳之消长，皆在半月之间显现。更有花信风来，菜花初黄，杏花含苞，李花待放，一候一花，次第而开。此造化之妙，非人力所能及也。

今岁之正月初二，尤为殊异。 何者？以其恰逢雨水节气也。考之历法，春节与雨水同日，百年难遇，俗谓“水浇春”。谚云：“百年难逢水浇春”，盖取春雨润泽，岁首呈祥之意。大年初二者，传统之“迎婿日”也，亦曰“回娘家”。是日也，出嫁之女必携婿归宁，探望父母，叙天伦之乐。雨水节气者，农事之始也，春耕之序也。二者相遇，乃成天人合一之佳话——既有亲情之暖，亦得雨露之润，岂非天作之合乎？

稽其年俗，初二归宁，其来有自。 旧时女子出嫁，多依附夫家，正月初一须在夫家度岁，至初二始得归省父母。是日也，携夫婿，备礼品，提红包，分赠娘家子侄。姊妹重逢，叙阔别之情；父母见女，展舒怀之颜。此俗也，体现孝道，凝聚亲情，使嫁女不忘本，使父母得慰藉，实乃中华伦理之精华。而雨水节气之民俗，亦多与亲情相关。川西一带，盛行“回娘屋”，出嫁女必携“罐罐肉”归宁，以谢父母养育之恩。罐罐肉者，以砂锅炖猪脚、大豆、海带，封以红纸红绳，郑重其事。女婿则送藤椅两把，缠以红带，名曰“接寿”，祝岳父母福寿绵长。若为新婿，岳父母必回赠雨伞一柄，愿其遮风挡雨，人生旅途平安顺遂。一送一答之间，亲情流转，孝道昭彰。

客家“送雨水”之俗，深含生命意识。 成都东山客家人以为，雨水之日是生命复苏的关键时刻。老人年满六十，如草木越冬，需“上水”方能重获生机。故出嫁女必采“寄生”炖猪蹄、鸡汤，送与父母。“寄生”者，大树之上所生小树，象征生命之延续与再生。更有向七姓人家讨肉之俗——不要陈姓（恐染沉疴），不取刘姓（恐被“留”住），而要代、戴、周、马、熊、宋、林、袁、万等吉祥姓氏。马有威武之气，熊谐“雄”音（身体硬朗），宋谐“送”音（送走病痛），林象征灵验，袁谐“圆”音（家庭圆满），万为大数（长寿）。或送柏树苗植于门前，取“柏”谐“百”，长命百岁之意。此种习俗，将自然崇拜、生命意识、孝道伦理融为一体，诚民俗之瑰宝也。

农事祈年，雨水之俗亦多。 华南稻作地区，盛行“占稻色”。元末明初娄元礼《田家五行》载：“雨水节，烧干镬，以糯稻爆之，谓之孛罗花，占稻色。”农人将糯米入锅爆炒，观其开花多寡，以卜当年稻谷丰歉。米花愈盛，则收成愈好。“花”与“发”谐音，又有发财之吉兆。南宋范成大《吴郡志》亦载此俗：“爆糯谷于釜中，名孛娄，亦曰米花。”其《吴中节物诗》有句云：“熬稃腷膊声”，自注即指炒糯谷以卜之事。桂北、胶东等地，则有“试犁”之俗。桂北农家以牛轭置牛颈，象征春耕启幕；胶东农户祭牛马王神，犒劳耕牛，为春耕蓄力。此皆农人对丰收之祈盼，对土地之敬畏。

川西“撞拜寄”之俗，别具人情。 雨水之日，天刚破晓，雾霭蒙蒙，年轻妇女手牵幼子，伫立路旁，等待第一个经过之人。无论男女老少，拦住便让孩子磕头，认作干亲。此即“撞拜寄”，事先无预定目标，撞着谁便是谁，旨在借助众人之力，保佑儿女顺利成长。在客家地区，此俗亦流行，因多在同村熟人之间“撞”见，故虽随机而不失可靠。此种习俗，折射古人对生命脆弱之认知，亦见邻里互助、人情温暖。

雨水饮食，清润为尚。 此时节气温回升而余寒未消，地湿渐升，故古人讲究“健脾利湿、养肝补脾”。山药、芋头、大枣、蜂蜜、银耳，皆为此时佳品。民间有食“龙食”之俗——龙须面、龙鳞春饼，因龙为云雨之神，食之以祈风调雨顺。春雨浸润，新茶初萌，煮一壶春茶，可驱冬日积郁；小米粥佐以春笋、荠菜，清淡爽口，恰合“春宜清养”之训。大年初二之食俗，北方吃面，用初一饺子面做成，以冷水浸过，谓之“冷汤”；南方吃馄饨，形似元宝，取财源广进之意；更有“开年饭”，鸡象征大利，生菜取意生财，蒜喻能写会算，葱喻聪明，韭喻长长久久。二者相合，既有年节之丰盛，又得时令之清润。

养生之道，雨水尤重。 此时天气变化无常，乍暖还寒，乃全年寒潮出现最多之时。故“春捂”之训不可废——人体皮肤腠理渐疏，对风寒抵抗力减弱，不可骤减冬衣。情绪宜平稳，因天气多变易扰心神，高血压、心脏病患者尤当留意。运动宜和缓，散步、太极拳之类，使肝气徐徐上升，不宜剧烈。饮食宜祛湿，薏米、红豆等品，可助抵御湿寒。

嗟乎！雨水之深意，不止于雨润万物。 古人观天察地，立此节气，其中蕴含“顺势而为”之生命智慧。《逸周书》载雨水物候，《田家五行》记占稻之法，《月令七十二候》解其奥义，皆示人顺应时序、厚积薄发之理。春雨贵如油，适量降水乃农耕丰产之保障，此古人对自然馈赠之珍视。回娘屋之俗，示人以孝；接寿之礼，寄情以寿；撞拜寄之仪，托众以护。凡此种种，皆“天人合一”哲思之体现。

今者正月初二，恰逢雨水。 天降甘霖，地润如酥。庭前老树，已见新芽初绽；陌上田畴，正待犁铧破土。归宁之女，提罐罐肉而行，红绳封口，情意殷殷；迎婿之家，备丰盛酒饭以待，笑语盈盈，天伦乐叙。爆米花之声，间或可闻，占稻色以祈丰年；试犁之俗，悄然举行，启春耕以应天时。一碗冷汤面，是北方的讲究；几枚元宝馄饨，是南方的祈愿。同一日也，而南北风俗各异；同一节也，而古今情怀相通。

文人墨客，遇此佳日，更生诗兴。 杜甫《春夜喜雨》云：“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韩愈《初春小雨》云：“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元稹亦有句：“雨水洗春容，平田已见龙。”皆状春雨之妙，写早春之景。今日之雨，既润物无声，又添年节喜气，岂不更胜往昔？

生命意蕴，蕴于其中。 雨水者，春木生发之基。人之于春，亦当如草木，顺势而生，应时而发。归宁之俗，教人不忘根本；接寿之礼，教人珍视亲情；占稻之俗，教人敬畏农事；试犁之举，教人勤勉耕耘。凡此种种，皆先人留我辈之精神遗产，虽时移世易，而其理不磨。

今岁丙午，双喜临门。 大年初二，迎婿归宁之日；雨水节气，甘霖润野之时。亲情与天时交汇，孝道共春泽同滋。罐罐肉香，飘于千家万户；爆米花声，响于深巷浅街。藤椅红带，系着儿女祝福；雨伞一柄，藏着父母深恩。草木萌动，见天地之生机；鸿雁北归，感阴阳之流转。此情此景，岂人力所能为？实造化之赐也。

于是作歌曰：

东风解冻散为雨，

正月初二喜相逢。

归宁女儿提罐至，

接寿藤椅缠带红。

爆米占花祈岁稔，

试犁翻土待春耕。

天伦乐叙春泽润，

人寿年丰两太平。

又歌曰：

獭祭鱼兮鸿雁来，

草木萌动百花开。

罐罐肉香凝孝意，

寄生汤暖入心怀。

雨润如酥年味在，

春寒犹需捂字该。

但得此时顺天序，

秋来万斛岂疑猜？

丙午年正月初二，雨水之日，谨以此文，纪一时之盛，传千古之俗，愿天下人，皆得春泽之润，共享天伦之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