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女士,您确定要更换这张储蓄卡吗?旧卡里的交易记录将无法在柜面直接查询了。”
银行柜员的声音隔着玻璃传来,有些模糊。
我点了点头,看着那把旧卡被收走,心里想着的不过是切断一些不愉快的关联。
三年了,那张卡总会让我想起那笔钱,像一根刺。
柜员操作着电脑,忽然停下动作,抬起头,用一种职业性的、略带犹豫的语气问道:“林女士,您账户里有一笔三年前的转账,金额是85000元。转账附言比较长,您需要看一下具体内容吗?”
我愣住了。
附言?
转账给沈薇薇的时候,我根本没有写过任何附言。
我叫林静,四十三岁,在一家设计公司做平面设计。
性格大概算得上温和,或者说,有点软。
在家族里,我是那个沉默的、永远坐在角落的姑姑。
沈薇薇是我哥哥的女儿,我的亲侄女。
她从小嘴甜,会来事,长得也漂亮,是我们这一辈里最受宠的孩子。
三年前,她突然来找我,眼睛红红的,说遇到难处了。
她那时刚毕业,想和朋友合伙开一间工作室,启动资金还差一大截。
“小姑,就你能帮我了。我爸我妈那点退休金,我不想动他们的。我保证,等工作室一盈利,立刻还你,连本带利!”
她说得情真意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手攥着我的袖子,像个无助的小女孩。
我那时刚拿到一笔项目奖金,八万五,躺在卡里还没焐热。
看着她,想起她小时候跟在我身后“小姑小姑”叫个不停的样子,心一软,就答应了。
我没让她打借条,觉得一家人,提这个生分。
通过手机银行转的账,操作时很干脆,什么都没写。
我记得那天下午阳光很好,转账完成后,薇薇抱着我又跳又笑,说小姑是她这辈子最大的贵人。
那之后,起初几个月,她还会在家庭群里晒工作室的装修进度,偶尔@我,说“军功章有小姑的一半”。
后来,晒的内容变成了名牌包、境外旅游、高档餐厅。
关于工作室经营如何,还钱的事,她再没提过一个字。
第一年春节,全家聚餐。
薇薇开着新买的车来,一身行头光彩照人。
嫂子拉着她的手,满眼骄傲地跟我们说:“我们家薇薇就是能干,没靠家里一分钱,自己闯出来了!”
饭桌上,话题都是围着她的。
我低头吃菜,心想她大概是真的赚到钱了,或许不久就会提还钱的事。
可她从头到尾,没往我这边看过几眼。
散席时,我哥还对我说:“静静,你看薇薇现在多出息,你当姑姑的也放心了吧。”
我笑了笑,没说话。
第二年,我母亲生病住院,我需要一笔钱周转。
我犹豫了很久,给薇薇发了条微信,措辞很小心:“薇薇,最近忙吗?小姑这边有点急事,你手头如果宽裕的话,之前那笔钱……”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直到三天后,她才回复:“小姑,最近项目款卡住了,我也愁死了。等资金一回笼,我第一时间给你解决哈!抱抱。”
配了一个可爱的表情包。
我没再追问。
同病房的人问我是不是家里有急事,我摇摇头,说没事。
第三年,也就是今年,连这种敷衍的回复都没有了。
家庭聚会,她依然是最中心的那个。
她谈着她新投资的“项目”,说着我听不懂的金融词汇。
我坐在她斜对面,看着她手腕上那只亮闪闪的手镯,大概值好几个八万五。
嫂子给我夹菜,随口说:“静静,你也该给自己买几件好衣服了,别总那么省。”
薇薇闻言,瞥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快,像羽毛拂过,不带任何重量,然后继续和她身边的人谈笑风生。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坐在这里的自己像个局外人。
那笔钱,以及借钱的那个下午,好像从未发生过。
只有我记得,它成了我心里一个发霉的角落,不敢触碰,一碰就掉渣。
我试过跟我哥委婉地提过一次,我哥皱了皱眉:“薇薇现在做大事情,资金压力大,你是她亲姑,别逼她太紧。再说,当初你也没说一定要什么时候还对不对?”
我哑口无言。
是啊,没借条,没约定,只有一次心软和长达三年的沉默。
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计较了?
是不是不够大度?
于是我来换卡。
像一种幼稚的割席,仿佛换掉这张卡,就能把那段憋屈的记忆也一并丢弃。
我需要一个了断,哪怕只是形式上的。
我不打算要那笔钱了,至少,不打算主动要了。
就当看清了一些事,也当给自己买个教训。
可柜员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我以为早已死寂的泥潭。
“什么附言?”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干。
柜员将显示屏轻轻转向我。
那上面是交易记录的详情。
收款人:沈薇薇。
金额:85000.00。
日期:三年前的同一天。
而在“附言”那一栏,赫然有一行字。
那不是我输入的任何文字。
我眯起眼睛,凑近冰凉的玻璃屏幕。
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
读了一遍。
又读了一遍。
血液好像瞬间冲上了头顶,耳边嗡嗡作响,手指尖变得冰凉。
玻璃上映出我苍白错愕的脸。
原来,这从来不是一笔被遗忘的借款。
柜员看着我骤变的脸色,谨慎地询问:“林女士,您……还好吗?需要帮忙吗?”
我盯着那行附言,仿佛要把它烧穿。
原来如此。
原来,这三年我所有的自我怀疑、所有的忍气吞声、所有深夜里的辗转反侧,都像一场排演好的、独属于我一个人的滑稽戏。
而戏台下的观众,或许早就知道剧本。
我慢慢抬起头,对柜员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
“我很好。”
我说,声音出奇地平静,“这张卡,我不换了。”
“请把那张旧卡,还给我。”
我把那张旧银行卡紧紧攥在手心里,金属芯片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走出银行,夏末的阳光白晃晃地刺眼,车流声和人声混在一起,嗡嗡地响,却盖不过我脑子里反复回放的那行附言。
那行字是:“给小侄女薇薇的创业支持,不用还。祝顺利!”
不用还。
祝顺利。
六个字,加上一个感叹号,轻飘飘地,就给我那八万五千块钱,也给这三年的沉默和隐忍,定了性。
定了“赠与”的性。
我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浑身发冷,手脚却冒着虚汗。
沈薇薇。
我脑子里闪过她笑着叫我小姑的样子,闪过她流泪求助的样子,闪过她如今在饭桌上高谈阔论的样子。
然后这些画面,都被那行冰冷的、我从未输入过的附言覆盖了。
我没有立刻打电话给她。
我需要想清楚。
我回了家,翻出旧手机,试图找到三年前的聊天记录。
换了两次手机,记录早就残缺不全。
只有零星几句,她提到“急需用钱”,我回复“账号发来”。
没有“借”字,也没有“还”字。
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我打印了那份银行交易明细,盯着“附言”栏,看了很久。
然后,我给我一个做法律咨询的朋友打了个电话,隐去了人名,只说了情况。
朋友听完,沉默了几秒,说:“静静,这事……难办。银行转账凭证,加上这个附言内容,如果对方一口咬定是赠与,你这边又没有任何其他证据能证明是借贷合意,比如借条、明确提到借款和归还的聊天记录、录音这些,法律上很难支持你要回这笔钱。尤其是,时间过去三年了。”
“可那附言不是我写的!”
我声音有点急。
“你怎么证明不是你写的?手机银行操作,密码只有你知道。对方完全可以说,这就是你当时的心意表示。”
朋友叹了口气,“除非你有证据证明这个附言是对方事后通过某种手段篡改的,但这几乎不可能。银行系统……没那么容易动手脚。”
放下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法律的路,从一开始就被那行凭空出现的附言堵死了。
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可能跌入了一个早就挖好的坑。
那个坑,是我亲手用“亲情”和“信任”铺就的。
犹豫了两天,我还是拨通了沈薇薇的电话。
铃声响了很久,就在我以为她不会接的时候,通了。
“喂,小姑呀?”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轻快,带着点撒娇的尾音,“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啦?是不是想我啦?”
我吸了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薇薇,有点事想问你。方便说话吗?”
“嗯,你说呗,我刚和客户喝完下午茶,正好有空。”
背景音里似乎有轻柔的音乐。
“三年前,我转给你的那八万五千块钱……”
我顿了顿,“我今天去银行,看到了转账附言。”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刹那,只有音乐声流淌。
然后,她笑了,笑声清脆自然:“哦,那个呀!小姑你怎么突然想起来看这个?都好久了。”
“附言上写着‘不用还’。我记得很清楚,我转账的时候,什么附言都没写。”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啊?是吗?”
沈薇薇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困惑,“不会吧小姑,是不是时间太久你记错啦?我当时收到钱,看到附言可感动了,还特意截了图留念呢。你等等啊……”
她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喏,我翻到了,你看,我发你微信上。”
几秒钟后,我的微信收到一张图片。
正是那条转账记录的截图,收款人、金额、日期都对,最下面,“附言”栏里,清清楚楚是那行字:“给小侄女薇薇的创业支持,不用还。祝顺利!”
截图很完整,甚至能看到手机运营商的时间和信号格。
伪造得如此逼真,或者说,准备得如此充分。
“你看,小姑,真的是你写的呀。”
沈薇薇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委屈,“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还是听别人说什么了?咱们可是亲姑侄,我能骗你吗?当初你心疼我,说这钱就当支持我的梦想了,不用我还,我心里一直记着你的好呢。这几年我确实挺难的,但心里一直想着,等以后真正发达了,一定要好好孝敬小姑你。你怎么……反而跟我计较起这个来了?”
她的话,软中带刺,滴水不漏。
先是用“截图证据”坐实附言,再用亲情绑架,最后反将一军,暗指我“计较”。
我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是打在了涂满蜂蜜的针毡上。
“薇薇,”
我艰难地开口,“我记得我没写……”
“小姑,”
她打断我,语气依然温和,却带上了不容置疑的意味,“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咱们是一家人,老是翻旧账多伤感情呀。我妈还说呢,这周末家庭聚餐,你一定要来哦,我给你带了我上次出国买的护手霜,特别好用。好啦,我这边客户又来电话了,先不说了啊,周末见!”
“嘟……嘟……”
忙音传来。
我握着手机,听着忙音,又低头看看微信里那张刺眼的截图,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她早就准备好了。
从我转账的那一刻起,或者更早,她就准备好了这张“护身符”。
而我,像个傻子一样,懵然不知地跳了进去,还在坑底自我安慰了三年。
周末的家庭聚餐,我本不想去,但母亲打了电话,说好久没见我,一定要来。
我知道,这背后可能有我哥或嫂子的授意。
地点在一家不错的饭店包间。
我到的时候,人差不多齐了。
沈薇薇挨着她妈妈——我嫂子王秀娟坐着,正拿着手机给大家看她新拍的写真,笑容明媚。
看见我进来,她抬起头,甜甜地叫了一声:“小姑来啦!快坐快坐,就等你了。”
那笑容,无懈可击,仿佛几天前电话里的那场对话从未发生。
饭桌上,话题很快又围绕沈薇薇展开。
她最近在跟一个什么“高端民宿”项目,说得天花乱坠,投资回报率如何高,前景如何广阔。
我哥林国栋听得满脸放光,不时附和:“薇薇就是有眼光,有魄力!像我们老林家的人了!”
嫂子更是笑得合不拢嘴,不停地给女儿夹菜。
我沉默地吃着,味同嚼蜡。
酒过三巡,嫂子忽然把话题引到我身上:“静静啊,不是嫂子说你,你也该多跟薇薇学学,有点投资理财的意识。别总守着那点死工资,现在通货膨胀多厉害啊。”
她看了一眼我身上穿了两年的旧裙子,“女人啊,得对自己好点。”
沈薇薇立刻接话,语气亲昵又带着调侃:“妈,你别这么说小姑。小姑是搞艺术的,清高,不爱谈钱。哪像我,一身铜臭味儿。”
说着,自己先咯咯笑起来,桌上其他人也跟着笑。
我哥拍了拍我的肩膀,一副为我好的样子:“静静,薇薇说得对,你也别太死板。对了,听说你前段时间还想换卡?钱该存存,该花花,别弄得紧巴巴的。有啥困难,跟你哥说。”
他话里有话,眼神里带着探究。
我知道,沈薇薇把什么都跟他们说了。
用一种对她绝对有利的方式。
我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一桌子所谓的亲人。
我父母年纪大了,只是乐呵呵地看着孙辈,不太明白其中的机锋。
我哥嫂和他们的宝贝女儿,则形成一个坚固的同盟。
“我没困难。”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涩,“就是觉得,有些事,亲兄弟明算账比较好。”
饭桌上的笑声停了停。
嫂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静静,你这话什么意思?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沈薇薇轻轻拉了拉她妈妈的袖子,用一种看似打圆场,实则火上浇油的声音说:“妈,小姑可能是最近心情不好。没事的,小姑,我敬你一杯,谢谢你一直以来的‘支持’。”
她特意加重了“支持”两个字,举起酒杯,眼神明亮地看着我,里面没有一丝愧疚或不安,只有坦然,甚至是一丝淡淡的、居高临下的怜悯。
那眼神刺痛了我。
我意识到,在这里,在这个家庭里,我才是那个不合时宜、计较吝啬、需要被“包容”的异类。
而沈薇薇,那个用一句虚假附言就吞了我八万五千元的人,是聪明能干、光彩照人的成功典范。
我没有举杯,只是看着她,慢慢地说:“薇薇,那笔钱……”
“哎呀,菜都快凉了!”
我哥突然大声打断我,用筷子敲了敲盘子,“吃饭吃饭!聊点开心的!薇薇,你那个民宿项目,具体在哪个地段来着?”
话题被强行扭开。
沈薇薇顺水推舟,又开始讲她的项目,神采飞扬。
其他人也配合地重新热闹起来。
我被彻底晾在一边,刚才那句未能说完的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在我自己心底。
整个后半场,我再没说过一句话。
他们谈笑风生,仿佛我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嫂子甚至没有再看我一眼。
沈薇薇偶尔投来一瞥,那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欣赏一场与她无关的默剧。
聚餐结束,沈薇薇开着她那辆崭新的车,载着她父母先走了。
我站在饭店门口,看着他们的车尾灯汇入车流,消失在夜色里。
初秋的晚风吹过来,有点凉。
我哥拍了拍我的背,语气带着点不耐烦和训诫:“静静,不是哥说你,薇薇现在正是关键时候,咱们做长辈的,能支持就支持,别给她添堵。那点钱,给了就给了,别老是念念不忘,显得咱们多小气似的。一家人,和和气气最重要。”
我转过头看他,他的脸在霓虹灯下有些模糊。
“哥,那是我攒了很久的钱。”
我轻声说。
“你的钱不就是家里的钱?”
他理所当然地说,“薇薇有出息了,还能忘了你这个姑姑?眼光放长远点!行了,早点回去吧。”
他摆摆手,转身去取自己的电动车。
我独自站在街头,看着眼前穿梭的车流和闪烁的灯火,第一次对我生活了几十年的家,感到彻骨的陌生和寒冷。
反抗?
我连质询一句,都被轻易地挡回,被亲情绑架,被孤立羞辱。
他们是一个密不透风的系统,而我,是系统里一个即将被默认规则格式化掉的错误代码。
法律途径渺茫,家庭阵地失守。
我好像被逼到了一个死角,手里只有一张写着虚假附言的旧银行卡,和一个无人相信、甚至无人愿意听完的真相。
我把手伸进口袋,紧紧握住那张冰冷的卡片。
它硌着我的手,也硌着我的心。
就这么算了吗?
像他们期待的那样,咽下这口气,继续做那个沉默的、好说话的、可以轻易被忽视和抹去的林静?
夜风吹乱了我的头发。
我抬头看了看漆黑无星的天幕,没有答案。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在我心里,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
那行附言像一根刺,扎进了肉里,不是轻易能拔掉,或者假装不存在的。
银行事件后,我像被投入静湖的石子,表面恢复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
我照常上班,完成设计稿,参加会议,甚至周末偶尔回家吃饭,只是话更少。
沈薇薇依然活跃在家族群,晒她的精致生活,偶尔@我,用亲昵的口吻问“小姑最近在忙啥呀”,我都用简短的一两个字回复。
我哥我嫂对我,也恢复了那种惯常的、略带疏离的客气。
那场不愉快的质询和聚餐,似乎被所有人刻意遗忘,或者说,被他们单方面宣布翻篇了。
但我知道,过不去了。
那行附言,那张截图,还有沈薇薇当时电话里无懈可击的表演,像一根毒刺,深扎在内里,时时作痛。
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八万五是我一笔一笔加班熬出来的,不是大风刮来的。
更重要的是,我不能容忍这种被至亲算计、还要被倒打一耙的羞辱。
既然明面上的道路被堵死,我就得用别的法子。
我开始不动声色地回溯。
首先是我自己。
沈薇薇的“截图”之所以有说服力,是因为它看起来“真”。
但如果我能证明,我根本没有在转账时写附言的习惯呢?
这虽然不能直接证明那张截图是假的,但至少可以成为一个合理的疑点。
我登录手机银行,调取了近五年来所有的转账记录,一页一页地翻看。
给房东的房租,给父母的零花钱,朋友间的应急周转,同事结婚的份子钱……几十上百笔转账。
我瞪大眼睛,仔细查看每一笔的“附言”栏。
看了整整一个晚上,眼睛酸涩。
结果让我自己都有些惊讶:除了极少数特殊情况(比如给朋友转账交孩子的学费,附言写了孩子名字和“学费”),超过95%的转账,附言栏都是空的。
尤其是金额较大的、非即时性的转账,我几乎从不写附言。
我的习惯是,转账前或转账后,用微信或电话说一声。
这是多年来的行为模式。
那笔85000元的转账,发生在三年前一个工作日的下午。
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沈薇薇是直接冲到我家,哭诉了一通,然后我当着她的面用手机操作的。
整个过程很快,我专注于输入账号和金额,确认无误后就转出了。
以我当时急于安慰她、并且完全信任她的心态,加上我长期形成的“不写附言”的操作习惯,我几乎可以肯定,我当时没有,也根本想不到要去写那句“不用还”的附言。
这个发现让我心跳加快。
这是我的第一个支点,一个关于“我”的行为逻辑的支点。
我截取了我近两年多次大额转账(包括几次上万的)且附言为空的记录页面,妥善保存。
这些截图单独看没什么,但如果和沈薇薇那张“完整”的截图放在一起,或许能引发一些思考。
接下来,是那笔钱的去向。
沈薇薇借钱的名义,是“和朋友合伙开工作室”。
这是她当时一切恳求的基石,也是后来她展示“成功”的起点。
但那个工作室,真的存在吗?
真的需要八万五的启动资金吗?
还是说,这只是一个让我掏钱的借口?
我在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上,输入我记得的、她曾经提过一次的工作室名字“薇光创意设计工作室”,查无此机构。
我又用沈薇薇的名字和身份证号前几位(家族群里曾发过帮她抢票的信息)进行模糊查询,关联出几个个体工商户信息,但经营范围和注册时间都对不上,而且状态多是“注销”或“吊销”。
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我联系了一个在市场监管部门工作的老同学,请他帮忙,用更灵活的方式查一下沈薇薇名下或作为主要出资人、合伙人的商事登记情况。
老同学很快给了我回复:没有查到符合“沈薇薇”和“设计类工作室”条件的、三年前左右注册的、目前状态正常的市场主体记录。
倒是有条两年前注册的个人独资企业,经营范围是服装零售,半年后就注销了。
“静静,你这个侄女……”
老同学在电话里斟酌着用词,“听起来不太踏实啊。你得多留个心。”
挂掉电话,我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映着我的脸。
所以,所谓的工作室,很可能自始至终就是个幌子。
那笔钱,根本没有用于她所说的“创业”。
那她用在哪里了?
那些名牌包,境外旅游,高档消费?
或许,那八万五,正是她用于包装自己、踏入某个所谓“高端”圈子的第一块敲门砖。
而我,成了那块砖底下,被踩在泥里还浑然不觉的垫脚石。
愤怒再次涌上来,但比愤怒更强烈的是冰凉的清醒。
我需要更确凿的东西,光是猜测和间接证据,不足以撼动她在家庭中那牢不可破的“成功”形象,更不足以揭开那行附言的真相。
最后,也是最核心的一点:那张截图,那行附言,到底是怎么来的?
银行系统真的无法篡改吗?
还是说,存在某种我未知的可能性?
这次,我没有咨询做法律的朋友,而是想办法联系上了一位在大型互联网公司做安全技术的远房表弟程皓。
我请他吃饭,迂回地提出了我的疑问:银行转账成功后,用户自己能在事后修改转账附言吗?
或者,有没有可能存在某种漏洞或特定情况,导致附言信息被变更?
程皓推了推眼镜,很专业地回答:“静姐,从常规技术和银行安全规范来讲,转账一旦成功,交易信息包括附言就被记录在银行核心系统,用户端是无法单方面修改的。这涉及到金融数据的严肃性和不可篡改性。你说的那种情况,理论上不可能。”
我的心沉了一下。
但程皓接着说:“不过,你提到的‘截图’,那是另一回事。截图是可以伪造的,现在技术很简单,有些软件甚至能模拟出不同手机型号的界面和状态栏,足以以假乱真。如果对方有心,提前准备好一张带有所需附言的伪造截图,并不难。”
“那银行那边……柜员能看到的附言信息,也可能不是最初的吗?”
我不死心地追问。
程皓想了想:“柜员在系统里看到的,应该是交易时的原始记录。但这里有个细节,”
他压低声音,“我听说过一些极少数的情况,比如银行系统升级、数据迁移,或者某些非常规的特殊业务处理时,理论上存在极低概率的数据错位或异常。但这种情况一旦发生,影响的可能不止一条记录,而且银行会有严格的日志和核查机制。还有一种更现实的可能……”
他顿了顿,“如果转账人和收款人使用的是同一家银行,且关系极为密切,比如夫妻、父母子女在同一账户体系下,在极其特殊的情况下,通过某种‘客户关怀’或‘差错处理’渠道,或许……我是说或许,存在由银行人员协助进行信息补录或备注的可能,但这需要内部高级权限和严格流程,绝不是普通客户打个电话就能做到的,而且一定会留下操作日志。”
同一家银行。
沈薇薇当初给我的账号,确实和我的储蓄卡是同一家银行。
至于“关系密切”、“特殊渠道”……
我回想起沈薇薇这几年越来越“神通广大”的做派,她嘴里那些“认识某行长”、“和某某总很熟”的炫耀之词,以前我只当是吹嘘,现在听来,却有了不同的意味。
程皓看我脸色不对,忙说:“静姐,这都是我基于技术层面的推测,你别太当真。最好还是以银行官方记录为准。你真的怀疑,可以去银行柜台,要求打印带完整流水号和时间戳的官方交易明细单,那个最权威。或者,申请调取原始交易日志,不过那个可能需要由警方或法院介入了。”
官方明细单。
我手里那张,只有基础信息。
或许,更详细的单据上,会有点什么不一样?
三个方向的探查,像三条细弱的线,在我脑海中慢慢交织。
我的习惯、她谎言的起点、技术上的细微可能。
每一条都不足以单独构成证据,但拼凑在一起,却指向一个让我越来越不安,也越来越清晰的结论:我被精心算计了。
而算计我的人,对我的性格、我的软肋、甚至我们家的人情世故,都了如指掌。
时机渐渐成熟。
我需要一个场合,一个无法被她轻易挂断电话、转移话题,也无法被其他家人打岔的场合。
我需要正面面对,抛出我的疑点,打乱她的阵脚。
机会很快来了。
母亲下个月七十大寿,家里决定小范围办一下,在饭店订了个包间。
沈薇薇作为最得宠的孙辈,自然是筹备主力之一,她主动提出去订蛋糕,并让我陪同,理由是我“眼光好”。
我知道,这是她的又一次表演,在家人面前展示她的孝心和我们的“和睦”。
我也知道,这或许是我的机会。
蛋糕店就在那家银行网点对面。
生日宴当天下午,我和沈薇薇一起去取蛋糕。
她心情很好,一路上说着最近又看中了哪个项目,言谈间充满了优越感。
取完蛋糕出来,我看了看对面的银行,状似随意地开口:“薇薇,我正好要去对面银行办点事,很快,你等我一下?或者你把蛋糕先放车上?”
她看了一眼银行,笑容依旧完美:“好啊,小姑你去吧,我正好回个信息。”
她晃了晃手机。
我点点头,拎着包,走进了银行。
我没有去ATM,径直取了号,走到柜台前。
还是上次那个柜员,她似乎对我有印象,礼貌地微笑。
“您好,我想查询一下三年前的一笔转账记录,账户尾号是****,转到这个名下,”
我报出沈薇薇的名字和账号尾号,“我需要打印一份带完整流水号、时间戳和渠道信息的官方交易明细,要显示附言全称的。”
柜员熟练地操作着。
等待的时候,我能透过玻璃窗,看到马路对面靠在车边的沈薇薇,她正低头玩着手机,神态轻松。
几分钟后,柜员将打印好的明细单从窗口递出来。
我接过来,手指有些微颤。
目光直接落到那笔85000元的记录上。
附言栏。
和上次看到的一样,也和她“截图”里的一模一样:“给小侄女薇薇的创业支持,不用还。祝顺利!”
心里那点微弱的侥幸,熄灭了。
但我的目光没有移开,我强迫自己往下看,看那些更细小的字段。
交易渠道:手机银行。
流水号:一长串数字。
核心键值:另一串字符。
操作柜员:空。
授权柜员:空。
补录标识:否。
但我的视线,死死盯在了流水号后面,一个不起眼的备注小字段上。
那里有一行极小的、由系统自动生成的英文和数字混合代码,我以前从未注意过。
柜员大概看我看了太久,轻声解释道:“林女士,这份是系统记录的标准格式,信息是最全的。附言内容以这个为准。”
我指着那个小字段,尽量让声音平稳:“请问,这个代码是什么意思?”
柜员凑近屏幕看了看,解释道:“哦,这个是交易类型的子码,标识一些特定场景。您这笔……显示的是‘CLI-ENT-ADD-NOTE’,这个不太常见,一般表示……客户在交易提交后的一个极短时间内,通过特定渠道补充添加了附言信息,通常是在交易尚未最终落账前,由客户主动发起的附言补录。不过这种情况很少见,很多客户甚至不知道有这个功能,或者不会用。”
客户……补充添加?
交易尚未最终落账前?
电光石火间,我脑子里劈过一道闪电!
我想起程皓的话:“如果转账人和收款人使用的是同一家银行……”
同一家银行!
我想起沈薇薇当时就坐在我旁边,看着我操作!
交易提交成功,但资金到账可能有几分钟的延迟,尤其是在非实时到账或大额交易时!
在这个极短的窗口期,如果收款人账户和转账人账户关联紧密,且收款人通过某些方式(比如她炫耀中提到的“认识人”)……
一个大胆到令人脊背发凉的推测,瞬间成型。
她可能当时用我的手机转账,但在我输入密码完成操作、界面显示“交易提交成功”后,她以查看是否到账为名,拿回我的手机,或者用她自己的手机通过某种内部快捷渠道,利用那短短的时间差,为这笔尚未彻底完成的交易,“补充添加”了那句要命的附言!
所以银行核心系统记录下的,就是这条“补录”的附言,而我自己,因为操作习惯和信任,根本不会在事后去核对附言详情!
她甚至可能根本不需要认识多么高级别的人,只需要知道某个不为人知的内部快捷操作入口,或者利用当时银行系统的某个微小漏洞!
这个推测疯狂,但却完美地解释了所有疑点:为何附言存在,为何我毫无印象,为何她的“截图”能以假乱真(因为系统记录就是那样),以及她事后如此笃定从容的底气从何而来!
她钻了一个时间和技术上的空子,一个几乎无人察觉的空子!
我紧紧攥着那张明细单,纸张边缘割着手心。
我抬起头,看向玻璃窗外。
沈薇薇似乎等得有些无聊,正朝银行这边张望。
我对柜员说:“谢谢。另外,我想查一下,三年前的这个时间点前后,我这个账户,有没有其他通过非我本人手机银行渠道发起的、与附言修改或补录相关的操作记录?任何类似的日志都可以。”
柜员露出为难的表情:“林女士,这个……涉及更详细的系统日志查询,可能需要后台技术支持,而且可能需要您提供更充分的理由,或者由相关部门……”
“我怀疑我的账户在三年前的那笔交易中,被他人非法操作,添加了非本人意愿的附言。”
我清晰地说道,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柜员听清,“这涉及重大财产纠纷和可能的欺诈。我可以配合任何调查流程,也可以报警处理。请你们银行,务必协助查清。”
柜员脸色变得严肃起来:“您稍等,我需要请示一下主管。”
她起身离开。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我看着对面,沈薇薇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不再玩手机,而是站直了身体,望向银行里面。
我们的目光,隔着玻璃窗和街道,似乎有那么一刹那的交汇。
主管来了,一位四十多岁、表情严谨的女性。
她听取柜员简单汇报后,仔细看了我的明细单和身份证,又询问了几个问题。
最后她说:“林女士,您反映的情况我们高度重视。但您要求的这种特定日志查询,确实超出柜台即时办理权限。我们需要上报,由技术部门配合调取当时的完整操作日志链,这需要时间。您可以留下联系方式,并提交一份书面说明,我们会在三个工作日内启动内部核查流程,并给您初步答复。在此期间,请保存好这份明细单。”
“三个工作日……”
我计算着时间,然后点了点头,“好,我配合。但情况紧急,请尽快。”
我留下了电话,在书面情况说明上签了字,强调了“非本人操作补录附言”的疑点。
做完这一切,我拿着那张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明细单,走出了银行。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我微微眯起眼睛。
沈薇薇还站在车边,但姿态已经不再轻松。
她看着我走近,目光落在我手中明显是银行单据的纸上,脸上那种完美的、亲昵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裂痕,虽然她很快又扬起了嘴角。
“小姑,办完啦?这么慢,我还以为你办什么大业务呢。”
她语气轻快,试图营造往常的氛围。
我没有笑,走到她面前,停下。
我没有立刻上车,而是看着她,扬了扬手里的银行明细单。
“薇薇,”
我的声音平静得出奇,甚至带着一种我自己都未察觉的冷意,“银行刚刚帮我打了一份三年前那笔85000转账的、最详细的官方记录。”
沈薇薇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笑容稍微淡了点:“哦?是吗。小姑你怎么还在纠结这个呀,都说了是……”
“记录显示,”
我打断她,一字一句,清晰地念出那个术语,“那笔交易的附言,标识为‘CLI-ENT-ADD-NOTE’。银行的人告诉我,这通常表示,附言是在交易提交后的一个极短时间内,由客户补充添加的。”
我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我当时,转账操作完成后,就把手机放下了。我没有,也根本不知道,可以在交易成功后,再去‘补充添加’什么附言。”
街道上的车流声仿佛瞬间远去。
沈薇薇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血色一点点从她精心修饰的脸颊上褪去。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个短促的气音。
我往前逼近半步,将明细单举到我们之间,纸张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
“薇薇,你当时,就坐在我旁边。转账成功后,你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然后说‘小姑,我看看到账没’,拿过我的手机,操作了几下。”
我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你当时,用我的手机,做了什么?还是说……”
我刻意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你根本不需要用我的手机,你只是需要知道那笔交易已经提交成功,然后立刻用你自己的方式,联系了某个能帮你的人,在银行系统里,给这笔还没完全落地的钱,‘补’上了那句‘不用还’?”
沈薇薇的眼睛骤然瞪大,瞳孔收缩,那里面充满了猝不及防的震惊,以及一丝被彻底撕破伪装后的慌乱。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小步,后背抵在了冰凉的车身上。
“你胡说!我没有!那附言明明就是你自己写的!”
她尖声反驳,但声音已经失去了往日的甜腻和从容,带着明显的颤抖和色厉内荏。
她伸手想推开我举着明细单的手,指尖冰凉。
我没有退让,反而更近一步,压低了声音,却带着更重的压迫感:“银行已经启动内部核查,调取当年的完整操作日志。薇薇,银行的系统,每一次操作,每一次点击,哪怕只是补录一个标点符号,都会留下记录,有操作人,有时钟,有IP,有痕迹,抹不掉。”
“你说你截了图,”
我继续,不给她喘息的机会,“正好。等银行和……或许还有警察,查清楚到底是谁,在什么时间,用什么方式,‘补录’了这句附言,我们再来核对一下,你那张截图的生成时间,和系统日志里的补录时间,能不能对得上!”
“警察”两个字,像最后一道重锤,狠狠砸在沈薇薇强撑的神经上。
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消失了,嘴唇哆嗦着,看着我的眼神,终于露出了深藏的恐惧。
那不再是看那个好欺负、软柿子的姑姑的眼神,而是看着一个握住了她致命把柄的、陌生而可怕的人。
“小姑……你……你非要这样吗?”
她的声音开始发飘,带着哭腔,试图用回熟悉的套路,“我们是一家人啊……我……我当时可能就是……可能就是看错了,或者……”
“看错了?”
我冷笑一声,打断她苍白无力的辩解,“看错了,就能‘补录’一句‘不用还’?看错了,就能拿着伪造的截图理直气壮?看错了,就能把我当傻子一样糊弄三年,还在全家面前演戏,让我变成那个斤斤计较的小人?”
我的声音不高,但积压了三年的愤怒、委屈、被愚弄的耻辱,此刻都化作了冰冷的刀刃,从话语中透出来。
“沈薇薇,那八万五,我可以不要。但这口气,这盆脏水,我咽不下去。今天,就在这里,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我再次将明细单拍在她旁边的车引擎盖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当年,到底是谁,动了那笔转账的附言?是你,还是你认识的,银行里的,什么人?”
沈薇薇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猛地摇头,眼泪夺眶而出,但这次不再是伪装的可怜,而是真正的恐慌。
她看着引擎盖上那张纸,又看看我冰冷决绝的脸,再看看马路对面人来人往的银行,仿佛那是一个即将张开大口的黑洞。
她嘴唇翕动,几次想开口,却只能发出破碎的音节。
巨大的心理压力和可能面临的后果,显然超出了她的预计和承受能力。
就在她的心理防线即将崩溃,眼神游移,似乎要脱口说出某个名字或某个真相的瞬间——
她的手机,突然在她手里剧烈地震动起来,屏幕闪烁,来电显示的名字赫然是:“妈妈”。
这突如其来的铃声,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我们之间紧绷到极致的气氛。
沈薇薇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立刻就要去按接听键,手指颤抖得几乎对不准屏幕。
我一把按住她拿手机的手腕,力气大得让她“啊”地痛呼一声。
“回答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不容她有任何逃避,“是谁?”
沈薇薇惊恐地看着我,又看着屏幕上不断闪烁的“妈妈”二字,剧烈的挣扎和恐惧在她眼中交织。
电话铃声固执地响着,仿佛催命符。
就在她心理防线即将彻底瓦解,嘴巴张开,一个音节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刹那——
“是赵经理!是城南支行信贷部的赵经理帮我的!”
她崩溃般地尖声哭喊出来,随即又像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可怕的事情,猛地捂住自己的嘴,泪水糊了满脸的妆容,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哀求,“小姑!求你别!别说出去!钱我还你!我加倍还你!你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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