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江经开区：四十年狂飙之后，粤西工业巨兽的十字路口

正月里的琼州海峡，渡轮载着往来的车流人流穿梭不息，北岸的东海岛却早已进入满负荷运转的节奏：宝钢湛江钢铁的高炉火光彻夜不熄，火红的钢坯在全自动生产线上飞速流转；中科炼化的炼化装置沿着海岸线铺展开来，银灰色的管廊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巴斯夫一体化基地的新建厂房次第落成，巨轮在湛江港40万吨级深水码头停靠，卸下来自全球的铁矿石、原油，再装满钢材、化工产品发往世界各地。

这里是湛江经济技术开发区，1984年国务院批准设立的全国首批14个国家级经开区之一，粤西地区唯一的国家级经开区，也是湛江乃至整个粤西经济版图里最沉重的一块压舱石。从霞山沿海最初的20平方公里荒滩，到如今扩容至492平方公里的东海岛工业新城，四十年时间里，它用不到湛江全市7%的土地，撑起了全市超五分之一的GDP、近六成的规上工业增加值，把一片无人问津的滩涂，变成了华南地区举足轻重的临港工业重镇。但狂飙的产值数字背后，是重化工路径依赖的深层隐忧，是大湾区与自贸港夹击下的夹心困境，是有产无城的工业孤岛尴尬，更是中国无数老牌国家级经开区，在转型阵痛期必须直面的时代命题。

滩涂上的工业崛起，临港底盘如何撑起湛江半壁江山

湛江经开区的起点，带着鲜明的时代烙印。1984年，中国打开沿海开放的大门，湛江与大连、天津、青岛、广州等城市一同跻身首批沿海开放城市，湛江经开区应运而生。但在最初的二十多年里，这个手握深水港优势的国家级经开区，始终没能找到自己的发展节奏。

与同期起步的广州经开区、深圳蛇口工业区相比，湛江经开区的早期发展几乎可以用“蹒跚”来形容。珠三角凭借毗邻港澳的区位优势，快速承接了香港、台湾的产业转移，电子、家电、轻工制造业快速崛起，而远在粤西的湛江，既没有珠三角的产业配套，也没有足够的政策红利倾斜，只能守着天然良港，做一些零散的港口贸易、小型加工制造，始终没能形成成规模的支柱产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湛江的城市定位在“港口城市”“农业大市”之间摇摆，经开区也随之陷入了“有区位无产业、有港口无实业”的困局。

转折点出现在新世纪第二个十年。随着中国重化工产业向沿海临港地区集聚，广东省推动产业结构调整与粤东西北振兴战略，拥有中国第五大岛、华南最深天然良港的东海岛，终于迎来了属于自己的机遇。2010年，湛江经开区与东海岛经济开发试验区合并，发展空间实现跨越式扩容；2012年，历经二十多年波折的宝钢湛江钢铁项目正式获批开工，2015年一号高炉顺利投产，一举填补了华南地区高端板材产能的空白；2019年，总投资数百亿的中科炼化一体化项目正式投产，1000万吨/年炼油、80万吨/年乙烯的产能，让湛江一跃成为华南地区重要的石化基地；2019年启动的巴斯夫湛江一体化基地，总投资100亿欧元，是德国企业在华最大单笔投资，也是中国首个外商独资的大型石化项目，更是让湛江经开区站上了中国石化行业对外开放的最前沿。

三大世界级项目的落地，彻底改写了湛江经开区的命运，也重构了湛江的经济格局。2023年，湛江经开区实现GDP862.44亿元，占全市总量的23.2%；规上工业增加值590.87亿元，占全市的57.6%；固定资产投资占全市近三成。钢、化、新材料三大支柱产业，构成了经开区的核心底盘，也让湛江终于摆脱了“农业大市、工业弱市”的标签，成为广东省沿海经济带的重要增长极。对于长期被珠三角虹吸、发展滞后的粤西地区而言，湛江经开区的崛起，更是给整个区域的工业化进程，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千亿产值的另一面，“一业独大”的路径依赖与产业链短板

千亿级的工业底盘，给湛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工业体量，但也埋下了“一业独大”的深层隐患。走进东海岛，目之所及几乎都是钢铁、石化的厂房与装置，两大产业贡献了经开区规上工业增加值的九成以上，这种高度依赖重化工的产业结构，就像一把双刃剑，既撑起了产值的天花板，也锁住了发展的想象力。

重化工产业的核心特点，是资本密集、技术密集，而非劳动密集。宝钢湛江钢铁1250万吨的年产能，仅需要不到5000名员工，同等产能的传统钢铁企业，用工规模往往是其数倍；中科炼化、巴斯夫的生产基地，同样高度依赖自动化、智能化生产线，能提供的普通就业岗位极为有限。这就造成了一个尴尬的现实：千亿级的产值，却没能给本地带来与之匹配的就业增量，东海岛的原住民，除了征地拆迁的补偿款，很难从这些世界级项目中获得稳定的就业机会，更难分享产业发展的长期红利。

更棘手的问题，在于产业链的“头重脚轻”。湛江经开区不缺世界级的龙头企业，宝钢、中石化、巴斯夫，都是各自领域的全球巨头，但龙头之下，却缺少成规模的配套企业，更没有形成完整的产业生态。宝钢湛江生产的高端热轧、冷轧板材，主要供应广汽、比亚迪、美的、格力等大湾区企业，本地的钢材深加工企业寥寥无几，钢材本地深加工率长期处于低位；中科炼化产出的炼化产品，大部分直接运往外地，本地能承接的化工新材料配套项目屈指可数，除了巴斯夫这个外来巨头，本土的中小化工企业几乎没有成长的空间。

这种“只有大树、没有森林”的产业格局，让经开区的经济命脉，完全绑定在钢铁、石化两大行业的周期波动之上。2022年国际大宗商品价格暴涨，经开区的产值、利润随之水涨船高；2023年大宗商品价格回落，钢铁、石化行业利润承压，经开区的经济增速立刻受到明显影响。更长远的压力来自双碳目标，钢铁、石化是国内碳排放最高的两大行业，合计贡献了全国近四分之一的碳排放量，即便宝钢湛江、中科炼化都是国内最先进的绿色生产标杆，也无法改变高耗能、高排放的行业属性。随着国家减排力度不断加大，两大支柱产业未来的扩产、升级，都将面临越来越严格的约束，这种路径依赖，已经成为经开区未来发展必须突破的天花板。

与此同时，民营经济的薄弱，更是让经开区的产业结构缺少了最具活力的一环。经开区的经济版图里，国企、外资巨头占据了绝对主导地位，民营经济的占比远低于全国国家级经开区的平均水平，更无法与珠三角的产业园区相比。长期以来，经开区的招商资源、政策扶持，都向百亿级、千亿级的大项目倾斜，对中小民营企业的关注度、扶持力度远远不够，而恰恰是这些民营企业，才是吸纳就业、推动创新、完善产业链配套的核心力量。没有民营经济的蓬勃发展，再大的龙头企业，也只能是一座孤立的“工业飞地”，无法真正带动区域经济的内生增长。

大湾区与自贸港之间，“枢纽”还是“夹心”的区位迷局

湛江经开区的核心优势，是区位。它地处粤、桂、琼三省交汇点，背靠大西南，南临琼州海峡，东接粤港澳大湾区，西连北部湾经济区，是中国西南地区出海的主通道，也是对接海南自贸港的“北大门”。但这个看似“承东启西、连南接北”的枢纽区位，在现实中，却常常陷入“两边不靠、两头不沾”的夹心困境。

最大的压力，来自粤港澳大湾区的超强虹吸效应。湛江被广东省定位为省域副中心城市、现代化沿海经济带重要发展极，但在珠三角强大的产业、人才、资金集聚能力面前，湛江的吸引力几乎不堪一击。湛江本地有广东海洋大学、岭南师范学院等高校，但每年的毕业生，超过七成都会选择前往珠三角就业，愿意留在湛江、进入经开区企业的，少之又少；经开区的企业想要招聘高端研发、管理人才，往往要付出比珠三角高得多的薪资成本，即便如此，也很难留住人。

产业层面，同质化竞争的压力同样巨大。惠州大亚湾石化区，已经连续多年位列全国化工园区第一，2023年产值突破3000亿元，无论是产业规模、产业链配套、创新能力，都远远领先于湛江经开区的石化产业；珠三角的钢铁深加工、汽车零部件、家电制造产业，已经形成了极为完善的产业集群，湛江经开区即便有宝钢的原材料优势，也很难在与珠三角的竞争中抢到配套产业的蛋糕。所谓的“承接大湾区产业转移”，更多时候只是一厢情愿——大湾区需要转移的，大多是高耗能、高污染的低端产业，这与经开区的高端化、绿色化发展方向完全不符；而高端的制造业、新兴产业，更愿意留在配套完善、市场广阔的大湾区，根本没有向粤西转移的动力。

南边的海南自贸港，同样是一把双刃剑。海南自贸港封关运作之后，零关税、低税率、简税制的政策优势，对外贸企业、外资企业有着极强的吸引力，很多原本有意向落户湛江的企业，最终选择了海南；海南正在大力发展的油气加工、新材料、冷链物流产业，与湛江经开区的主导产业高度重合，未来的同质化竞争不可避免。而所谓的“与海南自贸港联动发展”，目前更多停留在纸面上，琼州海峡的跨海通道迟迟未能落地，仅靠渡轮往来，物流成本、时间成本居高不下，湛江很难真正承接海南自贸港的政策红利，反而常常面临被分流的尴尬。

西边的北部湾经济区，同样在加速追赶。广西的钦州、北海、防城港三市，同样拥有深水良港，同样把临港石化、钢铁、装备制造作为主导产业，钦州石化产业园2023年产值已经突破千亿，防城港的钢铁基地产能规模与宝钢湛江不相上下，再加上北部湾经济区有国家层面的政策支持，三市抱团发展，与湛江经开区形成了直接的竞争关系。在这样的区域格局里，湛江经开区如果不能尽快形成自己的差异化优势，很容易在多方夹击之下，陷入“不进则退”的被动局面。

交通短板，更是让区位优势打了折扣。虽然湛江已经通了高铁，但到广州需要3个多小时，到深圳需要4个多小时，与大湾区的时空距离依然遥远，很难融入大湾区的一小时、两小时经济圈；货运铁路的运力不足，港口与内陆的集疏运体系不完善，很多原材料、产品只能依靠水路运输，灵活性大打折扣；琼州海峡的跨海瓶颈，更是让湛江与海南的联动，始终隔着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所谓的交通枢纽，更多时候只是货物中转的通道，而不是要素集聚的平台。

工业孤岛的尴尬，千亿园区为何留不住人

走进东海岛，你会看到世界级的现代化工厂，会看到宽阔笔直的工业大道，会看到繁忙的深水码头，但你很难看到一座城市该有的烟火气。这里有千亿级的工业产值，却没有与之匹配的城市功能；有世界级的企业，却没有能留住人的生活配套，这是湛江经开区最现实的尴尬，也是“有产无城”的工业孤岛困局。

东海岛的规划面积492平方公里，绝大部分用地都划给了工业项目，居住用地、商业用地、公共服务用地的占比极低。在岛上，除了企业自建的员工宿舍，几乎没有成规模的商品房小区；没有大型商业综合体，没有连锁品牌商超，只有零散的小超市、小餐馆；没有三甲医院，只有几家乡镇级的卫生院；没有重点中小学，优质的教育资源更是一片空白。

这样的配套现状，直接导致了“上班在东海岛，居住在湛江市区”的潮汐式通勤。经开区的企业员工，尤其是管理、研发人员，几乎都住在湛江市区的霞山、赤坎，每天坐通勤车往返，单程就要40分钟到1个小时，遇到恶劣天气，通勤时间还要更长。很多年轻人来到东海岛，看到这里除了工厂一无所有，往往待不了多久就选择离开，哪怕薪资待遇更高，也不愿意留在这个没有生活气息的工业孤岛上。

产城融合的缺失，不仅留不住外来人才，也让本地居民很难真正融入产业发展。东海岛的原住民，大多因为项目征地拆迁拿到了补偿款，但除了少数人进入企业做基层工作，大部分人都没有参与到经开区的产业发展中来，更没有形成与产业配套的创业氛围。征地拆迁带来的短期收益，无法转化为长期的收入保障，产业发展的红利，很难真正下沉到普通居民身上，园区与本地社区之间，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壁垒。

一座城市的核心，永远是人。没有宜居的城市环境，没有完善的公共服务，没有丰富的生活配套，再大的产业规模，也只是没有灵魂的钢筋水泥；再高的产值，也无法转化为城市的吸引力与竞争力。湛江经开区用了十多年时间，建起了一座世界级的临港工业基地，但要把这座工业孤岛，变成一座宜居宜业的产业新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破局之路：除了钢与化，湛江经开区还能靠什么

站在四十年的节点上，湛江经开区已经完成了从0到1的跨越，建起了属于自己的工业底盘。但下半场的竞争，从来不是比谁的高炉更高、谁的产能更大，而是比谁能跳出路径依赖，谁能形成内生增长动力，谁能把产业优势转化为城市竞争力。对于湛江经开区而言，破局的关键，从来不是再上几个百亿级的重化工项目，而是要回答好一个核心问题：除了钢与化，未来还能靠什么？

首先要破的，是产业链的短板。不能再满足于做原材料生产基地，必须向下游延伸，提升产业附加值。依托宝钢湛江的高端板材优势，大力引进汽车零部件、家电制造、海洋工程装备等钢材深加工企业，打造从原材料到终端产品的完整产业链；依托中科炼化、巴斯夫的原料优势，重点发展高端化工新材料、精细化工产业，吸引中小配套企业落户，培育化工新材料产业集群，让龙头企业的“大树”，长出更多配套企业的“森林”，彻底改变“头重脚轻”的产业格局。

其次要破的，是产业结构的单一困局。不能再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重化工的篮子里，必须培育新的经济增长点。依托湛江港的深水良港优势，大力发展临港冷链物流、保税加工、跨境贸易，打造对接大湾区、海南自贸港和东盟的物流枢纽；依托粤西丰富的海洋资源和风能资源，重点发展海上风电装备制造、海洋新能源、海洋生物医药等新兴产业，打造海洋经济产业集群；依托湛江的农业优势，发展农产品精深加工、预制菜产业，让工业发展的红利，带动农业的转型升级，形成多业并举的产业格局，降低对重化工产业的依赖。

更要破的，是区域夹心的困局。不能再被动等待大湾区的辐射，也不能再盲目与周边区域同质化竞争，必须找到自己的差异化定位。主动对接大湾区，打造大湾区产业配套基地，大湾区做研发、做品牌、做市场，湛江经开区做生产、做制造、做配套，形成错位发展、优势互补的格局；主动联动海南自贸港，打造海南自贸港的产业配套基地和物流中转基地，海南做外贸、做消费、做服务，湛江经开区做加工、做制造、做仓储，把琼州海峡的天堑，变成联动发展的纽带；主动融入北部湾经济区，与钦州、北海、防城港抱团发展，避免同质化竞争，共同打造世界级的临港产业集群，提升整个北部湾区域的竞争力。

最根本的，是要破“有产无城”的困局。必须加快产城融合的步伐，把东海岛从工业孤岛，变成宜居宜业的产业新城。加大对教育、医疗、商业、文体等公共服务的投入，建设优质的中小学、三甲医院、商业综合体、人才公寓，完善城市配套功能；优化城市空间布局，合理规划居住、商业、公共服务用地，让城市建设跟上产业发展的步伐；优化营商环境，打破重国企、重外资、轻民企的惯性思维，给中小民营企业更多的政策扶持、更多的发展空间，让民营经济成为园区发展的活力之源。

湛江经开区的四十年，是中国沿海国家级经开区发展的一个典型缩影。它的崛起，得益于中国工业化进程中临港重化工产业的战略布局，得益于深水良港的天然禀赋，更得益于粤西这片土地对工业化的迫切渴望。但它当下的困局，也恰恰印证了一个朴素的道理：一个区域的发展，从来不是靠几个大项目的堆砌，不是靠产值数字的狂飙，而是靠产业的韧性，靠城市的活力，靠普通人能实实在在感受到的发展红利。

在粤港澳大湾区加速融合、海南自贸港封关运作、北部湾经济区抱团发展的时代背景下，湛江经开区站在了一个关键的十字路口。它不需要再用更多的高炉和炼化装置来证明自己的实力，而是需要学会在钢与火的底色之上，画出更多元的发展图景；需要在狂飙的增速之外，找到更可持续的发展路径；需要把工业巨兽的硬实力，转化为城市发展的软实力。

粤西的振兴，从来都需要一个真正强大的龙头。而这个龙头的真正强大，从来都不是GDP的排名，而是它能否给这片土地带来持续的活力，能否给生活在这里的人带来更多的希望。湛江经开区的下半场，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