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隔壁村,有户人家,在老一辈嘴里,就是当年的“地主家”。搁几十年前,这四个字就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帽子,成分不好,出身不好,干啥都矮人一头,连走路都得贴着墙根走,生怕被人指指点点。可就是这么一户被时代踩在脚下的人家,这些年愣是一步步翻身,不管时代怎么变,人家总能踩准节拍,从当年的抬不起头,到现在全村人都得高看一眼。
我打小就听村里老人唠起这家人,说他们祖上确实阔过,有田有地有宅子,是方圆十里有名的富户。可后来世道变了,地被分了,宅子被占了,家里的长辈挨过批斗,受过委屈,家里的年轻人出门都不敢报家门。那时候,谁家跟他们家沾点边,都怕被连累,村里人躲他们跟躲瘟神一样。我小时候路过他们家那间破旧的土坯房,总能看见他家老人坐在门口,低着头,半天不说一句话,那股子憋屈劲儿,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
我爸常说,那时候这家人太难了,招工没份,上学没名额,连找对象都没人敢嫁,全村最底层的日子,他们过了一二十年。可怪就怪在,就算日子难到这份上,这家人从来没破罐子破摔,也没怨天尤人,反而比谁都踏实,比谁都肯琢磨。
最早的时候,刚允许做点小买卖,别人还在观望,怕被扣上“投机倒把”的帽子,不敢动。这家人就先动了,男的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去县城批发点针头线脑、糖果零食,走村串户去卖。起早贪黑,风吹日晒,赚的都是辛苦钱,可他们一点不嫌弃,一点点攒,一点点熬。那时候还有人在背后说闲话,说地主家就是不安分,可人家不管,只顾着低头过日子。
等后来允许搞养殖了,别人还在种那几亩地,这家人又先一步搭起了鸡棚鸭舍。刚开始没经验,死过鸡鸭,赔过本钱,村里人等着看笑话,可他们没放弃,买书学,找兽医问,一点点摸索,慢慢就养出了门道。那几年,别人家还在靠种地糊口,他们家已经靠养殖有了积蓄,土坯房换成了砖瓦房,日子一点点亮堂起来。
再到后来,外出打工成了潮流,村里年轻人都往城里跑,瞎碰乱撞,进工厂,搬砖头,干的都是最累的活。这家人的孩子,没跟着瞎跑,而是去学了技术,修电器、开农机,都是当时最吃香的手艺。别人卖力气赚钱,他们靠技术吃饭,赚得比谁都稳,比谁都轻松。没几年,就在城里买了房,把老人接了过去,成了村里最早一批在城里安家的人。
这几年乡村振兴,搞农家乐、搞特色种植,风口又回了农村。我们都以为他们在城里站稳了脚,不会回来了,结果人家又回来了。租了荒地,种果树,搞采摘园,开农家饭庄,还是那股子稳劲儿,不跟风,不冒进,一步一个脚印。别人搞种植跟风乱种,他们先考察市场,选品种,找销路;别人开饭店糊弄人,他们实打实用料,做农家菜,口碑越做越好。如今,人家的园子是村里的样板,饭店天天爆满,车子换了一辆又一辆,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我有时候跟我爸聊天,总忍不住感慨,这家人到底是凭啥?当年那么差的起点,被人看不起,被人排挤,怎么就能每一步都走在时代前面?
后来听村里最年长的老人说,这家人骨子里的东西,从来没变过。当年是地主,不是靠坑蒙拐骗,是靠勤俭持家,精打细算;后来落了难,不怨天尤人,是靠隐忍踏实,不慌不忙;如今日子好了,不骄不躁,还是稳扎稳打,不贪不赌。
他们从来不是运气好,而是心里有数。不管世道怎么变,他们不盲从,不抱怨,认准了方向就埋头干,该出手时不犹豫,该稳的时候不冒进。别人看眼前,他们看长远;别人凑热闹,他们做实事。当年的苦难没压垮他们,反而磨出了他们的眼力和韧性。
现在回想起这家人,再也没人提当年的成分,没人说当年的旧事。村里人提起他们,都是佩服,都是羡慕。那些当年看不起他们、排挤他们的人,如今还在守着几亩地过日子,而他们,早已把日子过成了别人赶不上的模样。
其实这世上哪有什么天生的好命,不过是有人在低谷时不放弃,在机遇时不犹豫。出身不能选,前路没法料,可怎么活,全看自己。
这户人家的一辈子,就是最实在的道理:时代会变,境遇会变,唯有踏实、清醒、肯琢磨的人,永远不会被时代落下。
人生从没有真正的绝境,只要脚步不停,总能踩属于自己的节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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